第 11 节 枯木逢冬
第 11 节 枯木逢冬
我是京圈的哑巴公主,有钱有颜,却口不能言。
穿越女占据了我的身体,花我的钱养男大学生,又逼着我喜欢的人下跪,做我的头号舔狗。
短短三月,我臭名远扬。
苏醒后,我偶然听见喜欢的人提起我——
“她啊,一个有点钱的哑巴而已。”
“格外下贱。”
1
萧楚站在我面前。
少年垂着双手,逆光站着,看不清眉眼间的情绪变化。
那纸单薄回信被我捏在手中,踌躇着,缓慢地递到了他面前。
然而。
回应我的,是毫无预兆的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让我的窘迫无所遁形。
脸上火辣辣地疼,最后一刻萧楚收了力道,却还是很响。
公开教室里,瞬间炸开锅。
“真是新鲜,苏大小姐的狗今天咬人了。”
“就是,估计也是受不了苏晚在外养的那十八个男学生了,咱们萧大校草和一个哑巴订婚已经够可怜的了,还得顶着头上一片绿。”
“……”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手指揪住他身前衣摆,因为说不出话,另一只手比着手语。
我在问他——
为什么?
明明,昨晚是他递给我一封情书,我今天给他写了回信……
萧楚冷眼看我,眼底猩红一片。
他颤声问,“欣欣死了,你满意了?”
欣欣?
我心一颤。
他妹妹,萧欣欣吗?
还来不及询问,揪着他衣摆的手已被甩开。
他的手掌掐上我脖颈,骤然加剧的力道让我瞬间窒息。
“你怎么对我都行,为什么,连一个孩子也不放过?”
我不懂……
我做了什么?
周遭都是看热闹的同学们,却没人来拦,直到我几欲窒息,萧楚才骤然松了手。
他冷冷看我,转身走了。
而我无力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努力回想着昨晚的事情——
我收到萧楚的情书,他约我晚上在公园见面。
我按约去了公园,却没能等到他,回家途中,意外出了车祸。
再醒来,便是今早了。
错愕出神时,耳边再度响起议论声:
“活该!谁让她不检点了。”
“人家有钱有颜又放得开,就是不知道,在床上叫不出声怎么办,哈哈……”
“……”
讥讽声一浪大过一浪。
地上的信纸被他踏过,沾了一层泥。
2
初见萧楚,是在三年前。
我跟着亲哥苏林去旅游,在一僻静村落遇见了他。
松垮衣衫洗的泛白,罩着他瘦削单薄的身子,清隽少年却有着轻佻而淡漠的目光。
少年的背后,是十万里绵延不断的山脉。
惊鸿一瞥。
自此便再没能移开眼。
当晚,苏林便以资助为由,住进了萧楚家里。
萧家很穷,但也很热情。
他爸瘸了一条腿,他妈妈身子病弱,家中还有一个四岁的小女儿萧欣欣。
尽管如此,却还是拿出了珍藏的腊肉来招待我们。
夜里,我睡不惯硬板床,想要出门透风,却遇见了萧楚。
他低声询问我住不住得惯,我忙比着手语回应。
萧楚略有错愕,“你……”
他回神,“抱歉。”
那个无眠夜晚,萧楚陪我坐在院里乘凉,落座的小板凳被他用衣角擦了一遍又一遍。
时至今日。
我已经记不清那晚都聊过些什么,只记得,晚风拂过时,吹来他身上的皂角香。
后来。
苏林资助了村里很多学生,又将萧楚转到了我所在的高中。
我们成了同学,同桌。
关系也日渐亲近,偶尔有同学在背后嘲讽我的口不能言,萧楚也都是第一个站出来维护我的人。
可是,因为身体上的缺陷,我从没想过要将这段暗恋转明。
直到——
他给我递了情书。
原本以为,今天会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可一切却以荒诞收场。
3
我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车祸并不是在昨天,而是在三个月前。
可是,并没有人发现我的昏迷,那段空缺的记忆,有人代替了我。
我询问过很多人,东拼西凑,才渐渐明白。
似乎……
有一个穿越者,在我昏迷的三个月里穿进了我的身体,替代我活着。
她很疯。
借用我的身体喝酒,泡吧,打架。
高兴了,就当街撒钱玩,酒吧里随手往人堆里一扔,就是十几万现金。
校外男大学生,一养就是十八个。
心情不好了,就折磨身边人,路过的流浪汉都会被她打折一条腿。
而且。
她也看上了萧楚。
她借着家中权势折辱他,让他跪地倒酒,让他雨中送花。
她告诉所有人——
萧楚是我苏晚的狗。
甚至,折辱过后,她还求着家里逼迫萧楚做了未婚夫。
就连萧欣欣的死,也和她脱不开关系。
我醒来的前一天,她趁萧楚不在,逼着刚进城的欣欣一次又一次跑腿去给她买东西,直到第六次出门,欣欣再没回来。
半挂车下血迹殷殷,路人看了都直呼不忍,送医途中,不治身亡。
七岁的小女孩。
生于大山,在她人生中第一次进城时,死于车轮之下。
而在外人看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我。
苏晚。
4
萧欣欣没有葬礼。
听说,他们那座大山里的孩子,去世都是去山下一埋,连座墓碑都没有。
我独自去了萧家。
萧楚看见我时,眼底瞬间迸发出无尽恨意。
“滚!”
我将提前写好的解释信塞给他,比着手语解释:不是我做的。
信却被他一把扯烂。
“我不想听,滚!”
吼声引来了萧楚父亲,他瘸着腿上前,用拐杖打他,“怎么和苏小姐说话的?”
“别忘了,她现在是你未婚妻!”
“未婚妻?”
萧楚冷笑,“也是她害死了欣欣。”
提起女儿,萧父明显眼眶一红,却也强忍哽咽,低声道:
“那是欣欣没有享福的命,不管怎么说,苏小姐也是无心的,而且,人已经死了,活人的日子总是要过的。”
他叹了一声,话也说的直白,“你能和苏小姐好好的,你妹死的也算值了……”
“够了!”
向来孝顺的萧楚,此刻却怒声吼着,因为激动,脖上青筋微微凸起,全然没有了过去的冷静自持。
“在你们眼里,所谓前程就比女儿的命还重要吗?”
他冷眼看我,“在我眼里不是。”
“欣欣是我妹妹,不论是谁害了她,我都……”
“啪!”
话音被一巴掌重重打断。
萧父身子颤得厉害,“闭嘴!”
“再说这些混账话,就别认我这个爸!”
“去,给苏小姐道歉。”
那天。
萧楚的父亲用拐杖打了他不知多少次,逼着他跪在我面前,低声道歉。
我抬手去拦,伸手去扶,却都被他推开。
荒凉的小山村,萧楚挺直着背脊跪在我面前,身后是绵延的山脉。
明明是盛夏天,他的语气却比腊月的霜还凉薄几分。
“苏小姐,抱歉。”
5
我试图和萧楚解释过。
可他不相信。
对他来说,穿越什么的都是无稽之谈,只是我为了给自己开脱找的说辞。
他看向我的目光,那么冷,那么淡。
除此之外,只有无尽的恨与厌恶。
生平第一次,我知道了什么叫作无力感。
接下来的日子,萧楚不肯再同我说上一句话。
偶尔碰面,他也只是厌恶地移开目光,视我如洪水猛兽,匆匆避让。
……
醒来的第七天,我在厕所里救了一个女生。
我进去时,她被人按住手脚,正将她的头往蹲便池里按。
逼仄的厕所隔间里,呜咽响起女生的讨饶声。
“不要……”
“求求你们……咕嘟……”
我甚至真的听见了呛水声。
瞬时有些生理不适,我皱眉,上前拽开了按着她的几个女生。
“你谁啊?管什么闲事。”
有人不满斥责,准备伸手推我,却又被她身旁的女生拦下。
“算了,她咱们可惹不起。”
两人轻声耳语着,“京圈小公主呢,动她一下,她哥能跟咱们拼命。”
“算了,先走吧。”
几人推搡着撞过我的肩,走了出去。
我面前只剩下了那个女生。
她蜷缩成一团,用手背狠狠抹着嘴,眼泪大颗砸下。
良久。
她抬头看我。
客观来讲,她有一张特别平凡的脸,毫无记忆点,甚至可以说是让人过目即忘。
她看了我很久,拘谨地朝我笑笑,又试探性地握住了我的手。
“谢谢你……”
“我叫,黄招娣。”
听见这名字时,我有些错愕。
招娣。
这种名字,在我印象中,似乎只存在于上世纪。
回过神,我点点头,抽回了手。
转身走出厕所时,我抽出一张湿巾,仔细揩了下刚刚被她紧握着的右手。
我有洁癖。
不太喜欢陌生人的触碰,更无法接受别人用过的东西。
6
生日那天,我又见到了黄招娣。
这才得知,她是家中新来的保姆吴姨的女儿。
今天苏林要在家里给我办生日宴,她过来帮母亲的忙。
她手脚麻利,看谁都笑脸盈盈,很难让人生厌。
就连向来挑剔的苏林,提起她都会夸上一句。
宴会很热闹,来了很多人。
可我却并不喜欢这种场合,众人都知道我无法说话,也都只是简单同我打声招呼。
直到。
萧楚来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萧楚穿西服。
浅灰色的西装剪裁得体,更衬得他丰神俊朗。
恍惚间,那个大山中惊鸿一瞥的瘦削少年,已经踏着几年的光影,真正蜕变成了男人。
萧楚人已走到我面前,我才回过神来。
他高我许多,看我时,微微垂着眼。
“生日快乐。”
四个字,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丝温和。
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递到了我面前,像是礼物。
我下意识地双手接过。
然而。
刚刚攥到掌心,便听见他压低的声音:“这是欣欣死前,攥在手里的棒棒糖。”
手一抖。
糖果掉落在地,似乎碎裂开。
骤然加速的心跳声中,我抬头看他,却在他眼底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浓烈的,恨意。
那恨意骤然消散,他也很快弯身捡起地上的糖果揣回口袋,又漫不经心地拿出了真正的礼物。
一款某高奢品牌的女士腕表,售价七位数。
这不是他买得起的。
一看就知道,是苏林交给他,让他送我的礼物。
接过装着腕表的礼盒后,我沉默半晌,拽着萧楚的袖口上了二楼。
我想要和他解释清楚。
若他还是不信,便在宴上当众宣布解除婚约吧,这样互相折磨,似乎也真的只是折磨。
然而。
萧楚他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攥过我手腕,将我甩在了一旁的床上,人也随之压了过来。
突如其来的重量让我心慌,我拼命挣扎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双手死死推搡着他胸口,却被他反手按住。
“呵。”
头顶响起萧楚讥讽的笑声。
他用一只手将我按住,另一只手,缓缓撩开了我脸上凌乱的发丝。
“装什么?又不是没做过。”
7
短短几字,犹如一盆冷水,迎头浇下。
我抵在他身前的手,竟也不自觉地将他衣领揪紧。
——又不是没做过。
我当然清楚这话代表了些什么。
萧楚将我圈在身下,目光轻蔑,
“而且,苏小姐养了十八个男学生,说不准,也不只是和我有过呢。”
“毕竟,你在床上的反应,可不像是新手。”
向来清冷的一个人,此刻却连笑都带着讥讽。
话中的侮辱意味太过浓重,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重重打了他一巴掌。
趁萧楚怔神,我将他推开,跌跌撞撞跑出了房间。
楼下。
生日宴仍在继续。
不忍让家里担心,我强装无事,配合着收了礼物,切了蛋糕。
可是,萧楚那话始终在我脑海中回荡。
经久不息。
“又不是没做过。”
“可不像是新手。”
“……”
我甚至不敢去细想,端着蛋糕的手都微微发着颤。
实在吃不下,我放下蛋糕,想去后院透透气。
然而,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了院内几人压低的交谈声。
有人在问萧楚。
“说说吧,怎么拿下我们京圈小公主的?”
“就是!别的不说,你这未婚夫的名头一加,身价最少涨了几千万吧?”
“胡说,我看上亿身价是有了。”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院内静谧几秒,我听见了萧楚的回应。
听人提起我,他语带轻蔑,“她?”
“一个有点钱的哑巴罢了。”
“如果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娶这种女人?本身是个残疾,又玩得那么花。”
那几人听后瞬间来了兴趣,连连追着问萧楚有没有将我拿下。
打火机声传来,他似乎点了根烟。
再响起的声音很低,氲了些哑:
“当然,床上格外下贱。”
那声音顺着风飘来,一字一字,刺痛我每一根神经。
我应该上前去打他两巴掌的。
可脚下仿佛生了根般,动弹不得,双手也僵得厉害。
我从没想过,这种龌龊的字眼,会从那个曾惊艳我整个青春的男生口中说出。
而且,是用来形容我。
脑中空白的那一刻,巨大的踹门声响起。
直到有人影从我身旁掠过,我才勉强回过神来。
有人冲上前去,一拳将萧楚砸翻在地。
是我哥。
苏林。
8
那个自小将我捧在掌心里的男人,此刻宛如一头红了眼的狮子,冲上前将萧楚按倒在地。
拳头一次次落下。
我匆忙跑上前拦他,苏林本想甩开,余光瞥见是我,才止住了动作。
然而。
萧楚却忽然从地上爬起身来,一拳重重砸在了苏林太阳穴上。
苏林踉跄后退,用手将我轻轻推去一旁,两人再度扭打在了一起。
直到片刻,才勉强被人分开。
两人都很狼狈。
我心疼地去看我哥脸上的伤,急得给他比手势:疼不疼?
不知为何,他先愣了下,随后笑道:
“没事。”
我这才偏头去看另一边的萧楚。
他更狼狈些,嘴角氲了血迹,眼尾也有着一片擦红。
下意识地想要询问,可脑中适时地响起了刚刚萧楚的话:
“一个有点钱的哑巴罢了。”
“在床上格外下贱。”
“……”
心一酸,迈开的脚步也停滞不前。
隔了会,手腕被我哥攥住,他看向萧楚,“从今天起,你和晚晚的婚约解除。”
“滚。”
萧楚怔了下,目光淡淡扫过我,神色轻蔑。
他反倒笑了。
“求之不得,苏家门槛太高,我这种山里出来的穷人配不上。”
“还请苏小姐,以后别再来纠缠于我。”
说着,萧楚脱下身上西装,甩手扔在地上。
然而——
脱去西装,我才看见,他里面的衬衣手臂上,戴了孝。
无论是哪里的习俗,妹妹去世都没有戴孝的道理,除非……
我正想着,萧楚已跨过地上西服,转身离开。
月色笼在他周身,为他的背影平添了几分落寞。
我再没心情,生日宴也不欢而散。
二十岁生日那天,我的人生,和萧楚彻底失去了交集。
9
流言是最易滋生的细菌。
短短三天,所有消息都已传遍学校。
所有人都说——
苏晚害死萧楚的妹妹,他妈妈忧思成疾,也跟着去了。
而苏晚逼着人家做舔狗,玩弄够了,又一脚将那个穷小子踹开,随意地解除了婚约。
客观上来讲,这些流言,也并没有错。
萧楚那晚手臂上戴的孝,是他妈妈的。
本就身子孱弱多病的女人,痛失女儿后无法接受,在一个深夜投河自尽了。
半个月的时间里,萧楚接连失去两位至亲,因为我。
萧楚变了。
他不再去学校,反而整天打架,逃课。
酗酒。
两次在校外遇见他,都是在酒吧门口,他搂着陌生姑娘的腰,酒气很重。
见了我,萧楚总是会拢手点根烟,然后用那种又轻蔑又略带炫耀的语气说:
“看见了吗,苏家的大小姐。”
“老子睡过。”
第一次听见这话时,我重重甩了他一巴掌。
萧楚偏着头,嘴里还叼着烟。
他冷笑,“怎么,这就听不得了?”
“苏晚,你手上沾了两条人命,夜里睡得着吗?”
“喜欢过你这种女人,我真是瞎了眼。”
最后一句话,他音压得很低,还带了些哑。
两人在风中对视,眼底同样猩红。
最后,他搂着姑娘离开,只留下风中残存的酒气。
10
和萧楚断了联系的两个月后,我在街头看见了萧楚的爸爸。
年过半百的人,瘸了一条腿,拄着拐杖在翻垃圾桶。
瑟瑟风中,他的白发尤为显眼。
我看得有些心酸。
如果。
如果当初我没有执意接近萧楚,以他的性子和才能,也依旧能够考出那座大山。
也许他们家没办法翻身跨越阶级,但一家四口,总归是幸福美满的。
可如今……
萧楚无法接受妹妹和母亲的接连去世,更无法接受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人,是间接害死她们的凶手,每日流连风月场所,酗酒斗殴,放纵堕落。
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然后让司机过去,给了萧父一些钱。
转身离开时,我忽然想起了初见时的萧楚。
出身大山的少年,永远挺直的脊梁,永远清澈的眼。
他出了大山。
却永远死在了这座城市。
我一直在试图寻找当初穿越到我身体里的那个人,那个,一切的始作俑者。
我最初的怀疑对象,是黄招娣。
她忽然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明明是在重男轻女的环境里长大的女孩子,却那么乐观向上,看谁都是笑呵呵的。
而且,在我苏醒后,她便跟着妈妈来到了我家,我难免怀疑。
然而……
派人调查过后,我发现,在我昏迷的那三个月里,黄招娣照常上课放学,甚至连一天假都没请过。
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同时控制两具身体。
我暂时打消了疑虑,只能继续派人搜查,有谁刚巧在那三个月里也受伤昏迷过。
然而。
萧楚却忽然找上了我。
我不知他来意,有些意外,也有些无措。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
没说话。
却是不知从哪掏出一沓现金,重重砸在了我身上。
好疼。
钱掉落在地,其中几张被风卷着飞去了街道对面。
萧楚冷眼看我,“拿回你的脏钱,这种沾了血的钱,我怕花了短寿。”
11
我以为自己会难过,会崩溃,会委屈得掉眼泪。
可这一次,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蹲下身,一张一张捡起地上的钱。
我该如何告诉他呢?
我不脏。
我的爱也不脏。
钱也是。
可是,那些原因在他看来是荒诞至极的借口。
他宁愿相信那三个月我是性情大变,也不愿信有人占据了我的身体。
我解释过无数次,可是,没有人相信。
就连家里,也都以为我的变化是车祸后遗症。
将钱一张张捡起,我抬头时,却意外看见了萧楚紧紧攥着的手。
他身子绷得笔直,垂眼看我。
“装什么?”
“恶心。”
说完,他似乎不愿再多看我一眼,转身便走。
秋风卷携着落叶,铺满他离开的路。
……
萧楚妹妹与母亲去世的事情,早已传得全校尽知。
所有人都自发地开始抵制我。
因为家庭原因,没人敢霸凌于我。
可是,所有人都在孤立,在我看得见或看不见的角落里,一遍遍嚼着舌根。
苏晚这个名字,从此成了放荡与恶毒的代名词。
就连别的班级有新来的转校生,同学们都会热情地叮嘱对方——
“千万要离 x 系 x 班的苏晚远一点。”
“和她接触会变得不幸。”
我在全校人眼中,都犹如洪水猛兽,人人退避三舍。
我走过的地方,都有数不清的流言蜚语在身后铺路。
所有人都在骂我。
除了,黄招娣。
每次有人说我,她都会冲上去和人理论,“其实苏小姐人很好。”
“她根本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
可是,根本没用。
反倒连累她一同被骂,说她是金钱的走狗,是我的小跟班。
时日久了。
我也开始抗拒去学校。
日渐沉闷的性子里,压抑着所有的痛苦与无措。
12
黄招娣成了我唯一的朋友。
那些黯淡无光的日子里,只有她一直在陪着我。
她认定我不会做那些龌龊事,只因为当初我在厕所里救下了她。
真傻。
今晚,她约我出去散心。
我去时,黄招娣还没到。
我在公园门口等她时,戴了口罩和帽子,身边走过几名小混混,酒气熏天,一边抽着烟,一边扯着嗓子吹嘘。
有人说,他给城东的老大当过兄弟。
还有人说,他手里经管过几千万的生意。
最后那人吸了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笑骂道,“看你们那点出息。”
“苏家,知道吧?”
“苏家那个宝贝女儿,老子睡过。”
只一句话,我瞬间听得后背一寒。
在这座城市,能被人用这种语气提起的苏家,只有我们家。
果然。
紧接着,就有人问道:“苏家的女儿?那个哑巴?”
“对。”
他笑,“你还别说,虽然不会出声,但是那脸蛋,那身材……”
“啧,真是极品。”
另外两人明显不信,“吹吧你,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
那人想了想,语气笃定,“7 月 6 日那天!老子记得特清楚,绝对没错!”
7 月 6 日……
我仔细回想了下,却错愕发现,那天并不是在被人占据身体的三个月里,而是……
萧楚给我递情书的那天。
可是,那天我没等到萧楚,所以失落回家,在路上意外出了车祸,怎么会……
头好疼……
我忘了自己要等黄招娣,脑中混乱一片,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公园。
……
我在家门口遇见了苏林。
几乎是踉跄地走到他面前,手不自觉地攀紧了他袖口,复又松开,掏出手机颤抖着打字:
“三个月前,7 月 6 日那天,我有没有……”
字打了一半,后半句话却又有些问不出。
可是,苏林的目光落在 7 月 6 日这日期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似乎,也对这一天极为敏感。
可他很快回神,叹了口气,掌心落在我头上揉了又揉,“怎么会忘?”
“那天,你出了车祸。”
“脑部受到重创,所以接下来的三个月才会像是换了个人般。”
我还想再问,“可是……”
“好了。”
我哥用手在我肩上拍了拍,“别胡思乱想了。”
他将我哄回了家,陪着我在客厅里看了会电视,直到我心情渐渐平复,才出门去了公司。
两年前,他开始接手公司,总是会加班到深夜。
我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渐渐涌上几分困意。
醒来时,窗外已下起了雨。
电视已切到了别的节目,而我睁眼时,屏幕上正上演着女生在雨夜被几名混蛋拉扯进小巷的戏码。
目光逐渐被吸引。
我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情节,某些曾被刻意遗忘的琐碎情节,竟也在此刻呼之欲出。
雨夜。
混混。
绝望的拉扯,淫靡的声音,疼痛与屈辱交织。
……
我想起了些什么。
那天,我并没有出车祸。
我按约在小巷口等萧楚,甚至还甩开了从不离我左右的司机与保镖,可是,最后他并没有来。
来的,反而是一群小混混。
他们将我拖进小巷,扯掉我的衣服,将我按在泥泞之中,彻底毁掉我的一切。
而我。
自始至终,甚至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而我失去意识前,只听见巷外传来尖锐的,急促的刹车声。
三个月后,我再醒来,因为过于痛苦,便下意识地忘记了那些不堪的事情。
而记忆最后的尖锐刹车声,也转变成了车祸的存在。
我回想起了一切。
缩在沙发上,双手环膝,身子颤抖得厉害。
这时。
我妈刚好下楼,手里还端了杯热牛奶,“晚晚,你……”
她话音戛然而止。
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又落在我的脸上。
她骤然变了脸色。
“晚晚……”
我抬头看她,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甚至看不清她的脸。
手臂僵持,我勉强比划着询问她——
“妈……”
“根本就没有车祸,对吗?”
她的眼,瞬间就红了。
像是被人提起了什么痛苦的回忆,向来优雅从容的她,此刻却宛如一只炸毛的猫咪。
杯子掉落在地,温热牛奶溅的到处都是。
可我盯着那些牛奶,却忽然有些生理性的反胃。
好恶心。
她紧紧抱着我,身子比我还颤的厉害,“是车祸,晚晚,那天你在小巷口等同学,结果遇见了车祸。”
我颤抖地,缓缓回抱住她。
可是。
我都想起来了。
想起了那个雨夜的泥泞与不堪,电闪雷鸣间夹杂着的无声的啜泣。
妈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将我一点点从怀中拽起,低头看我。
我红着眼,轻轻比着手语:
妈妈,我想起来了。
她的身子有着片刻的僵硬。
而后。
再绷不住,抱着我哭了起来。
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家里始终不信有所谓穿越者一事。
是因为,她们哄着我看过心理医生,包括医生在内,一致认为我的性情大变,是因为那件事的刺激。
那夜过后。
我忘记了那个雨夜的所有不堪,并宛如变了一个人般。
我当街撒钱,让人打断流浪汉的腿。
我逼着萧楚给我下跪,我告诉所有人,萧楚是我苏晚的舔狗。
我甚至,还逼死了他的妹妹。
比那个雨夜更让我绝望的是——
我忽然间发现。
原来那记忆断层的三个月,并没有什么所谓的穿越者。
自始至终,一切都是我做的。
始作俑者,都是我自己。
所谓穿越者,不过是我无法接受,臆想出的一个替罪羊。
那些龌龊事情,那些滋生的阴暗面,都来自于我。
13
那日后,我大病一场,险些死掉。
而且。
我愈发觉着,愧对萧楚。
如果没有穿越者存在,那么,害死他妈妈和妹妹的人,就真的是我。
高烧过后,我强撑着去找了萧楚。
黄招娣陪我一起。
可是,我看见他时,他在一个老女人的怀里。
清隽俊秀的脸与一旁松弛微垮的面容相对比,满满的违和感。
可萧楚是在笑着的。
他在喂那女人喝酒。
对方姓关,旁人都唤一声关姐,京圈出了名的老女人,有钱有权,身边从未缺过男人。
听说,她玩得最狠,但给钱也最多。
迷离的灯光下,萧楚看见了我。
他愣了两秒,眼底渐渐浮起几分玩味。
这时。
关姐倒了满满一杯酒,高高抬起,示意萧楚来喝。
萧楚很配合。
他微微仰着下颌,张开嘴,酒杯倾斜,贵得要命的酒就这么缓缓倒了下来。
有些落入口中。
也有些,顺着他下颌蔓延,浸透了衣衫。
女人涂了红的手指顺着他喉结轻轻摩挲,场面淫靡。
萧楚跟在她身边,像极了玩物。
我再看不过眼,跑上前去将他扯开。
酒洒了一座。
女人不悦地皱眉看我,打量半晌,似乎认了出来,“苏家的?”
萧楚则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
他随意地用手背揩了下嘴角,语气戏谑,“苏小姐想一起?”
他笑。
“可以,但是得加钱。”
此时的萧楚,陌生的可怕。
我颤抖着抬起手,比着手语问他——
“你,非要糟蹋自己吗?”
萧楚笑了。
“她给钱,我出卖自己,有何不可?”
“苏小姐是好日子过惯了,不知道我们这种穷乡僻壤出来的人有多无奈。哪怕,亲生妹妹被人害死,母亲郁郁而终,都只能草草下葬,连个说法都讨不得。”
“因为我们穷,命贱。”
他语气淡淡,眼底的讥讽却格外刺眼。
我鼻子酸涩得厉害。
面前的萧楚,与记忆中那个目光澄澈的少年不断重合,到最后,却又分崩离析。
我颤抖着抬起手。
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比划了一句对不起。
萧楚却笑了起来,笑到眼尾泛红。
“说对不起太轻松了。”
他俯身,遮下一片阴影,混合着酒味的男士香水味涌入鼻端。
“想让我原谅你的话,不然,你去卖吧,好不好?卖够一百万,我就原谅你。”
“……”
14
那天晚上回家,我又高烧一场。
梦里。
萧楚还是当年大山深处的那个少年,没有被我打扰,没有来到这座城市。
他生在山里,清贫而骄傲,宛如贫瘠土壤中迎风而长的一棵挺拔白杨。
苍劲笔挺。
肆意生长。
梦的最后,我梦见自己化为一卷狂风,将那棵白杨连根拔起,卷入深渊。
我哭着醒来,面前是妈妈和我哥憔悴的面孔。
妈妈攥着我的手,眼睛红得厉害。
她轻声安抚我,告诉我,那天夜里不是我的错,都是那群禽兽造的孽。
她捧着我的手,声音颤抖。
“晚晚是最干净的姑娘。”
“受害者不该活在黑暗里,那些禽兽才应该。”
她轻声哄我,想要让我忘记那些痛苦的记忆。
可是,她不知道,此刻让我痛苦的,不只是雨夜的那一晚。
还有萧楚。
无边的愧疚将我淹没,让我活在自责之中,忽然间的清醒,让我无意间发现,原来双手沾满鲜血的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苏林拍拍我妈肩膀,“妈,你先上楼吧,我和晚晚聊。”
我妈离开后。
苏林低声问我:“当初害了你的那群禽兽,都已经被送进了监狱,你那天在公园遇见的是谁?”
我一时怔住。
当时只被忽然涌上的回忆压垮,竟从未想过这些。
我仔细回想着那段痛苦的记忆,几乎可以确认,那天的人里,的确有他。
可是,他不是已经入狱了吗?
我缩在床上,忍不住再陷入那场不堪的回忆之中,身子抖得厉害。
苏林握住了我的手。
他掌心很热,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语带安慰。
“别想了。”
“交给我去调查。”
15
苏林说他会调查清楚一切,我信他。
在我心中,哥哥始终是无所不能的。
这世上,永远没有苏林不能搞定的事情,然而——
第二天,我忽然接到电话。
我哥,出了车祸。
……
急救室门口,我焦灼不已。
双手紧紧攥着,已麻木到没有了知觉,耳边是过往路人的脚步声,以及,我妈压抑的哭声。
好端端的,怎么会出车祸?
我缩坐在走廊的椅上,心里乱作一团。
从小到大,苏林一直都是我的主心骨。
小时他带我闯祸,长大后又一直替我撑腰,因为他,我才成为那个京圈最弱却也最无人敢欺负的哑巴公主。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苏林会躺进急救室里,生死未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手术室门推开时,我踉跄地跑过去,比着手语焦急询问,却忘记了医生也许根本看不懂手语。
身旁传来我妈颤抖的询问声。
医生摘下口罩,一脸歉然。
我绝望地看着他摇头,然后听他轻声说,“进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九个字,击溃我最终的防线。
世界轰然崩塌。
我甚至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他面前的。
耳边是我妈压抑的哭声,面前,苏林脸色苍白,目光有些涣散。
苍白唇上,还有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妈妈攥着他的手,泣不成声。
我脑中一片空白,死死盯着他的脸,却都不知道他和妈妈都说了些什么,直到……他转头看我。
“晚……晚……”
平日里雷厉风行的一个人,此刻话已说得十分艰难。
我颤抖着攀上他的手,张了张嘴,无声地叫了一声哥。
他轻声笑着。
“哥……信你……有穿越者……”
他艰难地喘息着,“那些事……不是你……做的。”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喉咙却已发紧,说不出话来。
巨大的喘息声,犹如一扇破旧的拉风箱。
听得我心都碎开。
那是我哥啊。
所有人都说,苏林前世欠我的,所以这辈子才会是个妹控,把我这个小哑巴当作宝贝。
可是现在,那个从来把我捧在掌心的人,竟连话都已经再说不出来。
他紧紧攥着我的手。
说出的话,同我一般,没有声息。
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他说——
晚晚,做你自己。
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只有我听的见。
16
对方司机肇事逃逸,警方调查后暂时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正是当初在小巷里对我实施犯罪的小混混。
听见这个消息时,我身子止不住的颤抖着,他怎么会忽然逃狱?还开车撞了苏林……
一切,在我哥葬礼那天有了答案。
我派去调查的人,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他说,肇事的混混是关姐的人托关系放出来的。
关姐。
苏林和关姐没什么交际,是谁让她去做的,结果显而易见。
而苏林葬礼结束后,我也的确遇见了萧楚。
他将我堵在角落,轻声笑着。
“苏晚,失去亲人的滋味如何?”
只一句话,彻底地,将我拽入深渊。
真的是他。
我曾经那么喜欢的男孩子,暗地里筹谋,推波助澜,要了我哥的命。
情绪再难克制。
我扑过去,死死揪住他衣衫,落下的巴掌却被他尽数挡下。
他轻而易举地捏着我手腕,制止了我的动作。
“急了?”
他笑,眼底却猩红一片。
“你也知道失去亲人的滋味不好受吧?”
“苏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少年人眼尾通红,冷冷看着我,眼底恨意与嘲弄相纠缠,最后只余疯狂。
“我求着关姐把那几个混混放了出来,又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让他们开车去撞苏林。”
“那些人啊,只要给钱,就什么事都肯做。”
“也怪你哥命不好,撞一下就死了。”
“啪!”
我死死咬在他肩上,趁他吃痛松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目光四处扫着,一旁的地上,不知为何扔着一把生了锈的剪刀。
脑中一片空白。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跑上前,捡起剪刀。
然而。
高举的双手落下的前一刻,我听见了有人在喊我。
是我妈。
她还不知道我哥的死和萧楚有关,这个中年丧子的可怜女人走上前来夺过我手里的剪刀,抱住我。
语气哽咽。
“晚晚,冷静一点。”
“妈妈只有你了……”
那一天,是我哽咽压抑的哭声,将我一点一点,拽回现实。
17
肇事者最终落网,被依法判了刑。
可萧楚这个幕后指使,却在关姐的保护下将自己全然摘清,安然无恙。
我哥死后,家里只剩我和我妈,公司业绩一落千丈。
如今的萧楚找了关姐这个保护伞,我们根本奈何不了他。
我的生活混乱一片。
黄招娣依旧是我唯一的朋友。
她对我很好,总是陪着我,安慰我,在所有流言蜚语攻向我时,站出来替我挡下所有。
我也越来越依赖她。
她经常拉着我的手,告诉我——
晚晚,你是很好很好的人,别放弃自己。
她很努力的想要将我拖出黑暗。
我哥去世一个月后,黄招娣为了安慰我,说要送我一个礼物。
那是一个种满鲜花的废弃工厂。
花朵的生机,与满院废墟相映衬,反倒有种别样的美感。
“晚晚,喜欢吗?”
她握着我的手,声音轻快。
我笑着点点头,目光从花朵上方扫过,却意外撞上了黄招娣的目光。
阴翳的,狠毒的,目光。
她冷眼看我,平日里的讨好与体贴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冷笑。
“苏晚。”
“把身体还给我,好不好?”
我震惊地看着她,在心里暗暗咀嚼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把身体还给她……难道……
“没错。”
她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冷笑道,“苏大小姐的身体还真是好,用了三个月,就再也忘不掉了。”
她抬手,掌心在我脸上轻轻拍了拍。
“惊讶吗?”
“你不是什么精神错乱,那天小巷里,你昏迷之后,我恰巧被过路的车辆撞到,再醒来,我就机缘巧合地占据了你的身体。”
“我头一次过上有钱人的生活。”
“原来京圈大小姐的生活,就是纸醉金迷啊……我有着花不完的钱,只要我开心,我可以当街撒钱玩。”
“一个不开心了,我可以把流浪汉拖进来打一顿,再把他扔去街上,不管闯了什么祸,都有人给我擦屁股。”
“甚至——”
“就连我喜欢的男孩子,都会对我温柔相待。可是,我一想到萧楚的温柔都是对你的,而不是占据着这副皮囊的我,我就忍不住想要发狂。”
院里回荡着她的笑声,经久不息。
“这可怎么办才好?于是,我就想尽办法折辱于他,看着那个过去高高在上的校草为我折腰,他再骄傲又如何?还不是只能做我的狗?”
我死死盯着她,因为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掏出手机,用备忘录打字问她:
欣欣也是你害死的?
她瞥了一眼,轻蔑笑道:
“我可没杀她,就是多指使她几次而已,一个山里出来的野丫头,过马路都不会,被撞死了也是她活该!”
“对了。”
她微微俯身过来,一字一顿道:“知道你哥怎么死的吗?”
“他的行踪都是我告诉萧楚的。”
“你还不知道吧?我和萧楚背地里已经好了,他在床上时,总爱骂你。”
我身子剧烈颤抖着,双手想要掐住她脖颈,却被她死死拦住。
又被重重推开。
黄招娣自幼做惯了农活,力气比我大了不是一星半点。
我掏出手机想要打电话,却被她的笑声打断,“仔细看看你的手机,还有信号吗?”
果然。
手机信号全断。
她抱着手臂看我,语气轻蔑,“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在今天都告诉你吗?”
“因为——”
“我们要把身体交换回来了,亲爱的。”
然而。
她似乎永远没有和我交换身体的资格了。
因为……
在她那句话落下时,我亲眼看着她身后,萧楚缓缓捡起地上修剪花枝的巨大剪刀,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巨大剪刀划破血肉,从她腹部贯穿。
黄招娣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伤口,似乎想要转身去看,却重重摔倒在地。
有鲜血喷溅到我身上,很腥。
令人作呕。
我皱皱眉,有些生理上的不适。
她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面前的萧楚。
我想。
她应该永远也想不通,萧楚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这次,换我蹲下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手机备忘录上,我缓缓打字,而后递到她面前——
知道你为什么会叫招娣吗?
因为,你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18
院里弥漫着血腥气,很难闻。
黄招娣已经晕了过去。
我和萧楚对视着,我冷眼看他,再没了往日的喜欢与雀跃。
我很抱歉,当年将他从大山里带出来,一个举动擅自改变了他的一生。
但是,苏林的死,也让我一辈子无法原谅他。
院子上方的隐蔽处,我提前安好了摄像头。
我会把萧楚动手的视频,交给警方。
萧楚静静看我,眼尾红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了手,铁剪掉落在地,发出一记闷响。
他哑着嗓子开口,“晚晚……”
我并没有回应。
“对不起……”
细听,他声音里含着颤。
“我一直以为,所谓的穿越一说,只是你的托辞。”
“递情书的那晚,我忽然接到家里出事的消息,手机又恰巧没电,所以没能赴约,我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情……”
他语带哽咽,“抱歉。”
我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转身走了。
其实,在今天来之前,我便知道黄招娣的计划。
我也知道了,黄招娣就是那个占据我身体三个月的人。
苏林死后,我一直在回想自己醒来后发生的种种,也渐渐发现了一些过去并未注意的小细节,比如——
黄招娣是左撇子,而我性格大变的那三个月,也经常喜欢使用左手。
比如,黄招娣平日里总有些奇怪处,今天手上烫了泡,第二天便好了,今天尚还感冒的很严重,第二天便恢复如常。
时日久了,对于这点我便起了疑心,派人细查后发现了一个秘密。
黄招娣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
但是,两人始终共用一个身份。
原因很简单,当年黄家为了要儿子超生,为了不交罚款,对外一致说是只生了一个女儿。
偏僻山村里本就没几户人家,大家都面朝黄土的忙活着,这么多年竟也没发现蹊跷。
而且。
黄家本就穷,又重男轻女,能供一个女儿上学都算是恩赐了。
黄家父母算计的也好,两个女儿共用一个身份,到时两个都可以谎称是大学生,以后各自嫁个好人家,拿回双倍的彩礼补贴自家小儿子。
也正因如此,在我昏迷的那三个月里,“黄招娣”才能照常上学。
我找过她的双胞胎妹妹,重金之下,她毫不犹豫地告诉了我黄招娣的所有计划——
接近我,让我想起当初小巷里的事情,自此打消对所谓穿越者的疑虑,认定就是自己被害后精神错乱臆想出的穿越者。
再然后。
将我带去这个废弃工厂,打晕我,再次尝试同我交换身体。
她妹妹将她供得毫不犹豫。
她们都穷怕了,只要给钱,什么都说。
而且。
她心底里甚至也是希望黄招娣失踪的,毕竟,谁又希望自己没名没姓,一辈子和姐姐共用一个身份呢?
人性本就如此。
只是黄招娣太心急了。
18
那天之后,我报了警,将录像交给了警方。
又将搜集到的萧楚与关姐雇佣小混混撞死苏林的证据一同上交。
萧楚锒铛入狱。
听说,他入狱前说,想要再见我一面。
让我想想,他会说些什么呢?
忏悔?道歉?责怪?感慨?
我不知道。
也并不太想知道。
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情,就是当年,将那朵花从大山深处摘下。
毁了他。
也毁了我与苏林。
而黄招娣——
她还算命大,没有死。
抢救过后,她活了下来,却因那贯穿腹部的剪刀,而多脏器受损,身上随时挂着尿袋与粪袋,生不如死。
黄家要攒钱给儿子娶媳妇,哪里顾得上她的死活。
但是,她们不管,我管。
我替她交着住院费,雇了“专业”的护工照顾她。
半月后,凌晨时分,她艰难地爬上医院楼顶,纵身跃下,痛苦地想要结束一切。
然而。
她的确命大。
还是没死。
却落下了终身残疾,又是个被爹娘抛弃了的,听说,她因为没钱交住院费,被医院赶了出去。
而她孑然一身,拖着断腿与尿袋能去哪里,没人知道。
只是。
几天后,有人在医院附近的街头发现一位讨钱的年轻女子,疯疯癫癫,似乎受过什么刺激。
一月后,那人消失不见,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近两个月后,我无意间在本地新闻上看见一条消息,有人从海边打捞到一具无名女尸,尸体已被河里鱼虾啃噬大半,目前尚还无人认领。
而新闻中打了马赛克的照片里,露出女尸手腕,上面一道深色胎记,与黄招娣如出一辙。
黄招娣在海水中结束了她悲惨而又变态的一生。
我知道她前半生过的并不幸福。
生于贫瘠山村,父母重男轻女,就连她的名字都是为了弟弟所取,还要和双胞胎妹妹共用一个身份,轮流上学。
在阴暗中长大,心理早已渐渐扭曲。
这种人,一旦尝到甜头,便永无休止。
19
时光如梭,转眼间,一年已过。
今天,是我哥苏林的忌日。
我戴了鲜花去看他。
他讨厌花香,除了茉莉花。
洁白的茉莉花摆在他墓碑前,我用掌心替他揩去碑上浮尘,有点想哭,却还是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笑着。
“又变帅了,哥。”
当然,这话是在心里默默说的。
我将想说的话,用手机打出字来,再转化为语音说给他听。
虽不是我的声音,但总归是我的心声。
他会听见的吧。
苏林走后,我在打扫他的房间里,曾无意间翻出了他的日记。
我哥是一个情绪内敛的人,他这人,爱与恨都藏在心里,从不宣之于口。
那本厚重的日记本里,藏满了他对我和妈妈的爱。
他说——
五岁那年,妹妹出生。
是一个无法说话的小天使,他将我抱在怀里,软软的,白白的,身上带着淡淡奶香。
那一刻他想, 他一定要保护好她。
小时候,他带着她闯祸,又在父亲的皮鞭落下时替她悉数挡下。
长大后,他已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苏家继承人,便替他口不能言的妹妹撑起一片天。
她看上的男孩子,他便自掏腰包供养其上学, 甚至给他们那个处于大山深处的贫瘠山村修桥铺路, 供养了村里所有的学生。
他将他们带出大山, 只为了满足我年少时的喜欢。
在所有人包括妈妈都以为我性情大变时,只有他相信, 那时的我, 并不是我。
他从不相信怪力乱神之说, 是最坚定的无神论者, 可是……
他相信我说有穿越者占据我身体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
日记本里,写满了他对那个穿越者的观察。
我哥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了解到,足以通过任何一个微末细节, 来推断那人究竟是不是我。
他也一直在替我调查。
直到——
身死。
一年过去,我终于勉强接受了苏林已经死去这件事。
黑白照片上, 男人静静望着镜头的方向, 眉目清冷, 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架势。
可是。
那双眼睛,每次望向我时, 都是笑着的。
所有人都知道,苏家继承人苏林,是个十足的妹控。
那天, 我倚在墓碑前用手机删删减减, 打了很多字说给他听。
后来,我甚至倚着墓碑睡着了。
那是这一年来,我头一遭梦见苏林。
梦里他穿了一身黑,轻声笑着, 大掌落在我发梢揉啊揉, 像极了从前。
他弯身看我。
细碎星光落入眼底。
“我们晚晚长大了。”
他轻笑着, 如过去一般, 将我的头发揉乱,“照顾好自己和妈妈, 哥哥在下一世等你。”
“到时记得拿着糖来找我。”
“还给你当哥哥。”
他声音很轻,身影却愈发地虚幻。
直到最后,渐渐消失在我面前。
耳边犹存他的低语声,他生前说的那句无声的话语,终于在这一刻回荡在我耳边。
他说。
晚晚,做你自己。
而我在梦里揪着他衣角,用力地, 说出了人生的第一句话。
“哥……”
他为我遮了二十多年风雨, 这却是我第一次开口叫他。
梦里, 他欣慰地笑,一直笑道眼尾泛红。
梦的尾声——
我轻轻地朝他离开的背影摆手,人生中第二次开口, 在梦中听见了自己很轻的,颤抖的声音。
“哥哥,再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