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她的回答
第 14 节 她的回答
毕业后,我被骗进传销窝。
传销头子是我前任姐夫,他心狠手辣,却供奉了一屋子镀金的佛陀。
他拜佛却不信佛。
这样的一个人,有一天却心甘情愿信了爱情。
他踩着地上的碎玻璃,走到我面前,将脸埋进我掌心。
“别走。”
“求你。”
1
大学毕业,我被骗进了传销窝。
这里的人都很友善,要教我挣大钱,让我躺着挣上 1040 万。
不过,我来这里的目的可不是挣钱。
我是奔着他们老大来的。
江浔。
我那素昧谋面的前任姐夫。
那可是个心狠手辣的,杀人不眨眼,吃肉不放盐。
我因为人傻钱多,成了他们眼中的大肥肉,成功被忽悠进了位于缅北的大本营。
可是,想要见他,似乎还是没那么容易。
进组后,我一直积极被洗脑,表现得很良好——
掏钱,拉人,洗脑的口号我背的比组长还溜。
终于,半月后,我如愿见到了江浔。
2
曾在照片里见过无数次的男人,如今就真切地出现在面前。
他比照片上还清瘦些。
逆了光,面部轮廓更觉凌厉,没什么狠戾的动作,压迫感却依旧逼人。
第一次见面,江浔给我的感觉就两字:
雅痞。
雅过于痞。
穿熨烫妥帖的黑色西装,戴着无边框的眼镜,不像是传销头头,反倒像是漫画书册里走出的清隽贵公子。
一同被骗进来的女生纷纷惊讶于他的容貌,我也跟着喊:“啊啊啊老大好帅!”
可实际上。
我在心里冷笑连连。
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披了副好皮囊,心早已腐烂溃败。
狗都不如的东西。
3
清早,我正跟着喊口号时,忽然被人叫走。
那人神秘兮兮地,看我的目光很奇怪,透着一股子略带淫荡的玩味。
带着我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他装作不经意地在我腰上摸了一把,从腰摸到屁股,还变态地捏了捏,这才低声说道:“我们老大要见你。”
老大?
江浔?
我脚步倏地放慢了些。
那可好,我已经等他很久了。
男人淫笑着占了下便宜,倒没敢再有下一步动作,只低声提醒着,“老大见你,知道什么意思吧?”
“把自己洗干净,准备献身吧。”
“……”
穿过走廊,走过院落,那人将我带进一间佛堂。
推开门,檀香扑面而来。
堂前供奉了很多佛像,所有佛像都镀了金身,有人站在供桌前,正给佛像细致地擦着浮尘。
江浔。
他这种人,欲望满身,竟也敢信佛。
我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无声冷笑着。
江浔明明没回头,声音却忽然传来,毫无预兆,“笑什么?”
是在问我。
我佯装红着脸,害羞却大胆地看向他,“开心自己被老大看上了。”
“看上了?”
他笑,语气轻蔑,“谁告诉你的?”
“他。”
我指向刚刚带我来的那人,“他说,老大叫我来佛堂是要睡我。”
“只要能爬上老大的床 万我就已经到手一半了。”
江浔转身看他,“是吗?”
那人吓得脸色惨白,腿肚子都好似转了筋,“没……”
“我没有……她胡说!”
江浔扯起绢帕擦了下手,漫不经心地说道,“出去吧。”
“以后别说话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被人按着拽出了佛堂。
门一关,几人没走远,就在外面的小院里。
“啊——”
惨叫声划破耳膜,听得人发颤。
而接下来,那人再没喊过,只有些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渐行渐远。
我愣了几秒,反应过来。
那人,应该的确是再也没办法说话了。
4
院外上演着残忍一幕,佛堂里却依旧岁月静好。
佛像辉煌,檀香缭绕。
江浔点了香,虔诚地弯身叩拜。
我站在身后冷眼看着——他究竟是在拜佛,还是在拜他心底那无穷尽的欲望?
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
香炉里,香烧得很旺。
江浔走过来,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按在我腰上。
我被迫与他身子贴合着,听他在我耳边问道,“周蕊的妹妹?”
他的唇蹭过我耳垂,热得发烫,“警校毕业,你们老师就教你们这样明晃晃地进来卧底?”
“太嫩了。”
他笑了声,将我按在佛台前,手一抬就扯了我的衣服。
肌肤触到空气,冷得发颤。
他毫无顾忌,将桌上香炉碗推开,抵着我压了上去。
衣衫被扯,发丝也凌乱。
我死命挣扎着,最终却只能看见身上最后一件贴身衣物无力地挂在脚踝,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晃着。
好疼……
双手被桎梏,我的指甲死死嵌入他的肌肤,甚至掐出了血来。
他却浑然不觉疼,冲撞的力道丝毫不减,台上佛像摇摇欲倒。
这就是他虔诚的信仰。
简直可笑。
荒唐结束时,他掐着我的腰,笑得漫不经心。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5
原来,我进传销窝的第一天,底细就已被人扒得一干二净,送到了江浔面前——
曾因他而死的前女友,周蕊的妹妹。
周宁。
不是亲生,是周家的养女,警校毕业。
和江浔相比,我的所谓复仇稚嫩到不堪一击。
我可能是传销窝里唯一没被要求做任务的人。
因为,我现在的身份,是江浔的情人。
江浔很狂妄。
与他儒雅外表截然相反的,是他那颗早已被金钱与欲望膨胀了的野心。
在发现我的身份后,他没有立马了结了我,反倒将我留在了身边。
他就是要让我,和我天上的姐姐看着——
我这个初出茅庐的稚嫩警校生,就算每日与他零距离接触,却都奈何不了他。
只能被迫承受他的凌辱。
这个畜生。
我周宁用性命起誓,他迟早有一天,会死在他的狂妄里。
6
今天又新来了一批人。
其中有个女生给我印象最深。
黑色齐耳的短发,瘦削,白皙,半边侧脸隐匿于暗处,轻颤的肩,惶恐的神色,满是清冷的破碎感。
我看着她,罕见地出了会神。
她和周蕊很像。
回过神,我点了根烟,朝着她的方向吹着烟雾,问着江浔。
“那个不错,像周蕊,你玩玩?”
我问的随意,漫不经心地抽着烟。
近两个月的调教,我从最初的痛苦,挣扎,到了如今的麻木与放纵。
打不过就加入呗。
身旁投来一道视线。
江浔在看着我。
我偏过头,毫不畏惧地对上他目光,“怎么,想让我们一起?”
江浔抢了我的烟,眼底浮现出几分轻蔑。
“没劲。”
他起身,走了。
烟也没还我,这孙子。
我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来,没点,捏在手里把玩着。
江浔这人,狂妄自大,骨子里又带了点恶趣味的叛逆。
我越是主动提,他就越是没兴趣。
临走时,我朝旁人问了下。
那个新来的姑娘,叫陈茉。
茉莉的茉。
7
江浔昨晚喝醉了,足足折腾到天亮。
我浑身上下,满是扎眼的痕迹。
这人狠起来,从不把人当人。
洗了澡,我拢着睡袍回了自己房间,我所有通讯设备都被没收,能在组织里闲逛,却出不去。
忽然。
有人推门进来。
并不是江浔,而是陈茉。
她跌跌撞撞进来,手下力道却放得很轻,眼底满是惶恐。
“求你,救我……”
她一进门便跪在地上,语气哽咽得厉害。
我坐在床边,没动。
这个角度看去,更像周蕊了。
回了神,我伸手去扶她,“起来说。”
她来的目的很简单,求我带她逃出这里。
见我不说话,她死死咬唇,颤抖地脱下了衣服,“这些……都是被他们打的。”
“我家里还有生病的妈妈,她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了……”
她的泪大颗落下,又不敢哭出声,极力压抑下,肩头颤得厉害。
“我就是为了凑钱给妈妈治病,才被骗进来的……”
她哭得很惨。
很像周蕊。
我也当真心软了。
“好。”
我叹了口气,替她把被泪濡湿的碎发掖去耳后,“我帮你。”
8
当晚。
我灌醉了江浔,避开有人守着的地方,带陈茉去了后院。
后院有一处狗洞。
勉强能爬出人去。
然而,当我带着陈茉从那里钻出,抬头却看见了江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轻飘飘地,像是轻蔑,像是玩味。
他朝我身边的陈茉招招手,“过来。”
她便扔下我乖乖地过去。
任他手掌落在她头顶揉了揉,像是在爱抚一条狗。
她脸上邀功的表情太过显眼。
一点都不像周蕊了。
她乖巧地跟在江浔身边,笑着嘲讽我,
“傻逼,也不想想,如果这狗洞真这么好钻,又怎么可能困住这么多人?”
我红着眼骂她不要脸,骂她混蛋。
可实际上,我也只是在心里笑笑。
她这脑子,可着实不如周蕊。
如果我真的认为那狗洞能逃出去,为什么自己不逃?
一米开外,江浔冷眼看着我,漫不经心地骂我蠢货。
他走过来。
他比我高了那么多,看我时要微微俯着身子,手掌在我脸上拍了拍。
“知道在我们这里,不乖的狗狗要怎么办吗?”
他笑,拽着我的头发,将我按在地上。
有什么东西踏上我的头。
像是他的脚。
这是一个极羞辱的姿势,他的声音冷冷响起在头顶——
“会被淹死的哦。”
9
我被江浔的人扔进了池里。
水里被他放了很多蛇。
水蛇。
那些水蛇扭曲地摆动身体,从我身上蹭过,冰凉的触感让人后背生寒。
我双手被吊,大半身子淹在水里,周遭无数水蛇游动。
有蛇缠住我的手臂,顺势上游。
爬到了我脖上。
我甚至能够听见它吐着蛇信的声音,就在我耳边。
好凉。
我止不住地颤抖着,却又因恐惧,死命克制着,不敢让身体剧烈颤动。
然而,全身的力量都借助双手,时间久了,怎么也撑不住,手上力道渐松,我的身体一点点地滑入水中……
池水好凉。
凉的我有些想哭。
周蕊曾经也被泡在这么冷的水里吧?
那时的她在想些什么呢?
她应该……很绝望吧。
身子渐渐沉入水底,池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我睁开眼,艰难地适应着水下的视线。
双手被吊,我艰难地转动着身子。
忽然。
我的视线被墙壁上的刻字吸引。
池水没能淹死我,可是,这一刻,无边无际的窒息感忽然将我吞没。
水下的墙壁刻了一字:
宁。
周宁的宁。
尽管刻字粗糙,笔画凌乱,可我还是一眼认出对方的书写习惯。
是周蕊的字!
10
盛夏的天,不知为何,池水却刺骨。
不断有水蛇缠着我,游动时激起水面阵阵涟漪,模糊着我的视线。
我紧紧攥拳。
努力地想要看清那个字——
宁。
呼吸将竭,肺部因缺氧而几欲爆炸。
我不得不将头探出水面,双手死死攀着铁链,将头仰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宛如一条落岸的鱼。
狼狈不堪。
岸上,江浔单手抄袋,静静看着我。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呢?
是淡漠,是戏谑。
是……
漠视世间万物的轻薄。
视线对上,他静静看我,似乎在等我求饶。
可我死死咬着唇,一句话没说。
江浔的耐心只有几秒,几秒后,他忽然笑了。
“放链。”
有人听话照做。
紧紧绑着我双手的铁链缓缓下降,池水再度涌入我的口鼻,为了活命,我只能死命拽着铁链朝上攀着。
这一刻,我才如此真切地感受到——
人命在江浔这种人眼中,是真的贱如草芥。
11
我在池水中沉沉浮浮。
一次又一次游离在死亡的边缘。
无数次。
当池水涌入口鼻,强烈的窒息感真的让我有种濒临死亡的错觉。
可江浔哪里会让我死的这么容易。
在我几次撑不住时,他又会让人将铁链升上去些。
脑中浑噩,唯一能支撑我活下去的信念,便是墙上那潦草凌乱的字。
宁。
可我不敢去想。
当初的周蕊,是不是也经历过这一切。
而她当初究竟又怀着哪种心情,在水下不知用什么来划出这字的?
我不敢想。
12
江浔又来了。
他站在岸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蹲下身,他在地面捡了粒碎石,随手扔在了我脸上。
碎石砸在眼角,很疼。
我下意识闭了眼,却听见了江浔的声音。
“想出来?”
我睁开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
犹豫。
再犹豫。
我还是点了点头。
没有人可以坦然地面对死亡,或许有,但我不得不承认,我不行。
一天一夜,无数次挣扎在死亡的边缘线,无数次几近溺毙的窒息感,彻底地摧毁了我的意志。
他笑,“求我。”
“求你……”
“真想出来?”
“想……”
他轻声笑着,“可以,但前提是——”
“跪着从岸边,爬到我脚边。”
一边说,他一边朝后退了十几步,并挥了挥手,示意让人将我放下。
我被从水里捞了出去。
双手早已麻木肿胀,往地上一按,都是钻心地疼。
我趴在地上,只觉自己宛如死尸。
“过来。”
江浔站在十米开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想活,就爬过来。”
“像狗一样爬过来。”
“……”
我死死咬着唇,理智与求生本能在脑中久久僵持着。
我该跪着活下去吗?
活下去,还能有机会替周蕊报仇吗?
我不知道。
可我最终还是做了选择。
跪伏在地,一点点地爬了过去。
爬到了江浔脚边。
头顶响起江浔的轻笑声,他半蹲下身,用掌心轻轻揉着我的头发,笑着赋予了赞许:
“真乖。”
他像是在摸一条狗。
13
听说,我是第一个被江浔带回房间的女人。
他身边莺燕不知有过多少,从未有人被善待,更没人进过他房间。
江浔是个极自负的人,却也很谨慎。
他不信佛,就更不可能信这世上任何人。
我被囚在了他的房间。
可是。
我没有睡觉的地方。
房间的角落里打造了一个巨大的狗笼,我……被养在狗笼里。
他说——
狗狗就该乖巧地待在笼里。
江浔最是懂得怎么摧毁一个人的心理防线。
他一点一点,打压我那残存的自尊。
我两天没有过进食,水也没有喝过一滴,整个人几欲虚脱。
他用一个小铁盆盛了丰盛饭菜,又装了水,尽数放在了我面前。
“想吃吗?”
我死咬着唇不说话。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又要是无休止的羞辱。
果然。
见我死死盯着水,他还故意将盛水的铁碗朝前推了推。
掌心揉着我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得了。
语气温和而又蛊惑。
“那就喝吧。”
“不能用手,该怎么喝,你懂的。”
唇干的几欲裂开,没试过的人都不清楚,渴远比饥饿更加可怕。
再忍不住。
我几乎是扑过去,双手颤抖地捧起装水的铁碗,然而——
没能喝到一滴,江浔忽然发难,铁盆被他踢倒。
救命的水,洒了一地。
头发被他拽起,撕扯着头皮,“真是不乖。”
他挥挥手,便又有人盛了一盆水,放在了我面前。
“想喝,就照做。”
“不做就等死。”
他给的选择很明了。
可是,我还不能死在这里。
挣扎过后,我再一次在死亡面前,屈辱地选择了妥协。
双手撑着地面,我艰难地,颤抖地伏下身,将下颌埋进水里,近乎贪婪地用舌头舔着水喝。
如他要求的那样。
余光里,江浔似乎在给我录像,他满意地勾着唇角。
他在笑。
笑我那不堪一击的尊严,笑我为求活命而忍辱偷生的狼狈……
14
我彻底妥协,将自己活成了江浔的附属品。
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
身为传销头子,给人洗脑是江浔极擅长的一件事。
他无时无刻不在摧毁我的心理防线,打压我,羞辱我,告诉我,我是这世上最不堪的存在。
只有他愿收留我,让我做他的狗。
日复一日。
我在绝望与挣扎中渐渐接受了一切。
什么人格,尊严,骄傲。
都不重要。
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为了活命,我渐渐学着放下尊严,也学会在屈辱与折磨中委曲求全,更学会了如何讨好江浔。
不知为何,江浔似乎很痴迷我的身体。
夜里。
他总是将我困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周而又复始。
他不爱开灯。
多少次,我用力地睁大了眼,却什么都看不清。
他伏在我身上,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粗暴,狠戾。
视我如玩具,如敝履,随意折辱。
为了活下去,我只能忍受着一切。
我无数次生过一种错觉——
我似乎,就快要死在那些不见边际的夜色里。
15
夜里十一点。
房门被重重踹开,江浔缓步走了进来,随着他的走动,空气中都了几分酒气。
他喝了酒。
脚步也比平日里虚浮了几分。
他走到笼前,弯身开笼,扯着我的头发将我拽了出去。
扔在床上。
灯再度关上。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他却精准无误地扯住我的衣服,撕碎。
一口咬在了我胸口。
疼。
好疼。
我死死咬着唇,试图转移那格外清晰的痛意。
可我甚至都不敢推开他。
他咬的格外用力,流了血,淡淡血腥气和着酒气纠缠。
分外恶心。
他用舌尖一点点舔去血迹,唇又顺着伤口向下游走。
他从未有过这样。
我很慌,却依旧不敢反抗。
我忍不住颤栗。
双手不自觉地抵在了他身前。
几欲崩溃时,身下忽然响起他的声音,“很享受?”
我屈辱地咬紧了唇,不吭声。
他接着笑,漫不经心地道:“知道吗,你姐她当初是最听话的一个。”
他直起身,掌心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我的发。
“你经历的这些,她都经历过。”
“她进过水牢,住过狗笼,吃狗粮,学狗喝水,她还叫我主人。”
他语速很慢,似乎当真在回想那些细节。
“她比你乖。”
“知道她为什么学乖吗?”
黑暗中,他捏住了我下颌。
力道大的要命。
“她最后爱上了我,心甘情愿地受着那些屈辱。”
我没答话。
黑暗中。
我死死咬着唇,咬破,鲜血溢满口腔。
腥甜,发涩。
16
在江浔身边久了,我与周围人也都渐渐熟悉了起来。
当然。
没人愿意理我这个“玩物”。
除了吴妈——
江浔唯一的私人保姆,在江浔七岁那年便开始照顾他,是为数不多的与江浔亲近些的人。
吴妈说,我很像她去世的女儿。
也正因如此,她总是偷偷照顾我,会在我因“不听话”而受惩罚时,悄悄塞给我撕去包装纸的巧克力。
也会在我因绝望而生出自杀想法时,红着眼安慰我:
“丫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别做傻事。”
她似乎很怕,怕我这个与她女儿有些相像的女孩子,再蹈她女儿的覆辙。
也是在吴妈口中,我第一次得知了周蕊的具体死因。
……
那天,江浔不在。
趁着没人,我同吴妈私下聊了一会。
我装作无意,将话题引到了周蕊身上,“吴妈,我听江浔提起过,说过去有个姑娘最听话,好像是叫……什么蕊。”
“周蕊?”
吴妈竟一下便叫上了她的名字。
我心里一喜,却并不敢表现出来,“对,好像是叫这个。”
“您也知道她?她很特殊吗?”
提起周蕊,吴妈无奈摇头,“老实来讲,这里来来去去的姑娘很多,但只有她我是记得的。”
吴妈叹气,“那姑娘轴,认死理,别人都是为了活下去刻意讨好,只有她,是真的爱上江浔了。”
呼吸加速几分。
我拼命压抑,才能让自己在听见周蕊这个名字时,勉强不失态。
“那她是怎么死的啊?”
我装作好奇。
“她啊——”
吴妈似乎是在回忆,“这姑娘较真,打压过后,江浔把她放了出来,开始时不时地对她好,经历过那些,江浔一丁点的好就能让她感恩戴德,可能就这么爱上了吧。”
“后来,江浔腻了,又因为一次任务她没完成好,惹怒了大客户,所以江浔不要她了。”
“她就……”
吴妈停顿的那两秒里,我忍不住追问,“她就怎么了?”
“自杀了。”
她叹了一口气,似乎也在惋惜,“她主动跳进水牢,淹死了。”
我嘴上轻声说着可惜。
可实际上。
心已揪作一团。
我的姐姐。
那个在我孤苦无依的幼年将我捡回家,给我衣暖,给我饭饱,总是揉着我的头发告诉我说,我与她是世上独有的双生花的,周蕊。
她死在了那个四方小池中。
17
我恨江浔。
可是,我更迫切地想要活下去。
贪生怕死,人的本能。
我用尽浑身解数讨好,只求能平安。
不再,步周蕊的后尘。
……
江浔常待在佛堂里。
檀香袅袅,升腾着他那些无处可藏的欲望。
而我经过特许,会一同陪他待在佛堂里。
他焚香我便在旁学着念经文,他拜佛,我便用干净绢帕擦着佛陀的金身。
我很乖巧。
所以我得以活命。
有时我也在想,江浔拜佛,究竟是在为自己那满身罪孽赎罪,究竟是他也怕天道轮回,怕报应如雷,还是……
他只是在拜心中的贪念与欲望?
也许,除了他,没有人能知道。
正出神。
抬眼忽然撞见了江浔的目光。
“过来。”
他将香插入香炉,语气淡淡。
我听话走了过去。
他似乎,忽然间来了兴致,将我按倒在上香的案桌上,随手扯开我的衣服。
他在日日供奉的佛像面前,撕碎我最后一块遮羞布。
我绝望地望着头顶。
目光却对上了佛像的眼。
佛没能救我。
18
近日,江浔开始对我很好。
我不用再住狗笼,也不用再用屈辱的姿势去喝水,我甚至可以夜夜睡在江浔的床上。
在他的示意下,周围人纷纷改口叫我“大嫂”。
听吴妈说,这是从来没有哪个女生享受过的殊荣。
今晚。
江浔回来的很早。
我小心端出提前热好的牛奶,递给他。
江浔接了,却没喝,只随手放在了一边。
他搂着我的腰,将我抱去他腿上。
这是一个很亲昵的姿势,对普通情侣来讲可能刚好,可是,对我和江浔来讲,很不寻常。
“想吃什么?”
我愣了下,轻声回应说晚上吃过饭了。
江浔笑,“昨晚不是说梦话,说想吃烤红薯?”
说着。
他扯开外套,从内兜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裹着的,温热的,烤红薯。
夏末秋初的天,他也不嫌热。
我怔怔看着,还有些回不过神,“给我的?”
“嗯。”
江浔低头看我。
他在不折磨人时,其实那双眼看起来很深情。
他点了根烟,烟雾升腾弥漫,模糊了他的侧脸。
“乖一些。”
“以后日子会好过。”
他转头看我,烟头猩红的火苗在我眼前缓缓划过,几乎就要烫到。
“还想给你姐报仇?”
我连连摇头,死咬着唇,“不想了。”
我试图攀着他脖颈,轻声讨饶,“我只想活下去。”
江浔吻着我脖颈。
动作很温柔。
他很擅长拿捏人性,对他来说,人都是可以驯养的。
前期极尽羞辱,折磨,将我所有的尊严按在地上践踏,看我在绝望里渐渐屈服,妥协。
又开始施以小恩小惠。
人啊,一旦经历过极致的恶,遇见一丁点温暖都会不由自主地沉沦。
我闭上眼,捏住腕上那串江浔送我的佛珠,反复揉捏。
19
听说过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吗?
就是说,人会爱上囚禁她的人。
我就是如此。
警校毕业,我曾踌躇满志,打着为周蕊报仇的旗号,就这么莽撞地一头撞进了这座人间地狱。
在死亡的边缘线多次挣扎过后,我的理智,我的信念,都被摧残殆尽。
然而,在我彻底被驯服后,江浔却又开始对我好。
他待我温柔,给我旁人都没有的特权,私下里,所有人都说,江浔可能是真的爱上了我。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江浔的女人。
可实际上。
这种温柔,比之前的折辱更为要命。
我忍不住沉沦。
可是……
今天,江浔回来时将我抱去他腿上,在我耳边轻声说,让我去伺候一个大客户。
何为伺候,都是成年人,我当然清楚。
我死死揪着他衣角,在他眼底看见了自己那张瞬间惨白的脸。
“别……”
我鼓起勇气求他,“别让我去和别人……好吗……”
“理由。”
我死死咬唇,尝试着,凑上前去环住他脖颈。
“我不想和别人。”
可江浔不说话。
他捏着我的下颌吻我,可是,就在我快喘不上气时,江浔却忽然松了手。
他将我凌乱了的衣衫,一点点敛好。
“你没有选择。”
语气好冷漠。
就这样,我被他逼着换了衣服,送给了他的大客户。
20
那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有钱。
好色。
也并不会怜香惜玉。
我并不情愿,拼命挣扎着,甚至被他强硬推倒在床,衣衫被扯开时,我紧紧闭着眼,低声念着江浔的名字。
他会来救我吗。
“江浔……”
在我不知第多少次叫他名字时,房门被重重踹开,江浔来了。
他轻描淡写地救了我回去。
出门,上车。
车门还没关,他便将我死死抵在身下,问我为什么不像讨好他那样,去讨好那个老男人。
我红着眼,指尖不自觉地卷着他衣角。
我没说话,却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双手试探性地攀着他的肩,我凑过去,颤抖地,第一次主动亲了他。
那天。
行驶着的车里,宽敞的后排。
江浔第一次有些失控。
也是唯一一次,我在那双眼底看见了欲望之外的情绪。
21
江浔的产业越做越大,也开始带我参与他的生意。
当然。
接触的都很浅薄,但凡涉及机密,都远轮不到我参与。
江浔对我也愈发阔绰,跟着他,除了自由,其他的我竟渐渐都有了。
最新鲜的高级食材,最新款的奢品包包。
众人的艳羡,江浔的温柔。
一切似乎都很美好。
人是会被环境改变的。
最终残存的那一丁点信念,理智,尊严,也终于渐渐磨灭。
我彻底放弃挣扎,与江浔共同坠入深渊。
江浔对我,也许是喜欢的。
可是。
他的喜欢,绝不可能是为了我金盆洗手,洗去满身罪孽。
他的喜欢,是要将我拉入泥潭,成为和他一样肮脏的人。
如他所愿。
我也的确如此。
我看着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原来,高档补品是真的养人,六位数的衣服也真的很衬人。
这时的我,也早已忘记了,江浔给我身上花的每一分钱,都源于一个破碎的家庭。
我也开始拜佛。
佛堂里,我日日焚香,念经。
也成为了那些镀金佛陀的虔诚信徒。
手串上的佛珠日日盘磨,我又在求些什么呢,求江浔宠爱常在?求我能长久地活下去,还是在拜我渐渐滋生的贪婪欲望?
我也不知。
22
近日,江浔日日愁眉不展。
听他偶尔提及,似乎是他的死对头近来得了势,诸番打压他,甚至抢了一笔至关重要的生意。
近日两方水火不容。
夜里一场交锋,江浔落了败势。
他带着我出逃,却没能逃过对方的枪口。
我再一次站在了生与死的边缘。
可是。
这一次,我飞扑过去,用身体替江浔挡了枪。
幸好,我命大。
子弹穿过肩头,鲜血四溅。
却也死不了。
钻心的疼,疼得我死死咬牙,江浔的衣角也被我攥作一团。
“周宁!”
他头一次这样叫我,连名带姓。
我也第一次见江浔红了眼。
他将我抱起,那么自私的一个人,那般视人命如草芥的一个人,此刻抱着我的手却都隐隐发着颤。
他带着我逃走。
疗伤时,我疼得几欲麻木。
关键时刻,是他将手指伸入我嘴里,让我死死咬住。
血腥味弥漫。
依旧腥甜。
23
我救了江浔一命。
伤好些时,他坐在床边,掌心轻轻摩挲着我的脸。
问。
“为什么?”
我知道他没说完的话,为什么会不要命地救他。
我艰难地抬起手,攥住他的。
“不想你死。”
我笑。
目光在他眉眼间流转,我轻声说,“江浔。”
“好好活下去。”
他揉着我的头发,没说话。
那双眼比起过往的淡漠,多了几分温和。
和他那颗阴暗的心脏不同,江浔有一双极好看的眼。
淡漠时如冬雪,深情时灿如星河。
伤好后,江浔带了一人到我面前。
我认出了对方。
他是当初持枪射伤我的人。
那人被绑了手脚,跪坐在我面前。
江浔扔了一把枪到我身前,点了根烟,漫不经心道:“人给你送来了,自己解决。”
说着,他把枪递到了我手上。
冷冰冰,沉甸甸。
警校毕业,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摸枪。
可是。
往日在校射击成绩第一的周宁,此刻却连按下扳机都做不到。
我从没想过杀人。
江浔瞥我一眼,出声提醒,“他伤了你,他该死。”
说着,他走到我身后,大掌攥住我拿枪的手,抬起,瞄准了对方的脸。
“开枪。”
我没动。
额上已沁了一层汗,我低声求他,“阿浔,我不敢杀人……”
关系日渐亲近后,阿浔是只有我能叫的亲昵称呼。
我轻声求他,“我害怕……”
江浔却笑,轻声哄我,“没事,把他当作猫,当作狗,当颗白菜也行。”
我握抢的手发颤。
对面跪着的人却忽然破口大骂,“开枪啊,贱人!”
“知道你们身上那些名牌,是多少家庭家破人亡换来的吗?你们都不怕遭报应吗?”
“畜生!老子死在你们手里,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我疑惑,看了眼身旁的江浔,“他不是也做这行的吗?”
那人冷笑,看我的目光满是轻蔑,“谁和你们一样?”
“一群没有人性的人渣。”
那人恨声呸我:“老子让你开枪。”
江浔笑,回应着我刚刚的问题。
“卧底。”
“人家和我们不同,他是光荣的人民警察。”
他语气随意,只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和我说话间,江浔握抢的手忽然扣紧。
一声闷响。
有液体溅到我脸上,灼烫。
是血。
或许,还有些脑浆。
我后知后觉地转过头,看见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再控制不住,嘶声尖叫着。
江浔扔了枪,走过来,用手挡住我的眼。
“别看。”
他语气温和。
做的却是最血腥的事。
24
那天后,我经常会做噩梦。
总是会梦见那个素昧平生的男警察。
他浑身是血,想要来寻我索命,最后又终结于一声枪响。
有时也会梦见周蕊。
她失望地望着我,说我是懦夫,是叛徒,不再是她的阿宁。
每每夜里惊醒,我都会望着无边的黑暗默默流泪。
“怎么了?”
忽然。
江浔不知怎么醒了,他低低问了声,掌心摸了过来。
在我脸上触到一片湿。
“哭了?”
话音落下,灯也跟着打开。
“做噩梦?”
我点点头,人便被他圈进怀里。
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我发梢,“不用怕。”
他告诉我,“有什么缠着你,让他冲我来。”
我轻轻环住他的腰,闷声应着。
窗外下起雷雨,夜雨敲窗。
江浔倒了两杯红酒,分我一杯,左手轻轻圈着我,有规律落下的手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阿浔。”
“嗯。”
我摸着他胸口一道长约十几厘米的疤痕,轻声问他,“你当初,为什么会走这条路?”
这是一个略显敏感的话题。
起码,当初的我定是不敢问他。
也许是刚从噩梦中清醒,人也胆大些,也或许是这会氛围刚好。
江浔沉默了很久。
打火机的声音随着雷雨声响起,他点了烟,淡声道:“可能,骨子里就坏吧。”
“从小,我爸妈忙着生意,把我扔给保姆吴妈照顾。”
“我七岁那年,因为感情纠纷,我爸杀了我妈。”
“当着我的面,活活掐死。”
我错愕地抬头看他。
没有想象中的难过神色,他反倒在笑着。
吸了一口烟,他笑,“你知道当时我在做什么吗?”
我摇头。
“我什么都没做,就在一旁看着。”
“七岁的孩子,已经知道可以打电话报警了,可我没有。”
“我甚至还在心里默默数着,一共 268 秒,她就死了。”
他笑着,语气淡漠,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新闻。
手指卷着我耳边的碎发,他垂眸打量我。
“所以说。”
“人命本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掐死一个人,也只需要不到五分钟而已。”
我静静听着,看着他淡漠的,没有情绪变化的脸。
良久。
我缓缓握住他的手,轻声问着。
“那我呢?”
“我的命对你来说,是不是也贱如草芥……”
话没问完,便被他用吻打断。
他将我按倒在沙发上,发了狠的吻我。
不知过了多久。
他松开我,在雷雨声中低声回答:
“不是。”
语气不再淡漠。
25
清早,我被江浔从床上拖起。
动作粗戾。
拽得我手腕生疼。
“阿浔……”
我踉跄下床,无措地看着他,“怎么了?”
他却阴沉着一张脸,不肯说话。
“阿浔,你弄疼我了……”
我瑟缩着,轻声说道。
他力道松了几分,无人的走廊里,他将我逼到墙角,“你和老二什么关系?”
老二?
陈津?
错愕两秒,我连忙摇头,“没什么关系,我们不熟啊……”
“啪!”
一耳光重重扇在了我脸上。
江浔冷声喝着,“还装?”
“真以为你们做的那些龌龊事,能神不知鬼不觉?”
他死死掐着我脖颈,愈发用力。
我毫不怀疑,自己是不是下一秒就会死在他手里。
久违的窒息感袭来,我无力地攀着他的手,想要推开,却只能无力地挣扎。
“我……”
话已说不出来。
近在咫尺的,是江浔猩红的眼。
就在我眼前一黑,几欲昏厥时,江浔松了手。
他拽着我衣领,“走,你不承认,我就带你去老二房间亲自对质。”
我大口地呼吸着,身子瘫软,几乎是被拖了过去。
……
陈津房门口。
江浔一脚将门踹开,然而,里面却空荡荡。
陈津不在。
江浔瞬间变了脸色,他冷冷扫我一眼,低喝,“去搜!”
“把陈津给我绑回来!”
江浔身边人应了声,瞬间去了大半。
江浔在房间里搜寻着,拉开抽屉,他身子忽然僵住。
从我的角度能够看见,抽屉里空荡荡,只放了一张照片。
一张,男女的合照。
江浔脸色骤变,忽然将照片撕的粉碎。
那是,我和陈津的合照。
江浔转身朝我走来,脚步冗沉,一巴掌重重扇在我脸上。
很疼。
我轻笑着,抬头看他。
“照片怎么撕了?”
“这就受不了了?”
江浔面色阴沉,那双看万物都淡漠的一双眼,此刻却浮起明晃晃的杀意。
他缓步走到我面前。
然后。
就被一支枪抵在了脑后。
他身后站着的,是基地的二把手,陈津。
26
陈津早就生了反叛心。
而我,也早已对陈津投诚。
我助他篡位,他帮我报仇。
报什么仇——
报周蕊的仇。
我此生最亲爱的人死在了他手里,我怎么会忘。
怎么敢忘。
枪支抵在脑后,江浔却半点不见慌,相反,他沉默几秒,便想清了其中的联系。
在陈津的要求下,他双手高举。
人却在笑。
“就凭你们,想扳倒我?”
江浔的目光扫过我,轻蔑快要溢出,
“一个警校刚毕业就敢来卧底的小白,看着自己学长死在你面前都无能为力,陈津,你和她合作,她能给你什么?”
他语带嘲讽,“能给你一副被我玩烂了的身体吗?”
“啪!”
话音落,我走上前,一巴掌重重扇在了他脸上。
一巴掌不够。
我接连扇了十几巴掌,直到手掌发麻才停下。
陈津的人上前,绑了江浔的手脚。
陈津这才收了枪,朝我招招手。
我听话过去。
然后被他圈进怀里,他用手拍着江浔的脸,冷笑。
“江浔,从今往后,你的位置是我的,你的女人也是。”
“你的风光日子,到头了。”
说着,陈津揽着我的手收紧几分,“不是恨他吗?去吧,给你三天时间,让我看场好戏。”
陈津低头看我。
我知道。
这是陈津对我的试探,试探我这个“前任大嫂”是不是真的恨江浔。
我当然是,真的恨他。
恨不得他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27
我将江浔送入了水牢。
那个,结束了周蕊短暂一生的水牢。
双手被铁链绑着,水蛇从他周遭游过,铁链被渐渐放长。
江浔的胸口没过水面。
再往下,是肩头,下颌……
最终,水面停在了他口鼻处。
没有想象中的慌张。
江浔静静地看我。
不到一年的时间,再次回到这座水牢,我们之间的位置却已对调。
陈津搂着我,而我站在岸上看他,像是在打量一条落水狗。
“想出来吗?”
我笑,像他当初那样,“求我。”
“求我就放了你。”
江浔双手死死攀着铁链,将口鼻露出水面。
他笑。
“做梦。”
很好,我便又让人将铁链放长了些。
别急。
长夜漫漫,恶果还有时间让他慢慢偿还。
28
江浔比我能撑。
三天。
整整三天,他的心理防线才终于崩溃。
“求你……”
他勾勾唇,淡淡出声。
于是我将他放了下来。
他像当初的我一样,从岸边,爬到了我脚边。
抬头。
那双眼依旧淡漠,又隐隐多了几分恨意。
他问我,“够了吗?”
“当然不够。”
我弯身看他,“江浔,一切才刚刚开始。”
那些我承受过的,周蕊和其他女孩子遭遇过的羞辱与折磨,还远不止这些。
为了取得陈津信任,我继续着对江浔的折磨。
我将他关进狗笼。
让他用狗盆,吃狗粮,学着狗狗的姿势喝水。
和当初的我一般。
不知当初的江浔有没有想过,终有一天,那些他用来摧毁别人心理防线的所作所为,终有一天全部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而他。
也没能承受得住。
我将他带去了周蕊曾住过的房间,我坐在沙发上,地上是数不清的碎玻璃。
而江浔赤脚站在门口,静静望着我。
我淡淡开口,“走过来。”
“走过来,我就放了你。”
我不是变态。
我只是,想让他走一遍周蕊曾走过的路。
听吴妈说,周蕊曾赤着脚走过那片碎玻璃,一双脚险些生生废掉。
我倚在沙发上,看他。
江浔真的过来了。
他赤着脚踩上碎玻璃,瞬间鲜血淋漓。
他仿佛察觉不到疼痛般,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鲜血流了一路。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半跪着,将脸埋进我掌心。
“周宁。”
“我后来,对你是真的。”
他轻声叹着,这样说。
“可我不是。”
“江浔,我自始至终,对你都是假的。”
他保持着刚刚的动作,闷声问我,“你从没爱上过我?”
“从没。”
“哪怕一瞬间?”
“哪怕一瞬间。”
即便是在数次挣扎于死亡边缘,即便是心理防线已崩溃,即便是他在黑暗过后忽然给予关怀与宠爱。
我也从来,从来没有动心过。
他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掌心似乎有了微末湿意。
他轻声说道。
“可我动心过。”
一声叹息,回荡在房间里。
可下一秒,他忽然抬起手,指尖夹了根银针,朝着我脖颈狠狠刺了过来——
他没能伤我。
因为我的枪,先他一步抵在了他头上。
我早有准备。
我那么了解江浔,又怎么可能会相信他那种人也会有爱?
他只爱他自己。
29
我问陈津要如何处理江浔。
他笑。
“喂狗。”
我以为他是开玩笑,却没想到,是真的。
江浔后院的屋子里养了很多烈犬,攻击性极强,无肉不欢。
陈津命人绑了江浔的手脚,将他送进了养狗的房子。
前提是——
里面的烈犬换了一批,不认主,而且,它们饿了整整五天,个个眼冒绿光。
江浔被送进去前,脸上神色终于有所松动。
那双向来淡漠的眼底,终于出了几分惧色。
我以为他会求饶。
可他没有。
深呼吸过后,他神色再度平静下来,静静地,望向了我。
“周宁。”
他淡声道,“我这一生,作孽不少,也早就想过会落得今天结局。”
“我之前没有骗你。”
“我的确对你动过心,但是如果现在我手里有枪,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他倒还诚实。
也的确符合他的作风。
我勾勾唇,却连话都懒得再同他说上一句。
被送进门的那一刻,江浔却还是偏过头来看我,再一次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周宁,你对我究竟有没有过哪怕一秒的动心?”
我挽着陈津手臂,冷冷看他,“没有过。”
“一秒钟都没有过。”
那双看世间万物都淡漠的眸子,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地趋于黯淡。
下一秒,他被人扔进了养狗的房间——
随即,房间里传来压抑的,悲怆的惨叫声。
是江浔的。
狗吠声震耳。
我站在门外,甚至都能闻到里面浓郁的血腥味道。
半晌。
里面声音渐弱,陈津摁灭了烟,淡声道:
“去吧,开门看看。”
有人全副武装进去,将江浔抬了出来。
他闭着眼,浑身是血,身上几乎没见什么好肉。
很惨。
却也活该。
陈津吸了一口烟,笑,“江浔进房间喂狗,结果被自己养的狗围攻,不小心丢了性命。”
“都记得吗?”
周围人连声说着记得。
包括我。
30
陈津坐了江浔的位置。
而他上位第一把火,就是要烧了江浔的佛堂。
被我拦下。
我轻声劝道:“做我们这行的,对神佛可以不信,但最好还是不要不敬。”
“交给我处理吧,佛像烧了的话,恐怕会触霉头。”
陈津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他摆摆手,把处理佛像的事交给了我。
比起江浔,陈津要容易搞得多。
当然,他也并不是完全信任我,我虽然有了处理佛像的权利,却始终有人紧跟着。
佛堂内。
我拿着绢帕,细细擦拭着佛像。
跟在江浔身边的那段日子,我活成了第二个他,日日夜夜拜着佛。
可是,与他不同的是——
江浔拜他的欲望,拜他的贪念。
而我,在拜自己的内心。
只有跪在佛前,在心中一遍遍地向佛陀讲述我的初心,才能够保证自己不被洗脑,不被同化。
我必须要时刻保持清醒。
江浔对人心的把控,的确很可怕。
很难有人能熬过来。
老实来讲,我也不止一次有过动摇,在无数次挣扎于死亡边缘时,在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时,在他将自己的欲望与贪念强行渡给我时。
洗脑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没经历过的人,不会懂其中的挣扎。
近一年的挣扎,数百天的屈辱与折磨。
满殿神佛,无一渡我。
可是。
我可以自渡。
31
陈津倒台了。
他这个老大的位置,也没能潇洒地坐上几天。
而将他彻底推翻的证据,就被我藏在佛像里,我始终被严密监控着,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可是,吴妈可以。
她在组织里做了多年保姆,所有人都很信任她。
包括陈津。
扳倒了江浔,他早就忘了这个存在感十分薄弱的保姆,可我记得。
我孤注一掷,策反了吴妈,并通过她将消息传回,而那些搜集的证据,则被我藏入佛像中,送去了寺庙。
有警方扮作寺庙中人,接下了那些佛像。
证据顺利传递。
我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周蕊。
你看啊。
我没有将灵魂丢在那泥泞之地。
我没有被江浔同化。
我清醒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32
烈士陵园。
我半蹲着,用手指细细擦拭碑上的浮尘。
遗照上的女孩子轻轻笑着,左颊处一枚梨涡。
她是周蕊。
她从不是旁人认为的恋爱脑。
她也从来,从来都没有爱上江浔。
周蕊的死,是因为她收集了江浔的犯罪证据,可是,却被江浔发现。
最终将她溺死在了池水中。
而直到她死,江浔也没能找到她藏起的证据。
可是。
我找到了。
证据就在那个“宁”字里。
那字写的歪歪扭扭,却并不是因为不便,而是故意。
就像我们小时玩过的拆字游戏,每一笔画都有它特定的含义。
根据那个字,我后来成功找到了周蕊生前藏起的装有证据的 U 盘。
擦去墓碑上浮尘,我哽咽着和她聊天。
“为什么,从不肯来我梦里见见我?”
“你是不是在怪我?”
我缓缓描摹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指腹蹭过她眉眼。
只是,没有了往日的温度。
“周蕊,我没有忘过初心,我一直很清醒。”
“我从没有忘记过你。”
为了活下去,为了完成任务,我放弃了所有尊严,对他所有折辱一一照做。
跪地爬行,睡狗笼,学着狗一样的喝水。
学着讨好他。
让所有人,包括他,都认为在羞辱与折磨,在一次次的濒临死亡后,我爱上了他给的那一点甜头。
我忍下了一切,在暗处蛰伏,最后将证据成功送出。
墓碑的照片上,周蕊看着我轻轻笑着。
她似乎在和我说:
“阿宁真棒。”
我在周蕊的墓碑前烧了一张报纸,上面有一则警察破获特大传销组织的新闻。
而下方的烈士名单里,有周蕊的名字。
她从不是恋爱脑。
她是一名人民警察。
而在她死后,我作为家属,继承了她的警号,也接下了她没有完成的这项任务。
我知道江浔很难扳倒,也知他疑心重。
所以,在与局里反复商讨后,我决定反其道而行——
装作卧底进去。
我知道,江浔会第一时间发现我的身份,但以他的傲气,并不会第一时间除掉我,相反,他会囚禁我,折磨我。
他会让我知道——
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小菜鸟,和我姐一样,都是废物。
他有恃无恐,因为他知道,在他的折磨之下,我绝对挺不过。
他敢如此。
是因为他对生命漠视,对一切都漠视。
他自负过了头,而我以弱势姿态出现,从最开始就降低了他的防备。
终于。
他死在了自己的狂妄里。
我幸不辱命。
可是,也有人没能走出来,有周蕊,也有另一个人。
程羽嘉。
他就是那个当初持枪伤我的卧底。
那一枪,是我们早已商议好的。
我以身挡枪,救下江浔,以此彻底打消他对我的戒备,而程羽嘉负责卧底对面,开那故意打偏的一枪。
当他被绑着跪在我面前时,我手脚发凉。
不是害怕自己被发现,而是难过。
我再清楚不过,江浔把他绑来,会发生什么。
手中被江浔塞了枪,我颤抖着无法下手。
所以,程羽嘉怕我暴露身份,才会在枪口抵着他头时,故意高声骂我——
“开枪啊,贱人!”
“畜生!老子死在你们手里,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老子让你开枪!”
“……”
我没有开枪。
可他还是死在了江浔的枪下,死在了我面前。
鲜血溅了我一脸。
他是高我几届的学长,之所以会去接这个任务,是为了我姐。
他暗恋周蕊很多年。
得知她的死讯后,他主动请缨,接下这个任务。
却也落得了和周蕊一样的下场。
烈士名单上,有周蕊的名字,也有他。
番外
任务完成后,我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
我想要四处走走。
可是。
我发现再怎么走,也走不出那么漫长的过去。
我总是会梦见周蕊。
一闭眼,就会想起我们的过去。
我是被周蕊捡回家的,她其实也只不过大了我四岁而已。
十二岁那年,我爸投资破产,和我妈一同喝药自杀,他们原本打算带我一起的,可是,最终还是心软了。
我家房子被拍卖, 爸妈账户更是没有一分钱。
我流落街头,然后被周蕊捡回了家。
她也是独身一人。
她出生时就没有了爸爸,后来, 妈妈改嫁, 留下她独自一人在老房子生活。
我们便这样做了伴。
周蕊还办理了收养手续,将我的户口迁到了她的户口本上。
这样,我们就都不是独身一人了。
可是,我从没叫过她姐姐。
我从来都是叫她:周蕊。
因为我有私心。
我不想叫她姐姐。
可是,那些心思, 我从来不敢和她提起。
直到——
她从警校毕业, 接的第一个任务,是要去边境做卧底。
离开的前一晚,我们喝了很多酒。
我抱着她哭个不停。
她身上好软, 好香。
不知是那晚酒精太过蛊人, 还是夜色太好,我再没忍住, 将那些晦涩难言,不见天日的心事,一口气说给了她听。
我想过她可能会有的很多种反应。
也许会震惊,然后骂我恶心龌龊。
也许, 会笑着说好,然后和我在一起。
也或许,会温柔安慰我,然后劝我慢慢去遇见自己喜欢的人。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
可她偏偏哪一种回应都不是。
她认真听着, 然后笑着抱了抱我。
她说, “阿宁, 谢谢你。”
至于答案, 她说,等她回来, 她会给我回答。
我又问她,有没有喜欢过谁, 她依旧没有给我答案。
我不忍心逼她, 便轻声说了好。
那天晚上,我醉倒在她怀里。
盛夏的夜, 她挥着扇子替我扇风, 替我驱赶蚊蝇,似乎一夜未眠。
后来。
她去了遥远的边境。
再后来。
我收到了她的死讯。
那一刻,我的世界轰然崩塌。
崩溃之后,同年,我在高考志愿上填写了和她同一所警校, 并如愿成为了她的学妹。
再后来,我继承了她尘封的警号,也继续完成她当年没有完成的任务。
那天水牢里沉浮, 我看见了墙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字。
宁。
后来才恍惚明白。
那是她给我的回答。
当年明月夜, 我借着酒劲鼓足勇气讲了自己的晦涩心事,然后小心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当时没有回答。
可是。
在后来水牢的墙壁上,她给了我答案。
宁。
周宁的宁。
今晚的月色像极了当年, 我红着眼抬头,对着月亮轻声说——
“瞧,我看见了她的回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