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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节 胖子的情书

第 16 节 胖子的情书

我是个混社会的胖子,在医院捡到一个要跳楼的少年。

我把他带回家,砸锅卖铁给他治病。

可是。

他病好出院的第一件事,就是甩了我这个死胖子。

1

我是个混社会的胖子。

有女生拒绝我时说,我眉清目秀,够仗义,打架也很帅。

但我两百多斤。

胖子很可爱,但胖子想成为男朋友时就成了死胖子。

我以为自己会一直单身,直到——

我最好的哥们江翊,他出柜了。

嗯?

老子似乎开启了新大陆,这也行?

女生没人要我,要不我也试试男的?

——结果也他妈没人要。

我渐渐打消了恋爱的念头时,却在医院捡到一个小少年。

十八岁的少年穿了件洗得泛白的衬衣,站在天台楼顶,在猎猎秋风中想要纵身一跃。

被我给拦了下来。

这孩子是真没想活,跳时一点犹豫都没有,如果不是我底盘大,估摸都会被他给一起带下去。

抽了一半的烟掉在地上,猩红一点在夜色里闪啊闪。

还他娘的有几分浪漫。

我又点了根烟,问,“小伙子,有啥想不开的?”

“老子要是有你这么好看,做梦都能笑醒。”

借着月色低头看,这小子生得清秀,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

他笑笑,眼睛很红。

“因为,本来就活不久了啊。”

2

天台上,我分他一根烟,他盯着看了两秒,接过。

却连烟都点不着。

可真笨啊。

我帮他点了,他生疏地吸了一口,却被呛得直咳。

“我得了白血病。”

隔了会,他的声音才顺着风飘来。

停顿两秒,又轻声笑了,“我妈去世了,我爸跑了。”

“跑了?”

“嗯,听说我的治疗费要很多钱,跑了。”

我咬着烟,怔怔望着他。

这么年轻的小伙子,可惜了。

看了很久,直到烟烧了手,我才回过神,把烟摁灭,问他:“还有家可回吗?”

他笑了下,“没有。”

“多大点事。”我从兜里摸出两块不知哪年的泡泡糖,扔给了他。

“走,哥借你张床睡。”

我捡起天台上他掉落的包,很轻,随口问了句,“里面装的啥?这么轻。”

他语气顿了顿,“我的全部行李。”

我拎包的手一颤。

这小子。

全部身家还他妈没我一只拳头重。

怪让人心疼的。

3

就这样,我把裴言带回了家。

一开门,客厅坐了一堆哥们在打牌。

烟灰缸里烟头满得快溢了出来,乌烟瘴气,这群人好像要成仙。

“都别抽了,你们他妈也不嫌辣眼睛!”

骂了两句,我跑进去开了门窗通风,怕里面的烟呛到裴言,索性带他下去吃饭。

他那轻得要命的包,被我放进了卧室。

“吃啥?”

带着他下楼,我摸出烟来,看他一眼,又默默放了回去。

他沉吟两秒,忽然笑了。

“哥,我请你吃面吧。”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堆零散的钱币,“我有钱。”

我扫了眼,加起来估摸也就二十几块。

偏偏这人还笑得很真诚。

傻呵呵的。

我胸口一闷,还是走远几步,点了烟,“你看哥这体格子像是吃面条的吗?”

“走,带你吃点好的。”

4

我还是被裴言拽去了楼下的小面馆。

我这人对钱没啥概念,平时又爱吃,所以在吃上从不糊弄。

一顿饭少于三个菜我都皱眉头。

但今天这碗面我吃得很香。

这傻小子数着手里的钱,给我点了碗牛肉面,给自己要了碗啥也没有的素面。

还给我加了颗卤蛋。

他默默搅着面,“哥,这几天等我找到工作,我就搬走。”

“不急。”

我把卤蛋塞进嘴里,“你就踏踏实实住着,只是家里没地方,只能跟我挤一张床了,行不?”

他笑,“行啊。”

“谢谢哥。”

那碗素面,他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而我坐在桌对面,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打量他。

这孩子才十八。

才刚成年,人生便即将枯萎。

走到面馆门外,我蹲在地上连着抽了两根烟,最后用脚碾灭了烟头。

操。

不就是白血病吗。

反正胖子我没父没母,一人挣钱一人花。

这病,老子出钱给他治了。

5

吃完面上楼时,屋里烟味已经散尽,这群小子甚至还搞来点香水在屋里喷了喷。

裴言跟在我身后上楼。

阿城走过来,贱兮兮地问,“胖哥,这位不会是嫂子吧?”

我愣了下,一脚踹了过去。

“想啥呢?”

“医院捡的一个小朋友,生了点病,能治好,都别欺负他啊。”

听到裴言生病,大家戏谑的表情都淡去了些,连忙说着不会。

晚上。

我洗了澡,本想围着我那加大码的浴巾回房间,可是一想房间里还有个内敛的小朋友,又作罢。

把身子擦了擦,套上衣裤。

回房间时,裴言还没睡,缩在床的一角,手里默默攥着一只羊角木梳。

我笑,“你小子大晚上的还梳头?”

裴言也笑了笑,“没有,这是我妈去世前留下的,我睡前总是习惯拿出来看看。”

我的笑僵在脸上,“抱歉。”

他摇摇头,收起了木梳。

关了灯,没拉窗帘,窗外月光很亮。

照进房间,显得他脸色有些苍白。

不知道是不是胖子一般都睡觉比较快,我每次躺下不超五分钟就会打起呼噜。

闭上眼,半睡半醒间,我听见裴言叫我。

“哥。”

他声音很轻。

“谢谢你。”

6

KTV 今天来了个刺头,闹事,被我赶走了。

没多久,他又带了一伙人回来,二话不说就开砸。

我带人去拦,两方打了起来。

我被砍了一刀。

对方一看就是个刚出社会的嫩茬,砍上去时怕了,手里收了力道,一些皮外伤而已。

我连医院都没去,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就回家了。

进门时,裴言竟在做饭。

见我们回来,裴言摆上碗筷,贤惠得像一个小媳妇,“哥,吃饭……”

在看见我包扎着的肩膀时,他话音一顿,“受伤了?”

“被人砍了一刀。”

我捏起一颗炸好的肉丸扔进嘴里,“皮糙肉厚,没啥事。”

说着,我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扔在桌上。

“给。”

“这是?”

“拿去治病。”

我抄起筷子吃了一口菜,“哥有的是钱,赶紧治病吧。”

其实。

这是持刀那孙子赔我的医药费。

7

裴言明天就要住院了,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化疗,身体会变得很虚弱。

其实。

这病的治疗绝不是个小数目,我之所以选择帮他,一是确实觉着心疼,长得那么好看的男孩子,笑起来温温和和,还有个酒窝,一想到他要因为没钱等死,我就觉着胸口发闷。

另一个原因则是——

我妈当初就是因为这个病去世的。

可是,那时我家很穷,没钱治,眼睁睁看着她等死。

这一直是我这些年来的心魔。

看着如今的裴言,总觉着像是在看当初的我妈。

如果……

当初的我妈也遇见了如今的我,也许,也会捡回一条命吧。

今天是我最好兄弟江翊的生日,我带了裴言过去。

明天住院,短时间内他就很难出来了。

江翊这货命好,找了个有钱总裁,生日宴对方操办的排场很大。

我带着裴言过去,江翊带着他老公迎过来。

这货看了眼裴言,表情一下就变了。

那眼神里明白地写着他的心声——

胖子可以啊,找了个这么帅的。

这孙子,自己弯了就以为全世界都是弯的。

他老公性子冷,看谁都不咸不淡的,唯独看江翊时,那眼底的火花蹭蹭冒,看得我都害臊。

江翊找了个理由把他老公支走,趁着裴言走在前面时,搭着我肩,朝我挑挑眉。

“说吧胖子,怎么追到手的?”

“放屁。”

我从他手里抢过烟,咋了一口,“老子很直的好不好?”

“得了吧你,哥们这么多年,还看不出你?”

他在我肚子上拍了下,“你看人家那眼神,可真是算不上清白。”

8

我今天就不该过来。

跟着裴言一起,被江翊和他男朋友喂了一肚子狗粮。

中途他俩去厕所,过了会我也觉着肚子疼,却听见了隔壁隔间里江翊的声音——

“这他妈是厕所,你玩真的?”

“操,幸好老子带 X 了,给。”

“……”

听得我面红耳赤,屎都憋回去了。

这两人再回来时,江翊脸都红到了耳朵根。

想起刚刚听见的那些,我也有点坐不住,匆匆吃了饭,便找个借口带裴言回家了。

晚上。

裴言已经睡了,我却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我一直知道江翊和他男朋友的事,也从没觉着他的性取向和我们之间的兄弟感情有什么影响。

然而,真这么直观地听到了两人的暧昧时刻,我还是觉着坐不住。

像是个偷看了限制/级现场的小学生。

今夜月色皎皎,惹得人欲望也澎湃,我再没忍住,掏出手机来,点开了某个不可言说的网站。

清一色的不堪入目。

可不知为什么,我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偏开屏幕,直往熟睡的裴言身上飘。

操,一定是今天喝多了。

深吸一口气。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一部两个男人的电影。

屏气。

再屏气。

头一遭,我看得紧张极了。

剧情正要到关键时,忽然有人拍了拍我手臂,很轻,指腹热的发烫。

我吓了一跳。

抬头,就看见裴言正看着我,月色映衬下显得脸有点红,他咬咬唇。

“哥,你……耳机没戴上。”

9

我怔怔看着他,脑中轰然炸响。

我……

没戴耳机?

果然。

我缓缓摘下耳机,还是能听见那难以启齿的暧昧声音。

还是俩男的。

裴言脸红得要命,犹豫几秒,又把耳机给我插了回去。

“哥,你继续看吧。”

但是,这人明显往墙边缩了缩。

我按了按太阳穴,这很难解释。

“你听哥说……”

我点了根烟,叹道,

“我应该没有这方面的喜好,捡你回家也真就是觉着你这孩子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裴言咬着唇,没说话。

操,越描越黑了。

我深吸口气,“再说,你看哥这体格子,就算找个男朋友,也不会……”

“哥。”

裴言打断我的话,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般。

“我也行。”

我被这三字惊到,错愕两秒,随即呛到口水。

肺子都快咳了出来。

裴言替我拍我,那手热得发烫。

我推开他的手,一边咳,一边落荒而逃。

10

我一晚上没睡。

躲在厕所抽了三根烟,再出去,裴言已经睡着了。

我脱在床上的睡衣一角,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这孩子。

我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替他盖了被。

我当然不会傻到认为生的这么好看的裴言会是个同,而且还会喜欢我这种死胖子。

裴言刚刚说那句话时,侧躺着静静地看着我,湿漉漉的目光像极了一只遗落街边的小流浪狗。

没有归宿,没有安全感。

用尽自己所能去讨好,想要以此来换取一处避所。

唉。

我叹了口气。

胖哥我一世英名,都毁在了这部电影上,现在在裴言心里,我肯定是那种又胖又猥琐的渣男。

困意全无,也没了继续看下去的欲望,我把客厅睡的两个兄弟喊醒,叫他们陪我喝了一夜的酒。

第二天。

提前订好的闹钟响了,我还没睡。

用冷水洗了脸,勉强精神了些,我照着镜子刮胡子时,老白倚着卫生间门口打量我,

“胖子,你要是瘦个几十斤,绝对算个帅哥。”

我刮胡的手一顿,“得了吧。”

“真的。”

他走过来,双手往我脸上一按,“抛开你那大脸蛋子不谈,单说五官,哥们你绝对是顶配。”

“就是被肉给撑开了点。”

“……滚。”

老白说的兴起,把刚好路过的裴言给拽了来。

“弟弟,你说,你胖哥要是瘦个几十斤,是不是得帅的要命?”

裴言被他扯到我身侧,依言打量着我。

被他一看,我忽然有点紧张。

甚至胡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刮了。

老白点了根烟,笑,“胖子,你紧张啥呢?那刮胡刀都快刮鼻毛了。”

“滚。”

我白他一眼,收了刮胡刀。

这时,裴言的声音才传来,很轻。

“是,肯定很帅。”

我愣了愣,没说话,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

可是。

那天的早饭,我破天荒地只吃了半个包子。

11

我带裴言回了医院,给他办理了住院手续。

他快要接受化疗了。

我虽对这些不了解,但也总觉着这是很可怕的两个字。

化疗。

但裴言似乎并不怕。

这孩子话少,性子沉闷,又温柔。

你看他时,他总是笑着的。

住院部的医生护士也都很喜欢他,护士姐姐给他扎针时都更温柔些,生怕弄疼了他。

住院几天后,终于开始了化疗。

我想象中的化疗是类似于某种手术,可实际上,只是点一些花花绿绿的吊瓶。

我不懂,但看着还是提心吊胆。

担心他有什么反应,我紧张地在病床边守了一整天。

可他似乎并没有什么事。

甚至晚餐还多吃了半碗饭。

我松了一口气。

应该是老天爷也垂怜,想让这个懂事的男孩子少遭一些罪吧。

然而。

化疗的反应只是来的晚了些,两天后,他开始有了些反应,比如呕吐,开始掉头发。

那么浓密的黑发,一抓,便掉了一小把。

看着很吓人。

裴言却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他静静看着掌心的落发,半晌,笑着抬头,问我。

“哥,你说我如果变成秃子了,会不会很丑?”

都这种时候了,他居然还是笑着的。

这……

这傻子。

我觉着胸口有些堵的慌,隔了会才应他,“不会。”

“裴言长的好看,没有头发也好看。”

裴言又笑了。

这次笑的很开心。

12

裴言的脱发愈发严重,他索性央我给他剃了光头。

我没说错。

他长的好看,即便是剃了光头,也依旧好看得不得了。

为了陪他,我也去医院外的小理发店,花十块钱推了个寸头。

不算丑。

但……好像显得我的脸更圆了,妈的。

进病房时,我难得的有点犹豫,生怕被裴言笑话。

进门。

我慢吞吞地摘下帽子,逗他,“裴言,你瞧哥这发型咋样?”

“像不像唐玄奘……唉?你怎么哭了?”

这是我认识裴言以来,第一次见他哭。

他躺在病床上看我,在看见我的光头时,眼圈一红。

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我扔了帽子走上前去,有点慌,“很丑?”

“把你都丑哭了?”

裴言又被逗笑了。

“没有,”他吸了吸鼻子,“挺帅的。”

他将我上下打量了下,低声道:“哥,医药费是不是很贵?”

“你最近瘦了。”

我的关注点只在最后一句上,一喜,“真瘦了?”

“嗯,真瘦了。”

裴言语气低落,“是我拖累……”

“谢谢啊。”

我打断他的话,弯下身去轻轻抱住他,“哥哥胖了二十多年也没减下来,多亏你了。”

这个姿势,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心跳。

尤其是他的呼吸落在我胸口。

很烫。

我忽然有些心慌。

许是我察觉到了自己那些无法言说的心思,心一乱,我下意识地说话遮掩。

我说——

“等哥瘦到 130 斤,给你找个嫂子。”

裴言没说话。

隔了会,他笑笑,说好。

“我一定努力治病,活到那一天。”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说这句话时,裴言眼底的光似乎比平日里要黯淡了些。

13

裴言是我见过最温柔的男生,却也是我见过最坚强的。

本以为我们这种混的,被人砍上两刀也能面不改色,就算是皮糙肉厚了。

可裴言——

哪怕被化疗的药效刺激的死去活来,哪怕曾大口吐血,哪怕浑身都疼。

他也始终都在笑着。

其实,我试想过,如果躺在床上的是我,面对病痛折磨,面对永无休止的抽血打针,再一想到自己可能随时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我就觉着特别可怕。

甚至只是想想,都觉着撑不住。

可裴言撑下来了。

住院一个多月,我白天去 KTV 看场子,想尽办法搞钱,晚上就支个行军床,在裴言的病床边陪护。

幸好哥们瘦了,要不这小床还真睡不下我这体格。

一个多月的时间,我瘦了二十斤。

原本圆润的脸庞也稍显了些轮廓,虽没有裴言那么好看,但竟也算帅的。

道上最近都说,周胖子疯了,逮谁咬谁,就为了点钱。

我是快疯了。

做我们这行的,挣得不少,但花销也大。

我之前养了一帮兄弟,花钱向来大手脚,几乎没存下什么钱。

可裴言这病,花销是真的不小。

有兄弟劝我,和裴言只是萍水相逢,把他扔下算了。

何必为了一个陌生的小男孩把自己逼成这样呢?

听见这话时,我没应声,点了根烟,袅袅烟雾中却似乎看见了裴言的脸——

清隽的,苍白的,瘦削的面孔。

那个总是笑着,却脆弱的仿佛一碰就会碎的男孩子。

让我放弃他,眼睁睁看着他等死。

我真的做不到。

不就是钱吗?老子能挣。

14

我陪着裴言,在病房里迎来我的生日。

我,23 岁的生日。

听见我的年龄时,裴言也有些意外,他一直当我已经二十六七了。

其实没有。

我只是大一没读完就退了学,进社会比较早而已。

往年的生日,一群兄弟给我庆生,开洋酒,叫一群妹子,喝了酒就发疯。

可是今年。

我只买了一个很小的蛋糕,和裴言坐在病床上,关了灯,他给我头上戴生日头冠,轻声给我唱着生日快乐。

蜡烛的火焰轻轻摇曳。

映衬了裴言好看的眉眼,我看得有些晃神,又很快闭上眼。

心跳有点快。

我在心里许愿——

希望,裴言能赶快好起来。

活到八十八岁,九十八岁,一百岁。

吹了蜡烛,我起身去开灯,忽然想起了问裴言是什么时候的生日。

裴言看着我笑了笑,“昨天。”

昨天?

可他并没有和我说。

我有些内疚,抄起手机就要出门去给他补礼物,却被他拦下。

“哥,我不想过生日,也不要礼物。”

“我想和你说件事。”

我在病床边坐下,“啥事?”

他垂下眼,睫毛浓密,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

我愣了两秒,没太懂,“你能为我做啥?”

他没回答,却缓缓地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热的发烫。

我一怔,瞬间明白了。

心里一颤,我连忙甩开了他的手,“裴言,你……”

我当他是又误会了什么,“我把你带回家,给你治病,没想图你点什么,我也没想过要……”

“哥,我想。”

他轻声打断我的话。

再抬头时,双眼通红。

只有我们两人的病房里,他哽咽着,轻声说道:

“我不知道自己这病能不能治好,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日子可以活。”

“我不想留遗憾。”

“也总想回馈你些什么,可我如今烂命一条,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如果你不嫌弃……”

我听得心慌,竟下意识地捂住了他的嘴。

嘴被捂住,他就静静地看着我。

独自一人被十几人拎着刀追时都没这么慌过。

我也错愕地看着他。

在他眼底,我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原来,这几个月以来,我竟瘦了这么多,那双深棕色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棱角已渐渐分明。

我竟不再是之前那个死胖子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加速了几分。

所以,我也可以谈恋爱了吗。

可我又分不清,裴言对我,究竟是感激还是什么,冷静下来,我没有再让这个话题继续。

我不想在裴言这种情况下,以他的身体做筹码,来交换所谓感情。

我一直坚信。

他会好的。

才过了十九岁的生日,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15

可是,裴言愈发虚弱了。

这几天,他吃的很少,似乎身体很不舒服,但每次我买饭回来,他都会强撑着吃上几口,然后再看着我把饭吃完。

才放心地睡去。

他最近总是在睡觉,我很害怕。

今天是七夕。

我犹豫再三,还是给他买了一小束花,趁他睡觉时,放在了他枕边。

裴言醒时,盯着花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少年的唇愈发苍白,脸色也白,像是一个瓷娃娃。

我有时都不敢碰他。

生怕他碎了。

“哥,送我的?”

“嗯。”

老子竟有点脸红,忙找了个借口搪塞,“今天过节,街上被卖花的小女孩缠的不行,就买了一小……”

“哥,谢谢。”

二十块一小束的花,裴言看起来却很开心。

埋了针管的手抬起,有些费力地将他搂进怀里,他看着我笑,“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收花。”

一听他说“这辈子”三个字,我就胸口闷的厉害。

“没事,”我偏开目光,“等你好了,哥送你一屋子的花。”

他笑着说好,又道,“哥,你过来。”

我走了过去。

他又让我弯腰,说有话想告诉我。

我俯身贴过去,他的唇就在我耳边,却半晌没说话。

我有点疑惑,低头去看。

他却忽然将头仰起了几分。

温热的唇蹭过我的。

一触即开。

却似乎点燃了我心底深埋已久的引线。

砰地一声。

在我心里炸开了花。

16

入冬了。

寒风渐渐萧瑟,裴言却也日渐虚弱。

老子每天都很想骂娘。

我每天豁出了性命去搞钱,大笔大笔地往医院打款,为什么裴言的病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

可我也知道,医生们也都尽力了。

怪不得谁。

我不心疼那些花了的钱,可我心疼裴言。

如果再没有好转的迹象,可能,就要接受最坏的结果。

我没办法接受。

怎么能接受呢?

那个清秀好看,笑起来如阳春白雪,能融三月冰的少年,我怎么能接受他在我面前渐渐枯萎,最后消失在这个实践?

我不能。

于是,我带着裴言换医院。

我想尽办法,给他找最好的医师,用最好的进口药。

钱?

钱不是问题。

只要他能治好。

可这世上,偏偏总要出现事与愿违这个词。

裴言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

他无数次哭着求我放弃他,别治了,但我不肯。

“哥,别浪费钱了。”

“求你了。”

他死死咬唇,忍住哽咽,“我走了,你还要好好生活的。”

“闭嘴!”

那是我第一次吼他。

吼完,眼眶也跟着红了。

“老子一直都是一个人,好不容易多了个伴,你说走就走,让我怎么好好生活?”

他没说话,却也跟着红了眼眶。

17

今天又下雪了。

裴言求我,“哥,推我出去看看雪吧,好吗?”

犹豫再三,我还是应了。

怕他被冻着,我给他穿了很多衣服,又给他裹上长及脚踝的羽绒服,围巾遮住了脸,帽子也戴好。

整个人,只露出了一双眼。

他笑着说自己像是个雪人,却被我立马反驳。

他才不是雪人。

雪人是会随着冬天一同离去的。

但裴言不行。

我要治好他,然后让他陪我看接下来几十个春夏秋冬。

将裴言抱去轮椅上个,我推着他出去。

如今的裴言,已经很虚弱了,出行只能依靠轮椅。

我推他出去。

雪花飘落时,他摘了一只手套,伸手去接。

雪花落在他掌心,却又很快消融。

化为一抹水迹。

他笑的很开心,“哥,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看雪。”

“还会有更多次的。”

我看着雪花落在他睫毛上,渐渐凝成霜。

心里却酸涩的厉害。

裴言,真的能捱到明年冬天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

……

雪下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仍在飘着。

裴言最近的睡眠很不好,为了不影响他休息,我砸钱住的单人病房,但是房间里没有陪护床,我依旧睡我的折叠床。

夜很深了,裴言却还没有睡。

“哥。”

他轻声叫我,“你上来吧。”

我愣了下,坐起身来,却见他正侧躺着看我。

“睡不下。”

我摇摇头,低声说着。

“睡得下,”裴言抿抿唇,“你现在,很瘦了。”

是啊。

我都快忘了。

半年多的刻意减肥,再加之白天拼命挣钱,晚上彻夜陪护,我竟不知不觉瘦了几十斤。

如今的我,似乎真的也算不上胖了。

犹豫了下,我掀开被子,上了病床。

当然,我身上衣裤都穿的整齐。

裴言轻轻缩进了我怀里,将头枕在我胸口。

他说。

“哥,谢谢你。”

“其实,早在当初的天台上,我就该死了的。”

“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可是,我这身体不争气,没能好好珍惜。”

我听不得这些话。

鼻子瞬间一酸。

本想转移话题,他却执拗地继续说着,

“其实,我无数次的设想过,如果我有个健康的身体,我就能和哥在一起,我肯吃苦,我找个工作,养你,让你也歇歇。”

“我觉着哥胖的时候也挺可爱的,但没想到瘦下来会这么帅。”

“其实,我这人不怕死,也没什么遗憾,但就是觉着,没能陪哥走下去……”

“很对不起你。”

我胖子从不是个爱哭的人,当初受伤,麻醉过劲了,生缝,我都没红过眼。

可是这会,我被他这几句话,弄的一脸泪。

当初,我没能留下我妈,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我面前。

如今。

我也留不住裴言吗?

18

凌晨时,裴言忽然状况专危,被送进了急救室。

我站在走廊里,手脚发麻。

脑中一片空白。

我满脑子都是裴言被推进去时,那张苍白的脸。

老白他们赶了过来,纷纷低声安慰着我,可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我却一个字都没听清。

不知过了多久。

急救室门开。

我连忙走过去,却因蹲的久了,双腿一麻,险些跪在地上。

老白他们搀住我,忙问医生,“大夫,我弟弟咋样了?”

幸好。

我没从医生口中听见最差的结果。

经过抢救,裴言脱离了危险。

过了会,裴言被推了出来,脸依旧白的吓人,可还好,他是睁着眼的。

他说不了话,只能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眼,慢慢地,慢慢地弯了几分。

这个傻子。

这种时候了,还在笑。

被推回病房后,裴言过了很久才能开口,他艰难地,很轻地握住我放在他手边的手,“哥,吓到你了吧……”

我本想说没有。

可一张口,却忽然哽咽的厉害。

我说是啊。

吓死老子了。

以后不许了。

19

过去,我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可是最近,我开始信佛。

我不知临时抱佛脚究竟有没有用,但只要有可能,我就愿去试一试。

我周峥这一生跪过父母,如今也跪了天地神佛。

我磕头求愿,愿裴言平安。

也许我佛真的有灵,那次从急救室里出来后,裴言的状况竟真的日渐好转。

白天,我起早贪黑忙着挣钱,晚上,他便安静地睡着。

裴言的状态越来越好,甚至可以下地走路,饭也吃的很多。

我也终于看到了希望。

裴言会好的。

这次是真的。

可是,无论我再怎么拼了命的搞钱,还是跟不上医疗单的速度,走投无路下,我去找了江翊。

我知道他男朋友很有钱,但我从没朝他借过钱。

即便关系再好,我也张不开嘴。

可是。

现在为了裴言,这嘴,张不开也要张。

让我感动的是,江翊根本没用我张口,我约他见面,他便瞬间懂了,吃饭时什么都没说,中途接了电话说有事要离开,可我准备结账时却发现,他已经结过账,并在吧台放了一张银行卡,让收银员交给我。

微信里有一条他发的消息:“密码你生日,哥们不急用,等弟弟病好了再还。”

我查了。

里面钱很多,六位数。

有了这笔钱,裴言接下来的治疗就有着落了。

我没和他客套,打电话道了声谢,便拿着银行卡直奔医院。

然而——

让我震惊的是,裴言已经办理了出院手续。

他,出院了?

裴言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了他母亲留给他的那把木梳,以及,一封信。

信上是他的笔记,只是,许是为了应付,写的很是潦草。

哥,见信如见人。

多谢你这一年的收留,给我住所,给我饭吃,还花了那么多钱给我治病。

我很感谢你。

但是……如今我病快治好了,也必须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了。

我不想因为感激,一辈子绑在你身边,实话和你说吧,我不喜欢男人,更不喜欢你这种死胖子。

即便是减了肥,我还是总能想起你二百多斤的样子,那真的很恶心。

这段时间在你面前演戏,装着很喜欢你,真的很累人。

但是还好,一切终于结束了。

我又谈了女朋友,她家很有钱,会负责我接下来的治疗费用,我很感谢你,真的,但是如果你真的喜欢过我,还是别来打扰我了。

祝你平安顺遂。

——裴言。

我怔怔看着。

回过神时,纸张已经湿了。

我愣了很久,点了根烟,笑了。

也行。

平安出院了就好。

我?

我本来就是个死胖子,不是吗。

20

裴言就这么消失在了我的生活中。

但其实也没完全消失。

我注册了微博,偷偷关注了他,他似乎过的不错,经常会晒一些旅游的照片,偶尔也有在医院,有个很漂亮的女孩子陪着他。

应该就是他说的女朋友了吧。

这小子长的好看,也该找个漂亮的女朋友。

他生活的不错,看样子病情也基本治好,状态很稳定。

看来,老天当初听见了我的乞求。

也算我没白嗑那些头。

裴言刚走时,老白和江翊气不过,四处打听裴言的下落,最后都被我拦了下来。

我点根烟,本想很潇洒的说一句过去就过去了,老子当初敢赌,就输的起。

最后却还是有点哽咽。

“算了,他能活着就好。”

活着就行了。

管他和谁在一起呢。

毕竟,我最初将他带回家,决定给他治病,就不是为了和他在一起的。

春去秋来。

我过的依旧很潇洒。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住,我也依旧没有存钱的习惯。

因为我想,以后我应该也不会再捡人回来砸钱给治病了,如果以后我自己生了病,小病治,大病死。

也不用什么存款。

我也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怎么谈。

看男看女,都觉着心里静如止水。

老白他们担心我的精神状态,也趁我醉时,偷偷往我房间里塞过人,男的女的都有,然而,任凭对方是除浑身解数,我都只是点一根烟,打开门:

“走吧。”

“别白费力气了,我不举。”

其实倒也没有,就是懒得解释而已。

我所有的激情,所有的悸动与情欲,都在那一年多的时间里,消耗尽了。

我以为,一辈子就会在这样的漫不经心中度过时,我忽然……

见到了裴言的墓碑。

当时,我姑姑去世,我跟着去送葬时,走过墓园里一排的墓碑。

说来也巧。

一阵风吹过,我无意间一瞟,便看见了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那张脸,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裴言……

我愣了两秒,快步走过去。

墓碑上清楚明白的雕刻着那两字:裴言。

真的是他……

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离,我僵着身子蹲下身来,目光极缓慢地扫过墓碑上的刻字。

时间。

他去世的时间……是他“出院”那天。

在发现这点时,我脑中轰地一声。

有一根弦,彻底绷断。

他骗了我。

他怎么敢骗我。

我疯了一般,用手一遍遍描摹墓碑上他的脸,然后放声笑了起来。

不是说病好了吗?

不是说,找了个女朋友吗?

为什么会这样。

我宁愿他活的好好的,骂我一声死胖子,然后开开心心地过他的日子。

可是。

他为什么偏偏是死了。

还一直没让我知道。

21

见到墓碑的那天,我浑浑噩噩,哭哭笑笑一整天。

当晚便发起了烧。

我梦见了裴言。

那是他“出院”后,我第一次梦见他。

梦里,他先是冷着一张脸骂我死胖子,画面一转,却又像往常一般,静静地看着我。

苍白的脸色,脆弱的神态,还是那个仿佛一碰就会碎的少年。

他泪流满面地看着我,说哥,对不起。

骗了你。

我在梦里哭得厉害,我说我宁愿你骗我。

宁愿你踹了我这个死胖子,找个白富美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为什么偏偏是骗我。

他没有回答我。

梦醒了。

枕头湿的厉害。

我躺在床上,在他离开后,第一次点开了他的 qq 号。

他的 qq 上曾发过太多我们之间的回忆,我一直都没敢去看。

我颤着手点开。

没有新的动态。

再点留言板,最新一条动态,是在他去世那天,有一个女生留言说,裴言,你是我眼中最亮的那颗星。

女生的头像,正是微博上他晒的那个“富二代女友”。

我点击了好友申请。

对方几乎是秒通过的。

我有很多话想要问她,可字打了又删,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许是注意到了我这边不断重复的“正在输入中……”,半晌,她先发了消息过来:

“唉,看来,你都知道了。”

我红着眼,缓缓打字:“是。”

“求你告诉我实情,行吗?”

她约我见了面,半小时后的一间咖啡馆,我从床上爬起,顶着高烧去了。

我去的比她要早几分钟。

她落座,眼眶也红红。

“我是裴言的高中同学宋婉,也是……送他离开的人。”

一句话。

我垂在桌下的手,便紧紧攥了起来。

她说,“其实,裴言的状况一直都没有好转,他只是在硬撑。”

从宋婉口中,我得知了当年的一切——

最后的那一个月,裴言他,一直都在和我演戏。

什么有所好转。

都是硬撑。

白天,我起早贪黑挣钱,他在病房里痛不欲生。

却还是一次又一次的乞求医生护士,让他们和我说,裴言病况见好。

这原本是不符合医院规定的,可见他一次次哭求,见他硬撑着病体下跪,大家还是心软了。

所以,医生并未主动和我聊过裴言的病情,而我也傻,看裴言状态日渐好转,也没怎么问过医生。

那时我很忙,忙着挣钱去救裴言。

却没有看出,那一个月里为数不多的接触时,他是怎样咬着牙在硬撑。

甚至。

夜里,他经常会疼的睡不着觉,却不想让我知道,便一夜又一夜的硬熬。

忍着疼痛,忍着不适,闭眼装睡。

这样熬过了一夜又一夜。

而微博上的那些照片,都是裴言硬撑着,提前照好的。

我竟都没发现,那些照片里,他几乎都只露了一张脸。

宋婉说,裴言告诉她,他很担心我没办法接受他的离开。

那次他进了急救室,再出来时,我脸色白的可怕,几天几夜都缓不过神来。

他很怕,怕他离开我,我没办法走出来。

他已病入膏肓,却还在为我考量。

而裴言去世那天——

他是活着出院的。

因为,死人是没办法办理出院的,只能开具死亡证明。

他求宋婉替他办理了出院手续,并雇车将他拉去了殡仪馆。

他硬撑着到了殡仪馆,才咽了最后一口气。

听见宋婉和我聊起这些,我的心都快碎了。

我曾捧在掌心里的男孩子,连他病好后踹了我又骂了声死胖子,我都没舍得在背后骂他一句的男孩子,最后却是自己主动到殡仪馆门外等死。

如果不是意外撞见他的墓碑。

他是打算瞒我一辈子的吧?

老子混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骗子。

骗子。

番外

我叫周峥。

曾经是一个两百多斤的胖子,我眉清目秀,忠肝义胆,但我是个死胖子。

我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遇不到爱情了。

可是。

后来,我在医院天台上捡到了一个男孩子。

他长的好看,安安静静地站在那,一句话不说,都有种让人心碎的破碎感。

说句难堪的话,我对他,一见钟情。

得知他无处可去,我把他捡回了家。

和我睡一张床。

但我发誓,我没有过别的想法,我只是看见他,就觉着心疼。

后来,我决定要砸钱给他治病,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花了再挣。

他最初是拒绝的。

裴言是个很懂事的男孩子,他的眼里永远带着让人心疼的怯弱与不安,他不愿给任何人带去麻烦,更不想连累我这个素昧平生的大哥哥。

可他拗不过我。

那段时间,他看向我的目光,都是带着感激与愧疚。

我不知道,我在他的声明中国究竟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救命恩人?知心大哥?或者,是真的真的动过感情的另一半。

但我陪着他熬了一年多,我们早已成为了彼此的支柱。

我从不是个怕死的人。

但是。

那次他在急救室的几个小时,真的吓没了我半条命。

我不止一次的在想,如果他没出来,我该怎么办?

我不敢想。

也正因为经历过险些失去他的时刻,后来,他留下一封信踹了我时,我也并没有觉着太过难过。

老白他们都很担心我会气疯掉,可实际上,我当时心里只是在想——

还好。

只是跟人跑了,而不是死了。

还好。

可是,后来的我才知道,在我还在为他活的好好的而庆幸时,他已被推进了火葬场,熊熊烈火吞噬了他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最后,只化为一捧灰,葬入地下。

他什么都没留下。

只留给了我一点希望。

可是后来,那些仅存的希望,也在我看见他墓碑的那一刻,消失殆尽。

我还没死,便替自己买了墓地。

是一处合葬墓,到时,我想和裴言葬在一起。

裴言生日那天,我鼓足勇气,登上了他的 qq,密码是他去世那天的日期。

留言板上,有一条仅自己可见的留言。

很长。

哥,当你看到这条消息时,我已经走了很久了吧。你瞧,其实我还是贪心的,怕你知道我的死讯,怕你伤心难过,可是,一想到有些话永远没办法让你知道了,我却又觉着很难过。

所以,我告诉宋婉,把我的账号密码,改成我去世那天的日期,如果有一天你登上账号看见这条留言,就代表你已经知道了一切,我再瞒不住你了。

其实……

哥,我也很怕死。

一想到死亡代表了黑暗,代表了要长埋地下,什么也不知道了,我就也很怕。

那天,我鼓足了勇气想要跳下天台,却被你救下。

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可一睁眼,却看见了你的脸。

其实,你才不是死胖子。

你很帅,真的,哪怕是没瘦下来的时候, 也真的很帅。

我躺在病床上, 被折磨的死去活来时,经常会想和你的未来, 如果,我还能活下来, 我们以后也许会一起养一条很可爱的狗,我喜欢金毛, 你喜欢哈士奇,那我们就养两条。

每年的生日,我们都可以连着两天吃蛋糕,连着许两个愿望。

其实, 我生日那天, 偷偷许愿了。

我希望和哥在一起的时间能多一点, 哪怕多一天。

如果我能活下来,也许我们也能在人前坚定的牵手,能很坦然的面对路人的议论与目光, 我还能陪着你一起看那天的电影。

可以拥抱,可以接吻。

可以去看很多场雪, 看很多次日落。

可是……

我还是没有那个运气。

我对你,从来从来都不是因为感激。

其实, 哥, 我很怕你会忘了我。

但我更怕你记得我。

我已经很贪心了, 做人不能太贪,所以, 其实在你生日那天,你闭着眼许愿时, 我也许了一个愿望。

我知道, 那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许愿了。

我希望——

在我死后,哥能放下一切,重新开始。

找一个喜欢的男孩子, 陪他看春蝉,夏雨, 秋月,冬雪。

记得我,或者忘了我。

……

哥, 这次真的,再见了。

我很平静的看完这条留言, 没有哭,只是连着抽了两根烟。

我记得了。

后来。

我爱上了摄影,开始用相机记录我看见的每一处景象, 然后发给了一个男孩子。

对方的头像, 是一张清隽好看的脸。

我给他拍春蝉,拍夏雨,拍秋月, 拍冬雪。

但我没有忘了他。

他没有离开这个世界,他是我写给世界的情书。

我也不会和他说再见。

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