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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节 高山仰止

第 18 节 高山仰止

我最落魄时,被一个瘸腿少年买回家。

他供我读书,送我学音乐。

却在我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为了我锒铛入狱。

多年后周仰止出狱,我已红遍大江南北。

有记者堵住他采访:

“周小姐说她的成名曲《高山仰止》是为一个很重要的人而写,请问那人是你吗?”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落,最后笑着否认。

“当然不是,我只是她的粉丝而已。”

1

十四岁这年,我被拐进大山。

可是。

没有人肯买我。

年约四十的男人抽着旱烟,撇着嘴打量我,“靠,老李,你卖个小孩给我是什么意思?”

被称作老李的男人憨笑着:“谁说的,这个成年了,就是长的小了点而已。”

“拉倒吧。”

男人眼光毒辣,“这干巴身材,一看就不能生,买了也是浪费钱。”

转遍了村子,也没人肯买我。

我松了一口气,本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却意外听见老李和他的同伙低声商量——

既然没人买,干脆就将我弄死,埋在后山的无人地。

我慌得不得了,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跑了。

可是,还是没能跑远。

慌乱中,我躲进一间破屋,屋里有人。

是一个瘦削清秀的少年,走起路来,一条腿有些跛。

他比我高上许多,拧眉打量着,问我找谁。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房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被抓走之际,那男生忽然询问,“我想留下她,需要给你们多少钱?”

他没有用“买”那个字眼。

最后。

他用五十块钱买下了我。

五十块,是他全身上下所有家当。

2

我本就是孤儿,没有名字。

周仰止买下了我,给我取名周与乐。

与乐。

周与乐。

我悄悄念着这个名字,在心底里开出一朵朵花。

周仰止也是个孤儿,他父亲进了监狱,母亲多年前和人跑了,是爷爷将他带大。

可是,一月前,爷爷也因病去世。

我和周仰止就这样成了彼此的家人。

他不念书了。

尽管,家里的墙上贴满了他过去得的奖状。

可他坚持要让我上学。

这座大山里没什么营生,他靠那几亩薄田和上山摘采山珍来养我。

我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每天放学后做好饭,然后蹲在门口等他——

看着那道瘦削身影缓缓走下山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夕阳。

3

冬日到了。

山路本就难走,再积了雪,滑泞无比。

周仰止上山采山珍时,不慎跌落山腰,腿伤更严重了些。

第二天,趁着周仰止没醒,我背起他的背篓偷偷上了山。

还好。

一天下来,背篓里几乎装满。

我哼着小曲回家,本想邀功地和周仰止看看我今天的战果,然而,进门后迎来的却是周仰止的一巴掌!

“啪!”

我拎着背篓,愣在了原地。

“哥……”

“谁让你上山的?”

他红着眼看我,“你知不知道山上很危险?”

他看了我很久,深呼吸。

“去院里站着,想明白了再进来。”

“好……”

我裹紧外套,默默退去了院子里。

罚站时,邻居家的女孩刘多多从隔壁院里跑来找我。

而我盯着她的腿,怎么看都觉着奇怪,“多多,你走路的姿势……怎么怪怪的?”

闻言,多多脸色骤变。

也分不清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情绪究竟是难过还是难堪,只见她勉强笑了笑,“脚崴了,走路有点不舒服。”

话音刚落,隔壁院墙上忽然冒出了她弟刘之玉那张胖乎的脸。

他笑着,眉梢挑得老高:“姐,该辅导我学习了。”

他故意将“学习”二字咬得极重。

邻居家祖孙三人,是村里首富,但刘老头子重男轻女,孙子胖的流油,多多却骨瘦如柴,平日里身上还总带着伤。

多多表情一变再变,最后,还是嗫嚅着应了一声。

她将从家里偷来糕点往我怀里一塞,转身慢吞吞地朝院外走,走路时两腿分的很开,姿势有些别扭。

不知为何,夕阳笼着她的背影,莫名有种与年龄不相符的落寞。

5

那次之后,周仰止的腿伤更重了,走路时也比过去要更跛了些。

冬月初七那天,周仰止带我去了一处土坟前。

没有墓碑,只有一抔黄土。

他蹲下身,拂着坟上落雪,神色温柔。

我不知里面埋的是谁,没敢出声询问,直到他主动开口。

他说。

“其实,我有一个妹妹。”

“她很聪明,很黏我,也很好学,在她身上总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尽管才八岁,可她却不止一次和我说——”

“哥哥,我一定要努力学习,走出这座大山。”

“可是……”

谈到难以启齿处,他忽然哽咽了起来。

深呼吸过后,他才再次找回自己的声音。

“有天我感冒,她心疼我,便趁我睡着独自背着我的背篓上了山,结果,就再没下来。”

拂了雪,周仰止在坟前席地而坐,掌心在坟土上轻轻拍了拍。

“她被发现时,已葬身狼腹。”

“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他说得平静,可细细去听,每个字的尾音都发着颤。

我也终于明白,那天他发现我独自上山,为何会气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转头看我。

“所以,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定要供你读书的原因。”

“那天你贸然闯进屋里,我看你的第一眼,就觉着像是小妹回来了。”

周仰止说,我那双眼和他疼爱的小妹尤为像。

尤其是眼底那股不服输的劲。

我红着眼听完,然后走上前去,跪坐在坟前,缓缓抱住了他。

“哥。”

“我会替妹妹走出这座大山。”

6

十六岁时,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不得不面临的问题是——

山路难走且遥远,我不得不住校,可学费,住校费,餐费等,这些都是再现实不过的问题。

我不忍心让周仰止再为我负担这一切,决定辍学。

可他早就猜到了我的想法。

赶在开学前,他把学费住宿费都交了。

“哥,你……哪来的钱?”

他笑笑,语气淡淡,“老屋卖了。”

老屋……

那是爷爷留给他的。

他把老屋卖给了隔壁老刘头,拿了钱,偷偷给我交了学费和住宿费。

老刘头收房的前一夜,我和周仰止窝在那方土炕上,望着窗外数了一夜的星星。

我一直在默默掉眼泪。

我是不幸的。

这一生,我被抛弃过,被领养过,被拐卖过。

可我又是幸运的,因为我遇见了周仰止。

……

第二天早上,我们收拾东西,搬出了这座山村。

周仰止送我去学校。

他穿上了唯一一件白衬衣,用剪刀将头发剪短了些,更显干净利落。

他拎着我的行李走在前方,路过的姑娘都会朝他侧目观望。

尽管,他走路时有一条腿微微跛着。

我走得慢,在后面仔细端详着他的背影。

那天阳光很好,笼着他周身,为他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我心里的花似乎开了。

初开的情窦告诉我,我似乎,再没办法很认真地把他看作哥哥。

7

周仰止早已提前找好了工作。

他骗我说,是坐办公室的,包吃住,工作清闲。

可他每次去看我时,掌心磨出的硬茧,指甲缝里怎么洗也洗不尽的淡淡黑迹,无一不在告诉我——

他在骗我。

我很担心他。

于是,当周五他去学校给我送钱时,我在他走后悄悄跟了上去。

他似乎很疲惫,所以并没有注意到我。

我一路跟着,跟到了一家工地。

工地上灰很大,尘土飞扬,闻的人直呛。

可他似乎并不觉着什么,娴熟地戴上头盔,开始干活。

周仰止腿脚不方便,可他却半点没比身边三四十岁的工友们少干。

我站在工地的角落,死死攥着拳,指甲深嵌掌心,那尖锐的痛意也半点没能压下心头的苦涩。

周仰止他,本来不用这么拼命的。

他原本可以自己考出那座大山,端坐学堂,迎接他光明的未来。

可是为了我。

他选择了最辛苦的一种活法。

今天风很大,工地漫天的风沙没能迷了我的眼。

可我却还是泪如雨下。

8

我忍着怯,去找了江仰止的老板,把江仰止给我的钱都塞给了他,求他把钱以奖金的名义交给江仰止。

他听了我的故事,半晌没说话。

过了会,他笑着问我,“你就不怕,我把这钱私吞了?”

我摇摇头,诚实回答,“我觉着您不会。”

“而且,您应该也看不上这点钱。”

那个姓楚的老板闻言笑了起来。

他年纪也不算大,应该也就二十出头,也不知他这个年纪,是怎么混到这个位置的。

“好,放心吧,钱我一定如数转达。”

我道谢离开,临走时又被他叫住。

一张名片递到了我面前,“以后遇见什么麻烦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

犹豫两秒,我收了名片。

“谢谢。”

……

楚老板的确说到做到,第二天,周仰止便又来了我学校。

他给我买了奶茶,又塞给了我一些钱。

校门口的香樟树下,他将钱卷作一团,塞进了我口袋,

“哥昨晚发奖金了,这些钱你留着,有什么想要的就买。”

这钱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我这。

我将钱掏出来数了下,五百。

可是,我昨晚塞给楚老板的,只有两百块。

抽出四百塞回周仰止口袋里,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发了多少奖金啊?”

“五百。”

楚老板竟还自掏腰包补了三百。

在我的坚持下,周仰止拿回了四百块,那天他难得放假,带我去河边玩。

城东有一条河,名为羌河。

河水很清,也不算深,是人们露营避暑的好地方。

周仰止借了工友的电动车载我过去。

路上颠簸,我便壮着胆子,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

周仰止很瘦。

却并不显羸弱,手搭在他腰上,能明显感受到他腹部紧实的触感。

他身子骤然僵了几分,却没说话。

他骑的并不快,路上微风拂过,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汗味与香皂味混合,风再吹,还能闻到一丝极浅的烟味。

工地上干活很累,周仰止也跟着那些工友学会了抽烟。

但他烟瘾似乎并不大,我几次看见他口袋里露出的烟盒。

也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一种。

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我悄悄将脸埋在他背上,心里不禁想着,希望这条路长一些。

再长一些。

可是,再长的路也终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电动车停下,我一偏头就看见了清澈的河水。

下午的太阳没那么毒辣,我和周仰止在河边走着,轻声聊着天。

不知是哪来的勇气,我忽然问他,“哥,你上班时……有没有遇见喜欢的女生?”

他愣了下。

“没有。”

“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摇摇头,没说话,隔了几秒,却又听见周仰止轻声问我,“你在学校遇见喜欢的男生了?”

我忽然有些心跳加速。

犹豫再犹豫,我还是缓缓点头。

可是,不是学校里的男生,是他。

其实,班里并不是没有追我的男生,还很多,可是,周仰止就像是一座大山挡在我面前,让我眼里容不下别人。

有他在,我怎么可能喜欢上学校里那些正值青春期,心思浮躁的男同学。

我犹豫了很久,却还是没敢把那份心思说出口。

直到头顶一重。

是周仰止落在我发梢的手,他轻轻揉了揉,轻声说道,

“你长大了,如果喜欢上哪个男同学很正常,但是在考上大学前,还是要把感情放一放,以学业为重,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我喜欢的人并不是哪个男同学。

可踌躇了很久,还是没能说出口。

最后也只能点点头,轻声说好。

9

我脱了鞋袜,在刚没脚踝的小河边趟水走着。

不远处一群孩子泼水玩闹,时不时的有水溅到我们这边。

很热闹。

我看着站在河边的周仰止,朝他招招手。

“哥,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时,我忽然捧起一弯水朝他泼去——

水花溅湿了周仰止的发。

可他并没有生气,反倒笑了,也撩起水朝我泼来。

我们头一次无所顾忌的玩闹。

直到……

我身上衣服湿了些,夕阳一照,单薄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合着身体的曲线,几乎快要透明。

周仰止看了一眼,愣住,匆忙上岸拿了他搭在车把上的外套,罩在我肩上。

轻咳一声,他神色像是有些不太自在。

“回去吧。”

天快黑了。

周仰止骑着车载我回学校。

然而。

走到半路,车忽然坏了。

没办法,我们只能推着车走,这边路偏,一路走去只遇见了一辆出租车,还是满客的状态。

一路推回,竟已过了学校的门禁时间。

好在今天是周六,周仰止只能给我班主任打了通电话,寻了个借口请假。

我们没有住所,他宿舍又是几个大老爷们混住的,不得已,他只能带我去了学校附近的小旅店。

周末这里的住宿费用总是会涨一些,有点贵,为了省钱,我们开了一间。

周仰止从来是个正人君子。

他把衣服铺在地上,准备席地而睡,被我强行拽上了床。

“地砖太凉了,上床睡吧。”

“又不是没有睡过同一张炕席。”

周仰止拗不过我,只得上来。

关了灯的房间,他紧贴着床的边缘,刻意将被子堆在我们中间。

不知为什么,明明不是第一次同睡一张床,但这次,总觉着格外紧张。

也许是,都长大了吧。

这两年间,我个头蹿了许多,身体也从过去的干瘦渐渐变的有了曲线。

周仰止瘦了,也高了些,长期的工地生活使得他褪去几分清秀,更显成熟。

似乎,我们都再不是当初小山村里那对单薄瘦削的兄妹了。

我侧着身子,在黑暗中悄悄打量他的侧脸。

目光隔空勾勒出他眉眼的轮廓。

好希望,时间能就此停止。

10

“周仰止。”

黑暗中,我轻声叫他的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直呼其名。

他明显也愣了下,没恼,反倒笑了,“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因为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衣角。

“我有喜欢的人了。”

“是你。”

然而,身侧却久久没有反应。

很久过去,久到我甚至都以为他睡着了时,身侧竟真的传来极轻的酣睡声。

周仰止真的睡着了。

我失望,却又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借着窗外月光,我凑过去,悄悄看他。

周仰止有一张很好看的脸。

清风霁月,每一处轮廓都恰到好处。

我想用手指描摹他眉眼,隔空触碰,却始终没敢将手落下。

看了不知多久。

我鼓足勇气,双手按着床面,轻轻地凑身过去。

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蜻蜓点水般,我仓惶结束这个吻,回身躺去了床的另一边。

他的唇好软。

心跳久久无法平静。

我忽然又有些后悔,周仰止曾经说过,他之所以养我,是因为我像极了他妹妹。

他是真的,一直在拿我当妹妹的吧。

可我却在周仰止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悄玷污了他。

我可真坏。

那天,我躺回床的另一边,辗转懊悔了好久才睡去。

半睡半醒间,似乎听见身旁传来一道极轻的叹息声。

停顿片刻。

他又轻声笑了。

11

第二天早上,周仰止很早将我叫起床,趁着路上还没什么行人,将我送去了校门口。

他将热乎的小笼包塞到我手里,还有一杯豆浆,“去教室吃,吃完休息一下就上课了。”

我点头应着,脑中却蓦地想起了昨晚那一幕。

月色朦胧的夜,狭小逼仄的房间,我偷偷亲了他。

脸瞬间红了。

我拎着包子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叮嘱他给自己也买些包子吃。

他笑着说好。

可我站在校门口看他转身进了早餐铺隔壁的馒头店,再出来时,手里只拎着几个馒头。

……

教室里,我吃了两个小笼包,将剩下的藏在书桌抽屉里,准备留到中午吃。

这样可以省一顿饭钱。

不想浪费时间休息,我拿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然而,刚背了三个,便有人坐在了我书桌上。

抬头。

竟是刘之玉。

他家塞钱,也把他安排进了我们这所高中,他就在我隔壁班,因为有钱,又混不吝,所以成了隔壁班一霸。

刘之玉瘦了些,但那张胖乎的圆脸瘦下来也没好看到哪去。

抬手在我桌上敲了敲,他笑得不怀好意,“怎么,和你哥从小旅馆出来了?”

12

听见“小旅馆”三字时,我脑中嗡地一声。

幸好,此刻班级里只有我们俩。

将他从桌上推开,我故作淡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刘之玉笑的猥琐极了。

“怎么,穿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周与乐,我说你哥那个穷小子怎么成了大善人,非要挣钱供你读书,原来是为了床上消遣……”

“啪!”

我再听不得,一巴掌挥了过去。

人生的前十几年,我流离失所,一直是顺从的,懦弱的,可是自从被周仰止带回家,我就有了依靠,性子也渐渐坚韧了些。

刘之玉不敢置信的捂着脸,“靠,你敢打我?”

“对。”

我深吸一口气,“你再不干不净的诋毁他,我还打你!”

“他只是我哥,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过,信不信由你,别以为所有人都像你那么龌龊。”

刘之玉忽然笑了。

“我龌龊?”

他朝前走了一步,挑着眉笑,“我当然龌龊了,这世界上哪个男的不喜欢这种龌龊事?”

“对了,刘多多不是你的好朋友吗,你有空可以去和她取取经,问她平时是怎么伺候我的。”

“你!”

我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疯了吗?刘朵朵是你姐!”

“什么姐,”他嗤笑,“捡来的,我爷当初捡她回家就是为了给我做媳妇的。”

我忽然想起那个被罚站的雪地里,多多来给我塞糕点时,走路的异样。

又想起当初和周仰止说后,他眼底的愤慨与无奈。

原来如此。

这个畜生!

我气的浑身发颤,再想抬手去扇他巴掌时,手腕却被他牢牢攥住。

刘之玉的力气比我大了不知多少,他死死按着我,冷笑着说道,

“别给脸不要脸了,你们这种被拐来的女生,贱命一条,还想做什么反抗?”

“今天放学,小旅馆 201 房间来找我。”

“不来的话……”

他冷笑,“那你和你哥上床的事,就等着传遍全校吧。”

说完,他甩开我的手,转身出了班级门。

我盯着已空的门口愣了很久。

眼前一闪而过的,是那天雪地里,多多离开时踉跄的落寞背影。

我趴在桌上,哭了。

哭多多,也不只是哭多多,哭我们这种女生,身如浮萍,飘零不定,一条性命或许还不如富人家养的一条狗值钱。

如果不是周仰止,我的处境绝不会比多多好到哪去。

13

下课时,刘之玉又来找过我。

说的也无非是提醒我放学记得去 201 之类的话,他是隔壁班出了名的刺头,忽然来找我,旁边同学都悄悄朝我这边看着。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刘之玉低声和我说的话。

我没空理他,翻出书来继续做数学题。

我在学校的每一分钟都是周仰止流着汗挣来的,我没资格浪费。

晚上放学,我当然没有按着刘之玉所说去那个小旅馆。

和往常一样,我去食堂买了一个满头,一包榨菜,然后带回宿舍就着热水吃下,点灯学习。

一夜平安无事。

然而。

第二天,我照旧早早去班里学习,却再次被刘之玉堵在了班级门口。

我不想和他多接触,转身下楼,却被他抢先堵住。

“昨晚我可是在房间里等了一夜。”

他伸手按墙,以一个自认为很帅气的姿势,可实际上,从我的角度刚好能看见他那倔强冒出的几根鼻毛。

好恶心。

我不敢开口,生怕吐出来。

“不给面子?”

我冷冷看他,“刘之玉,我对你没兴趣,也不可能在高中谈恋爱,如果你再纠缠我,我会去找年级主任,如果再来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我会报警。”

刘之玉忽然笑了。

“不会在高中谈恋爱?说的好像个贞洁烈女,实际上呢?还不是和你哥钻了小旅馆。”

“行啊,我给出你解决办法了,你不听,那我就没办法替你隐瞒你和你哥那点烂事了……”

不等他说完,我转身就走。

这种烂人,即便我和他服软讨饶,他也照旧会把谣言传出去。

反正,清者自清。

14

果然。

谣言瞬间传开。

短短一上午的时间,班里同学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戏谑,暧昧,又带足了嘲讽。

我深吸一口气,装作没看见,继续低头学习。

本以为事情会很快平息。

然而。

有着刘之玉的推波助澜,那些谣言一时间更是甚嚣尘上,无论我走到哪,都有人议论纷纷。

我咬牙忍着,尽量让自己不去听那些声音。

反正我在班里也没有朋友,都是同学而已,两年后一毕业,谁还记得谁。

然而,我没想到,事情会越闹越大,谣言甚至都传到了老师耳中。

几天后,我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尽管竭力解释,还是被叫了家长。

我不知道周仰止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是什么心情。

我只知道,从工地到学校二十分钟的路程,他十几分钟就赶到了。

而且。

为了怕给我丢人,他专门换了白衬衣,还刮了胡子。

进门时,他走得慢,有意掩饰那条腿的缺陷,“刘老师。”

他进去后,我被班主任从办公室里赶了出来。

他们说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

周仰止再出来,已经是二十分钟后。

他推门出来,脸上隐露疲态,却在看见我时愣了下,“你怎么没回去上课?”

“在等你。”

我走上前,咬咬唇,“哥,对不起。”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很轻,“你对不起我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

“别乱想了,回去上课。”

他的手在我脸上捏了下。

“放心,有哥呢。”

我回班,落座后,周仰止刚巧从我们班级门口路过。

因为腿伤,他走的很慢,但并没有朝班里看过来。

我听见后座的两个女生压低了声音悄悄议论:“外面那个穿白衬衣的,是我们学校的吗?好帅!”

“应该不是吧,是挺帅的,就是可惜,走路好像有点跛呀……”

我翻开书,将议论声抛之脑后。

我要学习。

也只能拼命学习。

15

放学后,我在宿舍啃馒头时,偶然听见回来的室友们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隔壁班那个刺头刘之玉被人打的。”

“真的假的,谁敢打他啊?”

“就在咱们街头那个小巷里,听说,好像对方是一群民工。”

听见“民工”二字,我抓着馒头的手瞬间一僵,接着便听见她们又说——

“也不知道刘之玉怎么惹着那群人了,带头的男生挺年轻的,长的帅,下手又狠,就是好像腿脚有点问题……”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便已经跑出了宿舍。

小巷口围了些同学。

我推开人群,一眼就看见了周仰止。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那个始终温润如玉的男孩子,此刻单手攥着刘之玉衣领,拳拳到肉,狠着声警告他别再来找我麻烦。

“哥!”

我跑上去拦他,“别打了!”

打坏了,我们没有钱赔。

被我拦下,周仰止才停了手,而在他身下,刘之玉被砸出了鼻血,衣服也被扯烂,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见周仰止停手,他连忙踉跄地站起身,连个屁都没敢再放,转身跑了。

周仰止淡淡看着他的背影,“别再让我发现你缠着与乐,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刘之玉逃跑的背影一僵,没敢说话。

我握住他的手,抬起仔细看了看,手背上一片擦红。

我心疼的厉害,正想带他去买些药膏擦一下,周仰止却忽然抽回了手。

将手背随意在工服上擦了擦,他后退一步,与我扯开距离。

他笑笑,“来的匆忙,没换工服。”

“小巷口围的人多,让你同学见了,不好。”

说着,他低声叮嘱我按时吃饭后,便带着工友离开,一副与我不熟的样子。

周仰止从来都是这样。

事事为我考虑,永远将他自己放在末位。

我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走到巷口,我朝着他的背影喊道:“哥,路上注意安全!”

周仰止离开的背影僵了下。

回身,他笑,“好。”

16

刘之玉从小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自从被周仰止带人在小巷里打了一通后,他倒也再没敢来找我麻烦。

那些关于我的极难听的传言,也都被渐渐淡忘。

当然。

偶尔也会有人提起,我都当作没听见,继续认真学习。

反正,我独来独往惯了。

而且。

我有周仰止就够了。

我不需要朋友。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高二,高二开学,班里转来了一个女生。

苏妘。

她走上讲台,落落大方的自我介绍,然后,毫不犹豫地走到我身旁的空位,坐下。

我们就这样成了同桌。

我们性格完全不同。

她热情,大方,性子活泼,眼里永远燃烧着激情。

而我——

沉默,隐忍,无趣,我的世界里除了学习,就只有学习。

当然。

还有周仰止。

可是这样的我们,偏偏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苏妘经常带我回家,她妈妈是一名音乐老师,很温柔,也很热情。

在她家里,我第一次接触到了钢琴,吉他等乐器。

说不出的喜欢。

我们躲在她的房间里唱歌,苏妈妈听见了,还心血来潮纠正了一些我们的发声技巧。

那是我第一次直观的真正接触音乐。

心里忽然间被种下一颗种子,悄然开花,与周仰止种在我心头的那颗,并蒂而生。

之后的日子,我依旧努力学习,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是。

在学习之余,我彻底痴迷上了音乐。

苏妈妈说,我在音乐上很有天分。

可是。

我没有钱,也没有时间去学习音乐。

凭着我那三脚猫的功夫,在高二下学期,我悄悄写下了一首并不成熟的歌曲。

我为它取名《高山仰止》。

希望有一天,能真的将它制作成曲,唱给周仰止听。

17

很快。

高中生涯接近尾声,三年苦读,终于迎来了改变命运的一场考试。

此刻,距离高考还有十三天。

放了学,我在宿舍吃着包子背英语单词时,忽然有室友回来转告,说校门口有人等我。

我本以为是周仰止。

然而,出去一看,却是刘多多。

她穿了条黑灰色的裙子,扎了马尾,笑着朝我摆摆手,“与乐,快来!”

我和多多很久没见了。

周仰止的屋子卖了,我们没处可回,按多多的境遇,刘老头也不让她离开那个小山村。

她拎了兜零食,热情地塞到了我手里。

“快吃,这些都是买给你的。”

“你哪里来的钱?”

多多笑了笑,眼底几分落寞,“我挣钱买的,现在……我离开了刘家,独自带着孩子在县城打工。”

“孩子?”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谁的孩子?”

多多仍旧笑着,“我的孩子。”

那一刻,我无法形容心里究竟是种什么感觉。

两年前,刘之玉说起多多如何伺候他时的话语瞬间化为利刃,在这一刻重重插在了我心上。

深呼吸,我轻声问她,“孩子……是刘之玉的吗?”

多多愣了下,摇头。

“是……他爷爷的。”

刘老头?

他……

畜生!

一家子畜生!

我气的身子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多多看我一眼,用手背揩了下眼睛,勉强笑道,

“我在租的房子就在你们学校附近,这会孩子正托邻居带着,你晚上有事吗?去我家里说吧。”

说着,她伸手抱住了我。

“与乐,我好想你……”

我鼻子一酸,回手抱住了她。

我这一生,无父无母,除了周仰止外,就只有两个朋友。

后来认识的苏妘,和这个身世比我更加坎坷些的多多。

这两年,我经常会想她。

想我们曾在一起玩耍的时光,想她每次有了好吃的,舍不得吃,偷偷省下一半留给我时献宝般的模样。

我和多多一路聊着回了她家里。

我本打算坐一会,看看她生活的环境就回去学习,然而——

房门关上后,我却看见了床边坐着的刘之玉。

“他怎么在这?”

身旁,多多从床上抱起几月大的宝宝,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我。

她低声啜泣,“与乐,对不起……”

“他拿宝宝做威胁,我……对不起……”

她抱着宝宝轻轻晃着,一眼不敢看我。

没时间与她争执这些,我转身就跑。

大晚上的,刘之玉让多多把我骗来,究竟是安的什么心思,用脚趾想都知道。

然而。

我还是晚了一步。

明明右手已经按在了门把上,却还是硬生生被刘之玉拖了回去。

18

巴掌如雨点般落下。

刘之玉明显是想要先将我打服,断了我反抗逃跑的心思,可他大概没想过我会反抗的那么激烈。

我拼命地挣脱他的桎梏。

手被按住了,就用脚踢,脚也被禁锢,那就用头去撞。

刘之玉被我弄的很是狼狈。

他将我按倒在地,腾出一只手去扯我衣服时,我就抄起手边能抓到的一切东西朝他身上砸着。

屋里乱作一团。

多多怀里的孩子被打斗声惊到,哭声嘹亮。

可是……

我的力气终究还是照刘之玉差了太远。

尽管我拼命反抗,最后还是被他死死按住,他抄起一旁的烟灰缸,毫不犹豫地砸在了我头上!

头部传来剧痛,我瞬间眼前一黑。

好疼。

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鲜红渐渐模糊了视线。

是血……

“怎么不狂了?”

头顶传来刘之玉的冷笑声,“不是挺能装的吗?”

“呸!”

他朝我脸上吐着口水,“什么东西!两年前我就说过,老子睡定你了。”

说着,他扔了沾血的烟灰缸,伸手来撕我衣服。

头好晕。

血一直在流。

我伸手想要阻拦,却更加没了力道,再怎么挣扎,衣服还是被他扯下。

旁边是多多和孩子的哭声。

她忽然朝着刘之玉跪了下来,“我求你了,放了与乐吧,她马上就高考了,她……”

“啪!”

刘之玉随手扇了一巴掌,骂道:

“有你什么事?滚!”

“装什么姐妹情深?你的好姐妹可是你亲自骗过来的。”

多多抱着孩子,却还是被他一脚踹开。

头越来越晕,我拼命咬着舌尖想要保持清醒,可反抗的力道还是越来越弱。

身上的衣衫,越来越少。

到后来……

只剩下一件蔽体的布料。

我颤抖着,彻底绝望。

然而。

在他朝着我最后一件衣物下手时,门外竟响起了周仰止的声音。

是我的错觉吗?

我睁大了眼,然后便听见踹门声。

一声。

两声。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后,房门被踹开。

周仰止的身影,竟真的出现在了我视线中。

他只看了我一眼,眼睛瞬间红了。

21

周仰止将我从地上抱起时,手都在发颤,他用外套罩在我身上,保全着我最后的尊严。

将我放去床边后,他深吸一口气。

随即转身。

许是两年前被周仰止打怕了,再见到他,刘之玉原本嚣张的气焰竟也瞬间消失。

他愣了两秒,猛地转头看向刘多多——

“臭婊子!你告诉他地址的?”

刘多多抱着孩子,小声哭着,没有反驳。

周仰止缓步走向刘之玉,脚虽跛着,气势却骇人。

他是真的动了怒。

这会,他将刘之玉压在身下,拳拳到肉。

刘之玉脸上都是血。

再打下去,会出事的。

可是这时,多多站在一旁,忽然说道:

“仰止哥,我有个秘密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禾禾她……当初是被刘之玉糟蹋了,才会死在山上。”

周仰止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就连我都震惊的说不出话。

禾禾。

周温禾。

周仰止当年惨死山上,葬身狼腹的妹妹。

19

一听这话,刘之玉瞬间崩溃了。

“你个臭婊子!你想让他弄死老子是吧!”

转头对上周仰止通红的眼,他又瞬间蔫了,解释时声音都打着颤:

“我没有!哥,她瞎说的,你妹明明是被狼吃的,怎么可能和我……”

“就是他!”

刘多多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指他,

“我从村里一个孩子口中知道的,那天她也上山采东西,无意间撞见了刘之玉糟蹋禾禾,但她当时年纪小,胆子也小,怕自己也和禾禾一样,就没敢告诉任何人。”

“他和他爷爷都是畜生,禽兽!没什么做不出来的!”

刘之玉彻底慌了。

“我没有……我真没有!”

“我……我就是看她长的可爱,在山里抱着她亲了亲,我发誓,我就摸了摸,别的什么都没做……她是自己摔下山去被狼吃了的……”

他慌不择言,全都认了。

看着周仰止瞬间阴沉下来的表情,我心里一沉。

“哥!”

我想上前去拦他,可刚刚失血过多,刚走两步便因头晕被杂物绊倒。

抬头时,周仰止已抄起一旁的椅子重重砸在了刘之玉头上……

鲜血四溅。

刘之玉当场就没了动静。

周仰止双眼猩红,高举的椅子竟还有再砸下去的意图。

“哥……”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过去,将他拦下,“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我死死抱着他,半点不敢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周仰止扔了椅子,整个人踉跄地坐在地上。

他沉默很久。

然后将脸埋在掌心。

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周仰止哭。

在我心中,他一直都是无所不能的,那个瘦削的肩膀,总是能替我撑起整个世界。

可是此刻。

他垂着头,失声痛哭。

妹妹的死一直是他心中的痛。

那个乖巧懂事的,和他相依为命的妹妹葬身狼腹,本就已经是他迈不过去的坎,如今再得知她去世前还经历过那些不堪的凌辱……

我甚至不敢去想,周仰止此刻的心情。

良久。

他抬起头,红着眼拨通了报警电话。

很快。

救护车停在了楼下,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上来,将刘之玉抬上了救护车。

而我和周仰止,则被随后赶到的警察带走。

20

高考倒计时 11 天。

刘之玉经抢救无效,宣告死亡。

周仰止作为杀人凶手,被警方拘捕,刘老爷子整天在警局门口扯着横幅哭嚎,说他死了孙子,断了香火,要让周仰止一命偿一命。

刘多多也报了案,她状告刘之玉和刘老头对她多年来的侵犯,第一次被那爷孙两个畜生强迫时,她甚至还不满十四岁。

调查过后,刘老爷子成功的从警局门口,进到了警局里。

他也被抓了。

对一个未成年,甚至当时不满 14 岁的小姑娘做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情,因情节恶劣,按照《刑法》第 236 条规定,刘老爷子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

只可惜。

刘之玉死的太过轻巧。

我一想到周仰止唯一的妹妹在葬身狼腹前还受过刘之玉的猥亵与侮辱,就觉着心里刀绞般的疼。

我都如此,更何况是周仰止呢。

高考前一天,我见了周仰止一面。

他穿了牢服,神色憔悴,眼底是大片的乌青。

我准备了一堆想说的话,此刻却尽数堵在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

倒是眼泪,簌簌落下。

“哥……”

周仰止是我见过最好的男孩子,温柔,坚定,善良。

他不该落得这样。

他朝我笑笑,在看见我的那一刻,原本一片死寂的眼底才渐渐焕起光彩。

“别哭。”

他看着我笑,语气平静而温柔,却给我一种像是在交代身后事的错觉。

他轻声告诉我,在他宿舍床下的箱子里有一张银行卡,密码是我生日,里面是他存的全部家当。

里面的钱,是用来让我学音乐的。

他笑。

“哥这辈子已经这样了,但是,我希望你能按着自己喜欢的道路去走。”

“如果有一天我能走出监狱,希望能听见周与乐的歌传遍大街小巷。”

我哽咽着说会的,他一定会走出去的,我一定会做给他看的。

可是。

这时的我们,谁都没有信心。

毕竟涉及人命案,如果周仰止被判死刑了呢,如果……

我不敢想。

我哭的快喘不过气来,相比较,周仰止倒是淡定很多。

他始终红着一双眼,轻声安抚我。

临走时,他静静看着我。

“我没事,别让这些事影响你。”

“明天,高考加油,别让哥失望。”

我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好。”

三年寒窗,苦的不是我,是周仰止。

最后这一场考试,我不敢让他失望。

哪怕。

此刻的他看不到。

21

高考很顺利。

我发挥正常,应该能够考上理想院校。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木然地离开,却不知该回到哪去。

宿舍?

我总不能高考后的假期也赖在宿舍里。

回家?

为了我上学,周仰止的老宅已经卖了。

我无处可去,便找了一份包吃住的兼职,我每天拼命工作,挣到的每一分钱都存进了周仰止留给我的那张卡。

我四处求人,甚至去找了市里最著名的律师,想要求他救救周仰止。

可是。

我根本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到。

走投无路之下,我想到了周仰止工地上那位领导。

楚总。

名片上,他的姓名那里赫然写着:楚时。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

咖啡厅。

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很拘谨,双手捧着温热的咖啡杯,无措地打量对面的男人。

老实来讲,楚时很年轻,看样貌看气质,也的确不像是个包工头。

楚时抿了口咖啡,看我。

“说说吧,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周仰止不像是个冲动的人。”

我便简单讲述了一遍。

讲完。

楚时眉头便皱了起来,低声骂着:“畜生!”

这两字,当然是骂那个已经死了的刘之玉的。

冷静过后,楚时抿口咖啡,应了下来:“周仰止的事,我管了,律师方面我会去找。”

我连声道谢。

可是下一秒,那张银行卡便被他递了回来。

“卡收回去吧,钱是周仰止留给你的。”

“你回去,该上学上学,该学音乐学音乐,我是周仰止的老板,帮他打场官司天经地义。”

这张卡,无论我怎么说,楚时都不肯收。

将咖啡一口气闷了,楚时起身,“你慢慢喝,我结过账,先走了。”

楚时办事效率很快。

第二天,我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他说,律师已经请好,对方正是我三顾茅庐却连面也没见到的大律师。

22

周仰止的判决出来了——

法院判定他是过失杀人,但因刘之玉的犯罪行为,且周仰止是主动拨打电话报警的,最终,法院判处他有期徒刑十二年。

十二年。

周仰止人生最美好的十二年,需要在监牢中度过。

我不敢去想。

我一想到周仰止那张脸被代入到囚服之上,我就觉着胸口发闷。

闷的喘不过气来。

刘之玉的事不知哪家媒体得了消息,在走访过后,将一系列事情加以撰写,发去了网上。

新闻瞬间爆火。

刘之玉在死后又火了一把,被无数网友戳着脊梁骨骂。

当初在校时受过他欺负的同学们也都纷纷在网上爆料,只可惜,这些骂声刘之玉都听不见。

也有网友气不过。

听不见?

那可不行。

一位远在上百公里外的热心网友,一路驱车赶往,硬是打听出了刘之玉的墓地所在,连夜抛坟。

周仰止他们村子因为过于偏僻,尚还流行土葬,村里去世的人都会埋在后山。

第二天早上,有村民去后山,一眼便看见了刘之玉那已经腐烂的尸骨被人挖出,曝之荒野,旁边还放了只破手机,循环骂着脏话。

刘家的人都死绝了,在世时刘老爷子一家仗着是村里首富,欺男霸女之事没少做,在村里也没什么好人缘,是以。刘之玉被抛坟这事也没人管,就这么曝尸荒野半个月后,刘之玉连尸骨都不见几块了。

倒是热心网友,因将此事发去网上,消息经发酵后,被人举报,拘留了十天。

不过。

该热心网友一夜爆火,人送外号:坟地判官。

23

就在网上消息一团乱时,有人找到了我。

刘多多。

也不知她是怎么找到我兼职所分的宿舍,门一开,她抱着孩子,蓦地跪了下来。

清瘦的一张脸上,满是泪痕。

“与乐。”

她死死咬唇,声音哽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周大哥……”

我冷眼看着她表演。

“你的确是对不起周仰止。”

“你既然早知道了刘之玉对禾禾做的那些事,为什么不早些告诉他,偏要在他激动时全盘托出?”

“刘多多,你恨刘之玉爷孙俩,你大可以报警去抓他们,为什么要拖周仰止下水?”

我本以为,刘多多那日私下里告诉周仰止地址,是心理尚存了些善念,为了让周仰止去救我,可我没想到——

她只是想借机除掉刘之玉。

可是。

她被刘家爷孙欺负的那些年,明明周仰止是村里唯一会帮她的人。

多少次,她被打的浑身是伤,路过的村里人都只念叨一句可怜,只有周仰止,在为数不多的生活费里省出一些,买了药给她。

周仰止心善,他一直可怜刘多多,平日里一墙之隔,没少对她照拂。

只是没想到,多年好心喂了一只白眼狼。

我话说完,刘多多很久没有说话,过了会,才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对不起……”

她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

许是受她影响,怀里的婴儿也跟着哭了起来。

她跪坐着,哽咽说道,“这些年,我真的被打怕了,怕到,我甚至从来都不敢再去想着逃跑或报警,甚至,就连得知禾禾去世的真相后,我都没胆子和仰止哥说……”

“我不是故意害你的,与乐,是刘之玉……他拿孩子威胁我,说如果我不把你骗去,他就摔死孩子……”

像是再压抑不住,她失声哭了起来。

“我知道这孩子流着他们刘家的血,村里人都骂他孽种,可是,他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我只有他这一个亲人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那畜生给摔死……”

“我没办法,只能按着刘之玉的要求把你骗来,可我怕你出事,所以又偷偷通知了仰止哥,可是……”

“当时,我看着仰止哥把他打倒在地,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年被两个畜生欺负的画面,我……我也不知怎么,就说出了那个秘密,我太想让他死了,真的……我对不起你们……”

她跪在我面前。

一只手抱着怀中婴儿,另一只手则在脸上不住地扇着。

很响。

巴掌声和哭声很快引来左邻右舍,很多人在走廊里看热闹。

我冷眼看她,转身进了房间。

门重重关上,却仍旧没阻隔走廊里的巴掌与啜泣声。

我没办法原谅刘之玉。

也没办法原谅她。

如果她没有因为私心选择在那个时候说出真相,周仰止会去报警,会让刘之玉受到法律制裁,起码不会因冲动失手杀了他,再用自己最美好的十二年去做补偿。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渐渐安静下来。

夜深,我开门看了眼,门外已经空空如也。

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地上放着一只蝴蝶结发卡。

那是当年刘多多生日时,我用积攒的零花钱给她买的礼物。

一晃眼,数年过去。

那枚质量并不算好的发卡,却仍旧如新。

24

高考成绩出来了。

我没有考砸,甚至,还发挥超常,考了全市第三。

我报考了 A 大。

周仰止最喜欢的大学。

他始终是遗憾的吧,那么优秀的人,却没能将学业这条路走完。

他没走完的路。

我来替他走。

一个月后,我带着录取通知书去见了他。

只是,我们之间隔了一张玻璃窗。

拿起电话时,我手抖的厉害。

我明明是来报喜的,可是。

怎么一见他忽然就哭了。

隔着玻璃窗,我紧紧盯着他的脸,一开口就泣不成声,“周仰止,你瘦了。”

他静静看我,眼里也带了点红。

“你也是。”

周仰止穿着牢服,剃了短寸头,轮廓更显分明。

他瘦了很多。

下巴尖了些,眼睑处带着淡淡青黑,看的我心疼的厉害。

我将通知书贴在窗上给他看,“哥,你看。”

“我考上 A 大了。”

周仰止看着,笑了。

他说。

“哥替你骄傲。”

25

大学的日子,对于别人来说,既新奇又快活。

可是于我而言。

和过去没什么不同。

唯一的区别是,我更加忙了。

忙着学习,忙着学音乐,忙着兼职攒钱。

我办了助学贷来教学费,想要等工作后再慢慢还,生活费用的是我兼职挣的钱。

周仰止给我的那张卡。

我一分没动,还不停的攒钱存进去。

十二年。

他出来时,已三十来岁。

我做过很多份兼职,不敢说了解这社会险恶,但也明白一切不易,等他三十岁出狱,没有学历,还有一个不太光彩的简历,找工作一定很难。

可是。

我希望自己能攒够很多钱,在他出狱时可以把银行卡塞给他,告诉他——

哥。

我也可以养你了。

偶尔闲暇,我也会自学音乐,苏妘与我一起考来了 A 大,苏妈妈为了陪读,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并开了一家钢琴馆,教人钢琴与声乐。

苏妈妈常夸我在唱歌方面有天赋。

所以,在我大二那年,苏妈妈和苏妘一起劝我在一档音乐选秀类节目报了名。

我本只打算试试,反正没过也没什么损失。

然而。

我过了。

并且,我这个非科班出身的选手,最后却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走到了总决赛。

承蒙网友青睐,网络投票时,我竟是排名第一。

谁也没有想到,当年那个被拐卖到偏僻小山村的女孩子,不止遇见了她心软的神,还在多年后有了属于她的粉丝们。

粉丝们自发为我投票,甚至还开始建群,建话题……

总决赛那天。

比赛现场,人山人海。

只是可惜,少了我最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其实,我并不在意最后的决赛究竟是输还是赢,我更在意的,是我在决赛这天选唱的这首歌。

这是我自己作词,作曲,在高二那年就写下,经过几年时间,不断修改,斟酌,最终呈现的一首歌。

我一直想要唱给那个人听。

只可惜。

他一直没能听到。

这首歌名为,《高山仰止》。

26

我高考过后的第六年。

周仰止出狱了。

因为服刑期间表现良好,并在狱中救过两名狱友,立过功,所以最终减刑六年。

周仰止出狱这年,刚好二十六岁。

我提前一小时等在监狱门口。

我很紧张。

比我大二那年第一次站上舞台,尚还紧张一万倍。

我在脑中设想过无数次见到周仰止时的场景,可是,当他真的穿了件简单的白 T 恤,迈出监狱的大门时,我还是选择了最没出息的一种——

扑进他怀里,哭了。

真没出息。

可是。

我为了这没出息的一刻,等了六年。

这六年里,我从未有过半点懈怠,我努力学习,拼命恶补乐理知识,参加比赛,发行唱片……

只要一想到周仰止还在里面受罪,我就不敢停下。

“都是大明星了,怎么还哭鼻子?”

头顶,他笑声轻浅。

将我从怀里拽出,他把我衣后的帽子扯起戴上,遮住了我大半张脸,“先上车吧。”

他飞快地捏了下我的脸,复又收回,“让人看见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

说着,我主动牵起他的手,却又被他轻轻推开。

周仰止与我隔了两步远,走到了房车前。

看着他站在车前,不知该怎么打开隐藏车把手时略显局促的模样,我忽然有点鼻酸。

我拉开了车门。

上车。

周仰止似乎松了口气,转头看我。

含着笑打量我的目光,比窗外日光更炙热。

他又捏了下我的脸。

“和哥哥想象中的周与乐一样。”

“哥哥替你高兴。”

他手指轻轻捏着我的脸,指腹一层薄茧。

我壮着胆子握住他的手,憋了多年的情愫似乎在这一刻不吐不快,“我才不想做你妹妹。”

这是我敢说出口的,最不算隐晦的表白。

可周仰止愣了下,反倒收回手去,他垂下眼,轻声笑着。

“没事,做邻居,做朋友,做家人,做什么都行,只要你如今方便。”

他似乎,误会了我的意思。

我急着解释,可这会十字路口忽然飙出一辆闯黄灯的 SUV,司机为了避让,紧急打了方向盘。

由于惯性,我瞬间被甩进了周仰止怀里。

他慌着手脚护住我,掌心的温度,和六年前如出一辙。

车停。

我仰头看他。

他离我好近,近到,我似乎再抬起头,就能亲到他。

“周仰止……”

我轻声念他的名字,却没想到这短短三字,却让他瞬间清醒。

他推开了我。

毫不犹豫。

“去哪?”

他偏头看向窗外,“先回家吧。”

27

我将周仰止带回了家。

是我买来精心装修,但从未住过的房子。

我一直在等周仰止回来。

有他在,那栋冷冰冰的房子,才能称之为家。

进门。

周仰止环视一圈,第一件事却是弯身换鞋。

六年的监狱生活,磨去了他身上的少年气,磨平了他的棱角,他再出现在我面前,已经变得成熟内敛,而更多的——

是不自在。

他的局促,他的不安,他的没一点细微的反应,都让我心疼的厉害。

我壮着胆子去握他的手,轻声告诉他。

“周仰止,我如今挣到的每一分钱,都有你的一半。”

“如果没有你,周与乐早就死在了十四岁那年的冬天。”

十年前。

我在人生最黑暗的时期遇见周仰止。

有了真正属于我的名字。

有了家,有了未来。

周仰止眼睛渐渐红了,可是,他还是轻轻抽出了手。

他半弯着身子替我擦眼泪,声音很轻,“其实,当年我留下你时,从没想过有朝一日那个一脸怯生生的小姑娘,会走到如今的位置。”

“哥哥替你高兴,真的。”

“从监狱出来,大街小巷都放着你的歌,证明与乐现在很有名气,被很多人喜欢。”

“哥哥与有荣焉。”

指腹的薄茧蹭过眼角,触感粗粝。

“可是。”

“你可以有一个并不太光彩的邻居,或者曾收养你的大哥哥,但是,你不能有一个不光彩的另一半。”

“出身山村,没有文化,右腿微瘸,还是一个坐过牢的杀人犯。”

他轻声笑着,语气却很坚定。

“那些喜欢你的粉丝们没办法接受,我也是。”

我一急,抬起的手拽住他衣角,“可是……”

“好了。”

他拍拍我肩膀,“哥什么都能答应你,这件事上,听我的。”

说完。

他礼貌地询问了他的房间,然后穿着拖鞋回了房间。

关门的声音很轻。

28

我已经安排好了时间,要在家里好好陪陪周仰止。

可是。

第二天,却被经纪人电话轰炸,说有一场临时的演出,需要飞去某沿海城市。

我不肯去。

可是,在我第五次摁断电话时,周仰止走到了我面前。

“去吧,工作重要。”

我反驳,“周仰止最重要。”

他怔了下,笑了,“但是周仰止希望你现在先去处理工作,别让她着急。”

“我在家等你。”

犹豫过后,我抬头看他,“那……你最近就在附近逛逛,我两三天就赶回来。”

“好。”

那天。

上飞机前,周仰止亲自下厨,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荷包蛋。

很好吃。

我一口气吃了三个。

……

下飞机后,我在去酒店的路上给周仰止拨了一通视频。

他过了好一会才接通。

当时家里穷,周仰止不舍得钱买手机,后来又入狱六年,他现在根本不会用微信,但好在他学的很快,我在家里教了一遍,他就都会用了。

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视频中国,我忽然觉着心里一暖。

“周仰止。”

“嗯。”

“周仰止?”

“嗯。”

其实我没什么事,就是忽然想叫叫他。

过去六年,连有所回应的叫他名字,对我而言都是一种奢望。

我盯着镜头傻笑了会,然后说道,“你在家乖乖等我好不好?我明天参加完活动,赶最早一班飞机回去。”

他笑,“好。”

镜头里,周仰止留着短发,穿了件白色衬衣。

眉眼依旧清隽。

即便没了少年感,他也还是我记忆中那个少年。

29

演出结束。

我连妆都没卸,就赶着去机场。

然而,在路上刷手机时,我忽然发现一条热搜:#高山仰止是写给谁的歌#

心头一紧。

点进去。

却发现有一条采访视频在网上迅速蹿红。

采访对象,是周仰止。

有消息灵通的狗仔在我家小区蹲点,却意外蹲到了我带周仰止回家。

消息小范围放出,有胆大的记者在我家楼下堵到了周仰止,话筒怼到他脸前,话题犀利:

“周小姐说她的成名曲《高山仰止》是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而写,请问,那人是你吗?”

镜头里。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最后笑着否认:

“当然不是,我只是她的粉丝而已。”

“粉丝?”

那名记者当然不肯放过这到手的爆料,继续追问,“请问粉丝的话……你为什么会从周小姐家出来?”

周仰止仍旧笑着。

“我是她哥哥,也是她的粉丝。”

记者还想再说些什么,周仰止却已低声说了句抱歉,转身出了小区。

镜头还刻意录下了周仰止离开时,微跛的腿脚。

下方几万条评论,褒贬不一。

“啊啊啊啊哥哥好帅!不愧是我女神的哥哥!”

“这是什么神仙基因啊!和姐姐长的一点都不像,但共同点就是好看!好看的要命!”

也有高赞评论说——

“长相出众,举止有礼,就是可惜腿瘸了。”

我没再往下看。

心一乱,退出了微博。

我连忙给周仰止打电话,可是……无人接听。

30

下机,回家。

家里却已空荡荡。

打给周仰止的电话,却始终没有信号。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情急之下,连夜开车回了当初的村子。

老屋里……

终于见到了周仰止。

当初为了供我读书,周仰止将房子卖给了刘老头,后来,刘家爷孙相继去世,房子就被刘家的亲戚占下。

而我后来挣到第一笔金,就是去找刘家人将房子买了回来。

我将房子稍作翻新,却保留了原本的房子外观,就怕周仰止回来觉着陌生。

我去时,天色将亮。

周仰止就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抽烟。

听见脚步声高,他抬头来看。

愣了几秒,他第一反应是将烟掐灭,因为经纪人让我保护嗓子,不准抽烟。

“周仰止。”

我快步走了过去。

那颗因他的消失而惶惶不安的心,在看见他的这一刻终于渐渐安稳。

我一直走到他面前才停下。

“你喜欢我吗?”

这话问的过于直白,他愣了两秒,眼底有着极明显的躲闪。

躲闪过后,他叹了口气,“我是你哥。”

“我知道了。”

说完。

我按着他的肩,壮着胆,垫脚吻了上去。

躲闪的眼神,眼底的挣扎,以及那声叹息,都是他没有宣之于口的回答。

周仰止的唇和想象中一样柔软。

我不敢看他,紧紧闭着眼。

我近乎笨拙的亲着他,一秒,两秒。

然后被他推开。

周仰止拧着眉,“周与乐,我……”

我打断他,掏出手机递到他面前。

“对不起,我先斩后奏了。”

他目光落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先是拧眉,然后悄然红了眼眶。

在连夜赶回来时,我发了一条微博。

一篇很长很长的小作文,描述概括了我的前半生。

前 14 年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然后,在 14 岁那年,遇见了我心软的神。

我的人生,是从遇见周仰止那一年开始的。

他从人贩子手中买下我这个没人要的小可怜,省下一半口粮匀给我,工地打工供我读书。

在我高考前夕,有畜生想要猥亵我时,他为了救我,过失杀人,进了监狱。

如今,他期满出狱。

他是我哥。

也不只是我哥。

因为我暗恋他很多年了。

小作文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在车上时一字字敲下的。

最后一段,是我下车前写的。

“现在,我要去找他表白了。”

“祝我成功。”

周仰止看着我,眼底神色复杂,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良久。

他叹了口气,“我不想耽误你。”

“可是,为什么我就可以耽误你?”

“周仰止,你除了腿上的伤与我无关,其余哪点不是与我有关?为了供我上学,你放弃了学业,你说自己是男人,凭借自己的双脚也能走出那座大山,可我明明很多次半夜醒来,都见你看着墙上的奖状发呆。”

“如果当初你继续读书,只会考的比我更好,绝不会差。”

“你工地挣了的每一分钱都留给了我。”

“你进监狱,也是为了我。”

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

而这次,他没有推开我。

“周仰止,没有人会说你耽误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欲言又止。

我将手机举到他面前,“我的粉丝都是一路陪我走来,从籍籍无名走到现在,我相信她们。”

“她们会喜欢你的。”

话落。

我点开了评论区。

评论已过五万,并在持续上涨。

往下一滑,满屏的祝福声。

“呜呜呜呜哭死我算了,原来世上真的有这种感情。”

“姐姐加油!我支持你们。”

“求求了,我愿意用我前男友十年寿命换哥哥同意表白!”

“……”

偶尔有些骂声,也都是在骂文中的畜生刘之玉。

翻看过很多评论,我摁灭了手机,小心翼翼地等着周仰止的回应。

空荡荡的院落长满杂草,风一吹,满院青草香。

一秒。

两秒。

时间渐渐过去。

我心里愈发的没底。

在我沉不住气想要开口时,手腕忽然被他攥紧。

周仰止略一用力,我便跌进了他怀里。

掌心扣在我脑后,熟悉的温度,力道却比以往重了几分。

“周仰……唔……”

我的话没能问出口。

被他用吻堵住。

算起来,这应该是我们之间第三次接吻了,可是,我心跳如雷,却是紧张的要命。

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只得紧张的悄悄攥紧他的衣角。

而这次。

也不再是浅尝辄止的吻。

周仰止的手扣在我脑后,将吻一再加深。

这些年间,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心事,六年间的思念,都化为这缱绻一吻。

谁都不再需要回答。

直到我快喘不过气来,周仰止才松了手。

可我双手还不自觉地揪着他衣角。

仰头看他,我忍不住问,“我以为,你又会拒绝我……”

“不会。”

周仰止揉了揉我的头发,“你这么勇敢,我没有一直往后退的道理。”

“我不想拖累你, 因为我不用想都知道, 一个女孩子靠着自己一步步把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我不允许任何人毁掉你。”

“但是你赌上一切选择公开,我不能让你失望。”

“在监狱的这六年里, 我会在空闲时间里学着写作,也尝试着写了一本书, 虽不敢保证能写成功, 但我会努力,一本不行就两本,总要努力追上个你的步伐。”

他将我圈进怀里, “哥哥不想做你的累赘。”

我伸手敲他肩膀,“亲都亲了,还说是哥哥!”

头顶响起周仰止的轻笑声。

“是哥哥。”

下一刻,手被他握住。

掌心的温度, 和遇见他那年如出一辙。

“也是另一半。”

番外

我推掉最近的档期, 和周仰止在老屋住了一周。

在此期间,我从村民们口中得知一个消息:

多多死了。

刘多多,早在周仰止入狱那年就死了。

她抱着几月大的婴儿,跳河自杀,死在了去我宿舍下跪道歉的第二天。

湍急的河水淹没了她和怀中的婴儿, 她没有亲人, 没有朋友, 连尸体都没人替她去捞。

提起她, 也有村民们咂着烟叹息:“可惜了, 好端端的女娃, 让那爷孙俩祸害了。”

“就是, 也是个苦命人哦……”

村民们仍在议论, 我却没再听下去。

刘多多抱着孩子自杀的那条小河,是我们小时候最爱去玩的地方。

犹记那年, 在我发现刘多多走路姿势不对劲的第二年夏天,我们手牵着手在河边散步,她曾经感慨——

“如果哪天活不下去了, 我就跳进这条小河里, 变成一条自由自在的小鱼, 与乐,到时你就带着鱼食来看我,把我喂的饱饱的。”

那时年纪小, 尚且不觉这话有什么含义, 只随口呸她不许乱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现在想想。

却是一语成谶。

在她自杀的几年后,我再次去了那条小河边,朝河里扔了很多鱼食。

有鱼儿争相来吃,可我不知道哪条鱼才是她。

……

后来。

周仰止真的成功了。

他出版的第一本书, 取名《为乐》。

出自白居易的一句诗:仰名同旧识, 为乐即新知。

周仰止的仰,周与乐的乐。

后来,我也给他听了我的所谓成名曲:《高山仰止》。

曲名摘自诗经中的一句: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我仍记得, 初次听见他的名字时,脑中第一时间所浮现,就是这两句诗。

周仰止。

他永远配得上这名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