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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青池鱼怪

第2节 青池鱼怪

八岁的女儿掉进池塘里没了下落。

半个月后,她浑身湿透挺着大肚子回了家。

当晚,生下一堆和水草缠绕成团的鱼怪物。

正面似人脸,背面是鱼鳍。

五颗小黄眼珠子密密麻麻挤成排,一层层褐色鱼鳞,带来扑鼻的腥气。

算命的说:“这是你闺女和水鬼生的。”

“她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1

我们家住在山窝窝里的青汤村,背靠大山,村子里有很多大堰和池塘。

村子里的房屋就像一块块石头,隔绝了这些池塘。

男人们都去外地打工,留在村里的皆是老弱妇孺。

一旦发生什么危险,很难及时救上来。

所以,村里的娃子从小就要学会游泳,我的闺女安春更是数一数二的水性好。

作为她的妈妈,我却是村子里水性最差的人。

那天出门前,安春跟我说:“妈,我去找小黑玩。”

我记得,姐姐家是有一条小黑狗,温顺可爱,于是嘱咐她:“早点回来。”

安春玩了整整一个下午,起初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跟村子里的小孩关系都好,有时候别人家还会留她吃晚饭。

一直等到晚上九点,有人剧烈拍响大门:“晚桂,你家春儿淹死了!”

淹死春儿的池塘是村中最大的池塘,水深到离远了看是一片黑色。

前后八百米就一个路灯,村民们举着手电筒,还有的人用拖拉机照亮,几个十几岁的小伙子跳进池塘里找春儿。

我双脚发软,强撑着到池塘边。

岸边没有留下春儿的任何东西,周围围观的村民说:“是寡妇先发现的。”

寡妇在拧衣服上的水,表情写满后怕:“我看到安春在水里游泳,一直不上来,凑近看,瞧见她被一团黑色的东西给拖下去了。”

“我跳下去找,什么也没有。”

这时,下水的几个男孩也上了岸,纷纷摇头。

我痛哭流涕,安春今年才八岁,乖巧听话,水性很好,怎么可能淹死?

思来想去,我指着寡妇:“肯定是你撒谎!”

寡妇早些年丈夫死得离奇,她精神不稳定,极有可能看错了。

身后有人试图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是我的姐姐晚荣。

“姐!”我抓住她的衣服,宛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春儿说要去找你家那条叫小黑的狗玩,那狗呢?”

姐姐被吓了一跳:“小黑?我家狗叫灰灰,春儿知道的呀。”

我怔住,紧缩眉头:“什么意思?那春儿当时说的小黑是谁?”

我回头看着池塘边的村民们,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小黑是谁。

也许是我状态不好,寡妇怯声:“天太暗,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

人群散去,池塘边只余下风声和我压抑的哭泣。

2

村主任劝我给安春办葬礼。

姐姐劝我把安春死的事情告诉在外打工的丈夫。

我都没有答应,在我心里,见不到安春的尸体,我就不办葬礼。

青汤村盛产水货鱼类,每家每户都在养鱼,我家也不例外。

不管怎么悲伤,我还是每天上午去照看鱼苗,下午守在安春淹死的池塘边。

村里人都说我悲伤过度疯了。

就在我几乎也要认定安春死了的时候,她回来了。

她还穿着那天的衣服,肚子诡异地撑大,导致衣服盖不住她的腹部。

“春儿!”

众人给我让开一条小路,我飞奔抱住春儿,摸摸她的脸,再检查她的全身上下。

她的肚皮泛紫,仔细看,有许多曲曲绕绕的暗黑色纹路在流动。

我心里惊慌失措,只能先脱掉外套给她,挡住其他人的目光。

回到家,我猛地掐了下自己的手臂。

很疼,春儿真的回来了。

“春儿,这半个月你去哪了?肚子是怎么回事?”

我迫切地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春儿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

安春本来坐在椅子上,但她细胳膊细腿,肚子又大得别扭,只能站起来扶着门框。

那张白净稚嫩的面容此刻面无表情。

“娘,喊接生婆来。”

我听后跌坐在地上,久久无法回神。

安春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就再也没有开口。

我对她没有办法,于是寻求姐姐的帮助:“姐,要不我带春儿去大医院看看?”

姐姐盯着春儿的肚子愣神。

她道:“请玄奶奶来。”

玄奶奶是位七十岁的老妪,对一些志怪灵异的事情也能破解。

她已经头发花白,步履蹒跚,姐姐嫁给了村主任万生,平时对别人都没有什么好脸色,唯一对玄奶奶很是尊敬。

玄奶奶也听说了安春失踪半个月,回来大了肚子的事情。

她用布满皱纹沟壑的手,抚摸着安春的肚子,而安春眼神平静,仿佛是个旁观者。

玄奶奶眯眼:“你闺女中了水鬼的毒,水鬼以她的肚子为媒介,孕育子嗣。”

“但……”玄奶奶眼神对上安春,竟没来由地背后发凉。

她忍住话头,冲着姐姐招手。

姐姐给我一个放心的眼神。

二人走后,安春宛如当作我不存在,自顾自地躺在床上休息。

一整床棉被,只有那一块被子隆起。

姐姐回来后,愁上眉头:“玄奶奶说,安春不对,她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见我不解,她补充道:“而且还是死了很多年的味道。”

“晚桂,安春回来以后有没有哪个地方不对的?”

我深深回忆,忽然,一个细节涌上心头,惊出一身冷汗:

“姐,安春回来就说过一句话,喊了我声娘。”

她以前都是喊我妈妈的,村子是落后,但也没到还在称呼娘的时期。

姐姐让我冷静,她一向胆子大。

“娘。”

女孩出现在我们身后,声音冷淡:“我要生了。”

一转头,安春已经满腿的血。

在她双脚间,一条和水草缠绕在一起的鱼正在胡乱扑腾。

那鱼手掌大小,正面似人脸,背面是鱼鳍。

五颗小黄眼珠子密密麻麻挤成排,一层层褐色鱼鳞,带来扑鼻的腥气。

我来不及尖叫,就吓昏过去。

3

安春的情况特殊,姐姐不敢请接生婆,只好再请玄奶奶。

玄奶奶在屋子里待了一个晚上。

我苏醒后很想进去看看,但姐姐拦住了我,像是不忍:“有些东西,还是不看为好。”

正常的接生一定是有女人哭喊声,或者是接生婆焦急的声音。

可是屋子里非常安静。

直到月亮被连绵大山遮住,玄奶奶才推开门出来,她好像又老了些,背弯得极深。

“去看看,都平安。”

我站起来后双腿发酸,姐姐眼疾手快,上前扶着我,还未进门,便闻见浓厚的血腥气。

屋子里多了某个物种扑腾的动静,这种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每次杀鱼的时候,它一定会挣扎求存,会发出这种扑腾的声音。

跨过一盆盆血水,在地上摆着一张白布,上面有几条模样奇怪的鱼。

总共四条,就是当初掉在地上的鬼鱼,在正中的一条鱼,被衣服包裹着,显然它与众不同。

我的手刚颤抖着伸出来,姐姐就快我一步掀开衣物,一颗鱼头,上面是和其他鱼一样的五个鱼眼,再往下,是滑嫩的婴儿皮肤,有手有脚。

我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巴,生怕发出声音惊醒了这个鱼孩。

姐姐声调平平:“去看看安春。”

说罢,她把鱼孩抱在怀里,用衣服遮住他的鱼头。

安春在床上睡得很沉,她的肚子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血色慢慢洇出来。

我强迫自己镇定,打湿毛巾给安春擦汗,可是手抖得厉害,姐姐看不下去:“晚桂,去睡一会吧。”

姐姐一向主意多,几乎就是家里的顶梁柱,爸妈死后,也是姐姐撑起了这个家,有她在,我就安心。

我握住安春的手,擦掉眼角的泪痕,就这么趴在她身边,睡着了。

也许是睡得不踏实,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安春醒来后,又恢复了曾经天真的模样,缠着我要糖吃。

我只笑笑,让她去写作业。

安春忽然沉默下来,她的身体以一种异常柔软的状态伏趴在地上。

在游到门口时,她回头,露出脸上的鱼眼睛,语气不舍:“妈妈,我要回去了。”

不要走!

我大口喘气,眼前是自己的卧室,门口有人在抽烟,我急忙下床,想去看安春。

打开门,姐夫万生挡住我:“晚桂,你姐让你多休息休息。”

“姐夫,我去看看安春。”

万生脸色有些不自然,我心跳加快,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安春的床上空空如也,鱼孩被养在一个玻璃鱼缸里,其他几只鬼鱼被放在我家的小池塘里,整个家,没有安春的身影。

“安春呢?!”我薅住万生的袖子,扯得手指发疼。

万生闭上眼指着地面:“安春爬走了。”

地面上,一条带血的印记直通大门,我咬牙忍着恐惧,跟着血线走了很久,直到血线消失在大山里。

这座山,不是寻常的山。

青汤山,是我们这里的神山,传闻里面有一座鱼神庙,很久之前是福地,但现在是村子里的禁地。

姐姐曾说,只要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4

在我即将进去的时候,村民拦住了我。

“晚桂,你是不是疯了?”

几个村民嘀咕着要去喊我姐姐。

“这里不能进,会死人的。”

这时,一个村民低下头,疑惑道:“怎么有血?!”

这下他们慌了,直接连拖带拽把我带回了家门口。

看着熟悉的家门,我神情恍惚,村民把我丢在这里就四散而逃。

房门敞开,我听到里面有脚步声,本以为是安春回来了,谁知,却看到姐姐抱着鱼孩,用筷子夹起盘子里的肉,动作轻柔地喂给鱼孩。

那肉是生的,我甚至能看到相连的血丝。

“姐?”

晚荣转身,鱼孩挥舞着手臂,竟然是要我抱抱的动作。

当下,我的眼眶泛酸,恍惚间看到了小时候的安春,这一刻,我也不再害怕鱼孩,而是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过来。

晚荣不动声色地收起盘子:“妹妹,找到安春了吗?”

我沮丧地摇头:“我一路跟着血迹,走到了禁地。”

姐姐眉头立刻锁紧:“你上山了?”

“没有,被村民拉回来了。”

姐姐叹了口气:“不要着急,一定能找到的。”

“这个孩子毕竟和安春有关系,在此之前,不能让他死了。”

我看着鱼孩的五只鱼眼,不知道是不是心境变化,只觉得它们变得狭长,越来越像人的眼睛。

心里的排斥也少了几分。

“给他取个名字吧。”

姐姐把生肉倒进垃圾桶:“没有必要。”

我看着盘子里滑落的血珠,忽然感觉姐姐不对劲。

她对安春一直很好,为什么安春丢了她不着急?反而总是和鱼孩待在一起。

姐姐性子说好听点是坚强,其实用冷酷形容更加合适,她从来不跟父母撒娇,靠着自己的努力嫁给了村主任万生,万生是村子里唯一一个超过三十几岁还在村里的男人。

其他人只要有了孩子就会出门打工。

想到这儿,我望向姐姐的目光里添上了心疼,姐姐怀过三个孩子,都没能活成。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姐姐对我一直很照顾。

她骨子里还是亲近我的。

只是,她对鱼孩的态度,让我摸不着头脑。

“姐,你为什么要喂生肉?”

姐姐指着外面的池塘,里面有其他三条鱼,正在池塘里欢快地游着。

“我刚才给它们鱼粮,他们不吃,反而吃生肉,我就想着这个鱼孩估计也一样。”

原来如此,我放下心:“那也不能吃生的,我等会儿去炖点肉来,看鱼孩吃不吃。”

“姐,有件事想求你帮忙,安春一定是进山了……”

我犹豫着,想请姐姐带我进山,没想到姐姐一下就猜中了我心中所想。

她拍拍我的肩膀,给我一颗定心丸:“过段时间,我们就进山。”

5

姐姐没有说具体进山的日子。

但进山总要做准备,我想到去玄奶奶那里看一看。

村里这些年都盖上了新房,只有玄奶奶的家还是老房子,每到夜里灯火阑珊,玄奶奶的屋里亮起烛火,远远看着,就像一个倔强的老人不肯闭目。

今夜,玄奶奶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

她正在擦拭一张老照片,相片上,玄奶奶正值青春年少,在她的身侧站着我的父母,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是姐姐晚荣。

在众人中心位置,站着一个年纪颇大,面目严肃,身穿中山装的男人。

“这是?”

我敏锐地瞥见,玄奶奶在擦拭到男人位置时,畏惧的目光。

她把相框扣在桌子上,惊动了烛火。

“是神爷。

“那时候,他掌管村子里的命脉,也就是山上的鱼神庙。

“只有他能和鱼神产生羁绊,村民们靠他的鱼苗过活,全村的鱼由他给,由他卖。”

我暗自思忖,这倒有点像姐姐。

村子里信号不好,很封闭,甚至是与世隔绝。

虽然盛产水货,但进货和销路基本都靠村主任和姐姐。

村民们没有怨言,毕竟,每次给的钱都很厚实。

“玄奶奶,这个神爷还活着吗?”

玄奶奶忽地笑了笑:“那时候,我们都以为神爷受神明庇佑,会长生不老,谁料,活得还没有我年头久。”

“玄奶奶,可以请您跟我们上山吗?”

我本以为玄奶奶也会露出惧怕之色,但她没有,反而平静地看着我:“有没有给你丈夫说这件事?”

“写了信。”

玄奶奶点点头,她呼哧喘气,慢悠悠地起身,拄着拐杖到门口,她的房子正对着青池山。

“晚桂,你说村里的男人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回家?”

我愣了愣,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丈夫每年会给我回信,也会寄钱回来,某种程度上,我对他已经淡忘了。

玄奶奶道:“当年神爷死的时候,我起了高烧,病了半个月,等我醒来,村子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村子不对劲,就像村子里的池塘一样,表面看起来平静无波,实际上暗流涌动。

“只要有了孩子,男人就要出山,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一个男人回乡。晚桂,你的丈夫真的还活着吗?”

我呼吸一滞,心中迷茫:“什么意思?”

她轻嗅了下周围的空气,问我:“你闻见了什么味道?”

我也学她耸动鼻尖,闻见了满村潮湿的鱼腥味,她高深莫测地面朝大山:“鱼腥味重,能盖住很多味道。”

“我闻见了掩藏在鱼腥味之下的气味,来源地是青池山,整座山都冒着血气。”

我愣在原地,不知该怎么接话,玄奶奶关上门,回到烛火跟前,火光闪烁在她苍老的面颊上,更显出几分神神叨叨的感觉来。

她呼出一口气:“现在,安春的事情就是一阵风,终于搅起了水面。”

“你不来找我,我也会进山,活到现在,我已经知足了。”

我只想找到安春,其余的事情我并没有探究的欲望,在临走的时候,玄奶奶喊住我:

“晚桂,你真的害怕进山吗?你不是曾经见过有人进了山。”

我抓住门的手骤然收紧,是的,因为年岁太小,现在回忆起来,只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我曾经亲眼看见姐姐从山里出来。

6

回去的路上,我鬼使神差地走近安春曾经掉下的池塘。

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毛毛细雨,落在水面上仿佛池塘在颤动。

我轻唤:“春儿。”

很快,头发一绺一绺地沾湿在脸侧,我再也忍不住,低声哭泣。

安春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命。

父母死得早,姐姐嫁给村主任之后,整个家就剩我一个人。

丈夫外出打工再也没回来过。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起了轻生的念头,是安春支撑我活了下来。

水面上,一团黑影慢慢靠近,我瞪大眼睛,不仅没后退,反而上前一步。

是春儿口中的小黑吗?

我用指尖碰触水面,看着黑影一点点靠近,就在即将碰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晚桂,回家了。”

是姐姐,再回头,水面只有小雨滴落,什么也没有。

我跟着姐姐回家,周围有一股莫名的香气,闻起来令人胃口大开,胜似人间美味。

邻居大半夜的在做什么好吃的?

鱼孩在水缸里睡觉,他的脸越来越像人,身体似乎变小了。

我照例去池塘看那几个鱼怪物,无论如何,它们和安春有关系,或许能靠它们找到安春。

池塘里,空无一物。

与此同时,邻居家的香气冲破雨水的屏障,萦绕在我的周围。

贪婪的声音响起:“这鱼吃了真的能治好我的病?”

“肯定能,这鱼可是鱼神的,吃了说不定能长生。”

“儿子多吃点,长身体,好娶媳妇。”

“这眼珠子嚼不动啊,是不是没熟?”

霎时间,浑身冰凉,我疯了一样冲进邻居家里,一群人围着一口大锅,锅里沸气腾腾,是香味来源。

瓷碗里装着几块鱼肉,那鱼肉偏褐色,他们正大快朵颐,看见我来,纷纷放下筷子。

在看到我身后的姐姐时,他们神色一变,邻居谄媚地笑:“晚荣姐,这么晚了还不睡?”

姐姐讥讽地道:“你们从哪听说这是鱼神的孩子?”

“这是水鬼的。”

众人反应过来,拼命地抠嗓子,一个大婶呛得眼泪直流:“村子里都说这是鱼神的孩子啊。”

姐姐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看他们如同看一堆死物。

“人终究会被私利害死自己。”

再找不到安春,我会死,姐姐或许明白我的感受,她揉了揉我的肩膀,在几人剧烈的咳嗽声里,做了决定:“明天就上山。”

7

次日一早,玄奶奶在山下等着我们。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我们要上山,好奇地打量我们,还有人拦住姐姐:“晚荣姐,你走了万一回不来,以后谁出货?”

姐姐挥开她的手:“有万生在。”

姐夫站在人后,不发一言。

沿着山路往上走,两侧都是高大的树木,野草丛生,这里的鸟类一点也不怕人。

安春的血迹在进山之后就消失不见,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一条路直走。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看见前面有一个隆起的土坡,我刚想往那边走,却突然感觉到身侧有什么东西在爬行。

那种细密的窸窸窣窣声,余光里是一块黑影。

我急忙拉住玄奶奶和姐姐。

鱼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呜哇哭了起来,他的声音沙哑难听,姐姐一边哄着他一边观察四周。

玄奶奶安慰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她从包里拿出一块玉石,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

她站定了一会儿,玉石缓缓发亮,又以极快的速度暗淡下去。

玄奶奶道:“这个地方不干净,玉石吸掉了一些邪祟,我们要快点儿了。”

离近了看原来不是土坡,而是一座坟墓。

墓碑上竟然刻着【神爷之墓】。

玄奶奶皱起眉头,她上前用手指捻起碎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半晌,她拿起铁锹,竟然开始铲土。

“先看看这是不是真的神爷墓。”

因为年纪过大,单靠她一个人铲土,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姐姐抱着鱼孩不方便,于是我也跟着挖土。

一尊上好的棺椁出现在大家眼前。

我感觉有些瘆人,玄奶奶轻轻一推,棺盖掉在地上,带起尘土。

棺材里没有尸骨,而是有一段土楼梯,里面漆黑一片。

我们三个对视一眼,为了预防天黑还找不到安春,我给她们都备好了手电筒,现在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暗道里的味道很难闻,并且没有一丝光亮,幸好手电筒还是满电的状态。

走到最里面是一个类似房间的土屋子。

推开木门,呛人的灰引得我一阵咳嗽。

鱼孩已经睡着了,趴在姐姐的怀里,他很信任姐姐。

玄奶奶大步迈开,走近一张桌子,上面是和玄奶奶家一样的相片。

除此之外,还有几张照片。

分别是神医爷和村民的合影,有一张引起了我的注意。

神医的两侧站着一男一女,看他们的装扮明显不是村里人,反而像是旧时代的大户人家。

男生个子不高,眉目清秀,面带笑意,女生个子高挑,丹凤眼,看镜头的眼神里有几分傲慢。

玄奶奶指着我手里的相片:“是外乡人。”

“从我出生起,村子里只来过他们这两个外乡人。”

在相片的下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苏沉苏欢。

这倒是我从来都不知道的事情,不由得好奇:“他们怎么会来我们村子?”

玄奶奶回忆道:

“那时候我年纪不大,依稀记得,这两个外乡人的家里也是做鱼类生意。

“他们说过一句大逆不道的话,鱼神根本不存在。

“这句话在当时,掀起了一阵波澜。”

桌子上还有几张纸,和一支坏掉的钢笔。

纸上写的字大多都看不清,只能分辨出数字,像是在记录鱼的条数和钱数。

玄奶奶道:

“看来神爷当年真的是装神弄鬼,他骗村民们有鱼神庙,实际上是自己操作。

“亏得当时村民们每年还会选时间去用大批的东西祭拜于神。

“现在看来都进了神爷的肚子里。”

我刚想说话,被姐姐打断:“假话说多了就三人成虎,更何况这种鬼神之说。”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插个话题:“那这两个外乡人呢?”

玄奶奶摇摇头:“我记得他们冒犯鱼神,村民们要打死他们,被神爷拦住了。”

“后来我生了场大病,再醒过来,神爷已经死了,外乡人也不知所终,之后慢慢地,村里的男人就出山打工了。”

想到这儿,她补充了一句:“你的父亲就是第一批出山的人。”

我们继续四处翻找了一会儿,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我拍拍手,想擦掉手上的灰,却意识到手是干净的。

也就是说:这里有人来打扫过。

8

“这里不能久留。”

姐姐抱着鱼孩先走出暗道,我们紧随其后。

天色昏黄隐隐透红,要下大雨的预兆。

就在我们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黑影,这次它藏在灌木丛后面,一晃眼,和水下的黑影重合。

它行动速度极快,我浑然不顾危险追了上去,试图喊它:“小黑!”

姐姐哑然:“快回来!”

无奈之下,她们只好跟在我身后狂奔。

在黑影消失的最后一瞬,我终于看到了它的一点样貌,它的头部是不规则的,如果硬要说像什么,我将视线缓缓对着鱼孩。

倒是和鱼孩很像。

玄奶奶在后面慢悠悠地走,我扶着姐姐在一棵树下歇息,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我打量周围,我们身处在一个悬崖上,下面有一块巨大的湖泊,深不见底。

大雨未下,天气闷热。

“晚桂,你从小胆子就小,水性还不好,为什么非要上山?”

我拧着衣服,一滴雨砸在黄土上,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姐姐,我只想找到安春,快找地方躲雨吧。”

我将她扶起来,她眼中闪过挣扎和决绝:“你的好奇心太重。”

一股大力朝我胸口袭来,我后退一步,脚下踩空,风声冲破双耳。

一切似乎变慢,慢到我和姐姐中间的雨滴的下降速度都变得缓慢而清晰。

慢到,冰冷的湖水带给我的窒息感,那般疼痛。

出生在鱼水之乡,我却怕水。

沉溺的感受难以形容,我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我还要找到春儿。

求生欲望促使我拼命地游。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我似乎被卷入进了一个漩涡里面。

9

睁开眼,我在一个湖底的山洞内。

我在这里可以呼吸,刚迈出脚,就感觉脚下有什么硬物,是白骨。

再往前,铺了一地的人骨头宛如地毯,等待着我的到来。

在最深处,我看见了安春。

她蜷缩在一具白骨中间,脸上泪痕涟涟,面色苍白,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直到看到春儿胸口微弱的起伏,我才如梦初醒。

“春儿!”

她还活着,只是气息微弱极了,我把她从白骨里捞出来,却看到这具白骨的左手食指骨头处断了一截。

我的丈夫左手食指也断了一截。

“不……”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安春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截骨头,在白骨下是头骨。

冥冥之中,丈夫在保护安春。

我哭得撕心裂肺,原来丈夫早就淹没在青池山中,我们一家在这种地方团聚,是那么可悲。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重新打起精神,捋了捋现在得到的线索。

小奶奶曾经说村里的男人都死了,一语成谶。

那么每次带他们出去打工的姐姐和姐夫就有问题。

村子里最初去打工,是通过外乡人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我的父亲就是第一批去打工的人。

我还记得,因为久不归家,村子里都说他们死了,母亲不信,决定一个人去找,想要出山,必须经过青池山。

她死在了山里。

姐姐和姐夫为什么要害死这些人?

黑影又是谁?

玄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太多问题疑惑着我,光躲在这个山洞的话,用不了多久,我和安春也会饿死。

我活动活动身体,休息得差不多了,于是背起安春,拿起丈夫的头骨,往山洞外走去。

这里似乎是湖泊的最北边,面前有两条岔路口,左边一条往外,右边一条在青池山。

我果断往右。

害怕遇到姐姐,我一路都走得很小心,天色渐晚时,我看见了一座庙。

“是鱼神庙吗?”

这座庙修建得很完整,两根柱子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蛇,阶梯的花纹上也是和鱼有关。

庙门大开,我偷偷地进去,靠着墙边走,躲在一根柱子后面。

在庙殿正中,我看见了玄奶奶。

她还在昏迷,手脚都被绑住,在她的右边是祭坛,地上有一口大井,不时传来锁链响动的声音。

那祭坛里应该有个庞然大物。

姐姐立于坛前,正在上香,只见她拿出九根香,横放在手掌中,拜了十三拜。

紧接着,将香插好,跪地行大礼拜了三下。

坛上是一个鱼头人身像。

玄奶奶悠悠转醒,她的眼中并无慌张:“你究竟是谁?”

姐姐没有吭声,直到她又烧了些香表后,才漫不经心地道:

“你半截身体已经入土,在村子里好好养老不舒坦吗?

“毕竟当年你对我有恩,我挺不想让你死的。”

玄奶奶回忆:“我对你有恩?”

姐姐提醒:“当年那两个外乡人快被打死的时候,有个姑娘给她盖了件衣服,天不冷,盖住的是女孩光裸的身体。”

玄奶奶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苏欢?!”

她随即苦笑:“怪不得,当年村里人都要杀掉你们,现在,你们来报仇来了。”

“可是你没死啊,你们不是离开村子了吗?神爷救了你们啊。”

姐姐没说话,祭坛下传出怪物的嘶吼声,以及铁链铮铮作响。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就听见姐姐说:“时间不多了。”

玄奶奶顿感不妙:“你哥哥呢?”

姐姐把鱼孩抱在怀里,他已经变成了完完本本人的模样,正酣睡着,流出口水。

只是不正常的是,他的身子变得很小,小到只有姐姐手掌大小。

玄奶奶心沉了下去:“鱼孩是钥匙,你要放出怪物!”

10

“那不是怪物,那是我哥哥!”

姐姐怒吼道:“你们才是怪物!”

玄奶奶不敢再激怒她。

半晌,姐姐平静下来:“出来吧,晚桂。”

我吓得一抖,没想到她早就发现我了。

我把安春放在地上,自己走了出去。

“我该叫你什么?”我问。

晚荣长叹:“我喜欢你叫我姐姐,听起来我还是个人。”

我大胆猜测:“是神爷把你们关在这里的吗?”

“是啊,当年他把我们关在这里,一关就是几十年。

“你们根本想象不到下面有什么鬼东西。”

晚荣像是终于能吐出心中的阴霾,她席地而坐,鱼孩在她怀里享受最后的温暖,可晚荣看它的眼神,却越来越狠戾。

她记得自己和哥哥进村的时候不到二十岁。

那时候家境好,无忧无虑,便跟哥哥苏沉到处游山玩水。

刚来到青池村就听说这里有鱼神庙。

苏沉才留学回来,他不信这些东西。

看到村民们被所谓神爷骗得团团转,苏沉提议帮助他们联系外面。

苏家世世代代做水货生意,再合适不过。

毁就毁在,苏沉说了那句话:“鱼神根本不存在,都是糊弄人的东西。”

他没有看见神爷面皮下的阴狠。

神爷撺掇村民杀死这两个外乡人,却又在二人奄奄一息的时候救下他们。

他要获取苏家兄妹和苏家联系的方式。

神爷把二人关进鱼神庙下面的祭坛里,不给吃不给喝。

那是一处阴暗潮湿的地方,像是一口井,水深到膝盖。

起初兄妹俩并不害怕,直到水里出现了那个东西。

那是食人鱼,通体红褐色,满嘴的尖牙,一口咬在苏沉的小腿上。

有时候,求生欲真的很奇妙。

神爷隔了半个月再来祭坛,本以为会看见两具骸骨碎成渣渣,没想到却看见这对兄妹生啃食人鱼,抬起头的一刹那,神爷和四双鱼眼对视上了。

神爷跌倒在地,摔倒在自己刻的鱼神像上。

他想,鱼神竟然真的存在。

这两个人死不了,如果出来,整个村子都得完。

于是他下了一个恶毒的诅咒。

他在鱼神像前,指着二人:

“只有你们的孩子能救你们。”

苏沉和苏欢都很清醒,他们是兄妹,不可能有孩子,他们出不去,别人进不来,会困死在这里。

就这样,他们靠吃鱼,喝肮脏的水过活。

神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看观察二人。

一次,一个姑娘跟在神爷后面,趁神爷走之后,她偷偷来到祭坛。

“苏沉,你还记得我吗?”

苏沉早就不记得了,姑娘泪流满面:“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神爷笑嘻嘻地出现在她身后:“巧儿,你觉得这是苏沉还是怪物?”

巧儿昂首挺胸,朝着神爷狠狠地啐了一口。

神爷把巧儿也扔进了祭坛里,他倒要看看,会发生什么。

巧儿在看见苏沉的脸时,终于害怕了。

“你的脸上怎么会有鱼鳃?!”

11

苏欢至今记得那个诅咒。

只有她或者哥哥的孩子才能让他们离开青池山。

巧儿的到来帮了他们不少忙。

在苏欢的帮助下,巧儿终于怀孕了。

但是苏欢必须每日每夜守着女人,因为哥哥不正常。

在巧儿怀孕八个月时,苏沉趁苏欢睡着,用满嘴尖利的细牙。啃食了巧儿的头颅。

苏欢没有办法,只能用食人鱼的头安在巧儿的身上。

巧儿和食人鱼融为一体,常常躲在水下,只能看到一片黑影。

而她那身体慢慢退化成鱼的身体,肚子里的孩子也无法活着出来。

就这么过去了不知道多少年华。

苏欢猜测神爷已经老死。

这个时候的他们已经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就在哥哥的身体几乎要占据整个祭坛的时候,一个叫晚荣的小女孩来到了鱼神庙。

她似乎只是贪玩,在靠近祭坛伸头望的时候,被苏欢吞入腹中。

再下山时的苏欢已经变成了晚荣。

她尝试用晚荣的身体走出村子,却接二连三地失败,事实告诉她,诅咒应验,只有她或者哥哥的孩子才能救他们。

于是她嫁给了万生,怀孕三次,没有一个孩子存活。

这个时候,苏欢才明白,只有那个八个月的孩子有希望。

他已经不是一般的腹中胎儿。

于是,她在等待一个和晚荣一样适合寄生的人类。

在漫长的等待中,她提出让村里人外出打工,并且把他们领到青池山,送去祭坛,满足苏沉的胃口。

一切的一切,在安春出生时,进入了结局。

安春生下鱼孩的时候,苏欢又体会到激动的心情。

终于,终于。

——

鱼孩醒了。

张开双手要苏欢抱抱。

我和玄奶奶都沉默下来。

怪不得我的姐姐晚荣自从出山之后就变得冷酷。

可怜我的安春,受了这份苦楚。

他们本不属于这里,我们没有拦着他们的理由,我甚至希望他们赶快离开,还村子一个平静。

黑暗处有脚步声,是万生。

他咬牙切齿,满脸的不可置信,语气焦躁:“那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苏欢难得的沉默。

万生恶狠狠地破口大骂,用了村子里所有的脏话。

玄奶奶喟叹一声,打断他:“你们走不了。”

“苏沉已经没有了人性,变成了活生生的怪物,你把他放出来,只有死路一条。”

苏欢冷笑,毫无留恋地拽开扒着她的鱼孩,拿出匕首从他脖颈处划开,淅淅沥沥的血落在祭坛上,鱼孩都没来得及哭泣,就没了气息。

我赶忙转过眼,不愿再看。

“你们根本不知道我的哥哥是个多好的人。

“他留过学有文化,温柔和煦,很孝顺。

“如果不是你们这个村子,我们家不会变成这样。”

苏欢停止了说话,她似有预兆地回头,正对着一个庞然大物,怪物的眼睛有她的一个头大。

昏黄的眼珠子里是无数条红色的血线。

一声吼叫,震得鱼神庙左摇右晃。

“哥……”

苏沉张开血盆大口,从苏幻的腰处往上全部吞掉,万生崩溃了,匍匐在地接住了苏欢的下半身。

12

“快逃!”

玄奶奶暴喝一声,示意我们快走。

“那您呢?”

她拿出一串铃铛和玉坠,嘴里默念着什么,没有理睬我。

我拽住神色恍惚的万生,把安春放到他的背上,他还抱着苏欢的半拉身子不肯松手。

“姐夫,不管怎样,先逃命再说,你一定要把春儿带下去。

“是我把玄奶奶喊来的,不能留她一个人。”

万生沉重地点头,一只手揽着苏欢,一只手扶着背上的安春,狂奔下山。

我转头回到殿门,捡起方才苏欢用的匕首,站在玄奶奶身旁。

玄奶奶的铃铛仿佛能遏制它的效用,可惜苏沉怨念太深,用鱼尾狠狠地朝我们甩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黑影挡在我们前面,以极快的速度和苏沉厮杀。

是巧儿。

这完全变成了两条鱼怪物的恶战。

最后两败俱伤,苏沉断气之后,他的身体里流出了一堆食人鱼,在地面上扑腾着。

而巧儿也费力地爬到鱼孩身边,慢慢合眼。

玄奶奶也筋疲力尽,我背着她下山,却在山下看见被众人围住的万生。

那些人拿着火把:“烧死它!烧死它!”

“你们要干什么?”

我站在万生身侧,他露出一个苦笑:“我把真相告诉给他们。”

“他们要杀死安春。”

我诧异地望向众人,他们底气十足:“那鱼借着安春生下鱼怪,谁能确保安春没有问题,为了村子里的其他人,她必须死。”

“晚荣是你们家的人,她害得我们男人都死了,你们几条命也不够还!”

万生疲惫不堪:“我说了,那不是晚荣。”

村民叫嚣:“那咋不是晚荣,你天天跟她睡觉,你不知道是不是?”

有人弱弱地开口:“要没有玄奶奶和晚桂姐,咱们村早就完了。”

人们理所应当地屏蔽这句话,还作势要烧了整座山。

他们把火把丢在山上,霎时间,火光冲天。

我把安春接过来,一路上,安春都没有醒过来。

我心里有了念头,听安春的心跳,万籁俱寂。

玄奶奶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

我想到了那湖泊中的漩涡,想到丈夫的尸骨。

我抱紧安春,带着玄奶奶和万生,朝大火中走去。

- 完 -

十五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