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亡魂娶亲
第 9 节 亡魂娶亲
九枚被黑狗血浸泡过的铁粗钉,全部钉在我身上。
我被男友贺远活活钉死了。
为了他李代桃僵、养鬼借运的计划。
1
一阵恍惚过后,发现自己站在客厅。
而男友贺远自顾自在神龛前祭拜完,准备换鞋出门。
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不下三次。
我完全不记得前一秒发生了什么,就像是突然出现在他身边:
“阿远,我是不是病了?最近记性好差。”
刚凑到玄关,想借机撒个娇,缓和下关系。
他却完全无视我,拿起鞋柜上的公文包直接关门走人。
我俩已经冷战三天了,准确说是贺远单方面发起的一场莫名其妙的冷战。
我不知道原因,只知道从他老家回来后他就不愿意搭理我,甚至连饭都不回来吃。
不得不怀疑是老家之行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他想冷暴力逼我提分手。
可我却对那次出行的记忆仅仅停留在自己迷迷糊糊被他抱到床上睡着。
2
我们相识于一场英雄救美。
在一起后也一直感情甚笃,一度是身边朋友们羡慕的模范情侣。
为什么会成现在这样?
门锁打开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今天好像很累,一进门就瘫倒在沙发上,右手手背搭着眼睛。
难怪这几天觉得他怪怪的,原来是没戴眼镜。
我曾开玩笑说度数不高就别戴,遮住当初让我惊为天人的颜值太过可惜。
他却说铁饭碗不好端,戴着眼镜更显得可靠。
现在却主动不戴了,难道是外面有了情况?
“阿远,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走到他身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以免暴露自己的那些小心思。
他却一动不动,依然不肯开口。
“阿远,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说,不用这样冷暴力。”
我并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没必要这样不清不楚地拖着。
他没有理我,站起身径自往卧室走去。
我伸手拉他,手指竟直接穿过他的手臂。
这是怎么回事?
短暂的错愕后,我顿时惊慌起来。
试着拿起桌上的水杯,手穿过水杯。
试着按下电视开关,手穿过遥控器无法拿起。
走到床边惊恐大叫贺远的名字,他也只是沉沉睡着毫无反应。
原来不是冷战,不是他不理我,而是他看不见也听不到我。
更可怕的是,我可以穿墙而过,却怎么都走不出这间两室一厅的屋子。
回想起这几天的昏昏沉沉,并不十分清醒,只有片段的记忆。
心沉沉下坠,巨大的恐惧布满心头。
我是死了?还是魂魄离体?
那么我的身体……又在哪里?
3
好像只是一愣神,我又站在客厅。
对面,贺远穿着我上月给他买的深蓝西装,正打开神龛的小门点上香烛祭拜。
神龛?
对了,每次我突然出现在客厅,都看到他在祭拜。
我竟不知家里什么时候多出个神龛。
“等下个月结了婚,一切就好了。”
贺远双手合十,口中说着深情的话,眼中却似盛满了贪婪和阴翳。
一向正直的他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脑中闪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转到他背后,我要确认他到底在拜什么,又要跟谁结婚。
绑着铜钱的红线密密麻麻牵绕着灵位,而灵位正中还钉着一枚黑铁粗钉。
【一生所爱孟清之灵位】
虽然已有猜测,但在看到桃木灵位上的“孟清”两个字时还是心中漏跳一拍,双眼刺痛。
孟清,就是我,年仅 26 岁的我。
我是什么时候死的?
又是怎么死的?
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间小小屋子里不得往生?
脑中一阵似要炸裂的混沌之后,无数画面撕扯着卷入脑海。
三天前,在他老家,他趁我睡着后用九枚浸过黑狗血的黑铁粗钉将我活活钉死在床上。
最后钉入心脏的那枚粗钉更是狠狠锤击了十八下。
他那时眼神贪婪,表情癫狂,口中凶狠低吼:“我的,一切都是我的。”
愤恨席卷全身,眼前一片血红,我扑过去想要将他撕碎,却只是穿过他的身体,被吸入灵位不得动弹。
我奋力挣扎,凄厉喊叫。
“啪!”神龛小门被关上,我的意识也陷入沉沉黑暗。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想哭,眼角却没有一滴泪。
原来,鬼不会哭。
4
我发现他每天会祭拜两次。
白天那次时间不固定,祭拜后会用我的手机给我父母发消息聊天,假装我还在世。
难怪父母一直没有发现我已经身死。
而晚上那次总是在 12 点前后。
奇怪的是晚上这次的祭拜之后,我与他的手腕上会牵着一条若隐若现的红线。
若他这时出门,我便能跟着他一起走出屋子。
只不过不能离他太远,一旦远了,心脏就会刺痛。
今晚他又要出门,赶紧跟上。
我要查明他杀我的目的和逃离束缚的方法。
半夜的河边异常安静,只有呼呼的风声和飞鸟扑棱翅膀落入树冠的沙沙声。
他用刀划破掌心,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奇怪的符文,又取出两条红绳放在符文中心,口中念念有词。
我认识那两条红绳,是我和他的情侣手链。
那阵子网上流行情侣将各自头发编在红绳中,交换戴,取“青丝缠绕,一路情长”的意思。
我也非要跟风就拉着他去店里编了两条。
等他口中念完,符文处卷起的风沙将他包裹其中。
隐隐约约,我好像看到他的魂魄差点离体又挣扎着定在肉身之中。
风沙落下,符文和红绳不知所终。
腕上感觉一阵灼烧,抬起手腕,我俩牵着的红线越发清晰,不再若隐若现。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对他的不解甚至多过愤恨,非常不解他的行为。
若说想和我结婚,我们本来感情就好,我爸妈也对他很满意,之前跟他回老家就是为了见见父母谈婚论嫁,他却非要用那么残忍的手法将我杀害。
若说不想和我在一起,他又将我的魂魄拘在身边,每天祭拜都说着结婚的事,就连刚才的神秘仪式好像也是为了加深我俩的羁绊。
贺远一动不动,望着漆黑的河面发呆,背影沉静,我却能隐隐感觉到他内心的疯狂。
5
“丫头,你男人对你倒是一往情深,却用错邪法!”
转头看去,是一个一身青衣道袍的白胡子老道,正捻着长长的胡须呵呵直笑。
“道长,你能看见我?”
这是死后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还是个懂行的道士。
“废话,都是鬼,又不是人,哪能看不到。”
老道不屑一顾,白我一眼。
我这才看见他也脚不沾地没有影子,虚虚飘离地面半尺高。
“道长,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想与你这已经死了的丫头一生一世,却用自己的人血为引,虽能情缘更深,但最多再十日,必会寿数尽去,魂飞魄散。”
“想和我一生一世,还把自己弄得魂飞魄散?”
以前并没有发现贺远有精神上的问题,现在更加不懂。
“大概是被奸人所骗吧!”
老道一脸唏嘘,捻着胡须直叹气。
“我们本就快要订婚,他偏偏生生将我钉死,再做这些伤人害己的邪法又有什么意义?”
“钉死?你受拘魂之法还能神识清明。
有趣,甚是有趣!”
老道面露惊奇,甚至停下了捻胡须:
“可知尸身在哪?快带我去看看。”
“不知道,只知道灵位在他家中,道长要是有兴趣可以一起回去看看。”
我摇摇头,找不到尸身,也查不到无法往生的原因。
只得任由贺远将我的魂魄拘在身边,不得自由。
老道随我跟贺远回去,只等明天祭拜打开神龛小门,或许真相便能探知。
6
我又站在了贺远身边,四下张望,并没有看到老道,不知躲哪去了。
贺远今天没有像之前那样西装革履,只是穿着一身我没见过的灰色家居服开始祭拜。
这是什么时候买的?
手腕上的灼热拉回猜想。
这次,即便是白天,红线也明了清晰地牵在我们手腕之间。
“孟清,今晚就可以举行婚礼了。”
贺远深深看着灵位,神情却像是透过灵位在看向别的什么。
“桃木辟邪,铁钉锁灵,再用封魂阵镇之。
本已逃无可逃,还在『生』字之上一横,断你往生之路。”
老道不知从哪冒出,捻着胡须摇头晃脑说道:
“更辅以红绳人血加深情缘,若再冥婚,便可生世拘魂借运,供养己身。
此养鬼之法妙极,却也狠极!”
拘魂借运?
老道的话如利刃狠狠插入我的心中,明明已死成鬼,此时的心痛却更甚当日铁钉锥心。
我不解贺远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阴毒之术,更恨他为了自己竟对我这般心狠手辣、赶尽杀绝。
“丫头,稳住!可变不得厉鬼。”老道慌忙朝我打出一道白光,竟周身暖意,渐渐冷静下来:
“一旦成了厉鬼,往生就更是难上加难。”
“道长,还有解吗?”我茫然看着贺远穿过我的身体走向卧室,转头问老道。
“有解,只要找到尸身,拔出铁钉,此法自然迎刃而解。”老道沉思片刻,指出解决办法。
“可我被困在屋中,即使红线出现时能跟随贺远出门,也不能离他超过三米,哪有机会去寻找尸身。”
“他下一步是要与你冥婚,开棺之时必能见到尸身。”
“他都魂飞魄散了,还结什么冥婚。”
想起昨晚老道说的话,贺远不出十日便会寿数尽去,魂飞魄散。
“我也好奇得紧,罢了,到时便随你去一趟。
看看你这未婚夫婿到底想要做甚。”
老道一捋白须,一改先前沉重面色,笑眯眯说道。
还好有解,还好!
7
贺远没有开车,我和老道跟随他一路转了好几趟车,才终于在天已擦黑时到了贺家村。
看着翻涌黑云下的巨大牌坊,明明是夏日,一时竟感觉有些阴气森森。
进村的路不远,不过片刻,我们已经跟着贺远到了他家中。
贺家父母脸颊凹陷、神色萎靡,看起来身体和精神都很不好。
贺远从包中拿出我的灵位放在祭桌之上。
“爸、妈,时机已到,今晚就举行婚礼吧!”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陌生人的事。
贺母微微点头面露期盼之色,贺父则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抽着旱烟。
都没有因为看到我的灵位而露出悔恨之情。
“丫头,旁边那个灵位是何人?”
白胡子老道一声提醒,我才把目光从贺远父母身上收回,看向我灵位的左侧。
【故儿贺遥之灵位】。
贺遥,不是我的仇人,我却因他而死。
咬牙对老道说道:“那是贺遥,贺远的孪生哥哥。
钉下铁钉前贺远曾亲口承认他们一家合谋杀我是为了借我的寿数复活贺遥。”
“不可能复活。这屋中血气甚浓,贺遥的魂魄恐怕正是以双亲之血供养。”
话音刚落,果见贺家父母挽起袖子割开皮肤,在贺遥灵位前的香炉中滴入鲜血,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刀伤。
“阿遥还能复活吗?”放下袖子,贺母满脸哀伤,贺父眼中也有隐痛。
“娘,别担心,书上说了阿遥不会死,只等婚礼结束。”贺远扶着贺母坐下,低声安慰。
“不孝其亲,终葬其魂。贺远是想家破人亡?”
老道一下一下捋着胡须,思考片刻后说道:
“丫头,贺远是怎么杀死你的?”
“他趁我睡着时,将我四肢绑住,用九枚沾过黑狗血的黑铁粗钉分别钉入口中、手心、脚底、双眼、头顶和心脏。”
“心脏处是不是锤击了十八下?”
“是。”
回想起当时的痛苦和绝望,即便现在已经身死成鬼,仍然止不住颤抖。
“你的冥婚对象,不是贺远,而是贺遥,只是此贺遥非彼贺遥。”
我再问,老道却不肯细说,只说开棺之时必见分晓。
我也只好耐下性子,等待开棺。
8
贺远回家后不吃不喝,也很少言语,只是在房中闭目养神。
我和老道在堂屋守着灵位。
原本试图从灵位中叫出贺遥,老道却说他的灵位毫无鬼气,魂魄不在其中。
我望着灵位,此贺遥非彼贺遥?
总觉得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又稍纵即逝,无法抓住。
贺遥,贺远……
“小清,这就是我哥,我俩像吧?”
贺远为了对比,专门揽过贺遥的肩,两张脸凑到一起,除了贺远戴着眼镜,其他别无二致。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来城里看望贺远的贺遥,当时大为惊奇,才知道贺远常常念叨的“我哥”不过是和他只差几分钟的双胞胎。
贺遥有些腼腆,或者也可以说是局促。
相同的样貌,不同的人生。
当时我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同人不同命”这句话,心中不免唏嘘。
最后一次见贺遥又是什么时候?
哦,就是上次随贺远回村订婚时。
可能是在自己的熟悉的村庄,也可能是受了什么影响。
贺遥变化很大,与我们聊天时总是问一些城里的新鲜事物,还说自己也准备去城里生活。
看他性格比之前开朗不少,我也由衷地高兴。
若不是贺远的失足落水导致贺遥命丧黄泉,后续的发展会很不一样吧!
9
天已经完全黑了,贺远妈妈带着一个体形微胖,身穿黑色旧式袄裙的女人走进堂屋。
回忆被打断,我打量起眼前的女人。
我见过她,就是之前给我和贺远合过八字的仙娘,好像是姓殷。
“桃木辟邪,铁钉锁灵,封魂阵镇压还不够,更断人往生之路。
你家做得太绝。”
“殷仙娘,今晚就多辛苦你费心了。”
贺远妈妈并未搭话,只是拿出一个红包双手递上,神态恭谨。
“横死之人与枉死凶魂冥婚,可不同一般。”
殷仙娘捏捏红包厚度,眼珠一转,竖起一根手指。
“说的是,殷仙娘稍等。”
贺远妈妈转进后屋,应该是去取钱。
殷仙娘看着我的牌位摇摇头,小声嘀咕:
“合婚就算到这妮子命中有这一劫,活该让我赚一笔。”
收下第二个红包,殷仙娘面色一正,脚踩方位手中结印开始作法,脸上不见刚才的贪财神色。
一阵咿咿呀呀听不清唱词的咒语之后,只见她从袖中抽出一方喜帕朝我灵位一盖。
一阵风过,我身上原本的浅绿长裙竟变成描金绣凤的大红裙褂,连披散的长发也整齐挽起,鬓间插着一朵白花。
“确实是有真本事,可惜钻了钱眼不走正途,担不起阴仙名号。”
原来不是姓殷的仙娘,而是通冥的阴仙。
老道看着还在做法的阴仙娘一脸惋惜。
贺远沉着一张脸来了,平静下面是努力掩饰的癫狂,不住微微上翘的嘴角暴露了他的情绪。
按照阴仙娘的指示,他抱起我和贺遥的灵位放进停在院外的花轿中,又回到堂屋和他的父母在家中等待仪式完成。
终于要开始了。
10
唢呐鞭炮一声高过一声,听着无比热闹,看着却除了阴仙娘外再无一人。
就连八抬花轿都没有轿夫。
也不知道这鞭炮唢呐声是从哪里传来。
一阵阴风卷过,花轿垂下门帘,唢呐鞭炮骤然一静。
“亡魂娶亲,生人回避。”
阴仙娘三遍唱音刚落,两列穿白挂红的纸人从花轿后鱼贯走出。
姿态僵硬却又无比灵活。
“起——轿——”
纸人稳稳抬起花轿,唢呐鞭炮也同时奏响,比先前更加热闹几分。
四面八方飘来的方孔冥钱漫天飞洒,落到地面又化作虚无。
八个纸人抬着花轿运步如飞,其他纸人吹着唢呐、举着魂幡,一边前行一边身姿僵硬地跳着奇怪舞蹈。
每走一段,阴仙娘便大声唱三遍“亡魂娶亲,生人回避”。
我和老道则跟在纸人送亲的队伍后,一路向前走着。
过完一片密林,花轿在一座墓前停下。
墓碑上刻着:
【故儿贺遥之墓】。
黑云翻滚,阴风阵阵,墓前香烛明明灭灭。
阴仙娘右手捻住喜帕一角,轻轻一挥,轿帘自动卷起,露出我和贺遥的灵位。
她站在墓边双目微闭,张口念道:
“两姓联姻,结秦晋之好。
一纸缔约,书红叶之盟。
今贺氏亡子遥娶孟氏亡女清。
虽死相依,身殒不悔。
此证。”
霎时狂风大作,冥钱翻飞,香烛光芒大盛。
风停时,送亲纸人已经全部退去。
阴仙娘却是看着我一脸疑惑:“怎么回事?光有新娘,新郎没来?”
“你能看见我?”
我很是震惊,明明先前跟着一路都没看到,现在怎么能看见了?
“念完婚书招魂,你和贺家老大就该同时出现,怎么只有你?”
“招错魂,自是不会现身。”
老道依然那副捻着胡须笑眯眯的模样。
“何处来的游魂野鬼,敢坏我阴仙娘好事!”
阴仙娘自怀中摸出数张黄符,两指夹住,口中一吹,黄符瞬燃,劈头盖脸向老道打去。
我正着急,老道却衣袖一卷,黄符尽数落下。
阴仙娘面露惊骇转身就跑。
不到两分钟,又跑回墓前。
来回几次,她气喘吁吁停下,扶着墓碑不住大口喘气,一身赘肉也随着呼吸颤动。
“敢……敢问是何处大仙,为何管这通冥之事?”
“我乃冥府鬼仙,专管魂灵不平之事。
你若改邪归正,尚有一线转机。”
老道一改一贯笑眯眯的神色,一脸庄重说道。
我默不作声,听他俩问答,才知道老道早已猜到真相,跟我来贺家村正是为了助我找回尸身解除阵法拘禁。
只是他说贺远其实是贺遥,墓中埋着的才是贺远。
阴仙娘手中掐诀,以生辰八字和姓名召出贺远鬼魂。
鬼魂面无血色,脚不沾地,冰冷的水顺着发丝、衣摆滴落在地,凝成一摊水渍又浸入地面不显痕迹。
我扑过去撸开他的袖口,一道已经愈合的长长疤痕附着在小臂的皮肤上。
这正是他当初从小混混手上救下我时留下的刀伤。
真的是他!
这才是我的阿远!
可墓碑为什么又是贺遥的名字?
“求二位帮帮小清!”
贺远搂着我向老道和阴仙娘开口求道:“她的尸身正在墓中,我却无法拔除铁钉。”
老道猜对了,我的尸身正在墓中。
11
答应改邪归正的阴仙娘作法招来纸人,将坟冢刨开,露出深黑木棺。
推开棺盖,阴仙娘还在小声嘟囔这单生意委实太亏,待看清棺中景象时却顿时没了声息。
我的尸身被安置在贺远的尸身旁,已经被擦净血迹,只能看见身体各处被钉入黑铁粗钉。
贺远捂住我的双眼不让再看,自己也是面色不忍把头偏向一边。
阴仙娘伸手取下男尸右手腕上刻着暗绿繁复花纹的木质手环,动作带起衣袖,毫无血色的右臂一片光洁,并无疤痕。
老道看向手环大为震怒,直呼:“岂有此理!竟敢李代桃僵!”
男尸居然是贺遥!
我能确定眼前的魂魄是贺远,没有刀疤的尸身确实也该是贺遥。
那么现在贺家那个活着的贺远又是谁?
“原以为他是借机冒领亡人之名,心生贪念步步走错,自会有天道报应,没想到他却是有意以生魂侵占肉身,再施养鬼借运之法,你二人之死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老道背着手,面色不虞,越说越气。
“道长,我们还是不明白。”
我和贺远同样一脸迷茫。
“他和贺远换了身,此时贺远肉身中的魂魄是贺遥!”
看老道一脸愤慨的样子,阴仙娘接口解释道:“这个手环上的花纹是锢魂咒,魂魄若被禁锢其中,无召唤不得出。
贺遥正是借这个办法,才能侵占肉身与贺远互换。
换身后魂魄不稳,他应该还以你俩的承情之物辅以人血做过法,加深肉身与你情缘的同时还能令贺远在十日内魂飞魄散,从此肉身便彻底属于他。”
想起那晚他在河边做的邪法,原来这就是想与我一生一世,却又十日内会魂飞魄散的真相。
“诓骗双亲之血养魂,则是为了让贺远犯下不孝之罪,即使邪法被解,不孝其亲,天道也必会葬其魂。
是一线生机也不留,太过阴毒。”
老道丝毫不掩语气中的厌恶。
“我死就已经可以达成目的,为什么还要杀了小清再结冥婚?”
“九针封魂再配冥婚是为了让丫头的魂魄神识不清,不辨真伪,甘心以阴气滋养所爱之人肉身,达到借运的目的。”
确实,初初醒来时,我就是神识不清,记忆模糊。
若不是看到灵位想起死因,只怕现在仍旧以为他只是在和我冷战。
想不到贺遥竟然这般自私阴狠,早早布下棋局。
只是他是什么时候和贺远换的身?
贺远失足落水前,他俩一切正常;回来后,贺远确实性格大变,甚至杀了我,那时应该已经是贺遥了。
那么换身只会发生在水中,可又是怎么做到的?
当初我是亲眼看到贺遥为了救贺远才体力不支沉入水底。
而回到岸上的贺远又潜入水中找了贺遥很多次。
“阿远,落水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我就记得我哥想带我回岸上却体力不支拽着我一起沉入水底。
再醒来时就发现你躺在棺中,死状残忍可怖。”
“贺遥是故意拽贺远沉入水底,待贺远昏迷之时,用锢魂咒将他的魂魄抽出,又渡自己魂魄到肉身之中,完成换身再浮出水面。”
平静下来的老道解释说。
原来是这样,他俩确实一起沉入水中好一会儿,等贺远游回岸上时却说贺遥不见了。
那时我还庆幸还好贺远没事,又接着担忧起贺遥的安危。
后来看贺远来来回回不知多少次潜入河中找人,我也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跟着他在岸边大声呼叫,始终不见贺遥身影。
“我哥怎么会这些?”贺远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
这也是我的疑惑,以前几次见面并没有发现贺家人懂玄学术法。
“你俩来合婚那天,我丢了一本书,应该就是被他拿去了。”阴仙娘一边帮我拔除尸身上的铁钉一边没好气道。
待拔完铁钉,顿感魂魄一松,脑中无比清明。
“好了,丫头,你的困境已解可自去往生。
贺远虽阳寿未尽,但不孝之罪未解,我得带他面见府君再做打算。”
老道冲我摆摆手。
这样就结束了吗?
不,阿远还没安全,我不放心,更没有看到贺遥的结局,我不甘心!
12
“猜得很对!原想来看看区区仪式为什么要这么久,还好没让你们把我的新娘放走。”
贺遥从密林的阴影中走出来,扯着嘴角,露出诡谲笑容。
只见他划破掌心,一边口中念咒一边快速结印。
腕间一阵灼热,红线又牵在我们之间若隐若现,贺遥用力一拉,我被拽到他身边。
“孟清,你可不能走,我还需要你帮我青云直上。”
“小清!”贺远抓了个空,定定看向贺遥:“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当然知道,我就快要实现愿望了!”
一道闪电炸开,此时的贺遥面容扭曲,看起来竟比我和贺远还像鬼。
“贺家老大,你莫要一错再错!”阴仙娘指着他大声警告。
“阴仙娘,我还得感谢你,不是你的书,我也不能换身改命。
以后一定会好好学习。”
“糊涂!强行改命必遭天谴!”
贺遥满脸不在乎,只有得意与疯狂。
“哥,是你推我下水的,对不对?”
“对,从捡到书知道换魂之法时起,我就在计划了。”
“为什么?我们是亲兄弟!”
“正因为我们是亲兄弟。”
贺遥仰天深吸一口气,凶狠看着贺远,眼中全是嫉恨之火熊熊燃烧:
“凭什么是你去上大学走出山村?
凭什么是你有干净体面的工作?
凭什么是你过富足安逸的生活?
我们明明一样,我也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你的工作我做得不比你差,根本没人发现早换了芯子。
孟清临死也没有发现我不是你,还在无声喊着阿远阿远。
就连爸妈,至今都不知道死去的其实是他们最爱的小儿子。
你看,我也可以!我都能做到!”
他仅仅是因为嫉妒就杀了阿远。
“你疯了,你想要这些,我都可以给你。
为什么还要杀了小清?”
贺远双目赤红,紧握双拳:
“她与我们八字相合,若借她的运,日后必定青云直上。
要走,就得走更好的路!”
贺遥低头看向腕间红线,又顺着红线看向我。
就是这个眼神,原来那时他透过灵位看到的是他抢来的前途。
贺远一拳挥过去,却是轻飘飘穿过贺遥的头。
“我要杀了你!”声音干涩,仿佛粗粝的砂纸磨过皮肤。
我与他无冤无仇,贺远更是他的血亲。
他怎么能如此!
我扑过去,想将他狠狠撕碎,却只是扑过他的身体摔倒在地。
“妮子,人鬼殊途,冷静!”
阴仙娘手上掐诀,口中念起净魂咒语。
“难道我和阿远就该这样白白横死?
他可以用邪术夺人性命镇人魂魄,我们就只能眼看仇人逍遥在世,不得报仇只能认命?”
我愤怒咆哮,嘶吼声卷起阵阵阴风,空中隐隐传来雷鸣。
“丫头,少安勿躁,天地间自有法则。”
老道又是一道白光打来,白光消散暖意淡去,愤恨虽未消减,心绪却是稍稍稳住了。
“对,人鬼殊途,如今你们能奈我何?
只能乖乖被我控制!”
贺遥猖狂大笑,又扯着红线将我拉到身边,脸上的癫狂神色与那晚一模一样。
“无知小儿,强占肉身,不过一缕生魂,你算不得人!”
老道手上掐诀,突然一道火闪从天降下,将红线烧个精光。
我趁机跑回贺远身边。
“你们谁也不能阻止我!”贺遥面目扭曲将匕首插进胸口,顿时鲜血淋漓。
他举起沾满鲜血的双手就向我抓来。
贺远闪身挡在我身前,正好被贺遥抓住。
贺遥咧嘴一笑:
“好阿远,再帮帮哥哥!”
话音刚落,贺远一声惨叫化作黑雾被他尽数吸入口中。
阴风肆虐,贺遥腾空飘起,周身血雾,瞳仁漆黑,已然面目全非。
“不好!生人食鬼,是噬魂煞!”阴仙娘的纸人还没近贺遥身,就被凌空挥来的一道血雾裹成碎片,自己也重伤倒地。
“阿远!”我的心绪再也无法控制,眼前一片血红,眼角涌出血泪滴落在地砸出一颗颗小小血花。
“贺遥,还我阿远!”屈指成爪,向贺遥袭去。
此时仇恨满心,再也听不到阴仙娘和老道的喊话。
杀了他!
杀了他!
化作厉鬼不得往生又如何?
只有满心仇恨。
攻击越发凌厉,我要杀了他!
为阿远,为自己报仇!
发髻散开,黑丝疯长,将贺遥死死缠住,伸手探入他口中,生生抽出魂魄牢牢攥住。
“不,不要!那是我的肉身!你不能夺走!”
贺遥魂魄拼命伸出手够正在瘫软的肉身。
直接扯断他的手臂,耳畔全是厉声惨叫,肉身瘫倒在地。
贺遥叫声痛苦,却不及我和阿远所受万一。
我还想撕碎他,却突然被阴仙娘的黄符封住行动,贺遥趁机挣脱。
只是还没逃远,天雷一道道降下,将他困在雷阵之中。
看他四处逃窜,绝望大喊自己错了,会改。
天谴终究来得晚了。
“行歪门邪道者,入第十三层血池地狱。”
是老道的声音。
一串咒文凝成实体钻入雷阵,“啪”一声轻响,回声由远及近。
雷阵骤停,远处只剩一团红雾很快被风吹散。
贺遥去了该去处,我的阿远却永远消失了。
13
“丫头,你太着急了。”
老道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不后悔。”
我做不到眼看贺远被害,自己仍然耐心等待所谓的天谴。
“罢了,我再做回好事。”
老道捻着胡须的手指一动,一个光点从贺远肉身之中飞出,落入我的掌心。
红光一闪,我与光点竟连着一条新的红线。
“这是贺远的一簇残魂,若能保持魂光不灭,待你百年后怨恨化尽,就和他一起往生吧!
你们自会再有一世情缘。”
老道朝我和贺远挥挥手,又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你俩……以后投个好胎!我回去定给你俩开坛做法好好超度。”
阴仙娘补充说。
“我看你前途大好,或可收你为徒。”老道一副神仙做派看向阴仙娘。
只是不等她喜笑颜开完,又补上一句“早死早超生,地下见!”
“呸!晦气!”阴仙娘赶紧敛了喜意,看向我和贺远,不理老道。
我看向掌心光点,朝老道深鞠一躬, 又转头对阴仙娘也深鞠一躬。
……
又来到贺远家中, 他父母正坐在堂屋焦急等待,应该是在担心贺遥。
他们看见我时面色一僵, 相互搀扶,浑身颤抖起来。
想必是厉鬼模样太过吓人。
“我知道我的死和你们有关, 报应会来的。”
放出贺远残魂,想让他们道个别,他却只是停在掌中一动不动。
既是这样, 我带着贺远转身离开。
“阿远!阿遥!”
身后传来凄厉哭喊,他们知道了, 知道两个儿子都死了。
没有复活的可能。
后来,怨气稍散,可藏起厉鬼模样时, 我们又去了我家中。
怕吓到父母,只得等晚上他们睡着后再入梦告别。
这会儿他们在看新闻:
【据本台报道,经人举报某村发现举行冥婚迷信仪式……破除封建迷信, 提升公民素养,必须高擎法治利剑,对传播迷信思想、举行迷信仪式的行为实施严厉打击。要让法治思维深入人心, 对违法行为严惩不贷。】
新闻中的某村正是贺家村,其中一闪而过的画面正是被警察押着走向警车的贺家父母。
梦中, 我对父母说我和贺远很好,如果有机会, 来生我还想做他们女儿。
后记
百年对于世人是漫长岁月, 对于我却并不难熬。
一开始,我常常显露厉鬼之相吓得坏人磕头求饶,赌咒发誓一定改邪归正好好做人。
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坏人坏事好像越来越少。
倒是有些欣慰。
只等怨气散尽,就可以转世投胎。
我看着掌心中的残魂, 莫名其妙开始担心这小光点能和我一起转世吗?
魂魄不全又会转成什么样?
得去找白胡子老道问问。
上次见他还是四十年前, 阴仙娘寿数将尽, 他正守在屋外只等魂魄离体就好抓去给自己当徒弟。
谁知被府君截了胡,说正好孟婆该退休转世了。
阴仙娘顶了孟婆班,老道只得一边满世界管魂灵不平事一边继续找徒弟。
“道长,阿远这样能转世吗?”
“你且再等, 时机将至。”
“等什么时机?”
“小清!”
身后传来久违的熟悉嗓音。
回头看去, 是阿远, 是完整的阿远!
“时机已到,去吧!”
老道袖子一卷,我俩眼前一花, 再看清时已在奈何桥畔。
喝过阴仙娘的加料孟婆汤,她说我俩下一世一定会平平顺顺,恩爱白头。
- 完 -
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