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节 穿着高跟鞋被鬼追了二里地
第 12 节 穿着高跟鞋被鬼追了二里地
踩着高跟鞋在陡峭山路跑了二里地都没被追上。
实在没忍住,冲恶鬼竖了个中指。
半个月后,我付出了挑衅恶鬼的代价。
1
建国之后,妖不许成精,于是人间百鬼夜行。
在玄学一道,现如今分有编制和没编制的。
我师门就属于没编制,但仍在管辖范围内的临时工。
七个小时的长途跋涉,抵达胡家村。
村长望向我的目光中带着疑惑:
“大师真年轻……”
年轻的隐喻是“水货”。
我阴恻恻地笑:
“看不出来吧,我已经六十高龄。”
村长讪笑。
我不跟他笑,指了指裙子下的弧度。
“见谅,就这点穿女装的小癖好。”
斥二百块巨资网购的假大宝贝,一安就是好几年,防骚扰力度极高。
越怪,显得资历越深。
村长面露惊恐,神色比方才要尊敬数倍,给我递烟,我没接。他意外了一下,自己点了根,同我说起这村子里的诡异之处:
“近两年,村子里所有的婴儿都无端死了,至多活不过一岁。
“请人查过,水没问题。
“一年里,接连死了五个婴儿的胡老太家请了一位神婆来看。
“神婆才到村口,死活不肯进了。说,你们这村子啊,阴气太重了。”
村长忍不住小心试探:“大师,您感受到了……阴气吗?”
2
我的左手一直揣在布袋里,村长问,我就把手拿开了。
布袋里“叮铃叮铃”的诡异响声按捺不住,就快要从布袋里跳出来。
村长吓得一屁股瘫软在地上。
我俯视着他:
“村子里的婴儿无端死亡,真的是从两年前开始的吗?”
村长吓尿了,五旬大汉哭得像熊孩子。
换了村长儿子带路。
村长儿子瞧着就赏心悦目许多,小麦色的健康肤色,裤腿卷到小腿,五官俊秀,二十出头的好年纪。
“大师,您兜里那个,是测恶灵的吗?”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
村长儿子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胡老太请来的神婆就带了这样类似的法器。”
我把布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不是法器。”
“啊?”
“是闹钟。”
“啊?”
“定错时间了。”我虚惊一场地拍拍胸脯,“还好路途遥远,路又陡峭,一路颠簸,一睡着就磕脑袋,没睡着,不然就要坐过站了。”
“……”
“你这什么表情?”我不满地看着他,“你年纪还小,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村长儿子虚心请教。
“睡着了是真的难被手机闹钟叫醒,只有这种叫起来诡异得整个村子的鬼都要被我吵醒的闹钟才能吵醒。”
“……”
3
村长儿子先将名单给我看,这村子的出生率高到不正常,每家每户都有孕妇。
然而路上却很少见到孩子。
“村长里有什么古怪的传闻吗?”
“是对找到源头有帮助吗?”
我迟疑道:“有吧。”
让我探索欲重一点,算吗?
村长儿子一口气说了村子里许多诡异传闻。
“村头聋子去世之后家里给埋了,结果过了两年,那聋子居然没死,居然又出现在了村子里,给他婆娘吓疯了。那聋子现在还好端端地活着。
“村口有棵树,到了夏天,村里人都爱躲到那棵百年大树下乘凉,因为只有那棵树底下没蚊子。有人说,是因为树底下埋了不干净的东西,蚊子都不敢去……
“胡老太家,早年有个闺女,嫁给了同村子的一个人,嫁过去四年,肚子一直没动静,怀疑她不能生养,就给退回了娘家。
“后来在娘家待了三个月,就被查出怀孕四个月了,一看时间,就是丈夫的种。可她丈夫,在她被接回娘家不久就死了……
“婆家好说歹说,连哄带骗和道德绑架地给接了回去。谁知道,生下的孩子十分古怪,纷纷扬扬的谣言传是鬼胎!婆家连夜就给送走了。
“后来?后来孩子没了,孩子妈没多久也跟着魔了似的跳河了。凶杀?不可能的,警方都派人来查过了的。”
4
“大师,您就在我家休息一夜吧。”
“好,打扰了。”
村长家的房子建了有三层,空房间不少,打扫得也算干净。
简单冲了澡,坐在床上开始扒拉名单。
婴儿死得最多的是胡老太家,她家人口多。
村长家也死了俩,村长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是前妻生的,现在的老婆年轻,才三十出头,怀了两胎,两胎都是刚生下没多久就死了。
诡异就诡异在,根本找不到尸体在哪。
前前后后来了很多拨人,快要把整个村子都给掀翻了,愣是一个死婴的尸体都没找出来。
别的东西倒是找到了许多。
比如本该死去的村头聋子活了,在山上打猎被发现了。
百年老树底下的确埋了东西,埋的是毒,在那底下乘凉过的人后来都进了医院。
研究半天,耐不住困意。
在村子里,八点之后就很安静了。
蝉鸣狗叫和潇潇风声,挺助眠。
我有个特殊技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睡觉。
凌晨一点,一声尖叫声把我给吵醒。
我猛地坐起来,对上村长儿子惊恐的目光。
“大……大师……”
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睡觉不代表我另一只眼睛在守夜能看见。
但偷偷摸摸的人被吓到以后,尖叫声肯定能给我整醒。
在他想通动手之前,我先给他捆了,枕巾堵住他的嘴巴,给他拴在床尾。
现在没时间收拾他,因为屋外有鬼。
我的鞋都不见了,在不合脚的拖鞋和床尾一双莫名诡异的红色高跟鞋中,我果断选择了高跟鞋。
别管,问就是生怕鬼不来找我。
5
我真是个除祟师,不是骗子。
上头能分到我们手上的任务,必然是警方多番调查后,确认是灵异事件,才会交给特殊部门处理。
同那神婆一样,到了村口,就感受到了剧烈的鬼气,这村,太多冤魂。
说到婴儿无端死亡,刻板印象总会叫人想到是封建思想重男轻女。
名单上,男婴女婴都一样地无端死亡了。
可我闻到的新鲜的冤血,却几乎没有女婴的气息。
我追到屋外,手持符箓,胸前的吊坠,莹莹光亮从衣服里透出来。
心下一沉,不太妙。
这恶鬼不简单。
最初的气息是我能掌握住的,如今鬼气愈发浓烈。
局势反转!
我成了被追的那个!
它钓我啊!
合适吗!
“人鬼殊途,我们不合适啊!”
6
我踩着高跟鞋,被当成鸡撵着上山。
陡峭山路,石子不规则地分布在脚下,我如履平地地飞奔。
一直跑啊跑,没敢回头看,怕对上一张被扒了皮的脸。
嗯,我不怕鬼,我怕血腥残暴。
跑了快二里地,胸口挂坠的荧光愈发微弱,有些错愕,忍不住回头。
欸?
鬼呢?
愣住看了半天,红色长袍的鬼才慢慢悠悠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实在没忍住,压住肆意上扬的唇角,冲它竖了个中指。
肉眼可见,那恶鬼气炸了。
真的炸了,一缕白烟,烟雾散了,鬼就没了。
我麻利地滚回村长家。
床尾散着麻绳,村长儿子已经没了踪迹。
我仔细钻研脚下这双高跟鞋。
就是一双老旧款式的婚鞋。
第二日,仍不见村长儿子。
村长现任妻子说:
“不知道啊,他总是神神秘秘的,他爸都老不见他人呢。昨天那么懂事地招待您,蛮惊讶的。”
我从村长老婆嘴里套了话,知道村长儿子实际上的性格不像昨天初次见到的那样懂事乖巧。
他的行事作风很奇怪。
初中辍学,也没外出打工,就一直在家里蹲,帮他爸做点事的同时,四处打摆子。
也不算太街溜子,谁家去了人,他总是帮忙抬棺,这点倒是让村子里不少人对他夸赞不已。
不上学的孩子结婚都早,他现在二十一岁,给他介绍了不少女孩子,偏他就是不同意,给村长愁得很。
吃了早饭后,开始办正事。
每家每户都查验之后,大概有了一个初步的结论。
村长在我面前有些拘谨。
我老实善良地说:“不用因为尿裤子而不好意思。”
村长勉强地笑。
我拍拍他的肩膀:“哎呀,你这人就是脸皮薄,不就是尿裤子吗?谁还没尿过?”
村长出声之前,我故意很不小心地大声地说:
“就是五十多了还尿裤子的少见。”
村长不羞臊了,他恼羞成怒地打断我:
“大师,您昨晚出去,没抓到鬼吗?”
7
我眯起眼睛:
“你监视我?”
他儿子的尖叫还没有大声能从一楼传到三楼的程度。
村长僵硬了一下,解释说:
“哪里睡得着,听见了一些动静。”
我盯了他一会儿,幽幽道:
“是没抓到,所以你睡觉,一定要留一只眼睛站岗哦。”
“您在,肯定没问题。”
互相没再搭理,我开始找寻那些婴儿的尸体。
村子里人多,不好招鬼出来,怕无辜的村民受到伤害。
罗盘指引的方向,是烤烟房。
“这是谁家的?”
“胡老太家的。”
周围聚集了一堆凑热闹的人,等胡老太到了。
胡老太的面相看起来并不友善,她看着我的眼神,透着满满的不信任,根本不配合我的问话:
“骗人也别找个小丫头片子来吧?”
那上下打量的目光,令我十分不适。
村长解释说:
“胡奶奶,这位大师就是喜欢穿女人的衣服,不是女人。”
“骗鬼呢?她一看就是个丫头,她要是男人,我就去投河!”
胡老太十分笃定,眼带鄙夷。
村长恍然惊醒,目光不善:
“大师?”
围着的人交头接耳:
“我说她看着像是城里姑娘呢,我们村子里哪有这人?村长说她是除祟的大师,那不是开玩笑吗?”
“女人怎么能做除祟师?”
“就算女人可以,那这年龄也不够啊!”
村长脸色一再变幻,青红交加,缓缓地走近我:
“小姑娘,你不会是骗子吧……”
不善的目光都是最友善的了,更不善的,是下流的、猥琐的带着肮脏欲望的眼神。
我是被丢弃在山路里的女孩子,师父将我捡回去,教我安身立命的本事,我随师父下山除祟,她叫我换上男孩子的衣服,教我嗓子要粗些,藏好女孩子的身份。
年轻的除祟师往往会被人怀疑,年轻的男除祟师,会让人怀疑中带着些许的期待,而年轻的女除祟师,则是直接被否定。
我跟师父说,我是个女孩子,我可以穿男孩的衣服,前提是我想穿。
二百块网购的大宝贝,骗了不下百人,每次除完祟,我都跟他们说:
“我是女孩。”
来前,师兄万般叮嘱,叫我切记穿上男装,在越落后的地方,这样的思想,是能把我永远地困在这里的。
那些肮脏的目光,想将我囚在这座大山。
8
“想知道那些婴儿的尸体在哪吗?”
“那么多人都找不出来,你能知道?怎么可能!”
“我知道。”
我伸手指的方向,是烤烟房:
“就在那。”
“这儿?怎么可能!这边一直有种烟的习惯,怎么可能藏在里面。”
“是被烧了哦。”我一脚将门给踹开,露出里面的全貌。
就是正常烤烟房的样子,里面很闷很热,味道也不好闻。
外面的人大声地说着不可能,尤其是胡老太:
“我们家这烤烟房,前一阵还用了,要是里面藏了尸体,怎么可能不知道!
“烤烟的温度也不高,不足以跟火葬场一样尸体焚烧成灰,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这怕不是个疯女人!
“给她抓出来!”
疯女人?!
我直接就趴在地上,阴暗扭曲地爬行,瞪大眼睛,眼睛留白够多,披头散发抬起头,丧尸般嘶吼着。
我那催命般的闹铃哐哐响。
“啊啊啊!”
“鬼啊!”
要来抓我的人四散跑开,还有没跑开的,我抓起烤烟房里的灰就往他们身上撒,阴恻恻地笑:
“不是找孩子吗?给你们!抱住啊!这就是你们的孩子!接啊!接啊!怎么不接啊!”
9
剩下那几个摇摆不定的也跑了。
我翻着白眼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吐掉不小心进嘴里的:
“呸呸呸。”
非逼我发疯。
有一点倒是没有骗他们,孩子的确在这里出现过。
也的确被烧过。
只是没有被烧成灰,尸体被带去了别的地方。
可越看,越不像是恶鬼的手段。
我查看过,这里的确阴气很重。
我昨夜也嗅到了恶鬼的气息。
但那追我的,绝对不是鬼。
我本想引到稍偏一点的地方再动手,谁知道,连我一穿高跟鞋的都追不上。
咋废成那样?
已经报了警了,估计很快就到。
我没有破坏现场,守在这,等警方来。
让我意外的是,村长儿子比警方更先到。
“我还以为你会躲到我找到你为止。”
他蹲在我的旁边,不知道在哪过了一夜,衣服没有换,身上有一些味道,不好闻。
“都愿意戴假的了,为什么不愿意直接装成男人?看到他们的态度了吗?如果你刚才不发疯,他们就会把你抓起来,关进屋子里,让你怀上孩子,直到死。”
“你是被优待的男人,你又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我和你一样。”
她抓住我的手,往她胸上摸。
我摸索了几下。
“实在抱一丝,没摸出来。”
不像女孩的柔软。
她笑了下,把我的手往身下摸。
我缩回手:
“怎么办到的?”
“秘密。”
她跟我说:
“昨天,我其实是想送你走的。”
“你要相信我啊,我真的有本事。”
“可是你能找到这里,不是因为你的本事。”
我看向她:“朋友,养脏东西,可不是那么好养的,不怕加倍地反噬到自己身上吗?”
我并没有找尸体的本领,我只有找到恶灵的本事,是昨夜那股气息把我给引到了这里来。
这里足够重的死婴气息,让我去确定这是加害地。
而抛尸地不是这。
“我没有养啊。”她很无辜地说,“我不想你被残害在这,才希望你走的。”
好吧,看来她是不肯跟我交代同伙。
也很正常。
况且她的身上的确没有过手人命,我才没嗅出来。
我没有继续询问她不可能跟我说的话,而是询问之前她跟我讲过的故事的完整经过。
“那聋子呢,是娶了妻的,他的妻子是两千块钱弄进家里的。他身患残疾,性格很古怪,友善的时候特别友善,不友善的时候,他老婆的惨叫声都传到村尾了。可他听不见。
“村子里的人明明不是聋子,也听不见。”
10
她跟我讲了完整的故事,然后,警方到了。
“你可以跟他们告发我。”
“我告发你做什么?你做了什么吗?你不只是半夜来到我房间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我把你捆了,而我现在原谅你半夜溜进我房间了。”
我笑笑,起身同警方的人打招呼:
“我叫姚窈。”
“我知道你,很年轻很厉害的小姑娘,在这边没受什么委屈吧?”
“嗯,受了点。”我回头看,“那是村长儿子,我现在住在他家。”
村长儿子忙上前:
“你们好你们好。”
经过搜查,法医研究过后,确认里面焚烧过婴儿。
“待在这就够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了,姚姑娘,之前一再查验后,确认归你们管,现在怎么又甩回来了。”
我解释说:“这次不全归我们。”
对方秒懂:“嗷,明白您的意思了,有需要帮助的,请尽管说。”
我继续在村长家住,不过这次有警方的人陪同。
在田埂边走着,四周都是山,吴队长同我说:
“本来呢,这些地方每年都会无端死掉一些婴儿的,但都不会上报,因为死去的是女婴。不上报,上头也就不知道。”
“你应该看了名单吧?户户都说死去了那么多,可实际上呢,真正是由恶灵除掉的不到一半。
“因为那一半,是他们自己人动的手。
“如果不是近两年,所有的婴儿里包括了那么十来个男婴,他们还是不会上报。上报那么多,将一部分死婴推在恶灵的身上。
“他们害怕死去的女婴,害怕索命的是他们亲手杀死的冤魂。
“于是请人来除去恶灵。
“跟你说这些,绝不是劝说你别尽心,任由恶灵索命。
“就是感慨,我们和你们其实都遇到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任务,像你们这样的职业,在灵异事件里,女鬼作乱的是不是特别多?”
“多。”
很快就找到了掩埋婴儿尸体的地方,有人在背后指引我们找到。
尸体蜷做小小的一团,被挂在高到肉眼不可见的大树上。
抬头,用望远镜看,一团一团,挂的全是男婴的尸体。
“这些尸体里,没有一具女婴。”
11
哭丧声不断,很快,村民们开始闹事:
“一定是恶鬼做的!”
“我儿好惨啊!他才一岁不到啊!”
“为什么是在胡老太的烤烟房被烧的?”
“是不是你们家里人做的!”
“说不定就是胡老太怀了鬼胎早死的那个女儿干的!她嫉妒别人生了正常的婴儿,而她怀的是鬼胎!”
现场一片混乱,秩序维持不下来。
我躲得远远地,竖起耳朵听。
真的没有一个人关心女婴的尸体去哪了……
掰扯了半天,胡老太直接装晕,被抬到了村医那。
村医家也有死去的男婴,毫不留情地拿针给扎醒:
“她是装晕。”
“这死老太太一直都是这样!动不动就装病,她身体好着呢!祸害遗千年,她没那么容易死!”
闹得人仰马翻,根本拦不住。
掰扯了整整两天,事情才清晰了一些,胡老太不情不愿地交代。
她那死去的闺女,怀的不是鬼胎,孩子生下来畸形是因为近亲。
婆家一看孩子是这样的,当初甜言蜜语说一定对她好的话抛之脑后,连夜又给她送了回来,在村里散播,于是她抱着畸形儿投河了。
查问女婴时,都支支吾吾地不敢说话。
没有村民参与的情况下,再次地毯式搜寻。
在几座无名的简陋坟堆里,找到了她们的踪迹。
“可问题是……这也不是近些年的。”
“据尸体腐烂程度来看,久的长达几十年,最近的也在十年左右了。”
“那……女婴呢?”
12
来到胡家村的第十天,我摆了正儿八经的招鬼阵。
“今晚让所有人锁好门窗,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门,否则后果自负。”
黄昏时分,这儿的天很好看,如果心情好的话,抬头看着这一片红霞,会觉得人活着不就图这安宁吗?
可一想到挂在树上那一团团被烧焦的男婴尸体,瞬间心情就不好了。
咬破手指,血滴在阵眼中间。
罗盘上的指针在疯狂乱窜之后,指了一个方向。
是胡老太家!
到胡老太家附近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一股很浓的血腥味。
刚死了人。
不止一个人。
也不是被人杀死的。
院子的铁门是打开的,狂风作响。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她被簇拥在一团团鬼影里。
她对我说:
“我们都是女孩,我也不想伤害你的。但你会阻止我,所以,对不起了。”
13
师父有很多个徒弟,而我是师父所有的徒弟里,最有天分,也最讨人喜欢的一个。
这意味着,我很厉害,我的身上有师父和同门师兄姐弟们给的许许多多的宝贝。
只要我不作死,我就不会死。
胡老太死了,她家里人都死完了。
包括她的女儿、儿媳、侄媳之类的女性也都死了。
死得很匆忙,惨,但没有精心计划。
养小鬼的女人被我捆了起来,她的小鬼则被装进了我的布袋里暂时用符箓封住了。
“你居然真的有本事……”
她看起来年纪并不小,有五十多岁了。
穿着一身红,在夜里也很显眼。
显眼得让人害怕。
她跟我交代了许多:
“我是这个村子里的女人,我生来就在这。我很不幸,我生下来没有被掐死,而是被当作新的生育机器抚养长大。
“我恨这里的所有人,恨看不到这儿的人。村里有老人会这个,我跟着学,学了一些皮毛,后来自己摸索后,就养了些小鬼。我让他们以为我死了。之前来这儿的神婆是我假扮的,我本来就快死了,死之前,希望他们知道,导致这一切的,是他们自己。
“十天前,追你的人也是我,我以为你没几分本事,想把你引走,吓离这个村子。
“你为什么不走?你明明已经知道,知道这村子里的古怪,知道这里的秘密。
“你和我们一样是女人,为什么不跟我们站在一边?
“你明明可以顺理成章地假装你现在能力不够,不能够处理这些,让那些应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你为什么不走?”
质问声离我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后退了好几步,险些跌到河里。
她伸手拉了我一把。
14
后续的审讯结果,会通知给我,我拥有事件的知情权,以便后续上报给我这临时工所在的部门。
胡家村的人都被带到了县里审讯,这是一桩大案,上头很重视,从上面调了许多审讯大佬来。
我还不能离开,在县城里和上头调下的大佬住一家酒店。
哪怕我是除祟师,我也是在意报销的。
吃喝玩乐都留着发票,到时候统一交上去让给报销。
不给发票的我不买。
第十二日上午,吴队长愁眉苦脸地,叼着根烟来找我。
“那名饲养小鬼的妇女无论如何都不肯交代女婴的去向,一口咬定是自己干的,没有人类同伙。
“好一点的猜想是,她们把女婴转移到外边去了。但那么一大批的女婴,无论如何都是很难处理得很好的,走见不得光的买卖手段才……而坏一些的猜想,则是都被她当成小鬼给养了……”
吴队长胡子拉碴的,一看就好几天没收拾过自己了,邋遢粗糙的,脱了这身警服,路边一站,端个碗,就能换份来钱很轻松的工作。
吴队长猛吸一口,踩灭烟头:
“姚姑娘,你在胡家村待了十一天,有什么发现吗?”
他怀疑我了。
因为这是一桩很明显的、由女性对那些满脑子封建思想、杀害女婴的人的报复。
我是女性。
于是他怀疑我与她们勾结。
15
我隐瞒了村长儿子是一名女性的事实,即便村长儿子身上很可疑。
我知道仅凭那妇女的能力,她一个人绝做不到这些,她有同伙,可我在这件事上很懈怠。
我不愿意深究。
我说:
“我知道的已经全部都告知了。”
吴队长盯着我看了很久。
终于,不再拐弯抹角:
“姚窈,我知道你也是被抛弃的女孩,能理解你能同她们共情。但你应该知道,这不应该由这样的手段来给予正义,这不是正义,这是滥杀。
“那些婴儿和幼童还什么都没做。”
我冷冷地看着他:
“只是没有来得及。”
“那就有挽回的余地!”
“这能不能代表,是你们在饲养罪犯?”
吴队长疲惫不堪地拧眉心:
“照这样算,这个世界就不应该存在人类了。”
见我不说话,吴队长退让一步:
“你好好想想吧,你也希望快点找到那些女孩子,将她们送到福利机构,过上正常的生活吧。”
16
之后吴队长又来找过我,试图唤醒我。
他将审讯其他犯人的任务交给同事,专门“审讯”我一个,采取怀柔手段。
“我其实不是这儿的人,之前是 s 市的,服从调剂才来到了这里。不过有一说一,当时二十出头的年纪,不知天高地厚,还中二得很,认为自己披上警服,是可以拯救很多人,拯救世界的。
“入职不到半年,我差点被打击得离开这个岗位。
“在我筹算着离职之前,我和师父出任务,师父殉职了。
“我当时备受打击,很难想象,不过是去调解民事纠纷,为什么能有生命危险?
“我开始痛恨,为什么要给这群刁民主持正义。嗯,我当时的日记上就是用刁民形容他们的,还挺好笑吧?
“那时候为我师父的事,我闹事差点没给我拘了。
“之后几位前辈轮番地来劝我,跟我讲道理。
“我听吗?我根本不听?他们说一句我反驳一句,觉得他们说的是狗屁道理,只有我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理是什么。
“后来说得烦了,我就跟他们说,那就都别活了!”
我默默地看着他。
我和他很自然地就对视上,握上手。
我也很想在你跟我说男婴幼童无辜时怼你这句话。
吴队长笑了很久,笑到后面都咳嗽了:
“我觉得你能想通。”
所以没有直接把我逮起来。
也没有上报上级单位。
更没有告到我师父那儿去。
我想跟他交代了。
17
“队长!重大发现!”
吴队长被同事给叫走了,他离开得很匆忙。
这是我来到这儿的第十四天。
我打算回胡家村再看看。
那双红色高跟鞋出现在我借住的那个卧室有些不正常。
是谁将高跟鞋放过去的呢?
出现的目的又是什么?
那是谁的高跟鞋?
村长家没人了,我问警员要村长家钥匙,警员直接顶风作案,当着好几个同事的面,把锁给撬了。
我:“……谢谢。”
那双高跟鞋我只穿了那么一次,后来我给放在了床尾。
“你们有看见一双红色高跟鞋吗?”
“没看见,听过。”
于是就有人给我模仿了刘涛老师版本的红色高跟鞋。
“……”
我闭眼算了算。
有了个大概的位置,急匆匆地往指引的方向跑。
那双高跟鞋就在村口,在村子界线一厘米之外。
而鞋尖冲着村子。
我脸色发白。
完了。
18
我将高跟鞋包起来,贴了几十张符箓,这也只是暂时延缓的办法。
这已经不是我所能解决的范畴了。
我打电话给师父。
师父没有接我电话,我又打给同门求救,但这里偏远,最快的也要一天才到。
这已经不是我所能解决的范畴了。
忽然想到小的时候,师父跟我说:
“我们这一行呢,是不能心软,不能跟弱势群体共情的,否则会带来承受不住的后果。”
我消极怠工,故意不将我的发现上报,希望“报应”能给到那些愚蠢丑恶的人身上。
报应也来到了我的身上。
打不通师父电话,给师父发了邮件。
剩下的,就听天命吧。
我在把我的发现全部告诉吴队长之前,先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当时不听前辈们又烂又臭的道理,后来又怎么想通了呢?”
吴队长:“我师父的死是因为去调解纠纷,我恨那些不讲理的野蛮人。我为我师父的死而闹事,差点害死了一个人,我也成了我最讨厌的野蛮人。”
19
我去见了村长儿子一面,原来她在前两天就已经暴露了身份。
男人和女人分开关押,小麦肤色,长得也不女气的她,险些被侵犯,而她直接在牢中杀死了两个人。
“谢谢你没有告发我,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你可以叫我的英文名,朱迪。也可以叫我的中文名,胡诛弟。”
她笑得很轻松:
“原来坐牢这么轻松快乐,一点也不像他们描述的那样难。”
她那晚真的没有想害我,她真的只是想把我送出这个村子。
她真的不是跟那群人一伙的,她在听到了风声后,抓住机会传谣,制造恐怖事件,将水搅得更混。
她甚至没和那些人有过一次交谈,就是觉得,她和她们是一边的,应该互相帮助。
“吴队长跟我说,如果我不杀了那两个人,我是不用坐这么久的牢的,我甚至可以免了牢狱之灾。
“可是,他们太肮脏了,在没有女性可以给他们虐待的时候,看起来稍弱一些的,就要被他们当成女性虐待。
“原来,女性不是性别,是一种地位啊。”
20
中年妇女到死都没有翻供,也没有谁知道她的名字。
她说她没有名字。
这片土地,从人类诞生开始,就有女孩子的怨魂在。
如果能够拥有阴阳眼,就会看到被困在这村子里,挤得鬼身扁成片的画面。
后来男婴在烤烟房被烧焦,又挂到求子的千年大树上。
是被恶鬼奉为神的人说:
“他们喜欢抽烟,那就死在烟房里吧。
“他们祈求上天赐予男孩,抬头看,你们想要的男孩,就在那儿。”
21
师父没接我的电话,因为她那会儿已经在飞机上了,带着半架飞机的同门来。
“师妹!拉风吧?”十三师兄咧着嘴, 敞开怀抱。
剩下的事就不归我管了, 他们还得管犯下错误的我。
我跟师父道歉。
师父让我回到师门跟着师叔们继续学,就先不要接委托任务了。
我挑衅了恶鬼, 恶鬼不是那个连穿高跟鞋跑二里地都没追上的废物。
君子论迹不论心,恶鬼是心。
我本是个君子,非要做圣人,就成了我最讨厌的恶人。
挑衅恶鬼的代价是,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将活在不安里。
胡家村的人几乎都死完了。
师父他们只救到了最无辜的公安人员。
那儿已经形成了一片鬼域, 新的案例写进了将来要教给新弟子们的教材里。
我在师门又待了十年, 十年之后再次出山。
接到的第一个委托任务, 还是胡家村。
“姚姑娘, 好久不见。”
吴队长已临退休, 他请我吃了一碗粉,才带我到胡家村。
“十年里,一直不断地有人往这空村子跑,来研究、拍摄。最近呢, 还出现了许多直播深夜探鬼村的博主, 有几个博主呢, 遇到了灵异事件。
“说是在深夜真的有鬼,有穿着红色高跟鞋的女鬼带着一串笑得诡异的女孩子在村子里游荡。”
于是。
我也开了个直播。
“家人们, 知道胡家村的故事吗?在十年前,这里的人都死光了!”
吴队长给我举着直播的手机, 在镜头外瞪我。
你丫的, 最近都不让直播这些了,顶风作案是吧?
22
很快就知道了真相。
真相让所有人都很开心。
十年前,一直没找到的那批女婴, 有七成活了下来, 最大的已经十九岁了。
十九岁的女孩一脸迷茫:
“红色高跟鞋很可怕吗?那不是一双很正常女孩觉得很好看的鞋子吗?”
她不懂红色高跟鞋在中式恐怖里的灵异等级。
在她的世界里没有婚姻。
她们没有上过学,也没有再接触过男性。
于是有人会好奇,那在她们的世界里,是不是有绝对的平等?
之后的几年里, 那些孩子的性格反映了一件事。
在没有法律笼罩下的世界,奉行野兽的规则,胜者为王。
23
我其实是个很幸运的人, 被师父捡到,拜师学艺,靠自己的本事, 成为师父的徒弟里最有天分的那个。
同门里,有真心宠爱我的,敬佩我的, 也有不服我,但只能在背地里说我两句的。
极端的手段呢,会在未来的某一天, 反噬到自己的身上。
有人不会后悔自己做出的极端行为, 有人会在被年少时射出的子弹打中后醒悟。
胡诛弟因表现良好,提前出狱。
我去见了她一面。
这已经是十七年之后了,和十七年前相比, 律法更完善了,被看到的偏远地区也更多了。
“朱迪,之后你想做什么?”
“抬棺吧。那是我的老本行了。”
- 完 -
钱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