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清醒冥嫁
第 15 节 清醒冥嫁
我感觉家里多了一双眼在黑暗中注视着我。
在床底下,在柜子里,在浴室帘子后。
在家里的各个角落。
事情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公司同事跳楼,这件事对我影响很大。我选择辞职,加上房租到期,直接换新城市。
一人一猫来到丰城。
起初并没有什么异常,就家里的猫会对着客厅角落的空调叫,以为它是换新环境不适应,也没有在意。
入住半月后,家里怪事频发。
1
猫突然生病住院,我在夜里被重力压醒。
甚至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人打开房门,慢慢朝着床边走来,她掀开被子,用湿滑冰凉的手抚摸上我小腹。
无比真实的感觉让我惊恐地从睡梦中醒来,打开灯,房间内没人,我又跑到客厅环顾查看,依旧没有人。
浴室响起喷头滴水,我打开浴室门,盯着浴帘后面的影子,紧张得手脚在抖。
可掀开浴帘,空无一人,只有喷头滴答滴答地出水。
我长舒口气。
应该是开关松动漏水,拍下视频明天找人来修。
2
第二天我走进浴室洗漱,发现牙刷有被动过的痕迹,联想到昨晚喷头漏水,转身发现拉开的浴帘又被拉上,滴答的水声消失。
再次掀开浴帘,发现昨晚漏水的喷头完好,地面也没有水迹。
回卧室拿起手机查视频,并没有夜里拍下的喷头漏水视频。
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衣服来不及换跑出门。
隔壁的大妈在院子里炸带鱼,她见我出来,笑着说:“你昨晚凌晨才睡,今天起得很早诶。”
也许是带鱼的香味和有人在,我没那么害怕,走上前问:“刘姨,这间房子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怪事啊?”
大妈一边炸带鱼一边说:“没有啊,我们街坊邻居都在这院子住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发生过怪事。”
此时西侧屋子的门打开,一个看着有一米九的男人,睡眼惺忪从房间走出来:“妈,早饭吃什么?”
我记得我搬进来的时候对面房没有人啊,当时和刘姨聊天,她还说只有一个女儿在 A 大读研究生。
这个男的是谁?
“刘姨你不是说你只有一个女儿吗?”我疑惑地问道。
刘姨和小伙同时诧异地看向我。
“我一直只有一个儿子啊。”刘姨说。
男人勾唇一笑:“应该是我妈常说要有一个女儿就好了,可能是你听错了。”
可我明明记得搬进来的第二天和刘姨聊天,她说女儿和我一样大,叫杨清。
手机电话响起,是宠物医院打来。
“喂,是张女士吗?”
“我是。”
“这里是淮河路 741 号灵宠物医院,你的猫十一可以出院了,什么时候来接。”
我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八点四十,我回:“大概十点去。”
挂断电话我回去洗漱,想换衣服准备出门。
打开衣柜发现我有一件浅蓝连衣裙不见了,上月在专卖店买的,只穿了一次。
翻了衣柜怎么也找不到。
于是随便找了件换上。
开车来到宠物医院,前台小姐姐问我:“请问宠物名字。”
“十一。”
小姐姐在病历单上翻了翻:“一只橘色狸花猫,十一。”
我的猫明明是一只英短金渐层,质疑道:“是不是搞错了,我的猫是一只金渐层,不是橘色狸花猫。”
小姐姐又翻了翻,仔细核对好几次:“没错啊,橘色狸花猫,上面还有你抱猫的照片呢。”
我疑惑地拿过十一档案,仔细看了看,是我的签名和我的照片没错。
但我的十一是英短金渐层,三年前我在宠物店买的,送趟医院怎么变成橘色狸花猫。
“不可能,我的猫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样,绝对不是橘色狸花猫。”我一口咬定。
宠物院长听到动静下楼来,我们在前台争论许久,他直接拿出视频监控。
我抱着一只橘色狸花猫走入宠物医院。
我脚下一软跌坐在椅子上,陷入了自我怀疑:“不可能啊,我养了三年的十一啊,怎么变成狸花猫了。”
“我要报警。”
警察来后了解情况,视频监控证明我抱着橘色狸花猫来宠物医院,当我想翻出十一的照片,却发现相册空空,甚至购买记录都没有。
警察劝了我十来分钟,最后说动我把这只狸花猫接走。
身后的前台小姐姐嘀咕:“她应该是还不知道。”
院长呵斥前台:“多嘴。”
回到车上,副驾驶的猫咪一直盯着我,眼里充满怜悯。
是的没错,我居然在一只猫身上见到了怜悯的眼神。
“你不是我的猫,对不对?”我问。
橘猫偏过头趴着。
我长叹一声,启动车子朝着医院开去。
我想我要检查自己的心理问题了。
为什么都说我记错?
一连跑了好几家医院都没有心理科。
回到家中是下午三点,我才发现我一天都没吃东西,甚至饥饿感都没有。
橘猫懒洋洋地趴在沙发上,他没有再对着客厅角落狂叫,睡觉都仰躺着把肚皮露出来。
我走到橘猫身边伸手摸摸它的肚皮,很奇怪,手摸上去的触感有点硬,不像宠物皮毛该有的柔软,我吓得缩回手坐在地上。
又问了一次:“你不是十一。”
橘猫这次发出懒懒的喵喵声。
3
入夜后,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我闻到了一股香味,浓郁的香味令我并不难受,反而还感觉十分舒服,恍如身体飘浮在上空。
当睁开眼发现房间弥漫着白雾,我以为是加湿器开大了,准备去关,发现房间根本没有加湿器。
客厅响起哒哒哒的声音,我朝门口看去,卧室的白雾是从门缝下飘入,心再次提到嗓子眼,抓起床头的杯子慢慢地打开房门。
客厅的灯不知是我没关还是猫打开的,亮堂的客厅弥漫着好闻的白雾。
猫躺在沙发上安静地睡觉。
在这时我突然好想爸妈。
鬼使神差地打去电话。
电话被接起,我喊:“妈,我好想你。”
电话对面的母亲突然哭了起来:“乖女,妈妈也想你,最近怎么样?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夜里冷不冷,要不要妈给寄被子。”
我鼻头一酸:“妈,我很好,今天还吃了咖喱牛肉,就是没有你做的好吃,还有我的猫不知道怎么变成狸花猫了,发生好多怪事,他们都说我记错了,弄得我都精神恍惚怀疑自己了。”
我妈在电话里一直哭:“我的乖女。”
“别哭了,妈,我爸呢?睡着了?”我问。
“嗯,睡着了,昨天早上他还念叨你呢。”我妈说。
刚想嘱咐我妈保重身体,客厅的灯突然关了,吓得我尖叫几声,电话也在此刻关机。
沙发上的猫叫唤两声,我瞬间没了意识。
第二天却发现我在床上醒来,手机在床头放着,想到昨晚和我妈打电话,赶紧拿手机看了看,发现是打了一通电话。
又拨过去,机械音提醒: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我把手机放回去,起床洗漱。
虽然我确定狸花猫不是我的猫,但它现在这,我也得喂它。
给它倒了猫粮和奶粉。
它只嗅了嗅。
院子有人喊道:“请问张知之在吗?”
“我在。”我放下手里的牛奶走出去。
快递员拿出一大包东西:“这是你家里给你寄的东西,签收一下。”
重重的两大箱子,我想我妈不会是把家里的东西都寄来了吧。
在客厅打开箱子,发现有衣服有被褥,各种零食玩具,十一的猫粮、奶粉都有。
把东西收拾了后,院子响起刘姨的声音:“小张,你的外卖来了。”
我小跑出去,疑惑地说:“我没点外卖啊。”
刘姨看了看单号:“是你的呀,长安路 192 号,张女士,手机尾号 2024。”
我接过外卖看了眼,的确是我的,备注写了“宝贝女儿享用”。
“我妈点的。”我笑着说。
刘姨露出和橘猫一样的怜悯之色:“估计是你妈怕你吃不好。”
我点点头,转身回到家中。
打开外卖盒子,里面有土豆牛腩,干烧虾,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水煮肉片,都是我爱吃的。
拿出手机拍照给我妈发去:【妈,味道和你做的一样,好爱你呀。你和我爸也要好好吃饭哦。】
【么么哒!】
消息发出,却一直没有回复。
边吃饭边嘀咕:“他们有这么忙吗?”
吃完饭我坐在客厅刷手机,因为猫的事情,我发了一篇求助的帖子。
有个人的评论吸引了我的注意。
他说:【这里只有狸花猫,黑白橘,三色。】
【刚来不习惯吧。】
盯着他的评论我若有所思,什么叫这里的猫?这里只有狸花猫?难道其他的品种都没有?什么不习惯?
半晌后,我回复:【什么意思?】
很快这位网友的评论被删除。
联想到最近发生诡异的事情,我顿时惊起一身冷汗。
4
夜里我不敢在家住,带上猫开车去酒店。
前台小姐姐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语气冷冰冰地对我说:“身份证。”
我从钱包拿出一张身份证递过去。
前台小姐姐指着前台一个黑色摄像头:“这边人脸识别。”
我走过去对着摄像头。
灯光一闪,我看见了我惨白的脸,吓得叫出声。
前台小姐姐抬头看我:“怎么了?”
我指着摄像头:“我的脸?”
“正常,这个摄像头照出来人很丑。”她把房卡和身份递给我,“你的房间是 2448。”
走入电梯,轿厢内刚好有面镜子,镜子中我除了脸白点,并没什么异常。
想到摄像机里出现的死人脸,难道真的是相机问题?
低头一看身份证,发现身份证上的照片和摄像机里的一模一样,死白的脸盯着我。
恐惧感席卷全身,手里的身份证被我丢出去。
电梯门一开,我似逃般跑出电梯。
一出电梯,脚一软跌在地毯上。
“你没事吧!”一个浑身自带香气的女人伸手扶我。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湿了后背。
“有鬼。”我害怕地说。
女人闻言笑了起来,她问:“鬼在哪里?”
我指着电梯里:“她一直跟着我。”
女人松开我走入电梯看了看,捡起地上的身份证递给我:“你叫张知之?”
我恐惧地退后几步。
女人又笑了起来:“怕什么,自己的身份证而已。”
想到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死人脸,我恐惧得退后。
美艳女人直接把身份证塞到我手上:“身份证上的照片都丑,这有什么。”
说完她转身走入电梯。
我又看了眼手里的身份证,死人脸消失。
背后的猫叫了两声,我才朝着开的房间走去。
夜里躺在酒店的大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很吵,唢呐声一直不断。
我打电话到前台,电话并未接通,我只好开门出去,想提醒隔壁别吹了。
一开门发现酒店走廊不知何时挂起了红布,隔壁房间贴着大喜的红纸。
我抬手敲门。
房间被打开,里面站着七八个穿着伴娘服的人。
他们一见到我就说:“新娘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连拖带拽地拉入房间。
伴娘按着我给我换上衣服。
“你们搞什么?放开我,我要报警了。”我边喊边奋力挣扎。
伴娘却只是重复着说:“新娘上妆。”
我被她们套上一件红色秀禾服,材质还是非常廉价的那种。
“放开我。”我不愿意地坐上椅子,双腿乱蹬。
“我不认识你们,再不放开我,我真报警了。”
“新娘上妆。”
我的声音淹没在唢呐声中。
四个伴娘死死地按住我,还有两个给我盘发,拿着一块没见过的粉饼往脸上扑。
镜子中的我被化上恐怖的妆容。
有两坨和纸人一样的腮红。
如血般的唇色。
而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没有表情。
似乎他们都不是人,只是在完成任务。
房间门再次被打开,一顶花轿被抬了进来。
一个穿着民国衣服的中年妇女,头戴清朝时的绣花帽,手拿一张红绢帕。
尖细的声音响起:
“新娘上花轿。”
伴娘用金锁把我手锁上,然后架起我胳膊往花桥塞。
媒婆扫我一眼,一双漆黑的眸子笑盈盈:“新嫁娘,新嫁娘,上了花桥去拜堂,盖头下把笑扬。”
我双腿抵住花轿:“新你大爷的,嫁你老奶奶个腿,放开我。”
无论我怎么挣扎,还是被塞入花桥内。
一入花桥发现四周都被封上,任凭我踢踹拍打都无用。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真的见鬼了。
有人抬起花轿,唢呐一直吹,媒婆的童谣不停:
“新嫁娘,新嫁娘,上了花桥去拜堂,盖头下把笑扬,过山岗踏忘川,新娘新郎拜爹娘,合卺酒入洞房,来世做一对好鸳鸯。”
我想我不应该来酒店的,大半夜被鬼绑上花轿。
怎么就遇上这样的事情。
我好想我妈。
无助又绝望,我放声痛哭。
一直到花轿帘被掀开,没有血色的手向我伸出来。
他声音有点熟悉:“知之下来。”
我害怕得往后缩。
他应该是没了耐心,头探进来。
一张狰狞的脸死死地盯着我:“把手给我。”
我认识他,前公司的同事,他追我很久。
因为不喜欢,一直拒绝他。
有一天他把我约到天台,威胁我不和他在一起就跳下去。
最后他从天台摔下去,24 层坠下当场死亡。
“赵末求求你,放过我。”我哭着哀求他。
眼前的男人把脸缓缓靠近,露出一抹阴森笑意:“知之,我很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嫁给我好不好。”
我使劲往后缩,因为害怕眼泪止不住地落。
“再问你一次,嫁给我好不好。”
我摇头。
赵末一把拽住我的手臂,粗鲁地把我从花轿内拖出来。
花轿外面是一座古宅,宅子里挂满了红绸红灯笼,大大的喜字贴在门窗上。
赵末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婚服,拖着我往大堂去。
“放开我,我们人鬼殊途,不会有结果的。”我喊道。
赵末咧开血淋淋的嘴:“知之你在说什么呢?我们都是鬼啊。”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赵末冰凉湿滑的手轻轻抚摸上我额头:“这里疼吗!”
说着他手用力一按,刺骨的痛意席卷全身。
疼!
四肢百骸都疼。
5
一阵天旋地转,我看到了出事那天在天台的画面。
赵末站在天台上要跳楼,警察、消防员和救护车都来了。
好多人都在天台上。
警察和消防员劝他下来。
赵末说要见我,但我不愿上去。
好多人来找我,都求我上去把人劝下来。
赵末的父母给我跪下,哀求我:“东子那么喜欢你,求你上去劝他下来,好不好。”
公司同事劝我,领导劝我。
所有人都劝我上去,好像不上去我就是杀人凶手。
甚至他们拿出手机拍我。
我被迫站上高台。
“你过来点。”
这是我上天台,赵末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身后有人推我上前,我只好向天台边一点一点挪过去:“赵末有什么事,你下来说,我们心平气和地谈,好不好。”
我试图和他沟通。
赵末只一味地让我再靠近一点。
我不敢。
“你下来,我恐高。”
赵末突然往后退一步:“你不过来我就跳下。”
我回头无助地向救援人员看去,想寻求他们帮助。
他们让我上去,说不会有事的。
我内心十分煎熬,还是上了水泥阶上。
赵末抱住我,他头埋在我颈间变态般地吸吮我皮肤。
“张知之,我好爱好爱你啊。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我站在水泥阶上,一拳头外就是 24 层高的大楼。
“赵末,我们下去谈好不好。”我忍着心理加生理的不适,心平气和地说。
他愤怒地咬住我脖子,恶狠狠地说:“你拒绝我七次,现在还拒绝我,那就一起死吧。”
赵末抱着我从 24 层高的天台飞速坠下。
坠下前,我看到好多人朝天台边跑来。
下坠中感受到了失重的恐慌,肾上腺素分泌,大脑十分活跃,一切事物都在放慢。
那瞬间我好后悔,我不该上天台,我不想死。
坠地瞬间我听到了头骨咔咔碎裂的声音,四肢百骸都疼,还能感觉温热的血浸湿脸颊,鼻腔气管都是血,我无法再呼吸。
生前最后一秒我听到有人尖叫,有人在哭。
灵魂从地上爬起,我跟着灵车飘去了殡仪馆。
我见到我妈,她哭到昏厥,我爸这个小老头没哭,但他一夜之间白了头。
死后第三天,我被装入一个小盒子。
因为家乡习俗,未成家早逝的孩子需要等上三年,才能下葬。
家里就把我的骨灰存在往生堂。
死后第七天回魂夜,我回家看了爸妈,他们沉默地坐在客厅,桌上摆满我喜欢吃的饭菜、零食、水果。
他们又给我烧了好多好多冥币金元宝。
我陪着他们坐到深夜。
第八天,我失去了自己死亡的记忆来到冥界。
原来家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搞出来的,因为我忘了我是鬼。
有女儿的刘姨,是我没死前对门邻居,不是四合院的刘姨。
十一没死,我爸怕我孤单,烧了一只纸扎猫猫给我。
怪不得在宠物医院,前台说我是不记得了。
夜里的白雾是妈妈给我烧的香。
电话是在托梦。
快递是妈妈从上面烧下来的。
外卖是妈妈祭拜我专门做的。
帖子评论说这里只有黑白橘三种颜色的狸花猫。
是冥界不允许养外国猫猫。
酒店前台的小姐姐是纸扎人,常年都是两条小辫子。
摄像机照到的死人脸是我出殡前,入殓师帮我修复好的模样。
身份证是地府统一发送,头像是遗照。
我为什么来了酒店,是我的骨灰被拿走和赵末配了冥婚。
我想起了一切,坐在地上露出坠楼后血淋淋的脸,愤怒地嘶喊:
“为什么不放过我,都死了还要纠缠。”
赵末也褪去伪装,他那张脸甚至比我还残破,就是一摊烂肉。
“因为我爱你啊,我太爱你了张知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我可以为你去死。”赵末语气深情。
我发出凄厉的惨笑,笑完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自己去死,为什么拉上我。你这不叫爱,叫变态。死变态我告诉你,生前不喜欢你,死后也不会喜欢你。”
赵末不喜不悲,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一摊烂肉的脸恢复成修复的死人脸。
“死后能与你冥婚,葬在一处日日夜夜抱着你,也值得。”赵末对身后的纸扎人使眼色,“扶新娘拜堂。”
纸扎伴娘拖拽我起身。
媒婆高声喊道:“一拜天地。”
纸人按住我的头往下拜。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入洞房。”
被迫来到一间屋子,里面贴着喜字,窗户门上贴满了黄符。
赵末在床边坐下:“张知之你永远都会和我捆绑一起,生生世世不分离。”
我已经放弃挣扎,凄惨的脸上流下两行血泪。
6
自从女儿去世后,我们老两口把准备给女儿结婚的房子卖掉,在郊区找了三处并排的墓穴,若干年后我们一家三口相聚。
我最近喜欢去纸扎店,学做纸扎东西,想亲自扎些玩意给女儿烧下去。
晚上回家的时候在路边碰见一只橘猫。
橘猫一直跟着我。
人走它走,人停它也停下。
来到家门口,橘猫站在楼梯拐角的位置,墨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老婆李知打开门:“你站门口做什么。”
我指着楼梯下的橘猫:“它跟我一路了。”
李知向楼梯口看去,一只橘色狸花猫蹲在楼梯上,昂起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俩。
“让它进来吧。”老婆说。
吃过晚饭,我和老婆发现新来的猫咪不见了,家里各个角落都没有,只有十一蔫蔫地躺在窝里。
老婆说厨房窗户没关,会不会从窗户出去了。
我想有可能,于是没太在意。
夜里做梦,我梦到了橘猫。
它不停地对我叫,好像是有很急的事情要说。
我蹲下来抚摸它的头,它却转身跑开,跑了几步示意我跟上。
在梦里它带我来到一座新坟前。
我见到死去的女儿穿着一件红色衣服坐在坟头上哭,她说爸救我,爸救我。
我想上前去抱抱女儿,脚却怎么也动不了,喊也喊不出,只能看着女儿哭。
无力感让我着急不已,奋力挣扎后,从梦中醒了过来。
身边的老婆也在这时醒了,她哭着说:“张洲,我又梦到女儿了,她在坟堆上哭,我想抱她怎么也抱不到。”
我打开灯,轻轻拍着老婆后背,轻声说:“我也梦到了。”
老婆哭声戛然而止,她在枕头边摸到几片纸灰。
是那种纸扎的灰。
我们两个意识到不对劲。
顾不得现在是凌晨一点,我给纸扎老板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老张,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着急地说:“我和老伴都梦到女儿在一座新坟上哭,醒来床头还有烧纸扎留下的灰。”
对面沉默半晌后,严肃地说:“这事不简单,明天你带知之穿过的衣服来,我帮你们问问。”
挂了电话,老伴问我:“刘叔怎么说?”
“他说明天带上知之穿过的衣服,他帮我们问问。”
我们俩都没了睡意,起身去厕所,一开门发现地上也散落着纸灰,从大门一直到卧室。
正好是橘猫走过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刘叔的纸扎铺。
刘叔已经准备好了东西,问我们:“衣服带了吗?”
“带了。”
老婆把女儿生前穿的一条浅蓝长裙拿出来。
刘叔点了三炷香,烧了写有张知之生辰八字和死的日期,“一会儿你们一直往盆里烧纸,记住我没醒不要停。”
“好。”我说。
刘叔嘴里念叨着什么咒语,没过一会儿他陷入了沉睡中。
大概过了半小时,刘叔才睁开眼,神色凝重地说:“知之不在地府,我想她应该被藏了起来,昨天知之身边的纸扎猫猫来找你们,它想告诉你们知之被抓走了,正在饱受煎熬。”
老婆听到女儿在地下受苦,捂脸痛哭:“我的知之啊。”
刘叔又说:“你们去看看知之骨灰还在不在,我怕有人拿知之骨灰去冥婚。”
我和老婆连忙去寄存骨灰的往生堂,骨灰盒还在,但向工作人员要求打开玻璃柜时,工作人员却百般阻挠。
一会儿说有规定时间没到不能打开,又说需要证明我们和逝者的关系才能打开。
我问谁规定的,把领导叫来,身份证,火化证明,死亡证明,都摆在工作人员面前。
他改口还需要亲子鉴定。
当即我就报警。
我不顾形象地大闹,也许是女儿离世压抑得太久,为了不让老婆更伤心,我都不敢哭。
现在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大家来看看啊,我拿走女儿骨灰,这里的工作人员还要我提供亲子证明啊。”
“我可怜的女儿啊,死得这么无辜啊,死了还不让给父母瞧瞧。”
“把你们领导叫来,谁规定的,取出骨灰还要亲子证明。”
“我和老婆都是知识分子,一辈子都老实本分,不曾和别人红过脸,你们是欺人太甚啊。”
警察来得很快,先把我和老婆从地上扶起来,询问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我哭着说:“我女儿原本是要在这里寄存三年,我昨天梦到女儿一直哭一直哭,让我救救她,我们就想把骨灰接回家,他们的工作人员不让。一会儿说时间不到不能取,一会儿又说需要我提供亲子证明。”
我把各种证件递给警察:“身份证,火化证明,死亡证明都有,他们百般借口不让我们带走女儿骨灰。”
小杨警官听闻来龙去脉后,厉声对工作人员说:“人家的证明都齐全,凭什么不让取走骨灰,如果真的有规定文件,把文件拿出来。”
工作人员吞吞吐吐说不清楚。
小杨警官强硬地让人打开玻璃柜。
我拿出女儿的骨灰盒,当着警察的面把骨灰盒打开。
盒子里没有装骨灰的袋子,而是半盒泥巴。
我愤怒地把盒子砸在原地,泥巴散落一地。
老婆见到盒子里装着泥巴险些摔倒,幸好旁边的警察扶住她。
“还有没有天理啊,女儿骨灰变成泥巴,怪不得工作人员不给打开玻璃柜。”我厉声喊道。
一个工作人员直接瘫软在地,一副我完了的表情。
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
7
事情发酵得很快,刚从警局出来记者就找到我。
我对着镜头说:“我的女儿在两个月前坠楼身亡,就是你们逼她上天台,让她劝纠缠自己的变态不要跳楼,她被变态拉着一起坠亡,现在骨灰还被偷走卖掉。”
“我想问问,我的女儿究竟是犯了什么错,要遭受这些。”
“昨夜我和妻子梦到她哭着对我们说,让我们救救她,救救她。”
“试问作为父母,是如何的心痛。”
我看向一个话筒贴着某某媒体的记者说:“我女儿被逼上天台前,是你们在社交平台报道,说我女儿欺骗感情,导致别人轻生。”
“上天台前三小时,因为你们的视频,我女儿被人肉,被人打电话骂。”
由于我太激动,眼前一黑摔倒在地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是第二天。
小杨警官提着水果来看我,他说:“往生堂工作人员都交代了,张女士的骨灰被卖给了赵末的父母,我们已经抓捕他们,不过骨灰是找不回来了,根据赵末父母说……”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警官你说,我受得住。”
他说:“张女士的骨灰和赵末骨灰混在一起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造孽啊。
第三天我出院,老婆比我想象的坚强些,她没有和以前一样哭。
我们来到刘叔纸扎铺,刘叔听完我们的话,抽着烟一言不发。
一根烟抽完,他说:“这事以我的道行办不了,我请天枢观的人来。”
8
赵末父母和往生堂工作人员因为盗窃骨灰罪被捕,我又起诉了网上曾经对我女儿文字侮辱的网友和某某媒体。
在法庭外,我和老婆见到了刘叔说的大师。
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老婆说,远远看去和我们女儿十八岁的时候有点像。
“你是唐大师吧?我们是刘叔介绍的。”我上前主动打招呼。
唐甜点点头:“带路吧。”
来到刘叔的纸扎铺。
唐甜看着面前的骨灰盒,云淡风轻地说:“问题不大,就是有点麻烦。”
老婆拉着唐大师的手,恳切地说:“大师帮帮我女儿。”
唐大师安慰我们:“冥婚容易解除。”
我和老婆心安不少。
唐大师让我们关上门窗,又在地上撒上香灰,最后告诉我们去房间等着,她叫我们了再出去。
我和老婆在房间大概待了十分钟,才听到大师叫我们出去。
她站在一边,问我们:“你们女儿就在这里,需要见上一面吗?”
我和老婆看去,见到香灰上有脚印。
“要要要。”老婆哭着说。
唐大师燃起一张黄符在我和老婆眼前晃了晃,感觉一道白光闪过后,我瞧见了死去的女儿。
女儿站在香灰上,穿着刚烧下去的那件浅蓝色连衣裙,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们。
老婆忍不住想上去抱抱女儿,被大师拉住:
“她是魂体,不能受活人阳气。”
老婆哭着说:“乖女,妈妈好想你啊,妈妈对不住你啊,保护不了你。”
女笑着摇摇头:“爸妈我很爱你们,你们要好好保重身体,不要一直挂念我, 就当女儿去旅游去了。”
“爸你烧给我的猫猫, 我很喜欢, 爸你手不好就不要自己搬水上楼, 我买给你的按摩椅你多用用, 少喝酒。”
我哽咽地回答:“好, 爸听你的。”
女儿嘱咐老婆注意身体, 别老是吃冰的,帮她养十一。
老婆应下。
“爸妈谢谢你们让我看到这个世界, 谢谢你们二十多年无微不至的照顾, 下辈子时间久一点,我想陪伴你们更久些。”
“爸妈再见, 知之永远爱你们。”
最后女儿对我们挥挥手,变成白光消失。
老婆泣不成声。
唐大师说冥婚解决了,就是骨灰没办法恢复原样。
我们老婆都明白骨灰混合一起是不可能再分出来。
大师建议找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把骨灰撒在山林中。
我想毕竟里面有另一个变态的骨灰, 和女儿骨灰混一起,怎么想怎么膈应。
我问:“骨灰撒了会对女儿有影响吗?”
唐大师说:“撒在风水极好的山林中,旁边立个衣冠冢和下葬不差,就有点便宜另一个而已。”
听大师的建议,我们选了一块风水宝地把骨灰都撒了,又立了衣冠冢,还把旁边的地买下来,等若干年后, 我和老婆葬在女儿旁边。
9
张知之
我以为, 我将会一直待在这个房子里, 没想到会有人来救我。
在酒店帮我捡身份证、自带香气的女人,她一脚踹飞房门,干净利索地把赵末削了一顿。
她拧掉我手上的金锁, 脱掉我身上的婚服, 牵起我的手说:“别怕,我们来救你了。”
我问:“你们是谁?”
她笑得很温柔:“橘猫找到我帮它给你爸妈托梦,是你爸妈和橘猫救的你。”
赵末还想上来抢我:“她现在是我老婆,你们没有权力带走。”
漂亮姐姐看都没看他一眼,手拧断赵末脖子:“什么就你的, 我都没承认, 你算个鬼哦。”
甚至一手提着他的头,路过一座黑桥直接把鬼头丢下。
我清楚地看到赵末鬼头入了黑河中,咕隆咕隆地冒泡。
漂亮姐姐说:“他生前二十多年虐杀动物数百只,甚至还强奸女孩, 这种东西就该在黑河中煮上千百年,也不知道鬼差是怎么管的。”
走过长桥,来到一个漆黑的十字路口。
我看见一个姑娘站在路口中间。
漂亮姐姐把我往姑娘身边推:“跟她上去看看爸妈。”
那姑娘对漂亮姐姐说:“求楚夫人办事真贵,烧了我五箱元宝。”
我跟着姑娘上来见到了爸妈。
我和爸妈生前来不及说,没想到死后还有机会好好地告别。
告别爸妈后,我回到地府四合院的家中,橘猫在门口等我, 只是它少了一只耳朵,我上前抱起它贴脸蹭了蹭:“谢谢你。”
人生在世时,多陪陪家人朋友。
惊喜和意外不知谁先到来,世事无常, 也不知道每一次分别会不会是最后一面,相遇便珍惜,分别时好好告别。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