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节 皮包骨
第 18 节 皮包骨
我的室友杨舒,一夜之间,瘦得只剩皮包骨。
我只当她是做了什么手术,或者吃药吃的。
直到这天夜里,我突然想上厕所。
迷迷糊糊地拉开床帘,发现杨舒还在玩手机。
我这个角度正好看见冷白的手机光打在她的脸上。
而她的脸,只剩一双没有眼白的两个黑洞。
其他部位跟磨皮磨平了似的,什么也没有。
1
我心里咯噔一下,肯定是我眼花了。
眨了一下眼后,正准备叫她,让她别玩手机该睡觉了。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她只有两个黑洞的面庞突然生出了一个嘴巴,咧开一个弧度,好像在对我笑。
这一幕直接吓得我滚回去躺着,别说上厕所了,我连呼吸都不敢。
我咽了咽口水,肯定是白天太疲惫,没休息好,精神恍惚了。
尽管如此,还是不能打消那几秒钟给我带来的恐惧。
我的耳朵不自觉地竖起,想听听外面有什么动静,安静如斯。
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让我再次扒开床帘。
很黑,没有手机光亮,她应是睡了。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被尿憋醒的。
我起后,杨舒跟着也起了。
一切都很正常,我只当昨晚发生的是一个梦。
她平时沉默寡言,很少跟我们交流。
我们一起吃饭,还顺便拿了快递,是她新买的床帘,之前那个前几天坏了。
她搀着我的手臂,手肘硌得我生疼,我不好推开她,只能干受着。
杨舒,真的太瘦了。
虽然知道打探别人的隐私不好,但我还是好奇,试探性地问了问她原因。
她听后一顿,缓缓将头转过来看着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觉得头皮发麻,从上到下哪里都不舒服。
“你猜啊。”
你猜啊,你猜啊,你猜啊……
这几个字像回音一样在我脑子里打转,回到宿舍后我脑瓜子还嗡嗡的。
与之交叠的,是那个笑容,咧开的嘴角,它们将我拉扯到昨天夜里,直到脑子里只剩下两个重合的嘴巴。
“棠,昨天作业写了吗?”
另一个室友木琴的声音把我唤醒。
“写,写了。”
我和她不是一个专业的,但有一节大课在一起上,作业都是抄我的。
“想什么呢,叫你好几遍。”
“骚瑞,没听见。”
我把本子扔给她,丝毫不提在想什么的事。
木琴娴熟地接到,拿到手莫名其妙抱怨了一句:
“怎么手臂又变粗了,我都快节食了。”
木琴不仅是我们寝室最美的女孩子,还是系花,平时对身材管理很严谨。
她不说我都没发现,看起来好像真的圆润了一圈。
我鬼使神差地把目光转向杨舒,她正在照镜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嘴角一会上扬一会落下,像是在练习微笑。
只是除了嘴巴,她脸上的其他肌肉丝毫未动。
2
太奇怪了……
杨舒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脖子扭动。
在她转头看我之前,我连忙坐正身子掩饰我的心虚,开始做自己的事。
我兑了奶粉,拖出书桌下的小箱子。
里面装着我和室友小韩三天前在垃圾桶里捡到的小狗。
小韩还给她取了个名字——欢欢。
欢欢迷迷糊糊睁着双眼,发出嗷嗷的奶叫声。
它用又软又粉又嫩的小舌头轻轻地舔舐我,竟然没有黏腻的感觉,反而很温暖。
真可爱,看得我心都化了。
小韩见此,连忙跑过来和我一起喂欢欢,其乐融融。
我一心扑在狗狗身上,忽视了杨舒灼灼的视线。
木琴和江弈宁约会去了,小韩准备泡图书馆。
为了不跟杨舒单独待在一起,我拿着 iPad 就跟小韩走了。
“你有没有觉得杨舒最近有点奇怪啊。”
我问小韩,既希望是我想多了,又希望能找到和我一样看法的人。
“没有啊,她最近怎么了。”
“没什么。”
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点失望。
午饭,小韩最近健身,吃得很简单,我也没什么食欲就随便打了点。
“唉,那是不是杨舒。”
我顺着小韩的目光望过去,还真是杨舒。
“真羡慕她狂吃不胖!”
小韩有些羡慕和抱怨。
我心里的疑惑却一点点升了起来。
“她以前不是很胖吗?”
小韩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摸着我的额头说:
“没发烧啊,怎么净说胡话呢?”
小韩说杨舒一直都很瘦,可我明明记得一个月以前她还有 150 斤呢!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瘦的?
为什么我一点记忆也没有?
就好像我的意识突然从一个月以前跳到了今天。
可我依旧记得昨天吃的什么,前天做了什么,唯独对杨舒的记忆很模糊。
或者说,我也理所当然认为“她很瘦,她狂吃不胖”?
我被我的想法惊到说不出话。
“你怎么还流汗了,天这么冷。”
我挪开小韩摸上我额头的手,僵着声音说:
“没事。”
我的目光再次不自觉地被杨舒吸引。
她正在大快朵颐,吃了一盘又一盘肉。
红棕的酱汁在她嘴边画了一个圈,还有的隐隐要掉下来的趋势。
她停下了。
喉结滚动,肉从嘴里滑进胃部,她突然望向我,一边对我笑一边吮吸油腻的手指。
酱汁变得猩红,一滴一滴往下掉。
怦怦怦怦!
是我急促的心跳声,我想逃离,我真的一秒也不能直视杨舒了。
我饭都没吃,扔下小韩,独自跑回宿舍。
刚打开宿舍门,一股难闻的气味飘来,我的注意力被迫集中在寻找源头里。
血腥味夹杂着腐臭味,如同臭水沟里的烂肉。
太难闻了,以至于我捂着鼻子才进宿舍。
是谁储存已久的垃圾吗?
我翻翻找找,奇怪,垃圾都倒了啊。
我带着疑惑朝厕所走去,就算是用过的姨妈巾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味道吧。
嘎吱一声,厕所门开了。
我的眼睛瞬间被一片片的暗红色填满。
血?!
墙上,地上,洗脸台,到处都是。
我被吓到腿软不敢上前。
浓烈的血腥味浸满我的鼻腔,胃里翻江倒海,想吐。
我赶忙走进去,还没到便池就吐了,吐到了洗脸槽。
我大脑一片空白,打开所有水龙头和花洒。
不停地冲洗,冲洗,再冲洗。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顺着水流飘到我面前。
这是——皮毛?!
我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脑子突然浮现欢欢蠢萌的身影。
顾不得其他,我飞出厕所去拿纸箱子。
欢欢呢?!
“舒舒,你昨天给我用的那个护肤品真的太好用了,是什么牌子的啊。”
宿舍门被打开,小韩和杨舒亲昵地挽着彼此有说有笑。
“棠,你抱着个箱子干嘛?”
我还沉浸在欢欢可能死了的悲伤中,听见小韩关切地问我,当即忍不住哭了起来。
哭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来,抽噎着说:
“欢欢没了。”
小韩看向我的眼里满是疑惑。
“欢欢是谁?”
3
我懵了。
“欢欢啊,我们一起捡来的小狗,名字还是你取的!”
小韩摇摇头。
无论我怎么跟她说我们一起捡小狗的事情经过,她都不相信。
“宿舍不能养宠物的,我怎么可能把小狗带进来呢?”
是啊,小韩最严守纪律我们都知道。
可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会和我一起把小狗偷偷带进来呢?
我快崩溃了,焦躁地褥头发。
对了,皮毛!
我连忙拉着小韩往厕所走。
血迹还没清理完,皮毛还在地上。
黑麻交杂,大小对得上,我敢肯定,那就是欢欢!
“你干嘛,棠!”
“带你看证据!”
我左拧把手。
嗯?我刚刚关厕所门了吗?
一股不好的预感再次袭来,我宿命般地开门。
“很干净,打扫得不错。”
我僵直在原地。
空气中的血腥味也一消而散,地上的瓷砖锃亮,更没有什么黑麻的皮毛。
怎么可能!明明刚刚还在啊……
“棠,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给你叫医生呀。”
杨舒的声音凉飕飕地传到我耳朵里。
“你闭嘴!”
我控制不住朝杨舒吼了去。
“棠你干嘛,舒舒是在关心你!”
我推开二人,也没洗漱,魂儿丢了似的回到床上给闺蜜发消息。
“woc,你是不是撞邪了!”
“那个 y 怎么这么邪乎?”
“你有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闺蜜一连串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我的心情放松了许多。
“我没事。”
“你别担心啊,我之前在小破网上看见一个专门处理这些怪事儿的机构,我去找找,找到了发你。”
“你又去逛那些奇奇怪怪的网站啦?”
绵绵给我发了一个网站,我点了进去。
一大堆垃圾信息给我的视觉带来极大冲击,我当即做贼似的关掉网站。
臭绵绵,给我发的什么东西!
木琴很晚才回来,还给我们带了吃的。
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果然,她下一秒就宣布了一个好消息:
“江弈宁跟我表白,我们正式在一起了!”
经过绵绵的排解,此刻我的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
至少能忽略小韩和杨舒,面带笑容地祝福木琴。
“太好了,我就说嘛,都暧昧这么久了,该在一起了!”
小韩一把搂过木琴贴着她耳朵说悄悄话,说完木琴脸都红了。
我的余光瞥到杨舒,她什么也没说,还是那个公式化的笑容,至少看起来是在为木琴高兴。
这是我们宿舍最后一次如此整齐,和谐。
4
“小韩,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小韩没回答,而是笑着奔向我——
身后的杨舒。
明明在此之前,我与小韩最为要好。
算了,本来也只是普通室友的关系,搭伙过日子罢了。
我这样安慰自己,心里却难免失落。
我决定搬回家住。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我也不意外。
就连欢欢那件事,我也再没有问过木琴是否还记得有这么一只小狗。
我打算把它烂在肚子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最近发生的事让我惶恐不安,我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调查勇气,只想离这些奇怪的事远远的。
回家那天突然就下起了大雨,木琴帮我一起搬东西,送到司机的车里。
“是不是因为小韩?最近都没看见你们说话。”
我摇摇头,突然想起什么,提醒了木琴几句。
然后便坐车回家了。
5
再次听见木琴的消息,是在班群里。
老教学楼后面的池塘里发现一具女尸。
木琴的。
我不相信,肯定是谁恶作剧,我给木琴打了好几个电话,无人接听。
天气晴转阴,乌云笼罩,像极了我不安的心情。
6
夜晚,窗外又是打雷,又是下雨,大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我不知如何睡去的,醒来时便已经坐在教室,并且认认真真听了一节听不懂的课。
“木琴,江弈宁在后门等你。”
木琴?我就说嘛,那消息肯定是假的。
我环视一周寻找木琴,那说话的人却直愣愣地盯着我。
等等,她叫我木琴?
我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好的,谢谢啦。”
这声音从我嘴里发出,可我明明没有说话!
“我”迅速收拾好东西,跑到江弈宁面前挽着他的胳膊,朝楼下走。
我明白了。
我在木琴的身体里,但我却不能说话,更不能控制她的行动。
只能通过她的双眼,窥探这个世界。
7
“你又在闹什么?我都说了我跟她没关系!”
这是江弈宁第五次和木琴吵架。
起因是木琴的好友给她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江弈宁在和别的女生吃饭,他笑得很灿烂,正在给女孩擦嘴。
那女孩儿的背影我觉得有些熟悉,一时间没想起来是谁。
“没关系你跟她吃什么饭?讨论 C 语言么?”
“你——不可理喻!”
木琴气笑了:“江弈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对面的男人眼里含着怒意,咬着牙说道:
“我们分手吧,我受不了你了。你看看你现在,肥成什么样了!”
迎接他的是一杯刚出炉的咖啡。
木琴伤心地跑回宿舍,拿出上了灰的镜子对着自己。
自从她开始发福,就很少照镜子了,这几个月一直控制着饮食和运动,但都没有丝毫效果。
镜子里的女孩早已没了当初精致的面容,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肥肉。
而那一颠一颠的肥肉,仿佛在嘲笑她如今的丑陋。
“啊——”
她惊叫一声,神情恍惚,开始砸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宿舍变得一片狼藉,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哭。
吱呀一声,门开了。
“天!”
是小韩的声音。
她震惊之余有些愤怒,开始责备木琴:“你怎么把宿舍搞成这样了!”
木琴依旧埋着头,直到传来杨舒温柔的声音:
“木琴,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木琴抬头,对上杨舒无比靓丽的脸,她倒是越发好看了,对比之前的瘦骨嶙峋,现在丰满又精致。
“是你!照片上的人是你对不对?”
我这才发现,那背影,和杨舒是如此之像。
“什么照片?”杨舒一脸无辜地看着木琴。
木琴拿出手机翻出那一张照片:“你好好看看,这是不是你!”
对面的杨舒漫不经心地接过手机:“啊~是我呀,江学长很温柔。”
木琴近乎失去理智怒吼出“他是我男朋友”这几个字。
回应她的是杨舒娇嗔的一笑,她凑到木琴耳边,缓缓道:
“我知道呀,那又如何呢,你知道他怎么形容你的吗——僵硬死板的大肥猪~”
木琴瘫软在地,我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愤怒、委屈,但更多的是疑惑。
她到底是为什么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呢?
明明几个月以前还好好的。
木琴甚至为此狂吃减肥药,看医生,却都不管用,就好像她天生就如此丑陋肥胖。
木琴丢了魂儿似的一蹶不振。
这天夜里,她独自在校园里散心。
她觉得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对她指指点点、眼神怪异。
路过老教学楼的废旧水池时,她停了下来,看着水里那一点也不像自己的容颜,她笑了,一头扎了进去,没有丝毫挣扎。
我急了,任凭我如何嘶吼都不能唤醒她半分。
轰隆两声过后,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的意识从她的身体里剥离,消失之际,我看见一个人打着伞走向水池,在木琴的尸体上拿出了什么东西。
8
惊醒过后,冷汗涔涔,床单浸湿了一大片。
我非常后悔,如果我让木琴早早地远离杨舒,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不对,这肯定是个梦。没错,一定是梦。
我知道深更半夜给导员打电话不好,但我此刻无法冷静,顾不了那么多了。
“木琴啊,她,确实去世了。”
手机从耳边滑落,这夜注定无眠。
对于杨舒,我依旧一头雾水,欢欢的死,木琴的死,这些怪事我能肯定都跟她有关,但我没有任何证据。
我自私地想,要是我那天没回宿舍,要是今天没做这个怪异的梦不知道木琴的死因该多好。
脑子里宛若乱麻,我拿出手机找不到任何人倾诉,就算找到了,他/她们也会拿我当疯子吧。
但如果不找人倾诉的话,我想我真的会疯掉。
等等——
我灵光一闪,翻出了绵绵给我的神秘网站。
点进去一如既往的垃圾信息,我在一个隐秘的角落找到了“咨询点我”几个蓝色的字体。
我一股脑将这些怪事全部发在了这个灰色的聊天页面。
如果没有回复的话,我就当找个地方倾诉了。
发出的消息就像石沉大海,我失落地退出聊天页面。
我抽时间去拜访了木琴的父母,二人一夜白发,苍老了许多,还沉浸在木琴死亡的悲伤里。
二老跟我哭诉,明明她们不久前还跟木琴通过视频,她那时还好好的。
我小心地询问他们,木琴是否有在外貌上的变化。
他们说没有,只是比往常又瘦了些。
我心中大骇,他们看到的木琴跟我所“见到”的木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给二老留了一张银行卡,除了妈妈给的钱,我什么没有。
我站在木琴的墓碑前,上面的遗照很美。
老实说,我和木琴并不熟,只是单纯的室友关系。
但现在,我却是唯一一个知道她生前究竟经历了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的人,我很伤心,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棠,是你吗?”
我擦干眼泪,见到了最不想见的人。
果然,她和我在那个梦里见到的一样,变得越发精致美丽,魔鬼身材。
我僵硬地点着头,等着她的下文。
“你也来看木琴啊,说起来,我和你已经好久没见了。”
她说话总喜欢离我很近,声音优雅婉转,动听得有些瘆人。
我故作镇定,随意应付着她的话,脑子里却在想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你的项链真好看。”她说着还上手了,纤细的手指倏地就停在了我的项链上面,碰到了我的皮肤,凉凉的。
我后退一步,丢下一句告别的话落荒而逃。
可能我生性多疑,也可能我真的被盯上了。
最近几天上课,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我一扭头,什么也没有。
突然想起,在与木琴共体那一段时间,她也时常有这种感觉。
还有一件怪事,我妈妈虽然工作忙,但每周都会给我打电话询问我的近况,而距离我们上次通话,已经过了很久了。
因为愧疚,她总是对我很好。
而这次我给她打电话,她却出乎意料地对我很冷淡。
再后来她约我出去吃饭,说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我当然很开心,已经许久没见过妈妈了。
而真正见到的那一天,我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了。
她把杨舒带来了,她们为什么会有交集?
她还告诉我她一直在资助杨舒上学,现在更是要认她做干女儿。
这完全颠覆了我的认知,我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查阅妈妈资助名单的电子档。
丽岩市江河县,她明明只资助了江河县的几个村落的学生们。
可杨舒,甚至不是丽岩市的人,我更没有在资助名单里找到她的资料。
我拿着资料对妈妈旁敲侧击,出乎意料的是,她很快就在名单上找到了杨舒。
我看着她指着的地方,那明明是一处空白。
我想告诉她,但我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同样在告诉我。
“没用的,不要做无用的解释了,这就跟欢欢那件事是一样的。”
9
我觉得,我必须跟杨舒来一次正面交锋了,我必须要问个明白。
杨舒带着她宛若浑然天成的气质模样赴约,我都快要忘记她曾经是什么样了。
听说她最近在学校成立了小动物救助收容。
引起了一大波赞美风评,甚至多了不少追求者,连绩点也噌噌地往上涨,成了专业第一,校园完美女神。
“你想从我家得到什么?”我开门见山。
她却笑了,像个迷惑人的妖精。
“你家啊,很快就不是了呢。”
我心中警铃大作,逼问她什么意思。
她没理会我,不经意地舔了一下娇艳的唇,整个人看起来危险又迷人。
“想想木琴。”
她在威胁我,又像是在炫耀。
我忘记我是怎么结束这场交谈的了,更忘记我是怎么走到家的了。
只知道到家门口时,这里堆满了我的行李。
我疯狂地敲门,杨舒的话好像快应验了,但我不愿意相信。
“妈,你开门啊妈!”
门被打开,我迅速扑了上去,抱住妈妈,却被她无情地推开。
“我好心收养你,你却在学校欺辱我的女儿,你还有脸回来?”
我蒙在原地,震惊程度如天打五雷轰。
说话都带着哭腔:“妈,你在说什么呀,我才是你的女儿!”
回应我的是哐哐的关门声,以及门缝里杨舒挑衅的嘴脸。
我这辈子从未如此害怕又痛恨过一个人。
我在商店买了把水果刀,贴身带着,蛰伏在上学的必经之路。
我完全失去理智,我这种怯懦怕事的人发疯了什么也做得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抢了我的妈妈,我要杀了她。”
我睁着眼睛神经紧绷了一晚上,杨舒从我面前过去的那一瞬间,我冲了上去。
想象中鲜血飞溅的场景没有出现。
一个高大的男人停在我面前,他轻而易举就把我拧走,还没收了我的水果刀。
“你是谁?放我下来!”
他无视我的挣扎,走到一个隐秘的角落时才将我放下。
我突然就冷静了,险些酿成大错,我差一点就成了杀人犯。
黑色风衣、鸭舌帽、五官锋利,看着很酷,我开始不着声色地打量着他。
他拿出一块黑木牌随意地晃了晃。
我正疑惑着这是个什么东西时,我的项链飞了出去,落在他手上。
他把项链揣进兜里,我不禁问出声:
“你干嘛?”
那是妈妈送我的,很重要。
“消毒。”
我:??
我记得这项链好像被杨舒摸过。
再次戴上项链时,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竟然不见了。
很快我就确认了他的身份,那个神秘网站的运营人。
姑且就叫他大哥吧,他并没有打算告诉我他的名字。
或许他能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我壮着胆子问他杨舒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鬼?还是妖怪?
他摇摇头:“都不是。”
后来我才知道,杨舒还是杨舒,只是她的身体里住进了一团外溢的能量体,叫靥。
这东西会被少数人类极度的贪欲、仇恨、怨念吸引过来。
但它们能顺利住进人类身体的几率是很小的,除非两者十分契合。
靥住进人体后很虚弱,靠食生肉成长,这也是为何最初的杨舒明明很肥胖却一夜之间瘦成皮包骨的原因。
靥能影响人的视觉神经,并让其产生幻觉,甚至直接攻击人的意识。
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其实欢欢真的存在过,木琴并没有变胖,而妈妈的意识则被修改了。
而靥更是在宿主一日复一日的满足和迷失中,逐渐取代她,直到成为她。
到那时,杨舒就不再是杨舒了。
我想和大哥一起去对付杨舒,但大哥不让,他警告我说:“会死。”
我一向惜命。
我一如往常回学校,路过公告栏时看见杨舒的小动物救助站的招聘消息。
她会这么好心?
既然不能去围观“施法现场”,那我就去看看她的救助站在搞什么幺蛾子吧。
救助站在学校的东南角,有一间隐秘精致的小房子。
真可笑,盖这房子的钱,是我妈出的。
里面只有一个工作人员,还是我的熟人——小韩。
她对我的到来并不惊讶,或者说,她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欢迎光临,可以收留流浪小动物,也可以办领养。”
她的声音尽显疲惫,低着头忙着自己的事。
我瞟了一眼,好像在备战考研。
认出我后,随意寒暄了几句,便放我进去参观了。
没什么奇怪的地方,我转了几圈出来后小韩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从没见过这么重的黑眼圈。
她压着的其中一张表格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小心抽了出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被送进来后的小动物,死亡比例是 1:3,还都是体型稍大一点的小动物。
查到埋葬地点后,我很快就赶了过去。
没想到掘坟墓这件事有一天也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把她埋葬的十二个洞全刨了,无一例外,全是空的。
脑海里不受控制闪过杨舒吃血淋淋的生肉的场景,让我差点呕吐。
我收了三脚架和正在录像的手机,虽然掘小动物的坟不道德,但我还是想留着证据揭发杨舒。
正当我聚精会神收拾东西的时候,脖子上突然传来一阵凉意,接着是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嗯?”
完蛋,还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10
杨舒现在不该是被大哥缠着吗?
大哥出现的时候,我快要被掐死了。
他清冷的眼神里透露出一股无语,把我从杨舒手里抢了过来。
我如获大赦疯狂呼吸新鲜空气。
杨舒见状立马警惕起来,大哥人狠话不多直接冲了上去。
我则趁她们不注意我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躲着观战。
杨舒在大哥面前似乎并没有什么战斗力,被压着打,很快就将她制服了。
“她以后会怎样?”
“与你无关。”
“那木琴呢?她是被杨舒害死的。”
“你要怎样,替她讨回公道吗?还是抓这个人去警察局?别忘了,没有证据能表明木琴是她杀的。”
我被问住了,愣在原地。
是的,这注定是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真相。
“好,我相信你。”
大哥把杨舒带走了。
我迷茫地望着远方。
……
我在凌乱的地上找到小木牌,上面写着小动物的名字。
把它立在土坑后,我看着倒在一旁的三脚架出神。
好像是我的,我带三脚架来干嘛?
回到小动物救助站后,我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小韩一脸着急地朝我跑来。
“棠,给你打电话结果你手机关机,你可算回来了!”
我从兜里拿出手机,才发现真的关机了。
小韩说刚送来一只被压断腿的小狗,但是柯柯和老杨部门有事中午就走了。
柯柯和老杨是我们救助站唯二的兽医,他们也是学校兽医系的学生。
“送外面吧,我去开车。”
冷静地处理完这件事后我和小韩一起去了尚食餐厅。
木琴已经点好菜坐在那里等我们了,今天是宿舍聚餐。
眼见着她俩就要开吃了,我连忙制止:
“这么着急干嘛,还有人没——”
话还没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我们宿舍只有三个人,我这是让她们等谁呢?最近脑子都忙不清醒了。
只有欢欢蠢萌的小脸才能抚慰我疲惫的心灵。
回宿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撸狗!
它长大了一点,声音也变大了,看来得找个时间把它送到救助站,不能再放在宿舍了。
说干就干,第二天我就把欢欢打包装箱绕过宿管下楼。
为了避开人群我绕了一圈穿过老教学楼。
老教学楼前有一块空地,生了杂草,偶尔有人来拍照。
我踢到石头不小心绊了一跤,痛得要命,但更要命的是箱子掉下,欢欢趁机跑了出来。
许是在宿舍待久了,现在接触到大自然开始撒泼打滚,跑得飞快。
追上它时累得我气喘吁吁。
欢欢叼着一个小木牌邀功似的围着我转,然后放在了我手里。
我揉了揉它的脑袋,发现木牌上雕刻了一只小狗,左下角刻着 MT。
这不是我雕刻或者画画的习惯吗,怎么这么巧?
我觉得我肯定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欢欢好像,早就死了。”
我低喃道,眼里满是震惊。
眼前的欢欢还在围着我转,如此真实。
叮铃铃,妈妈来电。
手机里传来她温柔的问候。
我抚摸着项链,好像已经许久未曾听见她对我如此温和了。
我沉溺于此,但脑子里似乎总有个声音在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我狠心一扯。
啪嗒,项链断了,天旋地转。
清醒时,我差点被眼前充满褶子的大脸吓到尖叫。
近到我能清晰看到他乱七八糟的白胡子上还残留着面包屑。
“可算醒了女娃子,再不醒老头儿我该折阳寿咯!”
11
我被骗了,大哥是假的,原来世外高人真的是奇怪的老头,而不是酷盖。
老头摇了摇从腰上取下来的大葫芦,说她们都在里面了。
我真怕这又是一场骗局。
不过他们为什么缠着我,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实在不明白,我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 没什么特别的。
关于这点老头给我解释了。
我体质特殊,一只靥只能对我发出一次有效攻击。
普通的靥在替代人后最多生存五年, 而我的身体,能让它们生存更久。
大哥就是因为要到上限了,所以联合杨舒一起设了这个局。
一旦获得我的信任,让我陷入它编织的幻境后, 它就可以在我毫无防备之下替换我的身体。
好在老头赶来,打断了这个过程。
“杨舒和那个人呢?”
我顺着老头手指的方向看见了他们的身体,杨舒又变成了皮包骨, 而另一位则只剩一具枯骨了,我不寒而栗。
我醒后不久, 杨舒也醒了,她惊慌地看着我和老头不知所措。
骨瘦嶙峋, 一副被虐待了的模样。
我一点也不可怜她,在靥取代她之前, 它都是按照她的意图做事的。
所以,“你为什么伤害木琴!”
明明她们什么矛盾都没有。
听到这话, 她却笑了,笑得癫狂又大声。
“凭什么她天生就是个大美人,凭什么全世界的男人都围着她转?而江弈宁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这是害人的理由吗?
她话锋急转, 憎恶地盯着我:“还有你,凭什么你家境就这么好?而我只能靠补助生活?还有小韩, 明明我和她付出得一样多, 凭什么她成绩就这么好?”
“凭什么——”
杨舒越说越激动,被老头一棍打晕。
室内的话语声戛然而止,我怔在原地,这完全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腼腆不爱说话的杨舒。
我没想到她心里对我们这么多怨念。
我只知道,她不能把她的不幸怪罪在木琴身上,更不能抢走我的妈妈。
“她以后会怎样?”我指着杨舒的皮包骨,心里有一丝怅然。
老头摸了摸胡子, 一脸高深莫测。
“这不能说, 会有人带她走的。”
这事儿这下算是彻底了结了吧, 我松了一口气, 但老头接下来的话让我的心又凉了。
他说,以后可能还会有新的靥缠上我。
老头把我的项链拿走不知道干了些啥。
我真的是怕了,我这一波三折被委以重任的项链啊~
起初我还以为他会把我带走让我接受什么神秘特训的,结果就是我想多,白期待了。
除了这条被委以重任防止靥缠上我的项链外,他什么也没给我留, 也没带我走。
再次见到小韩时,她已经考研上岸。
她还感叹,大学四年,愣是从四人寝变成单人寝了,最后她也搬出去住了。
小韩后来跟我坦白,其实当初她们三个人在宿舍时, 她能感觉到杨舒的不对劲。
偶尔,她看见的木琴一点也不胖。
杨舒给她化妆品,名牌包,最新款手机, 奢侈品,这些都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她欣然接受了,她沉默不语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