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节 直播算命之这卦我会啊
第 31 节 直播算命之这卦我会啊
我为正宗道教学院招生,开个直播。
“小师叔,虽然男朋友对我忽冷忽热,可是我真的离不开他,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克你。”我面无表情,“尤其克财。”
“好的,马上分。”
“小师叔,我在公司兢兢业业当牛做马三年,每次升职都轮不到我,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这家风水不行。”我说,“换。”
“得嘞!”
越来越多的人找我求卦算命。
直到连线上一个小女孩。
“我爸爸妈妈离婚了,爸爸忽然给我打了很多生活费。
“他还说让我跟他出国过好日子。
“我想问你,我爸爸妈妈还有可能和好吗……”
我倏然凝眸。
“他要杀你!
“跑!”
1
首先,我不是干直播算命的。
我是正儿八经道教弟子,正一派同辈里最年轻的女道士。
和我差不多年纪的都得叫我一声小师叔。
结果我被委派下山招生。
看得出,我师父对我有点关怀,但不多。
他给我分配的助手是……
网上冲浪的 5G 女大学生。
“姐姐,你直播招生吧,你长得就特别像那种仙侠文里的女主,三分清冷三分凉薄四分与世无争,现在直播特别火,招生渠道快。”
热心市民小宁帮我下好软件,一顿捣鼓。
“喏,好了,等我调整个镜头……哎哎哎,来人了!”
她瞬间闪到一边。
身法不错,我心中想,是个可塑之才。
【哪里来的骗子?现在平台都不管管了吗?】
【封建迷信,举报了。】
【刚火过一阵佛媛,又来个道媛?】
新来的居士似乎并不友善。
也不太聪明。
我定位明明是道教学院的。
转向小宁:“他们不信怎么办?”
小宁眼珠一转:“道士姐姐,你上个才艺吧,比如凭空画符,脚底生云啥的……”
我说:“少看点电视剧吧,你说那种才艺我上次见到还是在山下的江湖骗子团。”
两个人的对话自然传进直播间。
用户我才不爱看美女:【该说不说,长得是尊嘟好看!】
用户我才不爱看美女:【送出十里桃花。】
用户我才不爱看美女:【不如,你帮我算一卦吧,如果准,我再给你刷五个。】
小宁嗷嗷嗷尖叫。
“钱!钱!这可是个土豪啊!快展示实力给他们看!”
我迷茫。
“不招生了?”
小宁嘀嘀咕咕。
“咱得先把名气打造起来啊,等你实力火出圈,人不就自然来了?!你快看,还有人说你假冒天师府,这怎么能行呢!”
此刻直播间因为礼物的热度,哗啦啦涌进来十几个吃瓜观众,有人叫榜一土豪哥。
小宁忙帮我连线,我开场第一句话是:“居士是年轻女子,父亲家中兴旺上数三代,财贯恒通,倚水靠水,祖籍海边,生意走的是运输的路子,可对?”
话音落地。
直播间一片死寂。
许久,那边才传来压低的惊呼声。
“一字不差,大师,我叫程渺淼。”
我微笑。
“天师宗传人,张青末。”
2
有观众反应过来了。
——【卧槽,起猛了,我看到真道士了!】
——【楼上兴奋啥啊,说不定是演员呢?平台里见多了。】
我不管那些流言议论,只是继续说道:“程居士既不缺金银财物,想问什么?”
程渺淼说,她在一个高端车展认识了场务小哥。
然后两人在一起了。
“可是,最近他对我忽冷忽热,根本不让我碰他手机电脑,我怀疑他和别人暧昧,他反倒说我不相信他,跟我吵架。每次都是我低三下四哄他回头,但我又觉得我的确离不开他,其实他有时候对我也挺好的……”
——【他在 cpu 你,姐妹,快跑!】
——【楼上别劝了,恋爱脑建议加入医保。】
——【哈哈哈哈哈你们看主播都沉默了,道士能管人家这事儿吗?】
我抬眸。
言简意赅。
“他克你,”又强调,“尤其克财。”
“……”
“……”
程渺淼的声音在沉默数秒后,坚定而大声传来:“好的,马上分!”
直播间一片弹幕。
【卧槽,她为什么那么理直气壮,我为什么被说服了?】【这不比闺蜜的小作文好使?】【骗我感情就算了,克我财运给我滚!】
趁着热度,又连线了两个。
工作压力太大被领导压榨,答复:怕是公司选址风水不行。
被多年塑料假朋友挑剔长相,答复:看了手相,小人作祟,退。
……
小宁绷不住乐出了声。
“青末姐,你真的无师自通掌握了当代年轻人的精髓。”
她狂拍大腿,嘎嘎地乐,像极后山池子里养的大白鹅。
“咱就是主打一个——积极推卸责任,决不自我内耗!”
我收拾着桌子上的卦签竹筒等东西。
“我说的是真的,只是解说卦象太长了,我嫌累。”
谁有耐心听完阴阳八卦奇门遁甲梅花六爻二十八星?
其实大多数人在问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他们只是,需要正视那个答案。
“今天就到这儿吧。”我打了个哈欠。
忽然,有人连刷了三个漫天礼花伴随豪车的礼物。
直播间一下子炸开了锅。
——【啊啊啊啊啊我老婆来了!】
——【九敏,老婆好美好美好美!】
下一秒,我的屏幕上多出了【弯弯月申请与你连麦 pk】。
小宁跟我解释:“她可是现在平台力捧的网红,粉丝千万!快赶上明星了!人称『当代白月光』女神。”
我却皱起眉。
看着对面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庞。
一股猩红的杀气缠绕在周围,时隐时现,不断翻涌。
她有杀身之祸!
3
“哎呀,对面是 cosplay 吗?”弯弯月笑嘻嘻地问粉丝们。
“你好,小姐姐,怎么称呼?”
刚刚围观的群众七嘴八舌替我回答。
说我是天师府的传人,师叔辈,算卦怎么厉害。
“原来是这样呀,那你会看相吗?”
网红弯弯月的眼睛笑起来果然是弯弯的,乍一看很美,但是画了妆也掩盖不住白眼球中的血丝和浑黄。
是为浊精附染、纵情纵欲导致。
——【你们看主播,怎么脸色忽然冷下来了?】
——【错觉吧,小师叔她生性就不爱笑 [ 狗头 ]。】
——【该不会是嫉妒人家比她好看吧?】
我在纸上飞快地写出了我的疑惑,递给了小宁。
【她结婚了?或是有伴侣?这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宁猛摇头,镜头外一个劲朝我使眼色。
我只好转而看向另一端的月弯弯。
“略通一二。”
她抿唇一笑。
“我有件事情想请教一下,为什么我男友家的猫总是很怕我?”
说完,为了验证,她起身去抱那只猫。
果然,怀里的橘猫疯狂挣扎,低低嘶吼。
然而直播间却一片哗然。
——【什么?我失恋了?老婆有对象了?!】
——【可恶啊嫉妒使我面目全非,放开那猫,让我来!】
——【哎,谁注意到这个别墅……这好er 罗昊然的家啊!】
——【顶流说唱爱豆和他的温柔白月光女友!你小子,挺能藏啊!】
镜头前的弯弯月不承认,不否认。
嘴角露出幸福娇羞的微笑。
我深吸一口气。
“首先,这栋房子并不是你的家。
“其次,这只猫不认你是它的主人。可它又留在别墅里,多半是男主人的。
“恕我冒昧,月小姐,你和你爱人在一起多久了?他和他前任分手又多久了?”
果然如阿宁所料。
直播间一下子被疯狂涌入的粉丝冲破了。
他们大骂我为了博流量,给弯弯月泼脏水,说她清纯无瑕,说我心思龌龊。
他们还说那不过一只没品相的野猫,既然不亲人,就扔出去,再换新的品种猫来。
我将脱口而出的话又咽回去。
道法自然,不论贵贱。
可我不喜轻蔑生灵,将其分为三六九等之徒。
何况,目前看到缠绕着弯弯月的红雾般杀戮的怨念,解法,就在那只橘猫身上。
4
直播间被举报,强制下播。
弯弯月最后朝我露出的眼神,是挑衅而轻蔑的。
她分明掐着橘猫的脖子。
我望着结束直播的界面,出神了一会儿。
“为什么大家求真相,又不愿见真相呢?”
小宁还在担忧我的账号。
低头鼓弄着手机,说帮我申诉试试看。
我闭上了眼睛,很可惜,一旦斩断了和求卦者的连接,所感受到的一切也就消失了。没机会算出弯弯月到底面临的是什么杀身之祸,自然也没有机会救那只橘猫。
“青末姐,别难过了。”
小宁给我倒了一杯茶。
“偶尔算错也是正常的吧。”
她说的自然是我质疑弯弯月插足别人感情的事。
毕竟毫无证据,问得又尖锐直接。
我不欲再辩,刚刚分出精力去推衍这个人的生平经历已经耗费了不少心神。
遇事不决睡它一大觉。
哦不对,是闭目精修。
结果我才睡到一半,小宁慌里慌张把我喊了起来。
“小师叔!小师叔!出事了!
“那个网红弯弯月被人在路上捅了十几刀,好像抢救无效,死了!”
她手都有点不稳当,颤巍巍的。
我叹了口气:“要不然手机给我,我自己看。”
赫然入目的标题:er 疑似婚内出轨网红,前妻持刀上街砍二人。
热搜的视频只有十几秒,还是打了码的,但女人歇斯底里的绝望还是透过屏幕传出来:“他孕期出轨,打我,把你领回家,我已经搬走了!我只是想要回我的小猫!凭什么!你们这对狗男女可以装得光鲜亮丽,我的囡囡被折腾死了,你们也给我去死!”
果然。
即便之前看相算卦,隐隐预料到结果。
但真正发生在眼前,而我却不能阻止之时,一种无力感还是会涌上心来。
师父曾说,我执念太深。
我总盼望世事圆满,在师门里总力争那个巅峰的第一名。
可这俗世不如意才是寻常。
所以我该下山来看看。
我沉默了挺长一段时间,揉了揉脖子,下床。
“过往不可改变,皆是因果,算了。小宁,我账号解禁了吗?”
“解了,不但解了,私信什么的全炸了。”
她苦笑。
“之前清一色骂你,现在清一色拜你。”
“喏,你看,这里都有节目组来找你了!”她念着评论给我听,“千里寻亲,此生不悔。我们诚邀您为失踪的孩子们助一份力。”
“这条评论赞数最多。”
我用木簪子别好了长发。
“行,走一趟吧。”
5
两天后。
我让阿宁带着坐火车去 A 市,见到节目组一行人。
其中那对年迈的夫妇见到我就要下跪,对着镜头泪流满面:“大师!求求你找一找俺们闺女,求求你,你要俺老两口的命都行哇……”
阿宁在举着手机录播。
弹幕不断滚动。
——【好心酸啊。】
——【救命,妈宝女看不得这个。】
——【我的眼泪不值钱 [ 大哭 ],小师叔,务必找到她啊呜呜呜呜!】
——【拜托,人家是修道不是修仙,找一个失踪人口哪儿那么容易啊?】
节目组负责人赵导上来跟我握手:“你好,张——道长,我简单跟你介绍一下情况吧。”
这对夫妇来自农村,后来田地征用,给了补偿金,这才搬到小镇上。
而他们的女儿王盼儿,就是十年前在女人赶集的时候失踪的。
自此杳无音信。
我掐指算了少顷,问道:“可是二位的子嗣香火并未断绝。”
女人愣了一下,看向丈夫,包着蓝头巾的男人则尴尬了一下,然后说道:“俺们,还有……还有个儿子。”
几个负责录制的人员皆是一愣。
赵导演有点不满:“事先你们可没跟我们说明这个情况。”
阿宁插嘴问了句:“叔叔阿姨,你们儿子怎么没跟着一起来?这么大老远地,就让两个老人跑啊?”
“啊,他……他相了个媳妇。在忙大事,脱不开身。”
男人解释道。
可直播间观众似乎并不买账,风评也开始发生变化。
——【家人们,只有我觉得怪怪的吗?】
——【十年没找女儿,又有了新的儿子,然后现在忽然开始找女儿……】
——【楼上也别这么恶意揣测吧,万一人家好不容易攒够了钱呢?】
——【就是就是,难道不应该骂拐卖的人贩子吗!】
我沉思了片刻:“可以找。”
那老两口顿时双眼放光。
在他们说话之前,我又补充道:“不过的确如诸位揣测,小道我修为微末,凭空找人是不可能的。我需要回到她出生的地方,失踪的地方,还要她当年穿过的贴身衣物,包括生辰八字,或许还有希望。”
夫妇对视一眼,似乎有些不情愿。
但赵导演却积极配合。
“好!我们节目组始终秉持着一线希望也决不放弃的精神,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要收拾物品赶往王家村,请各位观众持续关注!”
临上大巴前,我拦下了阿宁。
“你不要去了。”
她瞪大眼睛:“啊?为什么?我可是你的贴身助理欸!”
我说:“刚刚,我卜卦问吉凶,得到的批语是……九死一生。”
6
阿宁哆嗦了一下,但还是紧紧攥住我的手臂。
“不行!危险的话我就更要跟你一起了!”
我无奈。
“真逢危急时刻,我能自保,你能做什么?”
她挺胸。
“背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大巴开启,驶向公路,渐渐远离了繁华的都市和建筑。
阿宁一面捣鼓着手机,一面抱怨。
“进了山就没信号了。
“还想让你和观众们多互动互动呢。
“不过没关系,我还带了小摄影机,挂在脖子上,可以录下来。”
我闭上了眼睛小憩会儿。
然而却罕见地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我就是王盼儿,我穿着漏了棉絮缝缝补补的破棉袄,边角因为干活被熏得焦黑,十指生了冻疮,站在家门口。我似乎在哭,又不敢敲门,眼泪很快被寒风凝结成冰,和雪一样一点点夺走全身仅存的温度。
“赔钱货!滚远点!今天不找到那头羊,你就别回来了!”
柴门倏然打开,我被一只大手轻轻松松攥了起来。
拎着我一直走,一直走。
走过黑暗漫长的森林。
甚至能听到野狼的嗥叫声。
我听到自己的求饶声,细弱而胆怯:“爸,妈妈,别不要我……求求你们……”
不,不对。
我怎么变成了襁褓里的婴儿?
而那男人只是将我扔在山脚的树下。
一次也没有回头。
好冷啊。
……
我是被大巴车骤然猛停的惯性给摔醒过来的。
“怎么回事?”
“熄火了?”
“行不行啊老刘!怎么开的车!”
“不,不对劲……”
前排坐的都是节目组的人,原本漫长的车程昏昏欲睡,但现在,所有人都清醒过来了。
车窗外,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不,不是正常天黑过后,能借着月光或路灯隐隐看清的黑暗。
而是……浓稠如墨的漆黑。
像深渊,或幽井,海底。
导演问道:“这老黑的天,你怎么不开大车灯?”
司机的声音带了些微颤抖:“不是我不开……是……突然转过这个山头,它自己熄灭了!”
还有人不信,打开了手机凑上去看:“你胡说啥,好好的新车怎么会……”
然后也沉默了,就在此刻,手机的前置手电筒闪烁了两下,倏然消失。
这下彻底陷入黑暗。
“卧槽!”
“不是,这中邪了?”
“好黑啊,怎么还冷飕飕的?你们觉没觉得冷?”
“安静安静!”
导演发话,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这才止住。
“王先生,你们村里,这是什么地方?”
男人的声音夹杂着恐惧:“这里不吉利,邪性得很,导演,咱们快走!”
他媳妇儿也跟着附和:“是啊,俺们平时都是躲着这里的,哎呀,怪我睡迷糊了没看见!”
“是乱坟岗吗?”
阿宁插话。
节目组几个小年轻快被吓哭了,抱成一团。
“你们慌什么?咱们不是有小师叔在吗!”阿宁一推我,脸上洋溢着清澈的自信,“有天师宗继承人在,捉鬼还不是手到擒来?”
我从自己包里取出一支蜡烛,挥指弹亮。
总算不再是满眼漆黑了。
“芜湖!牛逼!”阿宁兴奋地叫道,“小师叔,下一步要做什么?”
我定定地望着火焰所偏移的方向。
“安静。”
“别让她们,发现车里的活人。”
7
一整个车厢都沉默了。
其实,在刚刚醒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不对劲。
天师符讲究外修形、内修神,神形合一,谓之大成也。
我虽然性子偏执,但正因偏执,所以灵魂格外纯粹。一般不会受到外界干扰。
可,我却在去山里的路上做了噩梦。
这里的怨气足以凝成实质,如果只是单纯的乱葬岗,孤魂野鬼,断不会如此。
我咬破中指指尖血,轻轻点在眼皮上。
口中诵咒,一面拿着蜡烛缓缓往车窗边挪动。
一张惨白的女童脸猛地趴在了车窗上。
她瞳仁灰白、眼眶猩红,一张脸全是密密麻麻的青紫尸斑,却咯吱咯吱地咧嘴朝我笑:“盼儿姐姐!你终于回来啦!”
四面传来的声音,有的在尖锐地笑,有的则呜咽哭泣,此起彼伏地在一整个野地里回荡:“回来吧,留下来。”
“留下来陪着我们吧。”
“爹,娘,我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啊啊啊——”
我飞快地在车窗上以血画符,口中清喝,“兵!”,一面甩出了阴五雷镇鬼符贴在了车门上。
但很显然,一切还没结束。
刚刚簇拥上来的鬼童咚咚咚地拍打着车门,所有人都抱头争先恐后地离开了车座,往中间的过道里挤,现在即便是我用符箓镇压,也只是这辆车不再震动。
所有人的手机没有信号。
没有光源。
寒意就像刮骨刀一样细细剐蹭着每一个人最敏感的神经。
“王向善,”我冷声问道,“你还不原原本本地说清楚,是准备这一车子无辜的人都给你们陪葬在这儿吗?”
男人崩溃大叫:“我又没杀她!我又没杀她!”
“这里被抛弃的女娃儿关我啥事嘛!”
阿宁反应过来,怒不可遏:“你——原来这里是弃婴的地方!还是丢弃女婴的,你们村里没少有人这么干吧?裹脚布你用来裹脑子,我呸!”
我看着不远处衣不蔽体的女鬼,她瘦弱不堪,最多七八岁,可下半身全是淋漓鲜血。
“恐怕不止。
“这里被丢弃的不只是女婴,还有卖不出去的女儿,以及……所谓玷污清白后的女孩子。”
王向善还在反驳:“我真的没动过我闺女!不然我怎么还敢带你们来呀!她好好活着呢!真的!”
“这么说,你其实知道她在哪儿了?”
“我……我……我不知道啊!”
王向善媳妇儿开始哭天喊地忏悔起来,说什么无论儿女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目光触及她抱在怀里的小肚兜,走上前:“这个,是王盼儿贴身用的吗?”
女人点点头。
就像一根线将所有散落在地的线索串联起来。
我瞬间联系上了前因后果。
但,我不能说。
至少不能说给在座的所有人听。
更重要的是,现在这些女童女婴的怨念一部分来自于为虎作伥的王向善夫妇,一部分来自于能够幸运逃脱生天的王盼儿。可鬼本就魂魄不全,一旦怨念占了上风,它们也会滥杀无辜。
车上,忽然副导演开口。
“既然事情因为他们而起……
“那把他俩送下车,咱们能不能走?”
8
王向善夫妇立刻炸了,又是控诉又是哭号的。
可其他也有工作人员附和:“就是啊,谁让你们村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最恶心重男轻女的家庭了!”“你们去赎罪,别连累我们打工的!”
陆陆续续地,大家将目光投向我。
或许,人性本质如此。
该说正义吗?还是保护自己的本能?
我抓过王向善的衣领:“最后问你一遍,你女儿,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说完将他象征性地往车门那里拖:“有半个字造假,你俩就给我滚下车!”
王向善眼泪鼻涕一起流,糊了满脸都是:
“我说!我说!
“是盼儿长到十四五,我们想着给她卖个人家,攒点钱换房子,但她性子烈,成婚当晚上咬掉了村子儿子半个耳朵,跑了。俺们被村长叫来的人一顿打,村长还说不把她找回来,就给我儿子投井!
“全村上下都搜过了,只剩,只剩这个弃婴滩没人敢去……”
我一记手刀将他劈晕。
这大概是所有人第一次见到我出手狠绝、神色冷然的模样。
我转向妇人:“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没有新鲜的话,就下车。”
“有有有!是村长家的儿子先诱拐我闺女才强娶的。我本来不想的,毕竟是我闺女啊,可是我男人一言不合就打我,我也是做不了主啊……
“没办法,那天我带着盼儿去市集,说要给她买豆花吃。那豆花里下了药,她就晕了,这才抬进洞房的。”
阿宁带着哭腔怒吼:“你们还是不是人!”
我止住了她。
又劈晕了聒噪的妇女。
“把他俩……扔下去?”有人试探着问,“这畜生父母也该遭报应啊。”
我却摇了摇头。
“不,各位。
“我们并非法律,更不能代表天道,去处置人的性命。否则和这群恶徒滥杀女婴有什么分别?
“那怎么办啊?
“我不想死,呜呜呜……”
我想,大概卦象上所说的九死一生,就是身陷此地了。
厉鬼成煞,就算是道士也没有度化的把握,就算把这对夫妇投下去,也许它们吞噬之后,会杀念更重。
可是——
脑海中又划过了我作为襁褓婴儿,被丢弃在山脚那一幕。
似真似假,绝望扑面。
她,她们,又真的会比人心更可怕吗?
我把包拉好,故作轻松地拍了拍阿宁的肩膀。
“全身家当都在这儿了哈,如果天亮之前我没能回来,记得送回天师府,告诉我师父,布置的这什么任务,也太难了。”
“不!不!
“你带上我!
“小师叔——张青末!你给我回来!”
我将车门打开一条缝隙。
孤身走入黑暗之中。
……
9
见到黎明破晓,鱼肚白的天空泛起第一丝晨光熹微。
我才敢缓缓伸出手,去触碰那一点温度。
四面的确是乱石堆荒草地。
不远处是熟悉的车。
他们并没有抛下我走。
而我留下来,用整整一晚上念往生经,一个一个度化这些枉死在这里的冤魂。
最后一个小女孩,就是拍窗的青面厉鬼,当她的狰狞怒色一点点融化,整个人也越来越透明的时候,她似乎想最后伸出手拉一拉我。
“姐姐。
“我乖乖去轮回,来世,会不会有人爱我?”
一滴泪悄无声息落入草地。
我说,会。
回程。
刘导演直接联系了当地市警方,将这个村里私自滥杀女婴、贩卖人口、性侵未成年少女的种种事实上报,并送上了两个打包捆好的证人。
等待他们的是法律的制裁。
副导演准备写剧本,开发成类似纪录片的电影,曝光深山里的罪恶。
“多亏了你啊,张道长,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就只会按照流程帮他们找孩子。却忘记了,有些父母本不配为人父母。”
“我还以为,盼儿是父母美好的祝愿,原来是,盼望生个儿子。”
“唉,王盼儿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下辈子可别找这种家庭。”
大家议论纷纷。
阿宁将自己拍摄的视频上传到网上。说来也奇怪,明明大家的通信设备都没信号,她的摄像机却完完整整记录下一切。
节目组的名气加上之前本来就攒了热度,瞬间一石激起千层浪。
——【最好哭的一期!一定要看到最后!】
——【卧槽,初生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我不理解,这什么时代了?】
——【楼上的网友应该没去过深山,还有贫瘠的乡村。罪恶仍然存在,但好在我逃出来了。】
——【为什么我看到小师叔义无反顾下车的时候那么想哭啊。】
——【她是真的以道度化,慈悲心肠。】
阿宁翻着评论,颇多感慨:“都是在夸你的哎小师叔,哎,这里还有一条夸我勇敢的,嘿嘿,给她点个赞!”
我问:“没人咨询招生的事儿吗?”
“哇,有人问在哪里捐助山区女孩上学,这可是国企老总啊!咱们这次帮大忙了!”
我问:“所以真的没人对天师府感兴趣吗?”
阿宁放下手机。
认真地指了指自己,毛遂自荐道:“你看我行不?之前一直想问你,天师府道士小哥哥帅不帅?身材很好吧?正一教是不是允许结婚……”
我转头去接电话。
“喂?师父。”
“嗯,活着。”
“好,挂了。”
她气得炸毛:“我说你有没有在听啦!”
我朝她行礼一拜。
“师父说了,我卜卦解惑也算历练,此番度化的确是攒下不少功德。但毕竟道法自然,多为隐修,并不想我以网红之名流连太久。”
阿宁呆住了。
“你、你要回天师府了吗?”
“或许是时候该离开了。”我看她满脸都是难掩的失落,笑了笑,“归山之前,再陪我直播一次吧。”
“助理,我很需要你啊。”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
这一次看似普通的算卦……才是本次下山最大的劫数。
10
因为提前发了公告说我不日要走。
直播间挤满了人,不停地挽留刷礼物,我赶紧关闭了打赏功能。
求卦的人数以千计。
我拿出了一个从义乌小市场批发来的签筒。
“阿宁,看着点观众,别让我师父和同门混进直播间了。
“他们要知道我用这个抽签,非打死我不可。”
——【哈哈哈哈哈,小师叔你别太冷幽默。】
——【来当分母了。】
——【抽我抽我我我我真的很需要!】
最终,我连线上了名叫【不考上 A 大不改名】的女孩。
不考上 A 大不改名:“小师叔,晚上好。我是个高中生,我叫陆晨曦。我爸爸妈妈上半年离婚了,妈妈不是很想管我,前段时间,爸爸忽然给我打了很多生活费。”
“他还说让我跟他出国过好日子。
“我想问你,我爸爸妈妈还有可能和好吗?”
直播间有人感慨。【可怜孩子。】【妥妥是学霸啊,那可是 A 大欸。】【这父母也真是的,非在孩子高考前离婚干啥?】
然而,我的重点却不在这里。
女孩眉清目秀、神莹内敛,看上去的确是个聪慧的好苗子。
可她的左肩上……
趴着一只红瞳貔貅,吞吐黑雾。
貔貅本是为龙之九子之一,属瑞兽,纳财辟邪。
可这只貔貅不寻常,它的瞳仁翻滚着血气,显然沾惹了杀生罪孽,腹部鼓胀浑圆,爪下死死抓着女孩的皮肉。
我问:“晨曦,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吗?”
她蒙了下,有些惊喜地说道:“是啊,您真神了。我住在姥姥留下的房子里,但是姥姥回乡下啦,估计明天才回来,所以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打断:“不用告诉我具体位置在哪里,保护好自己。你最近,除了同学之外,只见过你父亲?”
她点头。
“他给你的钱,方便让我看一眼吗?”
陆晨曦有些茫然,但还是答应了。去屋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张银行卡。
我猛地凝神,喝道:“你花了没有?!”
她吓一跳:“还、还没……”
“别动一分一毫,这是不义之财!”
那只貔貅兴奋不已,几乎流出了涎水,双目更加猩红。
可惜,其他人看不见。
“你爸爸是做什么生意的?”
陆晨曦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做、做什么……我,我不知道啊……我只知道他说在国外,能赚很多钱,他还说让我跟他一起走,会带着我过好日子。”
我紧盯着她前额。
七杀星独坐父母宫,又被恶兽缠住,凶兆。
来不及给她解释批注,我深吸一口气思考着对策,阿宁忽然一拍脑袋:“啊呀!我说这妹子怎么这么眼熟,她是我校友,对对对!校友!”
我顾不上她。
那边,陆晨曦说道:“道长,抱歉,我得先挂了,我爸给我打电话过来……”
与此同时,貔貅散发的黑雾几乎将她整个人团团包裹。
“别挂!”我大叫,“转电脑连线,用手机接听!”
弹幕也在此刻紧张起来。
——【小师叔脸色好可怕!】
——【怎么感觉这爹不太对劲啊,妹子保护好自己啊!】
——【保护保护保护!】
那边,接听的电话隐约传来男声。
“囡囡啊。
“爸爸来看一看你。
“这门锁钥匙换了吗?我打不开啊。
“乖,帮我开开门。
“开门!”
11
陆晨曦听到了越来越急促的敲门声。
脸色也愈加苍白。
手指都在颤。
“我……没告诉过您,我住在姥姥家啊。”
门外,男人沉默须臾,嘿嘿笑道:“你可是我的乖女儿,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听话,开门,爸爸带你出国。”
我猛地起身,问阿宁:“她是你同学?你知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阿宁赶紧拿过自己的手机开始翻朋友圈:“在……在我们住的小区对面马路菜市场后面的筒子楼!”
“有多远?”
“不到一千米。”
我垂眼:“好。”
她抓着外套,一脸紧张:“咱们是不是现在跑过去?!”
我解开了布袋子,随身有一个鹅黄色香囊,里面放着桃木雕麒麟。将其平托举在掌心,我口中飞快念咒,随后一道金光化形,飞扑出门,只听我喝命道:“给我除了这孽畜!”
开玩笑。
不过是用些不义之财聚敛贪念养的玩意儿。
都没能化形,又怎么会斗得过天师府九转雷劫桃木雕刻出来、日日得焚香诵经的瑞兽?
屏幕另一端,陆晨曦忽然摸了摸肩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而门口则忽然一声暴怒吼声:“小贱人!你做了什么!贱人!开门!”他直接上脚开始飞踹,那种老式的栅栏门很快发出嘎吱嘎吱、摇摇欲坠的声响。
他之所以能随时随地找到陆晨曦所在的位置,就是因为陆晨曦收了他的钱,被恶兽附了身。
现在,我解决掉了那玩意儿。
他自然气急败坏。
但我听到了更多脚步声,绝对不止一人朝着这边来。
陆晨曦吓得僵在原地,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四肢却因为巨大的恐惧不能挪动分毫。她看起来给她妈妈打了几个电话,然而神色却在逐渐绝望。
我猛地起身抓起行囊。
阿宁一把拉住我:“张青末!老天师交代我看住你,你不能再滥用道术了,会出事的!”她飞快地拿出手机准备拨号,一面带着哭腔劝我:“我们报警,我现在就报警!”
“道不为度化世人,则世间无人向道。”
就在这时——
电话那一端传来年迈的女声。
“你们谁要动我外孙女,先从我老太婆身上踏过去!”
镜头开始天旋地转。
似乎被破门而入的人一脚踹在了地上。
混乱不堪的撕扯、打斗,夹杂着不堪入耳的谩骂。
有一个黢黑的男人猛地凑近屏幕,他左脸一道贯穿鼻梁的刀疤,看了看飞快扫过的网友留言,笑得肆无忌惮:“他妈的,报警去啊!等人到了,我们早把这小崽子带去缅北了!有种来抓老子啊!”
12
我几乎透支了所有精力。
再次掐了个生云术,在街道上狂奔。
喉底泛起腥甜。
十指狠狠掐入掌心里。
不,我绝不能容忍无辜之人,死在我眼前!
穿过横七竖八的菜市场,我终于赶到了那片逼仄不堪的筒子楼。这里本来逼近城郊就偏僻,支路又繁多,有的住户有人,有的楼都拆了半边。
刚刚那个操着半生不熟普通话的男人,气焰嚣张,但不无道理。
他们既然敢一群人乌泱泱过来,恐怕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一旦给人掳走,不知道走到哪儿,几经周转,再想找回来就难了!
阿宁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后面,她眼尖,忽然抬手一指。
“那里!顶楼的走廊上有人!”
就在话音落地的一瞬间,那群人推搡着的少女大半身体倚靠在铁栅栏上。
她拼命挣扎的时候,被一脚踹过来。
然后整个人从九层坠落。
我纵身扑了上去。
……
13
即便我在天师府修行足足二十一年。
腿脚功夫也算同辈之中的佼佼者。
可空手去接坠楼的人,是头一次。
我接住了,和陆晨曦一起滚倒在地。
碾碎骨肉的疼痛在刹那间遍布四肢百骸。
温热的血浸润了眼前的视野。
我张了张口,喉咙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引血画符。
那群人,跑不掉了。
只要有我的血在,天涯海角,同宗的人都能追到。
好累啊。
真想睡过去。
算是使命达成了吗?
我不会要被盖上白布,然后在师兄弟的鬼哭狼嚎里抬上山吧……
那还挺难看的。
没来得及想引荐阿宁。
她是个好苗子。
也没来得及告诉陆晨曦,她至少有一个爱她的姥姥,一定,一定要骄傲地活着。
还有,我很羡慕她们。
……
——“师父,小师弟说我是捡来的野孩子。”
——“胡说八道,你是为师最看重的弟子,天生慧根灵骨,切莫妄自菲薄。”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把他揍了一顿,挂在后山树上啦!”
——“……”
——“我会做您最厉害的弟子,您放心。”
——“青末吾徒,你执念太深了,如执炬而行,或明前路,或伤自身。”
——“可如果不拼尽全力,如果我不成为有用的人,不会被再次抛弃吗?师父, 我不想离开这里。”
被封存的记忆终于在此刻涌现。
我就是那个在山脚下被捡来的孩子。
而我的执念是——
得到一点爱。
14
阿宁放寒假的时候, 拎着年货千里迢迢来天师府看我。
彼时我刚刚能下地走路, 几个师兄弟毕恭毕敬地搀扶着我。
“小师叔,您慢点走。”
好像和全盛时期他们怕我一样。
真是的, 我明明如此温良纯善无害。
“青末姐, 好久不见。”她气喘吁吁地将两大兜年货堆在桌上, “喏,这些都是你的粉丝送来的, 全寄在我家里了, 先说好, 我可没偷吃啊!”
“你不去见一见我师父?”
“嘿嘿,我想在山上住一个月,也感受一下道观的氛围,熏陶熏陶嘛!等下再厚着脸皮去找老天师吧。”
我“嗯”了一声,回首给师兄弟们一记眼刀:“看见美女走不动路?都给我出去!”
也不怪他们眼皮子浅,天师府的确只有我一个女子。
能揍得师门上下嗷嗷叫那种。
“案子怎么样了?”
阿宁叉腰。
“我全程跟进,那帮家伙都进去了!现在顺着拷问抓上线呢!”说完一拍脑袋,“哦对对对,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她递给我一封 A 大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
“晨曦托我转交给你的。”
我微微露出笑意。
“还有一个包裹, 说是张道长亲启,我没敢打开。”
她指了指全密封纸盒。
“喏,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也不知道寄件人是谁,你小心点啊。”
心中似乎隐约有了答案,我点了点头。外面一片行礼声,阿宁赶紧抖了抖身上的雪,出去找我师父了,估计准备磨他一晚上,寒假赖在天师府。
纸盒里,是菱角和莲子,一些工笔画,一封信。
信上字迹娟秀, 分外认真。
【道长:展信安,您或许不记得我了, 我是曾经的王盼儿, 但现在,我叫万里。
万氏集团地产公司是我开的。他们或许在访谈新闻里看到了那块胎记,这才找上来的。因为怕我不相认,所以直接找到了节目组。
……我承认我很怕, 我怕被节目组曝光我身价上千万,而我的父母理所应当地再度吸血,供养弟弟。
我无数次回想,我躲在弃婴滩那个夜晚有多害怕,无数次从梦魇中醒来。我的妈妈, 她这九年来对我唯一一点好, 就是喂我吃那碗下了药的豆花。
算了, 都过去啦。我现在在江南水乡,每天都很充实幸福,爱自己才最要紧。给你寄的是我摘的哦, 很新鲜的,略表心意。
再三多谢你救我于水火,万里拜上。】
- 完 -
蓝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