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相柳之子
第 34 节 相柳之子
一场雷暴雨,村后的“噩尔山”山塌了。
冲出来一个小金鼎。
表妹从我手里抢走。
当夜,她就失踪了。
炕上留下水缸般粗细的蛇蜕……
1
我有阴阳眼。
自打记事以来,我就看得到,人身上的气运。
红气当头,那人不是升官就是发横财。
黑气萦绕,那人不是破财就是半路横死……
当我牙牙学语之时,我指着我祖父的脸:“死……死……”
当晚,祖父平地摔倒,满脸是血,没等拉到医馆就咽了气。
从那之后,我就成了远近闻名的“乌鸦嘴”。
只有我娘护着我,总是捂着我的嘴,不让我说破。
不知怎的,不说出这些,竟然憋出一身的病。
身子羸弱,嘴巴又臭,自然不讨人喜欢。
与我截然相反的,是我表妹。
嘴甜心善,而且身强体壮,腰细腚大,是个适合生养的命。
后山塌了,引得村里的娃娃们都去看。
我却一眼看到泥坑里,一个金灿灿的小鼎。
小金鼎上,九蛇盘踞。
发着淡淡黑气,似乎是个镇妖之物。
我本想仔细研究,再作他论。
表妹沈丽君一把夺过去,洋洋自得地说:“是我先看到的!归我!”
“表妹,这是不祥之物,会引祸事的!”
“放屁!你就是乌鸦嘴,灾星!再说,我告诉祖父让他甩你嘴巴子!”说着,她高兴得一蹦一跳地跑回家去了。
我跑不起来,只得慢吞吞挪回家里。
沈丽君坐在堂屋正中央的太师椅上,那原本可是外祖父的位子。
舅舅舅妈直夸沈丽君,“真是个福星!出门还能捡金子!”
“对啊!我们家丽君就是个有福气的!可比晴晴好得不是一点半点……”
我听到这话,夺过来舅妈手上的金鼎。
“第一,这是我捡的。
“第二,这是个邪物!最好放回去!
“第三,沈丽君今天会死……”
我娘听到我又“胡言乱语”从厨房跑出来。
却看到,我被外公一巴掌扇在地上……
他青筋暴起,双眼赤红,眉毛直立。
“滚出去!乌鸦嘴的杂碎!丽君是你表妹!你竟然诅咒她!你今晚给我去柴房里睡!谁敢给你送饭,就别进我沈家的门!”
我妈心疼地扶起来我,对外公央求,却又被他斥责。
拉住妈妈,我起身,进了柴房。
爹爹不知生死,我们只能寄身在外祖父家中。
我无所谓。
也不是第一次……
2
柴房里很黑,灰尘又大。
因为我总被外公责罚,我娘给我收拾出来一个床铺。
我躺在上面,却想着那小金鼎上的九条蛇。
沈丽君抢得快,我没看清楚,到底是九条蛇,还是九头蛇……
突然,村子里狗开始狂吠起来。
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声。
我立起耳朵,贴在窗户上听。
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一股腥味从窗缝里钻进来。
“吧嗒吧嗒”柴房上有瓦片破碎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是有个巨物在上面爬。
门框子被压得吱吱作响。
我怀里抱着娘偷偷塞给我的包子,心里有些担心。
好在提醒过娘,一定锁好房门,听到什么也别出来。
这样忐忑中,柴房停止了抖动。
接着,西屋里似乎有动静。
一声嘤咛后,房顶又有东西爬走的声音,吱吱呀呀压得柴房快要塌了。
我心中暗道,不好!
肯定有人中了……
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一声凄厉的哭号声惊醒。
“丽君!我的儿啊!”
“君君——”
不过半分钟,“砰!”的一声,柴房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舅舅额头青筋暴起,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紧紧握着拳头。
3
“金雨晴!你这个丧门星!我家丽君呢!我家丽君是不是被你咒死了!”
我娘一把扑过来,把我抱在怀里。
“哥,你别冤枉晴晴,她才多大?还被关在这里面。丽君失踪了,我们都很担心,你也别牵连到晴晴身上。”
我闻着娘身上还有淡淡的腥味。
听他们的话,沈丽君失踪了……
昨日,她抢了小金鼎后,浓浓的黑气就缠着她的额间。
此刻,她应该凶多吉少了。
我推开娘,也没理会舅舅对我满口喷粪。
径直走到西屋。
还没进去,一股熟悉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看来,的确是昨晚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水缸般粗细的蛇蜕正盘踞在沈丽君的炕上。
舅妈还蹲在地上哭,看到进来,扑过来抓住我的领口。
“不要脸的乌鸦嘴!就是你!就是你引来这种妖怪的!你还我的君君!呜呜呜——”
舅妈额头的一层淡淡的黑气。
“舅妈,你别想轻生,死了,沈丽君更找不回来了!”
她睁大眼睛,似乎对我猜中她的心理很是震惊。
松开了我的领口。
我随即问她:“小金鼎呢?”
“都这样了!你还惦记金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有人性!”
舅舅跟进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他祖父昨天联系了张五爷,说要出手……”
舅妈慢吞吞说完。
我心下一凉,怪不得现在一直没看到外公!
4
昨晚,他额头的黑气,之前一直都有,我以为是他肝病恶化,命不久矣。
原来,他另有劫数。
突然,门被人拍得山响。
外公在张家出事了!
我们一家人跑到偏僻的张家门口时,就围了很多村民。
闻着那腥味,我就知道不妙。
不只有腥臭味,还有浓浓的血腥味……
张家院子泥地上,血迹斑斑,还有被咬断的半截人腿。
张五爷正缩在院子里的角落里,一张干瘦的老脸木讷讷地盯着地上的半截腿。
谁都不敢上前。
我拨开人群,走过去。
“张爷爷,我外公呢?是不是有……大蛇?”我用手比画着蛇的粗细。
张五爷回了神,指着半截人腿惊声尖叫:“啊——蛇!蛇妖!九头蛇啊!吃人了!吃人了!”
说着,他不顾泥地上没干的血液,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嘴里还在叫喊着:“蛇妖!蛇妖!吃人啦!”
张五爷疯了!
舅舅这才敢走过来,捂着鼻子靠近那半截腿。
“爹——”我娘跪在断腿跟前,痛哭出来。
外公的布鞋都是我娘做的,想必她认出来了……
舅舅把外公的半截腿抱回了家。
昨天还兴高采烈的一家人,现在只剩下我们四个和一条断腿……
我告诉娘一声,我要去找金鼎。
舅舅舅妈还是一顿骂。
我娘只看着我,点点头。
她懂我的,只要我想做的事,谁都阻拦不了。
5
张家现在都出去找疯了的张五爷,院子里空荡荡的。
我避开地上干涸的血迹,走到屋里。
看着地上的血痕,这里应该就是大蛇进来的地方。
外公当时应该正拿着那只金鼎……
我在屋里的茶几底下找到了外公的一只手。
手上正握着那只小金鼎。
我掰开外公僵直的手,取了下来。
金鼎被血染了,沟壑里被血液填上了,图案越发明显。
是一条九头蛇。
据说,上古时期,有一大蛇名叫相柳,九头人面,后被大禹斩杀。
张五爷口中说的,九头蛇不知道是不是与相柳有关……
我仔细看着金鼎,发现鼎下有一行小篆。
【南无镇妖鼎】。
果然是个镇妖法器,看来那大蛇已经跑出来了!
突然,一股浓重的腥臭味从门外传来。
不好!
我拿起金鼎就想冲出门外,奈何体力不支,跌在了门口。
一抬头,一颗巨大的蛇头撑满了门框。
那张半人半蛇的大脸对我吐芯子……
我爬起来,蛇头往后退了退,我才看清它的全貌。
几十尺高的一条巨蛇,盘踞在张家的小院里,它浑身墨绿色,一共九颗蛇头,每颗头颅都有车盖大小。
腥臭味,腐臭味扑面而来。
离我最近的一张脸,嘴角微扬,吐着芯子,开口说出人话:“金雨晴,你还真是个纯阴之人啊……”
6
我是阴年阴月阴日所生。
纯阴命格。
“相柳?不,你应该是相柳之子吧?”我敛眉,正视它那双竖瞳蛇眼。
“哦?你不好奇,我从何知道你的名字?”它把蛇头又往前探了探,芯子都快吐到我脸上了。
我屏息轻笑一声:“我有一个好表妹……”
“呵呵呵……哈哈哈……”九颗蛇头都笑了起来。
“很聪明!没错!我就是相柳之子!”它看着我,竖瞳变大,阴鸷的一张脸上怨气冲天。
我拿着小金鼎坐在地上。
既然它刚才不伤我,现在也不会伤我。
放宽了心,我抬头看着他。
“说吧,有何贵干?”
大蛇抖动两下,渐渐缩小下来,只有一人高。
它微笑着,拿着一个黄澄澄的东西放在我的手上。
“我们做个交易。”
——
我跑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娘他们已经把灵堂搭建好了。
我从衣服里取出外公的断手放进了棺材里。
给外公上了一炷香。
对我娘说:
“娘,我今天有两件事要说。
“第一,沈丽君没死。不过,她要一年后才能回来。
“第二,我要离开村里,到京城去。”
7
舅舅舅妈疯了一样抓住我:“你说!君君现在在哪里?你是不是把她卖给拍花子的了?”
“你这个妖怪!是不是你招来的蛇妖吃了我爹?!你这个丧门星!”
“君君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你要害她……”
我毫不顾忌他们在我身上撕扯,没有一点痛觉。
只对着两眼泪花的娘说:“娘,我带你走!”
当晚,我就带着娘还有小金鼎坐着一辆毛驴车离开了沈家。
这个小村庄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我揣着小金鼎,到了一家门头上冒着紫黑气息的大宅子门前。
敲开门,只说了六个字:“有妖邪,吾必除。”
只将小金鼎放在院中的水井之上。
一炷香的工夫,大宅子的主人,王老爷就清醒过来。
他跪在地上,对我三跪九拜。
我摆摆手,只让他许我一片瓦房居住。
自此,我和娘就定居在了京城。
每日白天,我拿着幌子和八卦镜沿街看卦驱祟。
不过半年,我就成了有名的驱魔法师。
也终于有了自己的一间宅院。
等来了那个人。
那天,我在院中拿着金鼎自言自语,小院的门就被推开了。
来人一身白衣,眉宇之间英气不凡。
只是,少了一只手臂。
额头一团彩色气息萦绕。
终于等到你了!
我放下小金鼎,坐正了身子:“驱邪除祟,卜卦算命。你来求哪种?”
那人立着,眉头微蹙:“我要去梦魇……”
8
我笑了笑,告诉他,梦魔非实妖物,要消耗大量法力。
他单手掏出一个金锭放在了桌上。
我点头应下,让他今晚三更时分躺在家中床上,我自会前去。
娘从厨房走出来,看着我眉眼带笑:“晴晴,他来了吗?”
我点头微笑。
自从把娘从村里带出来,她从来没有问过我,身体怎么变好了,整日里游走街头巷尾,大气都不喘一下。
也不曾问我,为何要整日里带着那金鼎。
只是照顾我的起居。
我答应过她,只要过了中秋,我们就可以自由了。
当夜,我带着小金鼎到了洛白衣的家门前。
洛家大门紧闭,门上两个赤金打造的狮子头,威武醒目。
我敲了很久,无人应门。
洛白衣果然听得进去话,把他家里所有人都遣散了。
我脚尖点地,轻盈一跃,进了洛家院子。
洛氏一族是京城望族,却人丁单薄,洛氏夫妇人到中年才得一子。
孩子生下来就只有一条臂膀。
有失有得,孩子天赋异禀,两岁就熟读四书五经,四五岁就出口成章。
十岁就已经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大家。
只是,半年前,患上一种怪病。
每到夜间,就得梦魇。
时而被人追杀,时而人变成九头蛇缠身将他吞入腹中……
接连做了半年多的噩梦,洛白衣已经快崩溃了。
洛氏夫妇更是求仙拜道,却不得其法。
如今,听到我略略有点治妖之术,这才登门拜访。
我看着洛家偌大的家业感叹,果然命好的人,世世代代都会命好……
9
我拿着小金鼎,独自一人进了洛白衣的卧房。
书香世家,少不了墨香。
洛白衣的房间却有一股浓浓的檀香和杏香的味道。
檀香驱邪,杏香安神。
洛白衣此刻正躺在紫檀木做的大床上。
气息微微,眉头微蹙,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
想必,他此刻已经熟睡,梦境已开。
我把小金鼎放在屋子西北角。
轻声说了句:“时辰到了。”
一抹墨绿色的烟从小金鼎里升起,慢慢汇聚成一人高的九头人面蛇。
“你确定是他吗?”相恒九张脸面目狰狞,眼瞳竖起,恶狠狠盯着床上的洛白衣。
我点头。
混迹京城这半年,我早就探得清清楚楚。
加上洛白衣的命格,我肯定他就是相恒要找的人。
相恒伸出四条蛇头,咬上洛白衣的四肢。
随后,把含在嘴里的血液吐在小金鼎里。
金鼎随即冒出红光,说明,曾经的主人就是洛白衣……
相恒只想狠狠咬断洛白衣的脖颈,却被我拦下。
“说好的,轮回百遍,当年的大禹不是现在的洛白衣。你不能取他性命!”
相恒吐着芯子,散发出阵阵恶气。
“金雨晴,我帮你挣了那么多钱,你也该让我报了杀父之仇!”
我悄悄摸着腰间的铜币剑,喝住他:“你难道不想知道当年的事?你不想知道你父亲怎么死的吗?”
相恒愣了片刻,点头道:“你有办法?”
我松了铜币剑,取出一张符咒。
指尖一滑,符咒烧了起来。
10
“抓紧我的手。”我伸手,相恒沉吟片刻,用一颗蛇头缠在我的手臂上。
符咒烧出阵阵白烟,一个恍惚,我和相恒一同栽进了洛白衣的梦里……
“哗哗哗——”河水奔腾的声音。
相恒松开我的手,看着地面上奔腾不息的一片汪洋的平原。
洛白衣正在一处堤坝之上,粗布麻衣,扛着大石。
他竟想用肉身抵抗万吨肆意的洪水。
突然,水面波涛越发汹涌,河中央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
洛白衣差点被卷入其中。
一条巨大的九头人面蛇从漩涡中冲出来,直冲向洛白衣。
“大禹!敢阻挠我,我要你的命!”
原来,洛白衣整日里做的梦境就是自己第一世时与九头蛇相柳的搏斗。
相柳口中吐出腥臭的墨绿色毒液,那毒液竟然落地成泽,草木化灰。
洛白衣虽然肉体凡胎,却一腔肝胆,他折柳为剑与九头蛇几经搏斗。
最后,就在他被相柳缠住,险些吞入腹中之时,洛白衣将柳剑插入相柳的一张口中。
相柳吃痛,立刻伸出另外一颗蛇头,咬住洛白衣的胳膊。
电光石火之间,相柳一颗头眼睛瞎了,洛白衣断了一条胳膊……
相柳没入河中,扬言,等眼睛好了定要取洛白衣的命!
看到此处,我抬眼望了望相恒。
“有何感想?”
相恒只说:“我父亲或许曾经为祸一方,但是,若非大禹,我不会因为父亲也被囚禁在噩尔山!”
“大禹也就是洛白衣的第一世,他一个肉体凡胎,又如何能获得镇妖鼎?”
相恒看向我:“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找镇妖人?”
11
我点头默认。
接着,梦境变化。
暮色天空下,一个白眉长须的老头,手持浮尘,立在河堤之上。
洛白衣拖着残破的身子,跟在他身后。
“相柳!想要报仇,此时不来,更待何时!”
只听“砰”的一声,波涛汹涌的水面被破开,巨大的蛇身浮现出来。
“大禹,你竟然还敢再来!”
白眉老头大喝一声:“妖孽!还敢猖狂!”
他手中浮尘一甩,一道金光直逼相柳受伤的蛇头。
仅仅数招,相柳就被白眉老头缠住,不得脱身。
“大禹,快!取出轩辕剑!刺进它的胸膛!”
大禹单手举起轩辕剑,相柳九双眼睛直瞪着他,嘴中暗暗下着咒语。
“大禹,我要你世世代代都是残疾之躯!我的后代世世代代都要在梦中食你百遍!”
说完,大禹的剑插进了相柳的胸膛。
水面终于恢复了平静……
相恒看着自己的父亲死在自己面前,竖瞳充血怨气极重。
“金雨晴,这老道士是什么人?”
我摊开手,缓缓开口:“我还真不知道……”
符咒烧尽,我们又站在了洛白衣的卧房里。
相恒随即变化成一名清俊男子,他伸出手摇醒了洛白衣。
“臭小子!醒醒!”
12
洛白衣被摇醒,睁眼看到我们,有些癔症。
“臭小子!我问你,你身边有没有一个白眉长须的老头?”
相恒真是个动物脑袋,一个人这几千年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洛白衣用唯一的一只手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嗯……有。”
我和相恒对视一眼,明显都有些惊讶。
洛白衣追问我梦魇的事,我告诉他,只要找到白眉老头,就可以斩杀梦魔了。
洛白衣答应了,明日带我们去找白眉老头。
次日清晨,我拿着金鼎和洛白衣到了一处道观。
还没敲门,观门就开了。
走出一个老头,我定睛一看,赫然就是梦中的白眉长须的老头。
他看到我,却像认识我:“金雨晴,我知道,你迟早会找到我……”
怀里的金鼎一阵发烫,我没来得及放下,墨绿色的烟就蹿了出来。
相恒现出真身,巨大的蛇体出现,洛白衣已经吓得晕厥过去。
白眉老头也蹲在了门后面,指着相恒:“蛇妖!蛇妖!”
还没说完,相恒直接伸出一颗头,一口咬住老道士的身子,活吞了进去……
我心满意足地笑了。
相恒又摇身变成清俊男子模样,叫醒了洛白衣。
洛白衣脸色惨白,对我说:“法师,方才的是……”
我故作高深道:“那是你梦中的大蛇,如今它大仇得报自然不会纠缠于你。你安心回去吧……”
洛白衣起身对我作揖告辞。
相恒凝视我很久:“金雨晴,你有事瞒着我……”
13
我转身离开,拿着小鼎,边走边说:“你大仇得报,我跟你的协定已经完成,现在你可以放了我表妹了吧?”
相恒闻言,双瞳射出冷光:“可以……等她生下孩子再说!”
哦——
果然不出我所料。
当日,沈丽君的床上没有一丝血迹。
而外公却被分尸惨死……
我回到家,告诉娘,我们可以回家了。
娘看了我手中的小金鼎:“晴晴,这个也要带吗?它……”
我点头,是该让它回到老地方。
我坐车回到村里。
村里已经大变样了。
原本郁郁葱葱的庄稼地已经干涸龟裂,许多处土房子已经坍塌。
遍地可见断了的树枝和杂草。
就像一座废弃的山村……
只是,多了很多绿色的小蛇,趴在树上、墙角“嘶嘶”地叫。
娘有些害怕,躲在我身后。
我驾着驴车,熟视无睹地慢慢走在杂草丛生的路上。
终于到了金家门前。
大门已经不知所终,蛇蜕和蛛网几乎把整个院子包住了。
娘看着眼前的院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毕竟,这曾经是爹跟她一起的家。
我们还没有收拾停当,就有人登门了。
“金雨晴!沈玉!你俩还知道回来?!”舅舅顶着一头斑白的头发进来了。
舅妈也进来,只是她神色木讷,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我让娘坐在屋里的正座上,自己也找个椅子坐下,示意舅舅继续骂。
原来,自我们走后的夜里,村里莫名就涌入大量的青蛇,打不尽,烧不光。
村里人死的死伤的伤,都经受不起折腾,陆陆续续都搬走了。
只有我舅舅舅妈,他们还在等沈丽君。
因为我说的,一年后沈丽君会回来……
所以,他们现在是来找我要人来了。
14
舅妈之所以现在神志不清,好像是有一天晚上说见到了沈丽君,却看到她挺着巨大的肚子,透明地发着光。
依稀看出来,里面是一团团的小蛇……
自此以后,她就神智失常,嘴里总嘟囔些乱七八糟的。
我听了,让他们少安毋躁。
随即又告诉舅舅,给了他一百两去镇上请人帮我打扫庭院。
舅舅对我的颐指气使非常不满,但不得不忍气拿了钱走了。
到傍晚时分,家里终于收拾停当。
我留下两个男劳力一个女厨司,让他们看家护院,照顾我娘和疯了的舅妈。
我则叫上舅舅,去往村后的噩尔山。
舅舅一路上埋怨为什么白天不来。
我告诉他,要想见他女儿就只能子时,这样他才住了口。
噩尔山坍塌这大半年了,土已经被冲刷得差不多了,沟壑洞穴就更大更显眼了。
我拿着金鼎,对着念了咒语。
许久,相恒没有出来……
舅舅嗤笑一声:“你不会净学了点故弄玄虚吧?”
我也有些奇怪,便把金鼎放在地上,进了一处最大的洞穴。
里面腥臭潮湿,还有莫名的黏液粘在土面上,走起来费劲。
舅舅又开始嘟囔起来,说我诓他来,万一遇到半年前那只九头蛇怎么办?
我嫌恶地看着绣花鞋变了样,又不得不继续深入。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舅舅几乎要放弃回头的时候。
沈丽君出现了……
15
她肚子大得就像一个大水缸,衣服破裂得只遮住胸口和下体。
肚皮被撑得透明了……
“爹——”沈丽君哭了出来。
我冷眼看着她这适合生养的身子。
相恒的眼光果然没错……
舅舅又惊又怕,他想抱抱沈丽君却发现巨大的肚子横在他俩中间,手都拉不到……
沈丽君哭着叙述自己的遭遇……
那夜,她被一条九头巨蛇缠住,强行与她结合。
随后被带到这个洞里。
她曾数次想逃出去,却逃不出这个迷宫一样的洞穴,何况还有无数小蛇阻断她的路。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终于跑出去一次。
看到来噩尔山找她的妈妈。
舅妈看到她却只说:“不要脸的娼妇,怎么还活着!被妖怪掳走,还被玷污了身子!结了孽果,还不去碰死!”
于是就想掐死沈丽君,好在一群小蛇把舅妈拦住……
舅舅听到此处,直摇头,嘴里骂着舅妈。
他从怀里拿出桂花糕,这是沈丽君最爱吃的。
沈丽君大半年没有吃过人吃的东西,接过来,狼吞虎咽起来。
我立在一边,望着洞口方向。
相恒今天怎么还不出来?
突然,沈丽君双眼睁大,掐着自己的脖子,痛苦地挣扎起来……
她一脸错愕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舅舅却立刻起身,离她远远的,眼泪流下来:“君君,那妖怪吃了你祖父,我不能让你生下妖怪的孩子……”
“我不能让村里人笑话……”
沈丽君咽气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半块桂花糕。
肚子里的小蛇好像知道自己的母亲死了,一个个挣扎着要钻出来。
舅舅躲在我身后,指着沈丽君不断鼓包的肚子:“你,你不是在外面学了道法吗?快快!”
我从怀里拿出一道符咒,撒上雄黄酒,贴在了沈丽君的肚皮上。
刚贴上,脚下的地面就剧烈抖动起来。
16
我看向洞口,墨绿色的烟弥漫过来。
相恒,你终于来了!
舅舅害怕地捂着双眼,跌坐在地上。
“金雨晴!你骗我!啊——”相恒嘶吼着从洞口杀了进来。
阴鸷的气息让我觉察出他的愤怒……
我朝着空中撒出铜币,口中念出咒语,铜币结成铜剑。
手臂一挥,铜剑的法盾挡住了相恒的攻击。
相恒偌大的身子撑得洞穴几乎快要坍塌。
我笑着对他说:“搭档,有事出去说,你也不想你的百子千孙就死在这里吧?”
我指着沈丽君肚皮上的符咒。
小蛇在她肚子里翻滚,很是痛苦……
相恒的十八只眼睛红得像烟火,怒气想要把我撕烂,但是他又近不了符咒。
只得咬牙答应:“好!”
呵,果然是动物脑袋……一样好骗。
相恒让小绿蛇抬着沈丽君的尸体跟我们一同出了洞穴。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沈丽君的肚皮微微发着亮光。
相恒想要继续进攻,我却开口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白眉老头不是你的仇人了?”
相恒挥舞着长尾巴打向我:“没错!他不是我的仇人!是你的仇人!”
我轻松躲过,笑了。
还算有点脑子。
一切根源,都要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我被外祖父打骂完,罚去噩尔山捡柴火。
却意外发现了那座小金鼎。
金鼎红光缭绕,竟是个法器。
我手触碰上,数不清的记忆涌上心头。
可是,我如此体弱,又被这样的环境所累,即使有这数千年的记忆又能如何?
我看到小鼎下的一行字,顿时计上心头。
随即从外祖父书房取来笔和宣纸,蘸血画了几道引雷咒,贴在山崖上。
暴雨雷电劈开噩尔山。
相恒如我所料冲出来,索要持着小金鼎之人的命。
他看到我的命格得知我是纯阴之人。
便许我交易,取下他的一颗蛇胆送于我,让我羸弱的身子恢复强壮。
替我杀了外祖父,囚禁了凌辱我的表妹……
说起来,他还算是我的恩人。
“金雨晴!你既然有如此法力!为什么还要假借我的手杀了你外祖父和老道士?!”
“还有洛白衣的梦!那是什么?!”相恒的九颗头颅吐着毒液,毒液落地成泽,我却毫不在意。
这片土地,就算全都毁了我都不在意。
“相恒,你和你爹一样,是畜生,你永远只会轮回畜生妖道……
“如果我动手杀了人,那孽力就会转回我的身上,我可不愿意生生世世沦为妖孽!
“至于梦境……你可听说过,幻梦咒?”
我说着,灵巧地避开相恒的攻击……
相恒与我约定,我帮他找到当年大禹的转世,而我则要他毁了村庄。
村庄里没有人看在我体弱多病的分上帮过我,只有无情的嘲笑和戏弄。
死了,毁了,一切都好!
沈丽君怀孕却是我意料之外的事。
看来,她的身子真的适合生养,连妖胎也能怀上。
我原以为相恒囚禁她,来要挟我的……
这次我带舅舅来,自然知道他早就和舅妈商议好了,不论沈丽君活着与否,沈家不能出有辱门风的事!
17
“啊——”
低头看了下地面,舅舅已经被相恒的毒液击中,瞬间脱了皮肉,变成一堆白骨……
“你的孩子,不要了吗?”我扬起铜币剑,直指着沈丽君的肚子。
小蛇奄奄一息,只会偶尔动一两下。
相恒停止了攻击,阴鸷苍白的九张脸变得悲愤起来:“金雨晴,你想要的都达到了,我不计较你骗了我,你走吧!放了我的孩子!”
我轻蔑一笑,畜生一个,还敢跟我讨价还价!
铜币剑扬起,劈开沈丽君的肚子,寒光闪烁,将她腹中所有小蛇尽数杀净!
相恒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口中念出咒语,小金鼎发出金光,飞上空中,变得巨大,如山一样。
相恒挣扎了几下,就被金鼎盖了下去。
金鼎敛去光芒,只能微弱听到相恒的诅咒:“金雨晴,我诅咒你生生世世都备受亲人的背叛!终究会家破人亡!不得好死!”
我听着,念了咒语把金鼎缩小,贴上符咒,放回了噩尔山的山脊上。
漫山遍野都是毒液化成的沼泽,瘴气密布。
不宜久留。
用了片刻工夫,我就折回了金家。
所有一切,都已经结束,我可以和娘好好过日子了。
推门进去,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呛得我恶心。
心下暗道不好!
18
推开娘的卧房。
两个男劳力被砍成两截倒在血泊里。
想必厨司和舅妈也凶多吉少了。
娘躺在床上,头颅被砍断,汩汩的血还在流……
“娘——”我痛上心头,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血来。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尖锐的笑声。
“哈哈哈……金法师,失去至亲什么感受?”
我摸着铜币剑,扭过身。
洛白衣,一身白衣已经被血染成红色,原本俊美儒雅的脸上挂着一抹诡异渗人的微笑。
“是你!你为什么要杀了我娘?!我要你的命!”
铜币剑飞到洛白衣跟前,却狠狠地砸在地面。
他单手拿着一把剑,直指着我。
竟是轩辕剑!
“金雨晴!你好恶毒!金坤好歹是你的生身之父!你居然用九头蛇生吞了他!”
我抹去泪水,啐了一口血沫:“金坤?生身之父?若不是他当年抛下我和娘,去了道馆, 我又何必寄身在外祖父家里, 备受人的冷眼?!”
“怎么?洛白衣, 你要为了你舅舅杀了我吗?”
我没想到,洛白衣竟然神力觉醒了……
是相恒吗?
难怪方才许久不出现!
洛白衣拿着剑, 指着我:“金雨晴, 五千年前, 或许你为了苍生百姓帮助我斩杀了相柳,但, 自那以后, 你自恃功高, 为了修炼功力吸取妖力,养了相恒在镇妖鼎里供你吸取!你早就不配为人!”
说完,他扬起轩辕剑朝着我刺了过来。
呵呵,大禹转世?噩梦缠身?
五千年前你就抵不过相柳,今天还妄想把我斩杀吗?
我矮身躲过,手中捻出一道符咒,贴在了洛白衣的手臂上。
洛白衣惊道却已经为时已晚,符咒如同一条短蛇绕着手臂直穿进他的心脏。
顷刻间,洛白衣就像被定住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铜币剑或许认得你是谁。
但, 锁心咒就只认我这个主人了……
洛白衣躺在地上,眼睛却盯着我:“金雨晴!你杀了我,我回到地府, 对你的所作所为一定会向阎王如数家珍!”
19
我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大禹,五千年前,或许我还需要轮回百回,可这一世,我只要取了你的精丹,就可长生不死了……”
洛白衣眼睛睁大,生生看着自己的胸膛从里面破裂,红彤彤的精丹被锁心咒提了出来。
“我原本想让你这一世安稳度过后,再取你精丹, 现如今,你杀了我娘, 我断断不能留你……”
说着, 伸手把精丹放入口中。
洛白衣没了气息。
我避开满地的尸体,走到床边,抱着娘的尸体和她的头颅。
若不是金坤娶了她,又反悔, 她怎么会大着肚子回到娘家。
生下我,我也跟着一起受外祖父的打骂、舅舅舅妈的凌辱。
娘每天洗衣做饭,跟仆人一样。
我带她回家,是想一切重新开始。
没想到,第一天, 她就因为我送了命。
大禹, 五千年前, 你治水救了天下百姓。
如今,你为了报杀舅舅的仇,又杀害我娘, 又当何论?
我把娘的尸首葬在了噩尔山下。
却被晴天一道天雷劈中。
倒下的一瞬间,耳边响起相恒的诅咒。
“家破人亡,不得好死……”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