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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节 黑白羊杂汤

第 38 节 黑白羊杂汤

我的身体只有一半内脏,姑姑端来一碗黑色的羊杂汤,让我喝掉。

她说是为我好,能补全我缺失的脏腑。

我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因为姑姑是十里八乡的大能人。

只是这汤闻起来又腥又臭,我忍着恶心,囫囵吞枣般咽了下去。

姑姑站在我对面,直直地盯着,直到我喝光才满意点头。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不要喝,她在害你。”

1

由于我天生残缺,九岁那年,父母把我送给了没结过婚的姑姑。

给她做儿子。

送我那天,他们把我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姑姑手里扭头就走。

无论我如何哭喊,他们都无动于衷。

我恨他们,连父母的相貌我都选择性遗忘。

转眼间,我在姑姑家待了大半年。

姑姑除了让我每晚必须喝掉黑汤外,并不关心我其他事情。

她肤白红唇,身材曼妙,完全看不出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农村女人。

和同村经常下地的女人相比,她做她们女儿也不为过。

按理说以她的相貌身段,不可能单身至今。

可村里人一面敬着,一面怕着。

都说干白活儿的是不祥人。

工作忙时,姑姑就把我送到村长家照顾,在那里有我唯一的朋友。

他叫赵利,是个疯子。

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村长可怜收养了他。

无论春夏秋冬,他都穿着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棉袄。

流着鼻涕,一抽一抽地。

赵利总是用袖子胡乱擦几下。

所以袖口永远是亮晶晶的。

村里小孩都很嫌弃他,嘲笑他,看到就拿石头砸。

他从不还手,只是哭天喊地地抱头鼠窜。

他越是跑,村里小孩追得越兴奋,直至把他打到求饶才肯罢手。

而对我,同龄人选择的则是无视,大人们也不愿意让自家孩子接近我。

说我和不祥人住在一起染了邪气。

我哭着找姑姑求安慰,可迎接我的是姑姑冰凉凉的眼神。

时间一长,我变得消极自卑。

只有赵利愿意和我玩。

他总是笑呵呵的,他就像温柔的天使陪在我身边。

我们一起摘野果,游湖水,好不快乐。

但这份快乐没有持续多久。

赵利死了。

死得蹊跷,全身赤裸,撅在炕上。

2

那天,村里无论大人还是小孩,纷纷跑到村长家看热闹。

跑到半路的王寡妇扯着尖细嗓子:“张姐,村长家的赵利死人了,您快去看看呐!”

村里每次有人死亡,第一时间都是找姑姑。

姑姑闻声,撩起门帘瞥了一眼,平静地“嗯”了一声,回屋慢悠悠地换上一件衬衫。

正在吃饭的我听到王寡妇的话,脸色骤然一变,慌忙地放下碗筷,蹿到姑姑旁边,紧跟在后头。

村长家的大门被包围得水泄不通,人们看到姑姑全都主动让开了一条路。

村长住的房子是全村仅有的一栋二层小楼,我跟着姑姑上了二楼卧室。

我看到了让人震惊的画面。

此时赵利趴在炕上,屁股高高撅起,上面盖了个红色小毯子,侧着头面朝门口。

他面露扭曲狰狞,眼角还挂着泪痕,仿佛死前受了极大痛苦。

我泪流满面地蹲坐在地,不敢相信唯一的朋友就这样死了。

众人叽叽喳喳,还有人嚷嚷着快报警。

一直没说话的村长,抬眼看了一眼说报警的那个人。

后者肩膀抖了抖,脸色煞白地别过头。

现场也变得鸦雀无声。

村长轻咳一声:“一个疯子,死了就死了,没什么了不起的,对吧?”

说完,他抓了抓仅裹在身上的蓝色三角裤衩。

众人连连附和:

“对对对,直接扔坟山上,完事儿。”

“没错,疯子又不算人。”

姑姑意味不明地瞥了村长一眼,没有言语。

3

我暗暗捏紧拳头,抬头瞧着他们,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在他们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

“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应该报警查出原因。”我拔高了嗓门道。

屋里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村长眼神则像刀一样刮了过来。

第一次被人瞩目,我浑身不舒服地扭动着。

“没爹妈的欠收拾。”

说这话的是村里有名泼妇,她儿子就是带头孤立我的人。

也是经常拿石头砸赵利的人。

听到她的话,我心中既愤怒又委屈,怯生生地不敢看她,只能哀怨地看向姑姑。

姑姑阴冷的眼神射向泼妇。

泼妇尴尬地笑了笑,低下头抓耳挠腮。

村子里地位最高的是村长,第二就是姑姑。

当然这一切都不妨碍他们欺负我。

大人们直接忽视了我的意见。

人们纷纷动身,有的到坟山挖坑,有的用凉席卷起赵利尸体。

放在木板上,四个壮汉站在周围各抓起一角。

四人同时用力,向上提,诡异地发现,居然抬不动。

所有人惊得窃窃私语。

那四人更是恐惧地躲闪到一边。

姑姑皱着眉,伸出手掏出块灰色木牌。

那是她视若珍宝的法器,一直贴身存放。

姑姑走上前,对着尸体,上拍下按,时轻时重。

接着猛拍在脖子上,一股淡淡青烟从嘴里喷出,接着姑姑掏出红色粉末灌进赵利嘴里。

“他的怨气卸了,走吧。”姑姑拍了拍手。

听到怨气这个词,村长脸色微变,摸了摸鼻子沉声:“既然小张说了,你们四个赶紧干吧。”

四人颤巍巍地去抬木板。

果真,经过姑姑一番操作,尸体很轻松地被抬起来了。

4

坟山上,赵利尸体被草草掩埋,村长带人离开。

姑姑留下作法超渡,这是规矩,无论是谁只要死在村里都由姑姑送最后一程。

姑姑让我离开。

我没走,说想给赵利守灵。

姑姑也默许了。

我一边烧纸,一边祈祷满天神佛,帮帮好友能托生个好人家。

……

七天后。

姑姑照常在厨房熬制黑色羊杂汤。

令人作呕的味道爬满房间。

我脑中控制不住地回忆黑汤的味道,那口感有弹有绵,温温的,膻味极大。

有种吸溜活羊蹄的感觉。

每每想起,让人全身不适。

以前我曾偷看过姑姑熬汤。

那时我蹑手蹑脚靠近厨房,扒着门缝往里偷瞧。

里面黑漆漆的,没开灯,只有月光照在厨房里,显得阴森可怕。

我正有点纳闷,姑姑熬汤怎么不开灯时。

忽然间,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映入了我的眼帘。

冰凉的眼神晃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生了场大病。

自从这件事后,我再也没有偷看过。

5

姑姑端着汤,放在桌上,冷漠地说道:“乐乐快喝,一会儿我有事要出门。”

我应了一声,捧起碗,送到嘴边,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不要喝,她在害你。”

原本还想憋气一口吞掉的我,吓得手没拿稳,撒了不少汤在桌子上。

我左右看了看,寻找声音来源。

那声音是个男人,十分熟悉,但离我好像很远,应该不在屋里,我好奇地向门口走去。

“你上哪儿?”姑姑不带一丝感情地看着我。

我刚想说听到声音的事,可回想起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没事,我坐累了,活动活动。”我搪塞道。

姑姑没有搭话,而是面无表情地让我去拿衣架上的毛巾。

她说抹干净桌上的汤渍,挤回碗里,不许浪费。

我极其不愿地抹干桌面,举起毛巾往碗中一拧。

汤水重新流入碗中。

“喝!”

我脸上的肌肉不住跳动,迟迟下不去嘴,望向姑姑那张扑克脸,一咬牙吞了下去。

如果不喝或者喝不完,姑姑就会惩罚我不许吃饭睡觉,必须喝光为止。

我放下碗,回到卧室躺在土炕上,找出被子盖好肚子。

每次喝完汤我都会莫名地犯困,已经成了习惯。

“咔嚓。”

耳畔响起大门上锁声,姑姑应该走了。

我缓缓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砰。”

“砰砰。”

“砰砰砰。”

一股有节奏的敲击声在我头顶响动。

我是竖着躺在炕上,脚冲门,头对着窗户。

那声音明显是有人敲窗户。

我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撑起身体,抬头瞧。

看向窗外的瞬间困意全无。

赵利!

他面色如蜡,此刻正一下一下地敲。

我和他只隔着一扇薄薄的玻璃对视。

6

来不及细想,我飞快打开窗户,让他进来。

他是我的好友,能再次见到他,我真是太高兴了。

看到他,我突然想起来,之前那熟悉的警告声,我确信就是他发出的。

赵利没有进来,反而对我招招手,意思让我出去。

我一脸喜悦穿好鞋后,扒住窗框跳出窗外。

赵利站在我面前,他身体轻飘飘的,像没有重量般。

他蹲下身:“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我问道。

“能帮你的地方。”

7

他牵着我的手走了足足三个小时,走到一处废弃枯井边。

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弯腰双手扶膝。

额头汗水流进眼睛,难受得不断用手揉搓。

赵利拔下几根头发丢进井里。

不知是不是我眼花,他在拔完头发后,身体淡了几分,有些模糊不清。

“还有多远,我走不动了。”我喃喃道。

“到了。”一直没说话的赵利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我忙不迭地直起腰。

眼前竟然出现一片灯光璀璨的集市。

那里人声鼎沸,货品齐全,蔬菜水果,烧烤火锅,应有尽有。

可刚刚什么都没有啊!

8

集市里的人很多,但打扮奇怪,有的穿着古装,像电视剧里的古人,还有人是现代装,就是破衣烂衫脏兮兮的。

他们和卖货摊主讨价还价,无一例外声音都极为细小。

除此,和我逛村里市场没有任何区别。

赵利带我径直走到一处摊位前。

摊主人很年轻,二十多岁,嘴里叼着烟,看见我们,笑着说:“你来得够快的呀。”

赵利蹙眉微笑:“是呀!我着急,您快点。”

“得嘞。”摊主扫了我一眼,掀开一旁锅盖。

滚滚白烟飘散在空中,紧接着一股香味蹿进我的天灵盖。

让人口水直流。

我忍不住伸着脖子往里看,那汤牛奶一样白,经过摊主的翻勺,汤底其他食材争先恐后翻出汤面,又迫不及待地沉了下去。

摊主盛了一碗,撒上香菜,倒了些盐和胡椒粉递给我。

我心里涌起一种发颤的饥饿感,吞了吞口水。

“快喝掉它。”赵利催促道。

我端起碗送到嘴边。

“你在这儿干什么?放下!”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回过头,姑姑在不远处,边跑边喊。

“别管她,快喝掉。”赵利急得浑身发抖。

姑姑已经跑到我身边,夺过碗,恶狠狠地瞪着赵利。

赵利紧张地站起身,随后想到什么似的看向四周,顿时全身一松,道:“乐乐,你别信她,她在害你。”

他话是冲着我说,眼睛却始终盯着姑姑。

“哼,是我害他还是你害他,你心里清楚!”姑姑冷冷地回应。

“哎哎哎!要吵上边上吵去,别影响我做生意。”摊主用铁勺敲着锅边,一脸不耐烦。

看着他们争吵,我不敢说话,任凭姑姑抓住我的手腕,默默地跟着走。

9

眼看要出集市,姑姑突然说道:

“记住,不要回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仰起头看着姑姑“哦”了一声。

一路走回家。

奇怪的是,只用了几分钟就到了家门口。

姑姑让我坐在沙发上,她则进了卧室翻箱倒柜拿出一包粉末。

在院子里撒上一圈。

她在地上跪拜,嘴里念念有词。

做完这些,回到屋里,姑姑拿出大盆倒进各种药材加满水。

“脱衣服,进去。”

我有些犹豫,不敢上前。

“怎么,你不信我?”姑姑一步步地逼近,冷笑道,“他再怎么样都是外人,我是你的亲人,还会害你不成?”

“我……他……内个……”我语无伦次,不道该说些什么。

姑姑叹了口气,语气第一次软了下来:“乐乐,姑姑不会伤害你,那个赵利虽然是你的朋友,但他毕竟不是人了,不然他为什么把你带到那个地方?”

“你去的地方叫『阴集市』,不是普通人该去的,而且他给你喝的白汤,是想占有你的肉身,助他重生。”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难道我唯一的朋友要害我?

“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等你长大了我自然会告诉你,总之你要小心他。”

“好了,进去吧。”

10

我脱掉衣服,坐进盆中,姑姑说要洗一个小时,这些草药才可以有效清除浊气,断开我和集市的连接。

我听话地捏碎草药抹在身上,药汁渗透皮肤,丝丝凉意钻进身体。

姑姑拿着干净的衣服,放在一旁,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道:“明天就是你十岁生日,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特别礼物。”

“什么礼物?”我兴奋地问道,之前的阴霾被“礼物”扫荡一空。

由于太过高兴,身体歪了一下,溢出药汁,还好不多。

我抬眼看到姑姑正低头品茶,没发现地上的药汁,我拿过旧衣服掩盖住。

我的心满是感动。

对于从未收到过礼物的人来说,这份礼物太让人激动了。

姑姑故作神秘,嘴角上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走到房间,不忘回头说:“我要去打坐了,记住泡一个小时。”

一想到有礼物,我高兴得手舞足蹈,跳出药盆,胡乱擦干水迹。

完全不顾泡一个小时的事,反正姑姑也不会发现。

我只想赶紧睡觉,快点过了今晚。

因为姑姑每晚都要打坐入定,说难听点就像死了一样。

呼吸微乎其微,多大的噪声都打扰不了她。

我刚到姑姑家时,还拿着狗尾巴草逗过姑姑,不管我怎么逗,她都全然没有反应。

我穿上干净衣服,一股脑钻进房间躺在炕上。

闭上眼睛,心里美滋滋地想那份神秘礼物到底是什么。

渐渐地酣睡过去。

11

我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市场正中央。

集市还是十分热闹。

“小孩,小孩过来。”羊杂汤摊主招呼我。

他身边站着的赵利同样对我招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上半身还没反应,腿就先蹿了出去。

但是方向反了,向着摊主走去。

姑姑说过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我急得额头冒汗,无论是掐拽还是拍打,可两条腿就是不听话,径直走到摊主面前。

“小孩,上回的汤还没喝呢!”说着他端过汤摆在我面前。

我拼命摇头,紧闭嘴唇。

赵利见状走到我身边,语重心长地说:“乐乐,你姑姑给你喝的汤,有问题。”

“做汤的那些材料其实……”他犹豫再三,才缓缓开口,“其实是你父母的内脏。”

“她不只害你,还杀害了你父母。”

“她想用你的魂让她青春永驻,”

“你的生日会成为……你的忌日。”

赵利的话,仿佛一把把利剑插进我的心脏。

我顿感天旋地转。

强烈的窒息感扼住喉咙,让我难以呼吸。

我捂住胸口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不可能,你骗我!”我推开赵利向集市外跑去。

“真磨叽。”摊主摇摇头低喃道。

他单手一挥,我双腿犹如钉在地面,动弹不得,白汤化作一条水线飞进我口中。

一股暖流扩展至全身,难以言表地舒畅,驱赶着药物在体内的凉意。

12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炕上。

刚才一切都是梦?

可身体里暖洋洋的感觉还在,我也有些分不清,刚刚是不是真实的。

赵利的话萦绕在我耳边。

我稳了稳心神深呼几口气。

到底谁真谁假?

我要查清真相。

该从哪里查起呢?

姑姑每次做汤之前都是先出门,带回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再进厨房做黑色羊杂汤。

那只有等她出门时,跟踪她看看袋子里到底是什么。

从哪里带来的。

会不会真的是……

我打定主意,起床看了眼墙上钟表。

还有半个小时,姑姑就要出门了。

我悄悄下炕,趴在房门边向外看。

客厅里,姑姑坐椅子上化妆,这是她每次出门前的习惯,不管什么时间,只要出门必化妆。

而且她也很喜欢照镜子。

家里大大小小有十几个,桌子上、柜子上、沙发靠背,到处都是。

她说过这样可以同时在不同角度欣赏自己的美。

姑姑在镜子前搔首弄姿,双手抚摸着脸颊眼神迷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半个小时仿佛有一天那么长。

我有些焦躁地手脚乱动,无处安放。

但也没办法,只有等到她出门跟上去才能查出事情原委。

我掐住大腿,强迫自己冷静。

姑姑终于抚摸完了,开始拿起眉笔轻轻画着眉毛。

这时,她的脸没动,眼珠儿抽冷子斜视过来。

迷离的双眼转瞬即逝,取而代之是寒冷。

13

我吓得一缩脖子,快速爬回到炕上盖好被子。

不久。

“吱……呀”一声,房门缓缓开了。

我听到鞋子踏在地板上的“哒哒”声。

而且越来越近。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就站在我身边。

她的呼出的气,喷在我脸上。

凉丝丝的。

我藏在被子下的双手紧张地攥拳,焦灼不堪。

“你睡着了吗?”

“不会是装的吧?”

……

说完这两句话后,姑姑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一会儿。

难道,她走了。

不对!我没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关门声。

她到底走没走,我不敢睁眼看,没法验证。

继续装睡吧,我把所有注意力全放在耳朵上,生怕漏掉一点声响。

又过了好一会儿。

果然,脚步声再次响起,紧接着是老旧木门发出的“吱呀”声。

14

我暗暗松了口气。

坐起身,抖了抖被汗水浸透的后背。

“我就知道你没睡。”

“啊!”

我扭过头,姑姑抱着肩膀,站在阴影里。

“看来你没洗一个小时呀,你什么都知道了。”她说。

“是,我知道了。”事情已经这样,我也破罐子破摔。

“本来打算以后告诉你,看来……好吧。”姑姑忍不住感慨道。

拿出手机递给我,里面有一段视频。

我有些疑惑,还是伸手接过。

视频里一男一女并排坐,两鬓斑白,皱纹纵横。

明明还很年轻,却长着不符合他们实际年龄的相貌。

他们的模样给我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看了好久我才辨认出这是我的父母。

我和他们隔着手机对视。

点开播放键。

父亲开口:“乐乐,当你看到这个视频,我们已经走了,不过别担心,我们会以另一种方式陪伴你。”

“你天生内脏残缺,我和你妈找了许多医院都治不好,后来找到你姑姑,她有一种特殊方法可以治你的病,”

“那就是用我和你妈的内脏熬汤,”父亲顿了顿,“只要能治好你,我们愿意付出一切。”

“你别怪姑姑对你冷漠,这个方法需要一味药引子,是你姑姑的一魄,失去它会影响情感。”

“好了,让你妈跟你说两句吧。”父亲搂着母亲的肩膀。

母亲低下头擦了擦眼泪,抽泣道:“乐乐,你要按时吃饭,要听你姑姑的话。”

“记住勤洗手,好好睡觉,盖好被子别着凉啊,要……”

母亲的声音逐渐颤抖,最后挤出一丝微笑:“我们爱你。”

我眼眶湿润,模糊了视线,擦拭着屏幕后父母的脸庞,无声地啜泣。

15

“到喝汤时间了。”姑姑的语气还是冷冷的。

我点点头:“谢谢姑姑,对不起。”

姑姑没有言语,眼神竟是安慰,摸了摸我的头转身离开。

等姑姑再次回来,不只拎着黑色塑料袋,她身后还跟着一位老人。

那是村长。

姑姑解释道,我之前泡药水时间不够,只有用黑羊杂汤搭配村长的特制烙饼才能治好我。

他俩在厨房里忙活,这一次并没有关门。

可我没进去。

一想到那黑袋子,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待。

姑姑端来汤和烙饼,两人坐在对面。

我抬眼望去:“姑姑,谢谢您为我所做的一切。”

“傻孩子,说这些干什么!快吃吧。”

“好呀!”我抓起碗猛地泼在她脸上,“喝个屁!”

16

姑姑尖叫一声,胡乱擦拭身上的汤汁。

打翻了桌子。

凡是汤汁接触的皮肤,全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姑姑倒在地上抽搐痉挛。

村长怒目而视:“小杂种。”

他冲向前双手掐住我的脖子,我被他高高举起。

双脚腾空的滋味很不好受,尤其支撑点只有脖子。

没想到这个老登的力气这么大。

我顿感呼吸不顺,眼冒金星,我用尽全力拿出刀划伤他的手臂。

村长吃痛松开了我。

我摔到地上,连滚带爬躲到一边,大喊:“赵利。”

村长不顾伤口,大踏步地向我冲来,伸手抓我。

眼看他如竹节般根根分明的手指就要戳到我的眼睛。

村长浑身一抖,身体保持抓向我的姿势一动不动。

“赵利?”我试探性地问道。

村长笑了:“不是我,还能是谁?”

……

17

姑姑走后,我反复看着父母留下的唯一影像。

泪水止不住地流。

努力记住父母的模样,将他们深深烙印在心底。

“乐乐,你出来,我有话说。”

赵利的声音再一次缠绕在我耳边。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你在哪儿?”

“外面。”

我推开门,赵利站在院门口,他的身体似乎又淡了不少。

“你来干吗?”

“乐乐,你父母是被你姑姑和村长害死的,当时我就在他们身后。”

赵利摇摇头低喃道。

“我听到他们说,你是九月十九出生的,属于『人参』命,无论肉体还是灵魂都是大补之物。”

“不过需要用你父母的内脏滋养到十岁,才能十全十美。”

“我知道你不信我,可这就是事实,总之你要小心。”

“我信。”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赵利愣了一下,眼神流露出欢喜。

光凭赵利的话,我自然不会全信。

但当我在看父母视频泪流满面时,偷瞄到,姑姑脸上闪过一丝奸笑。

虽然快速掠过,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最重要的是母亲给我留下了线索。

母亲是位手语老师,她低头哭泣的时候,右手伸出小拇指和大拇指。

放在左手背上。

左右轻轻摇摆。

模仿人走钢丝摇摇欲坠。

这手势外人可能看不出什么,但母亲教过我。

也就是说这个代表“危险”。

那谁是危险因素,答案不言而喻。

18

“赵哥,你能帮帮我吗?帮我报仇。”我恳求道。

赵利微笑着欣然答应,向前走了两步,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他。

他撞了个满怀,踉跄退后。

那是姑姑撒在地上的粉末作祟。

我踢开一些边角粉末,给赵利腾出一片空间。

我俩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其间我问了道一直困惑的问题。

他到底怎么死的,谁杀的?

他说是村长。

他如何来到村子已经记不得了。

只记得村长收养了他,吃住全包。

本以为是幸福的开始。

没想到当晚,村长摸上了他的床。

他虽然脑子混乱,可本能反应告诉他躲开。

那晚他跑出村长家躲了一夜。

早上被下地干活的村民抓了回来。

他恳求村民救救他。

但谁会信一个疯子的话呢?况且村长德高望重。

赵利时而疯癫时而清醒。

村长在他发疯时,把他关进屋里不断折磨。

清醒时又对他十分好,精心照顾他。

村民纷纷夸村长是个……大善人。

……

19

附在村长身体里的赵利,扶起我。

“我只能压制几分钟。”赵利有些焦急。

我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儿。

身体抖动不止,刚刚已用完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不住地喘息,想尽快收回一些力量。

一阵轻咳,拉住了我们的视线。

原本抽搐倒地的姑姑站起身,她的脸已不复之前的美丽,取代的是交错纵横的皱纹。

像刀斧劈砍后留下的伤疤。

身材不再曼妙,变得佝偻干瘦。

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直直地瞪着我。

她捡起地上的碎裂的镜片,看着自己的样子,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

“我要杀了你!”她神态癫狂,恶狠狠地丢掉镜片,弓着腰,双脚一蹬,速度敏捷且麻利。

赵利挡在我身前,可她的速度太快,手臂只来得及挡住胸口。

我俩被撞得人仰马翻。

20

姑姑掏出灰色木牌砸在赵利头上。

赵利捂住头蜷缩躯体,惨叫连连。

可他的头上并没有什么伤疤,看来是伤了魂魄。

姑姑目光射到我身上,抬起脚踩住我拿刀的手。

用力一碾。

火辣辣的感觉顺着手掌钻进大脑,像有人在我脑中灌进热油一般。

疼痛让我下意识一抽手,没抽动。

姑姑夺过刀,对着我的胸腔捅了下去。

完了!

我瞪眼瞧着,刀锋急速坠落。

突然,赵利在身后抄起椅子抡在她后背。

姑姑趔趄着趴在地上。

趁此机会我就地一滚,爬到旁边。

赵利飞扑而上,死死压制姑姑,双手扣住她的手腕。

两人以一种十分怪异的姿势扭在一起。

我跑上前狠狠一脚跺在姑姑手上,接连跺了几下。

姑姑痛得大叫,声音分外刺耳,但手还是攥紧木牌不肯撒开。

赵利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我也没有多少力气了。

再这样下去我俩都得完蛋。

我急得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眼看赵利要被反压,我忙俯下身,张嘴就咬她的手指。

那口感就像咬筷子。

这一次,她总算松开了手。

21

我把所有的怒气都聚集在抢过来的木牌中。

狠狠锤击姑姑的脸。

惨叫声从刺耳逐渐变得微弱。

终于安静了。

赵利费力拖着姑姑来到院子中,找出铁锹就地挖坑掩埋。

我靠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儿。

倦意侵扰着神经,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觉,我睡得无比踏实。

22

我陷入一片白光中。

远处站着两个人,我不受控制地向前奔跑。

父母手牵手面对着我。

“爸,妈。”我惊喜地喊道。

我张开手臂,上前拥抱他们,我想扑到他们怀里大哭一场。

当我跑到他们面前。

父母却各伸出一只手挡住我:

“你不属于这里,快回去,快!”

“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们,我哪也不去。”

“你必须回去!”父母用力推我胸口。

我整个人向后迅速倒退。

23

我睁开眼睛,手臂在空中挥舞,放下手,心里空落落的。

外面,赵利已经填埋好了,正扛着铁锹往屋里走。

赵利推开门,我迎了上去:“赵哥,下一步该为你报仇了吧?”

“哦?怎么报?”

“杀了村长!”

“杀我?”赵利双目微掀。

“对……啊,不是,你!”我猛然反应过来,他现在是村长。

附身时间到了。

“赵利那个杂碎,被你姑姑砸伤,已经让我压制住了。”村长阴沉地笑着。

“你……你想杀我?”我紧张得牙齿发颤,双脚一软跌倒在地。

没了赵利的帮助,我什么都不是,根本没有多少战斗力。

我慢慢后退,手触摸到一块硬物。

“这样杀你?我还怎么长寿啊?我的『人参』大宝贝。”村长挑着眉走过来,眼眸如刀。

村长扯出腰带,一甩,“啪”的一声脆响。

他握在手里:“转过去,听话,能让你舒服点。”

我缓慢站起,突然,抄起手中硬物,那块木牌,朝他脸上甩。

村长“哎哟”一声。

我看都没看,也不管打没打到,扭头就跑。

大门就在眼前。

就在我刚抓住门把手的时候,后颈一紧,被凭空提了起来。

可恶,又是脖子。

我双脚离地胡乱踢打。

村长把我按住,膝盖压住我的腰椎,用腰带捆住我的手脚。

拿出毛巾堵住我的嘴。

像拎鸡仔一样,拎出门外。

24

到了村长家,他拎着我走进地窖。

“想不想见见你爸妈?他们就在里面哟。”村长嬉笑着把我丢在地上,打开冰柜翻找。

这地窖很大,很空,除了东南角摆放着两个大冰柜。

就只剩下,正中间一个巨大圆盘,是整块石头磨出来的。

上头摆了一圈蜡烛。

一半红,一半白。

透着说不出的妖异。

待在这里全身冷飕飕的,难受得不行。

村长翻找出两个冒着寒气挂满冰霜的袋子,放在我眼前。

摘掉我嘴里的毛巾。

打开,里面,竟然是两颗人头。

“爸……妈。”

“老杂毛,我弄死你!”

我歇斯底里地大叫着,拼命地想要挣脱,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嘿嘿,别紧张,放松点。”村长抱起我,放在圆盘上。

我不断咒骂他,将所有会的脏话全部喷在他身上。

村长充耳不闻,又拿起父母的头颅摆在两边,脸朝向我。

盘膝坐在椅子上,用刀片在十根指肚上各划出一道口子。

顿时鲜血涌出。

他用带血的手指在我身上画出各种符号。

最后他强行掰开我的嘴,将血液滴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回到椅子上,口中嘟嘟囔囔。

周围烛火竟无风自动,摆动个不停。

随着时间推移,我感到身体发生了异样。

有一种睡觉时产生的那种糟糕的失重感。

感觉身躯一会儿上升, 一会儿下降。

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想往外逃。

耳朵里满是嗡鸣声, 眼皮随之越来越重。

25

我知道, 我完了,彻底放弃了挣扎, 闭眼等死。

“啪啦!”

身旁蜡烛掉在地上。

失重感忽然消失。

我睁开眼, 瞧见村长笔直地站着。

他的表情很奇特, 左面狰狞无比,右边嘴角带笑。

“你怎么出来了?这不可能!”村长怒吼道。

“滚进去, 一会儿我再收拾你。”

他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 我朝四周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赵利?

“赵利是你吗?”我惊喜地问。

“乐乐,你别怕,有我在。”这声音是从村长嘴里发出来的,口音和他完全不一样。

这明显就是赵利的嗓音。

“救我!”我喊道。

“妈的,你闭嘴!”

村长伸出左手举起毛巾往我嘴里塞。

却被他右手拦住。

赵利占有了村长一半的身体控制权。

“村长”的双手左右激烈互搏,翻滚倒地。

嘴里不停谩骂。

片刻,他站了起来。

“赵利?还是……”我小心翼翼地问。

“乐乐别怕,是我,”他嘿嘿笑着, “多亏了你用木牌砸了村长,不然我还真出不来。”

听到他的话,我如释重负, 提到嗓子眼的心脏,也落了下去。

26

赵利帮我解开了腰带。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跳下圆盘。

我将父母的头颅小心地重新装进袋子里。

我想把他们带出去埋葬。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我转头问赵利。

“我……当然是先报仇了。”说着,赵利后退几步。

他双手按住村长的脑袋,一点点旋转,像拧了劲儿的皮筋一般,转了三百六十度。

随后直挺挺地倒下。

从村长嘴中,飘出一缕黑烟,化成人形。

看到这种画面,我内心毫无波澜, 可能是之前经历得太多,已经麻木了吧。

“你终于可以安息了。”我笑着说道。

赵利仰起脸:“安息?我为什么要安息?”

“你什么意思?”我心里涌出一种不安。

赵利抚摸着下巴:“乐乐, 你还记得我给你喝的白色羊杂汤吗?”

“记得。”

“那是用我的内脏熬制的。”

“什么?你!”

“白汤养身, 黑汤养魂,他俩忙活半天,都给我做了嫁衣。”

他接着说。

“乐乐,我们是朋友, 我帮了你,你也应该帮我才是。”

“不、不、我们是朋友,你不能这样对我。”我苦苦哀求,“我每年给你烧纸,多烧, 还不行吗?”

他冷笑一声, “我要那玩意干啥?只要占了你的肉身, 吃掉你的精魂,我就可以多活几十年,『人参』命不好找。”

不等我再说话, 他变成黑烟一下钻进我的嘴里。

……

27

我走出地窖,推门进了村长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是谁?

我是……赵利。

- 完 -

吃地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