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节 替命
第 40 节 替命
我小时候,有个和尚说我福泽深厚,是天生贵命。
只是这命格极易遭人觊觎,弄不好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妈只当这老和尚诓人,当即赶走了他。
却不知,这老和尚竟是一语成谶。
我差点因这命格命丧黄泉。
1
我从公司出来,已是深夜。
网约车司机还没来。
我一头冷汗,握着手机站在写字楼前,身后自动玻璃门开开合合,灯光昏暗得厉害,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窥伺。
正当我有些焦躁时,一辆车前立着小金人的豪车一个甩尾停在我面前。
我迟疑了一下,绕到车尾拍了张照,确定车牌 上的能对上后才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里冷气开得挺足,背后的冷汗逐渐平息下来,我攥了攥包上挂着的紫色福袋,一股暖流顺着手心传来,我松了口气。
回想起刚才在办公室发生的事,我还是很害怕。
今天临近下班,突然来了个加急的设计单,除了早就请假回老家的李姐,设计部六个人都要留下加班。
在等待甲方回信的空档,张哥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一盒桌游,大家关起灯,点了蜡烛,玩起了桌游。
我连续三轮都抽到村民,无聊之际数起了人玩。
但恐怖的事发生了,不管我怎么数,办公室里都有七个人。
而且我整个人处于一种僵在原地无法动弹的状态,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同事们全都低着头,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数人头。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一、二、三、四、五、六、七。
在我即将崩溃之际,挂在包上的福袋亮了一下,接着巡查的保安开了灯。
我从那种诡异的状态脱离,同事们见我满脸冷汗,便让我先回家。
正当我出神之际,一脚刹车把我的心神拉了回来。
立着小金人的豪车停在了巷口。
2
我住的小区前面有一段极狭窄极黑暗的巷口,像极了漫画里通往异世界的黑洞入口。
平时这地方还有两盏昏黄路灯照亮,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路灯好像出了什么问题,有一搭没一搭地闪烁着光芒。
我咽了咽口水,有些迟疑地推开车门。
放在之前,这种情况我是不害怕的,但最近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加上在办公室的那一遭,我的胆子被一点点磨灭。
顺风车司机是个左文龙右画虎的花臂光头大哥,他看出了我的害怕,主动打开手机手电筒,龇着一口白牙笑:“妹子,这里车子进不去,我打手电筒送你一段要得不?”
我连连点头,之前还觉得有点凶的花臂大哥,此刻却觉得他的光头上闪烁着的是佛光。
光头大哥举着手机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踏进巷子的瞬间,我就感觉到一道阴冷的视线盯着我。
仓皇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我攥紧了包上挂着的福袋,不动声色地离大哥近了点。
今夜无月,夜色寂寥。
我和大哥的脚步声回荡在巷子里。
踢踏、踢踏、哒哒——
踢踏、踢踏、哒哒——
我有些疲惫地抬腿,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响。
今天这条巷子怎么这样长?
不对,脚好痛。
脑子好似生了锈般,转一转都能听到齿轮相磨发出的“咔咔”声,伴随着铁锈落下的“漱漱”声。
我努力转动眼睛,只能用余光瞥见我踮起的脚尖。
我没穿高跟鞋啊?
这样的念头只浮起一瞬就被按下。
突如其来的困意席卷了我。
眼皮子上像坠了秤砣,一个劲地往下掉。
即使心中意识到了不对劲,但我半点办法也没有,手脚像是塞的棉花,提不起半点劲。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前大哥的背影摇摇晃晃分成了几个。
“妹子,到小区门口了。”
在我撑不住即将倒地的瞬间,大哥的声音在耳畔炸响,无形的音波以我为中心扩散,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灵魂在一瞬间回到了正确的位置,夺回了这具身体的使用权。
我猛地一哆嗦,看见大哥从兜里掏出一叠卡片,他塞了一张给我,笑道:“妹子,下次要用车可以打我电话哈,另外我看你好像有点不舒服,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也可以 call 我。”
我按捺住心中恐惧,低头说了声谢谢,接过卡片跑进了小区。用钥匙开门时我的手都在抖,进了门我才猛松一口气,靠着门板瘫软下去。
放眼望去,这个不到五十平的家里到处贴满了符咒,打眼一看还以为进了什么邪教根据地。
然而这地方却是我的安全港湾。
3
我叫晋萱,今年二十三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当实习生。
今天并不是我第一次撞邪,但也是这么久以来最严重的一次。
大概两个多月前,公司团建组织去爬山,那是一座从没听过名字的不知名小山。我不太想去,但拗不过公司同事的热情相邀。
爬完山回来后,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首先是我养的花一夜之间全部枯萎,再是平时喂惯的流浪猫无缘无故朝我哈气,还有窗外的麻雀发了疯似的往我家窗户上撞......
类似的事数不胜数。
起初,我只是以为自己最近水逆倒霉,直到那天下班经过一个路口,我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差点被一辆飞驰的汽车撞死。
可当我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我这才意识到,也许,我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那段时间,我几乎跑遍了全市的佛寺道观,符纸玉牌求了一大堆,都没什么效果。
办公室里人人都笑我小小年纪就搞封建迷信,只有一个人除外,我的顶头上司李姐。
在我即将绝望之际,李姐把我拉到她的办公室里,犹豫许久递给我一个紫色福袋,里面装了一枚叠成三角的符咒。
那是李姐外婆送她的护身符。
我这才知道,原来李姐家祖上专为人驱邪解难,只是一代不如一代,到了李姐母亲那一代,那些手段就彻底失传了,这枚护身符是李姐外婆专程留给她的。
如今,她把这枚符咒暂借给我,希望我早日摆脱那些东西。
除此之外,李姐还带我去找了当地一个很有名的大师,在大师的帮助下,我在家里布下了百邪不侵的符阵,好不容易才过了一段安生日子,如今他们又要卷土重来了么?
“唉。”
我叹了口气倒在床上,想那么多也没用,不如先睡个好觉,有符阵在,短时间内家里应该是安全的。
我刚缩进被窝里,就被一个硬硬的东西硌了一下,我伸手摸索,摸出一张名片。
正是刚才那个司机大哥给我的那张。
名片设计得低调奢华,磨砂哑光的质地,正面用金线勾勒出一座古朴大气的宫殿,宫殿牌匾上写着“玄云观”。
反面的字小得离谱,我眯起眼睛才看得清,上面写着“玄云观现任观主清微子座下首席大弟子兼聚宝斋火眼金睛鉴宝第一人暨种花家第一车神专治各种妖魔鬼怪打车找我”。
这行小字下坠着两个闪闪发光的大字——
汪雨。
我抽了抽嘴角,寻思着最近司机拉客的方式真是千奇百怪。
随手将名片塞在枕头下,我戴上眼罩准备睡觉,因此也错过房间镜中缭绕的黑烟和名片上一闪而过的金光。
4
“呼哧、呼哧......”
我穿着睡衣奔跑在黑暗的巷子中,身后的女鬼一袭染血白衣,跟在我身后穷追不舍。
她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见她身上的血腥味和掩盖不住的腐肉味。
我忍住呕吐的冲动,奋力向前奔跑,可这条巷子实在太长了,我怎么跑都到不了尽头。
直到身后的鬼耐心消耗殆尽,我感觉她猛地缩近与我的距离,阴寒的气息喷洒在我后颈,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我没有回头,虽然知道这只是一个梦,但我仍旧惧怕看到这些东西。
女鬼长而腥臭的头发缠住我的脚踝猛地一拉,我被狠狠摔在地上,手肘和膝盖摩擦出血痕,剧烈的疼痛让我开始怀疑这是否真的是梦。
我丧失了行动能力,只能看着她向我逼近。
她飘在空中,皮肤青白皲裂,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蛆虫蠕动,黑发散乱飞扬,咧嘴一笑,舌头伸出半米长,腥臭的口水滴在我脸上,我干呕了两下,这好像激怒了她。
女鬼见状,黑发蜿蜒着掐上我的脖子,把我提到半空中,我被勒得喘不上气,双腿徒劳地在空中乱蹬。
女鬼飘在对面,嘴角咧到耳后根,露出里面腥臭尖利的牙。
即将绝望之际,一道金光自我身体中迸出,女鬼的头发像是被火烧了般猛然缩回,我被狠狠摔在地上,捂着脖子不断咳嗽。
那鬼怨毒地看着我,尖啸一声,长而利的指甲直抓我面门,我瞳孔一缩,尖叫着从梦中醒来。
背上冷汗淋漓,我喘着粗气猛地从床上弹起,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得屋里透亮。一缕黑发垂在我面前,雷声伴随着暴雨倾泻而下。
我僵硬而缓慢地转动脖子,一张青白的鬼脸悬在我头顶,离我不过半尺。
是梦中那个女鬼!
她咧了咧嘴,我能感觉到肾上腺素在狂飙,在她指甲即将触碰到我的那一刻,也不知怎么了,我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给了她一巴掌。
还真打中了。
我和鬼面面相觑。
她脸上那个巴掌印上甚至泛着金光。
我抽了抽嘴角,不可置信地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鬼,我总感觉从她那张腐烂的脸上看到了“震惊,家鬼们,被人打了一巴掌”这行大字。
实不相瞒,我自己也很震惊。
对面的女鬼看上去已经气疯了,她飘在空中张牙舞爪,头发宛如疯长的植物,飞速生长。
我眼看着那些头发将卧室墙上贴着的符纸撕毁,洋洋洒洒得跟下黄纸雨似的。
房间很快被头发填满,我所在的床是唯一净土,我顾不得恶心,不断撕扯着那些试图爬上床的头发,然而手上的金光越来越弱,好几次都径直穿过了头发。
我快碰不到她了。
那鬼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她看上去更兴奋了,甚至激动得流下了两道血泪,头发跟海草似的,在我房间随意飘摇。
伴随着最后一丝金光泯灭,女鬼怪叫一声扑到我面前,她的头发把我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个脑袋,长而分叉的舌头在我脸上舔了一下,留下一串黏腻的水痕。
我实在没忍住,又干呕了两声。
她张开嘴衡量了几下,试图用最优解将我整个脑袋吞下去,不至于一口嚼碎半个,脑浆子乱飙,浪费。
死到临头,我竟生出一点解脱的意思,算了,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我闭上眼睛等死。
5
然而我没等到女鬼的血盆大口,先听到了窗户玻璃被砸的脆响。
我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一个披着道袍、戴着绿鱼头套的男人宛如蜘蛛侠一般飞进来撞碎了我卧室的玻璃。
雷电、狂风、暴雨、绿头套哥们儿,我从来没想到这些词组合在一起竟然能给我带来安全感。
这位绿头鱼哥们儿一进来二话不说,抄起桃木剑就给女鬼头上来了一下,她疼得满脸扭曲,就算这样她还想先张嘴把我吞下去。
她真的,我哭死。
在她张嘴咬下来的那一刻,窗外的雨扑在我脸上,我一个激灵,向旁边翻滚了两圈,女鬼咬了个空,两排利齿狠狠合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救命!能活着,谁想死啊!
我像只大号毛毛虫试图蛄蛹下床,那鬼见一击不成,又想来一下。我被绿头鱼拎着后脖颈甩下了床,疼得我眼冒金星。
缓过神来,绿头鱼和那鬼在小房间里打得有来有往,他那柄桃木小剑就落在我的不远处。
我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蛄蛹,不出我所料,束缚住我的头发在接触到桃木剑的一刻就被烧成了灰,我举着桃木剑躲在角落里观察战况。
这哥们看上去像条细狗,但是一拳下去能把那女鬼的头盖骨干瘪,眼看鬼快不成形了,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一束头发宛如利剑般直刺向他后背。
我惊呼一声:“小心!”
下意识举着桃木剑刺向那束头发。
可谁知那哥们往旁边一闪,我一个猛冲,桃木剑径直刺穿了鬼的头颅,刺眼的金光在我眼前炸开,我感觉有异物进了我的眼睛,痛得我眼泪直流。
还没缓过来,我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雨水砸在我脸上,耳畔传来呼啸的风声。
我奋力睁开被刺激得通红的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扭曲的绿头鱼胶皮头套,和他身后的黑紫色雷云,他身体里散发着湛湛金光。
而我,正在被这绿头鱼抱着从二十三楼一跃而下。
当时我嘎嘣一下就晕过去了,被二十三楼的高度吓得。
6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我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躺在医院病床上,旁边坐着个眼熟的光头花臂大哥。
见我醒来,大哥喜得一蹦三尺高,扯着嗓门叫医生护士。
一堆人乌泱泱地来,把我库库一顿检查,又乌泱泱地走。
等人都走光了,大哥坐在我旁边随手捡了个苹果削皮,我有些懵圈地摸着身上的病号服问他:“大哥,这是哪啊?”
话一出口我就感觉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幸好大哥没在意,他乐呵呵地回答我:“诶,叫我汪哥就行,这是我们家医院,放心吧都做过检查了,你没事妹子。”
他又说:“你还记得昨天的事不?”
我点头,他递过来一颗削成兔子形状的苹果:“真是不好意思,我师弟那就是个莽货,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回忆起昨天绿头鱼大战长发鬼的场景,还有被抱着从二十三楼一跃而下的瞬间,沉默了一下。
但我更关心自己小命:“汪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们是谁啊?”
汪哥挠了挠头:“这个嘛,说来话长,我们是湘省的道士,我师弟在这边读书,我就兼职做做司机,昨天你一上车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这才想着把名片给你,谁知道晚上就有鬼找上了门......”
我痛苦地揉了揉额头:“我也不知道怎么惹上了这些东西,这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之前有护身符挡着,没出什么事。”
汪哥乐呵呵地:“没事妹子,我师弟特厉害,再不济我们观里还有牛波一的,别担心,会没事的。”
听了汪哥的话,我回忆起绿头鱼昨晚的英姿,一直提着的心松了许多。
汪哥是个很健谈的人,多半时候都是他说我捧哏。他说得正火热时,病房门被人推开,一个清瘦高挑的男孩手里提着一碗粥走了进来。
他没穿道袍,也没戴绿头鱼头套,就简单套了件黑色短袖,皮肤白得过分,看上去就是个斯文清秀挂的学生仔。
但我永远也忘不了他一拳打瘪鬼的头盖骨这事。
汪哥见他进来,扭头对我说:“妹子,这就是我师弟董铭宣,目前在 B 大读大二。”他又说,“说来也怪有缘的,你们的名字里都带个『xuan』呢。”
我看着董铭宣诧异道:“那是挺有缘的,我的母校就是 B 大,我是今年的应届毕业生。”
汪哥一拍手:“原来还是学姐学弟啊!师弟,快,把粥给你学姐打开,躺了这么久也该饿了。”
我确实饿了,那颗苹果没吃饱,董铭宣买的又刚好是我喜欢的皮蛋瘦肉粥,我也没客气,接过他递过来的勺子喝起了粥,因此也错过了汪哥眼里的戏谑和少年耳尖的一抹红。
吃得差不多,我放下手里的勺子:“道长,我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呀?之前找的大师说我是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撞邪了。”
董铭宣不自在地摸摸耳根:“叫我名字就好。”提起我身上的邪,他神色肃穆,“这不是普通撞邪,他们是冲着你来的,但具体是什么原因,我还不太清楚。”
“会不会是蛊?”汪哥插嘴。
董铭宣摇头:“不是。”
他看向我:“也许你要和我们去一趟湘省。”
汪哥挠了挠光头:“这么严重?”
“昨天杀长发鬼时,我感受到了另一只鬼的气息在门口徘徊,也是冲你来的,那只鬼,我打不过。”
我恍然,难怪他杀了长发鬼之后要带我从二十三楼跳下去。
我有些急:“天地良心,我这一生不说惩恶扬善,但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啊,这些东西怎么会找上我啊?”
董铭宣一本正经地安慰我:“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我等下送你回去简单收拾一下,然后咱们就出发去湘省行吗?我怕晚点走会有变故。”
我点了点头,汪哥开始掏手机打电话订机票,我下意识想摸出手机加汪哥 V 给他转钱,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手机被落家里边了。
只好打了个口头支票:“汪哥,等我回去拿到手机再给你转账。”
汪哥头也不抬:“没事,以后都是一家......”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腰后一痛,硬生生挤出个笑,“都是种花一家人,客气什么,再说了,我钱多得花不完。”
说完,他杵了董铭宣一胳膊肘:“师弟,你说是不是?”
董铭宣面色扭曲了一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是”。
我狐疑地看了他俩一眼,怎么感觉这俩怪怪的?
7
我和董铭宣到我家门口时,隔壁的阿姨听到开门的动静,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叫我:
“小姑娘,你们家玻璃修好了吗?”
我瞬间想到昨晚闹出来的动静,但又不知道阿姨为什么说这话,只好装傻道:“啊......”
“哎哟,下次租房要小心嘞,别再碰到无良房东了,到处都要检查的呀。昨天半夜两点多,你们家玻璃突然裂了,声音大得嘞,物业来敲你家门,你朋友开的门,说你不在家,她给你缴了罚款,那小姑娘漂亮得嘞......”
我脸色苍白,背后直冒冷汗,脑中阵阵发昏,竟有些站不稳,一只温热的手扶上我的肩膀,董铭宣笑着打断阿姨的话:“不好意思阿姨,我朋友有些不舒服,我们先进去了。”
阿姨意犹未尽地摆了摆手,董铭宣把我扶进客厅,我坐在沙发上瑟瑟发抖。
没人比我俩更清楚昨天的情况。
哪有什么朋友,分明是后来的那只鬼!
我无助地看向董铭宣:“一般鬼能被人看见吗?”
董铭宣眉头紧锁,半晌,他摇头低声说:“普通人是不能看见鬼的,你昨天能看见还能碰到鬼是因为师兄给你的名片,上面有符阵。”
“能被普通人看见的,都是厉鬼或以上级别的。”
我更害怕了。
董铭宣安慰道:“别担心,我......和师兄都会帮你的,你跟我们回湘省,我师父一定有办法。”
我正心烦意乱,胡乱收拾了几件行李,带上手机就跟他们踏上了去湘省的飞机。
8
飞机落地是晚上十一点多。
我们没有打车。
汪哥从停车场开出一辆吉普,从机场开车到玄云观大概两个多小时。
也许是夜间开车,汪哥车开得有些慢,我缩在后座昏昏欲睡。
不知行驶了多久,汪哥一脚刹车把我从犯困的状态中拉出。
我晃了晃不太清醒的脑袋,嘟囔着问他们:“怎么了?”
汪哥笑了一下,用搞怪的口音说:“没事妹子,有条拦路狗而已,师弟很快就能解决。”他摆了个姿势展示了一下他的肱二头肌,上面文的龙随着他的肌肉动作动了一下,“再不济还有哥呢,哥这体质,可不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能惹的。”
我一下被他逗笑,董铭宣翻了个白眼,拿着那柄桃木小剑推开了车门。
我把头伸到前排,这才看见拦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只鬼。
这只鬼与我之前看到的不同,他两米多高,长着硕大的脑袋和一张凶神恶煞的鬼脸,双臂却又白又细,像是一对柔若无骨的美人玉臂,躯干佝偻似老妪,双腿健壮有力。
但是他看上去不是很强,被董铭宣压着打。
我被这鬼的形象惊呆了,下意识问出了声:“这鬼怎么长这样?好丑。”
“这是缝合鬼,就是鬼互相吞噬然后......”汪哥话说半截猛然转头,我被他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咽了咽口水:“汪、汪哥,怎么了?”
他震惊地看看我,又看看前面,指着那鬼问我:“你看得见?”
我点头。
他又问:“没拿名片你也看得见?”
我仍点头。
汪哥一拍光头,苦着脸喃喃道:“完了完了,师弟完了。”
正巧这时董铭宣解决了那只鬼,他站在车前挽了几个漂亮的剑花,汪哥把头伸出窗外喊他:“师弟!别开屏了!快走!妹子她看得见鬼了!”
董铭宣脸上血色顿失,看上去比我这个当事人还害怕,他匆忙上车,汪哥一脚油门蹿出去,两人的脸色都不好。
我缩在后座没敢问能看见鬼是不是代表着这鬼很厉害,从他们的反应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9
距离玄云观只有十来分钟的路程了。
汪哥的车开在上山的盘山公路上时,我耳畔传来了细微的唢呐声。
我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汪哥一声怒喝:“妹子!系好安全带!”
说完,他脚下的油门踩到了底。
董铭宣打开天窗,动作灵巧地攀上了车顶,我不明所以,按照指示系好安全带,仓皇回头,只见身后飘着一口刷红漆、样式很怪异的棺材!
棺材旁飘着两个穿红袄绿裤的小娃娃,抬棺的是四具形状怪异的鬼,身后跟着一溜吹吹打打的焦尸,明明是喜乐,但语调尖锐,似魔音灌耳。
我不禁捂住了耳朵继续观察战况,一张张符纸不要钱似的从车顶飞出,但那也只能拖慢他们的脚步,并不能完全阻挡。
我扭头看前方,豆大的汗珠从汪哥脸庞滑落,他脸色苍白得厉害,但手依旧很稳,吉普车开出了飞机的速度。
眼看着那恐怖的队伍离我们越来越近,相隔只三四米,汪哥发了狠,他咬了咬牙,怒吼一声:“师弟!接住!”
他动作太快,我只看见一张沾了血的符纸从天窗递出去,与此同时,吉普后座左侧的窗户被降下。
随着天空中一声巨响,一道水桶粗的紫雷狠狠劈在那口棺材上,炸开的雷火飞溅,烧得那些鬼发出尖啸,队伍一下乱了。
董铭宣抓着车窗顶翻进来,他眼泛金光,轻薄的短袖被剐蹭起一角,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肢,刚坐定,一道血线从他嘴角蜿蜒而下。
我心知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此刻心中骤然泛起一种无力感:“那些鬼......是冲着我来的吗?”
董铭宣随意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语气温和道:“斩妖除魔,吾辈之责。”
我又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棺材轿子散落一地,一只穿喜服的鬼飘在空中怨恨地看着我们。她身侧还跟着一只穿着新郎喜袍的年轻男鬼,不知怎的,那男人的脸色青紫肿胀,但我仍感觉他有几分熟悉。
那鬼看上去并不想放过我们。
吉普在盘山公路上呼啸而过,那鬼追在身后,不依不饶。
一时间车里陷入寂静。
直到车里导航的声音响起:“前方五十米左拐,进入玄云路,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分钟。”董铭宣和汪哥都松了一口气。
自上了这条路,身后的鬼再没有追来。
很快,车停在一座古朴的道观前。
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道观内黑漆漆的。
汪哥领着我们从侧门进去,我和董铭宣并排走在后面,我清晰地听到他闷哼了一声,忙搀扶着他的手臂:“你、你怎么了?”
他软趴趴地捂着胸口咳嗽了一下,皱着眉:“咳咳,没事,小伤,咳咳咳。”
走在前面的汪哥瘪瘪嘴:“妹子,别信他的,这小子没憋好屁。”
我抬头看董铭宣,他也垂着眼睫看我,眼睛黑亮,漂亮得像黑曜石,脸颊的血迹干涸,雪白的皮肤衬着暗红的血迹,好一个战损美人儿,吸溜吸溜。
不对不对,我脑内小人狂扇自己耳刮子,此乃危急存亡之秋,怎可垂涎美色!还是自己的恩人!
然不等我做出反应,董铭宣弯腰轻声道:“我没什么力气了,学姐可以扶我一下吗?”
我红着脸点头,下一秒就感受到他轻轻倚靠在我肩膀,我并不讨厌。
......
今天时间太晚了,汪哥把我带到客房休息,明天再找他师父好好给我看看。
我站在门口看着汪哥拽着董铭宣离开,汪哥还夹着嗓子学他:“学姐,人家没力气了啦~”
我拍了拍通红的脸蛋,董铭宣的司马昭之心这么明显,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只是我如今的处境,能不能保下小命还是一说,哪有时间想这些风花雪月?
10
在玄云观的这一晚我睡得意外地好。
睁眼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阳光漫过窗棂,洒下一地碎金。
我伸了个懒腰推门出去,昨天太累太困,没有仔细看过这座道观的真面目。
不过我觉得,与其说这里是一间道观的客房,倒不如说这里是一座十分大气的四合院。
开门便见庭院中那棵粗壮的银杏树,此时是夏天,叶子都还是绿色,树上挂满了缀着铜钱的红丝绦,风一吹叮叮当当,宁静悠远。
我踱到树下,仰头看去。
突然,一条雪白蓬松的尾巴从树丛中垂下,这条尾巴的主人似乎很放松,时不时轻甩尾巴,慵懒勾人。
我情不自禁地想伸出手去摸摸那尾巴,手伸出去了,还没碰到,尾巴就被收回去了,我正遗憾,下一秒,一个毛茸茸的猫猫头从树丛中钻出来。
那是一只白毛异瞳狮子喵,它抖了抖身上沾着的树叶,姿态高贵又优雅地跳到另一根树枝上低头打量我。
四周无人,我夹着嗓子向它招手:“咪咪快下来,上面好高好危险喏~”
这猫居高临下,看我的眼神中充满了嫌弃,它张嘴道:“小妹陀,你喊哪个是咪咪咯?”
还是一嘴塑普。
我直接愣在原地,身后传来憋笑声,我呆呆转头,董铭宣和汪哥提着一个食盒站在我身后,对上董铭宣那双蕴含着笑意的双眸,我红透了整张脸。
好、好尴尬!
哪里有地缝让我去钻一钻?!
我在汪哥的狂笑声中吃完了早餐,其间,那只狮子猫一直卧在树上睡觉。
11
董铭宣向我解释,这是他们观里的猫仙,是他们师祖都要叫祖宗的辈分。观里小孩多,见了它老要摸摸抱抱,猫仙烦得很,平时都绕着人走,主打一个神出鬼没,不知怎么今天就被我给碰上了。
我们坐在梧桐树下的石桌上,汪哥皱着眉摆弄手机,他自言自语:“咦?师傅电话怎么老没人接咧,不会出事了吧?”
“嗤。”
猫仙发出了不屑的声音。
“猫祖宗,你知道我师傅去哪了吗?”汪哥站在树下仰头看上面。
猫仙一只爪子撑着脑袋,尾巴悠闲地晃动:“还能克干么子嘛,打麻将克了噻,三天两头不落屋。”
汪哥火一下起来了,光头脑袋通红:
“哎呀,讲了要他不要打麻将了,等下血压又气高了。”
猫仙又假惺惺地劝:“你让他打嘛,他还有么子爱好咯,让他过足瘾。”
过了一会儿,猫仙从树上跳下来,蹲在汪哥的光头上,它看我两眼:“不就是这个小妹陀身上有问题么?”它抬起爪子给了董铭宣一记喵喵拳,“董小子,你学了果久,你难道看不出她被换了命?你不会因为红鸾星动,昏了头了啵?”
董铭宣白皙的脸上多了一个鲜红的猫爪印。
他神情严肃地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对不起,我先前没注意......”
我摇了摇头。
猫仙舔着爪子嘲笑:“呵呵,你是不敢看这个妹陀的脸吧。”
“猫祖宗!”
董铭宣红着耳根叫猫仙,汪哥连忙打圆场:“哎呀,这种情况,妹子的命格他一时看不清也很正常嘛~”
不是,现在已经完全不避讳我了是吗?
我弱弱举手示意:“我的命格还能换回来吗?咒又怎么解呢?”
猫仙拨了拨胡须,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它说:“你现在看得见鬼吧?”
我忐忑点头。
“你晓得什么情况下人能见鬼不?”猫仙绕着我转了两圈,鸳鸯眼看得我心慌。
不等我接话,它自顾自说道,“一种是开了天眼的修行之人,另一种是八字命格奇特之人,还有——将死之人。”
我心头一紧,就听这猫大喘气:“不过嘛,你的情况特殊。你虽然被人换命,但还没有完全成功,你的命格紊乱混沌,因此怨鬼的碎片掉进你眼睛里并没有要了你的命,而是让你开了天眼。”
我回想起杀长发女鬼时落入眼睛里的异物,不由打了个寒战,原来那是鬼的碎片啊。
董铭宣皱着眉问:“猫祖宗,碎片对她有什么影响吗?”
“没得,看得见鬼算不嘛?”
猫仙纵身一跃,盘在董铭宣肩膀上,它朝我招爪:“妹陀,过来点噻。”
我依言凑近它。
一只毛茸茸的猫爪肉垫按在我天灵盖上,下一秒一阵剧痛袭来,我眼前一黑,无数画面纷杂而至。
不同时代、不同年龄、不同地点,一张张面孔从我脑海中闪过,他们脸上都带着如出一辙的惊恐和愤怒,最后这些人脸融合成一位极清冷、极古典的美人。
丹凤眼、弯月眉、鹅蛋脸儿樱桃嘴,眼尾缀着的小痣平添几分妩媚。
抬眼看人时,黑眼瞳微敛,眼神中颇有几分锐利。
她长发到了脚踝,穿着一身白衣,抬起纤长的手指指着我,嘴唇微动。
明明没有发出声音,我却清楚地听到她说:
“下一个,就是你。”
12
我骇了一跳,喘着粗气睁开眼睛,董铭宣担心地看着我,猫仙蹲在石桌上摇尾巴。
“怎么样妹陀,看到给你换命的人了吗?”
我点点头,向他们描述了一下我看到的景象。
猫仙终于郑重了几分,它跳下石桌走在前面:“看来是我想错了,我原本以为这只是有点道行的人见你命格贵重,换了你的命,没想到换你命格的人不只想要你的命格,还想要你这条命。”
董铭宣拉着我跟在身后:“猫祖宗,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是诅咒,你不晓得这个事不怪你,我也很久没有见到过这种血脉诅咒了......施咒人以灰飞烟灭为代价,被咒人身上的诅咒会通过血脉传递给下一代,只要被下咒的人还有后代,血脉诅咒就不会消停。”
猫仙转头看我一眼,“妹陀,当务之急是趁着换命之术没有完全成功,找到换你命格的人。如果我没猜错,你看见的那个女人就是下咒人。换你命格的人用换命的方式把诅咒暂时转移到你身上,下咒人就会来找你,杀死你,直到血脉诅咒的下一个承袭者出现。”
我跟着猫仙进了一座宫殿。
董铭宣紧随其后。
汪哥守在殿门口,苦思冥想。
这座宫殿只供着一幅画,画上三个人皆是背影,左边那位手腕上盘踞着一条黑蛇,右边那位臂膀上站着一只威风凛凛的海东青,中间那位戴着的斗笠上蹲坐着一只白毛小奶猫。
嗯,小奶猫竖起的鸡毛掸子大尾巴颇为眼熟。
猫仙人立起来对着那幅画拜了拜,董铭宣递了一炷香给我,我拜过之后,按照猫仙的指示坐在大殿中央。
我看到董铭宣从画后面取出一支近乎人高的毛笔,他抱着那支毛笔,绕着我画了个圈。
就像是当年孙悟空给唐僧画的那种。
紧接着,他开始绕着我画一些繁复的图案,每落下一笔,他的面色就白几分,画到最后,他身上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
我多少有点心疼,咬着牙看着他动作。
最后一笔落下,金光冲天而起,在空中勾勒出一只龙首、龟身、蛇尾的玄武像,那金光玄武仰天嘶吼一声,径直撞入我眉心,我浑身一震,多次撞邪身上残留的阴寒气息全部被驱散,此刻身上暖洋洋的,浑身充满了力气。
我顾不得许多,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董铭宣。
他这次是真虚了。
头伏在我颈间,脸色苍白得像是快要昏死过去。
猫仙拨着胡须目露欣赏:“好小子,比你师父强,你师父当年画玄武定神符的时候比你还大一些,画完直接撅过去,昏睡了一天一夜。”
董铭宣擦了擦汗苦笑着说:“猫祖宗,好不到哪去,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猫仙笑道:“让你的小妹陀抱你噻,她现在可是有用不完的力气。”
我闻言,脑子转都没转一下,直接打横抱起了董铭宣,还一脸骄傲地对他说:“我有的是力气。”
等反应过来,我顶着一张大红脸强装镇定。
啊啊啊啊啊!救命!好尴尬!
董铭宣被我抱起来时有一瞬间无措,但很快,他很自然地双手环上我的脖子,略带笑意:“那就麻烦学姐了。”
谁懂啊,蛊麻了。
殿门口,猫仙骂骂咧咧地探头进来:“还磨蹭什么呢?”
我支支吾吾应了一声,飞快地跟上了他们。
13
等坐上回航省的飞机时,我终于察觉到,汪哥是个超级大富豪。
他家有私人飞机。
我左边是董铭宣,右边是汪哥,对面蹲了个猫仙。
本来,这次只有董铭宣和汪哥和我一起回航省找换我命的幕后黑手。
猫仙死活要一起去,但它不乐意被装在航空箱里。
汪哥见状,一个电话安排好了航线和私人飞机,猫仙如愿上了飞机,此时它头顶着一副墨镜,兴致勃勃地趴在窗户上看风景。
我则是思考,究竟是谁要换我的命。
猫仙说,换命的前提是对方知道我的生辰八字和命格,但这个范围太广了。
我小时候,有个来化缘的老和尚跟我妈说,我命格贵重,将来必定顺风顺水,福泽深厚。
这话许多街坊邻居都听见了,我小时候还被人戏称“小福星”。
只是他们不知道,那老和尚后面还跟我妈说了一句。
他说:“令爱此命格,极易遭人嫉恨,或引来杀身之祸,老衲手上有一护身佛珠,只需 100 元......”
老和尚话没说完,就被我妈拿扫帚打出去了。
那年头,100 元可不是小钱。
我妈只当他是骗子,却不想他一语成谶,我真被人害了。
而且,猫仙还说,这种换命术血腥邪恶,需要换命的两人需得交换血液,这是换命术的先决条件。
可在我的印象中,别说是换血了,我都很少出血,手指割破条口子都能号半天,更何况是换血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飞机落地后,我跟着汪哥他们回了家。
猫仙说,中了血脉诅咒的人在鬼怪眼里就是一块香甜可口的美味小蛋糕。
玄武定神符能护住我的魂,涤荡一切邪魔外道的东西,但只有在危及人身安全时才会被触发,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跟他们一起行动比较好。
14
第二天,猫仙和董铭宣陪我去公司收拾东西。
在察觉公司大楼有鬼后,我火速辞了职,因为只是个实习生,手头上没有什么正经案子,公司并没有过多挽留。
只是当时没来得及收拾东西就去了湘省。不过写字楼看得很严格,必须刷卡才能进,幸好我的通行卡还没还回去,所以只能我独自一个人上去收东西,猫仙和董铭宣在楼下等我。
上楼时,我在电梯门口碰到了同一栋楼的兄弟公司的员工——小阳和张哥,他们看见我仿佛很惊讶似的。
我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小阳怪异地打量我片刻:“小萱,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我大感奇怪:
“啊?我来公司收拾私人物品啊。”
张哥靠近我说:“你最近不在公司?”
“我辞职了。”
他露出恍然的表情,然后压低了声音:“你还不知道吧。”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神色,有些兴奋又有些恐惧。
“就几天前,你们公司设计部出事了,五个人全进了医院,至今昏迷不醒呢。”
我大惊失色,他接着说:“听说医院那边做了几轮检查,没查出任何问题,但人就是醒不来,这都昏了五天了,警察一天来一趟,你们老总急得长了一嘴泡......昨天还有人看见他偷偷摸摸地请人来做法......”
我没在意他后面的话,脑海里盘旋着“五天”。
回过神来,就听见他最后一句话:“幸好你和李姐不在,不然你俩指不定也中招。”
我没有掩饰我的慌张和惊惧:“那、那现在,公司......”
小阳摇了摇头:“别去了,都放假了,别说你们公司,我们公司最近也人心惶惶,上面领导正考虑居家办公呢。”
他这话刚说完,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明明是白天,但走廊里黑黢黢的,只有安全通道的牌子散发着幽幽绿光。
我咽了咽口水,不敢抬脚出去。
小阳按了一下关门键,他摸了摸手臂:“你上我们那层呗,我和张哥拿个文件就下来,这看着怪害怕的。”
我没拒绝,电梯门缓缓合上。
突然一只青白的手扣上了电梯门。
我心中一紧。
电梯门缓缓打开。
一个圆脸短发、穿牛仔背带裤、背着相机的女孩甩了甩手走进电梯。
见我看她,她笑了一下露出一侧虎牙,看上去活泼开朗,我稍稍松了口气,是人就好。
电梯上升,在即将到达二十一楼时,那女孩突然张嘴比了几个嘴型,但没有声音。
张哥和小阳都侧头看她,表情奇怪。
也许是残障人士。
这样的念头升起,下一秒,电梯运作的嗡鸣声都停了,电梯里一片寂静。
我两手交叠,悄悄把手伸进宽袖里,握紧了早上董铭宣帮我绑在手臂内侧的桃木小剑,这柄剑开始发烫。
“叮——”
二十一楼电梯缓缓打开。
明亮柔和的灯光隔着玻璃门透进来,兄弟公司那个漂亮高挑的前台向我招了招手。
张哥瞥了一眼我身侧的女孩,紧张道:“小萱,进去等吧,我们还要一会儿呢。”
我没说话,抿紧唇,后背死死靠在电梯上。
见我不答,张哥和小阳有些急切地示意我看那个女孩。
我还是没说话,电梯门缓缓合拢。
张哥和小阳急了,他们试图推我出去:“小萱,快走呀!”
电梯里的灯光开始“滋滋”闪烁。
张哥和小阳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入我的耳膜,扭曲的、急切的、贪婪的,这些声音蛊惑着我的心智。
“快呀,快逃呀!”
“出去就安全了,快呀,快出去!”
“晋萱快跑!”
......
我一只手握拳,长而尖锐的指甲在手心烙下红印。
我口中默念董铭宣教我的短咒,另一只手中桃木剑蓄力。
电梯停留在二十一楼,原本合上的电梯门“哐”的一声打开。
两道白色影子站在门口,是我很陌生的长相。
他们在向我招手:
“来呀,晋萱,来呀。”
“快过来呀,好孩子。”
......
电梯门又经过一次开合,他们按捺不住了。
“张哥”和“小阳”已全然不是我先前看见的那样,他们的脸融化成了另一个样子,我认出来这是我们隔壁公司的一对情侣,在我来之后几天,他们因为压力太大,相约在楼顶跳楼自杀了。
他们面容苍白,猩红的血液从脑后涌出,很快就聚集了一摊。
密闭的空间内,有一缕腥风直冲我而来。
我咬了咬牙,心中怒火突生。
不退反进,桃木剑从袖中滑出,狠狠刺向腥风拂来的方向。
这感觉算不上好。
木剑被包裹在绵软腐烂的血肉之中,每进一寸都像在切豆腐,可又有肉类独有的韧性,抽剑时有咕叽黏腻的水声响起,被我刺中的这只鬼无声啸叫,一寸寸化作飞灰。
另一只鬼见状直扑我而来,无数双青紫鬼手把电梯门扒开一条缝。
我本以为今天将葬身于此。
一只细白的手拉了我一把,让我避开了鬼的一击。
我回头看见那手的主人,是那个哑巴短发女孩。
她咧嘴笑了一下,吹了个十分流氓的流氓哨。
我一脸震惊地看她。
哑巴能吹口哨吗?
那女孩推了我一把,将我推到电梯角落。与此同时,电梯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速度上升,这栋写字楼一共三十二层,升到最高点时,电梯猛然下落!
电梯门早在下落时被打开,那只鬼和鬼手们争抢着要进来。
那女孩站在门边,那些鬼竟不攻击她。她的头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回头看着我笑道:“我们还会再见的。”
声音低沉沙哑,是一把烟嗓。
我心一惊,这不是个哑巴啊。
然后就看见这女孩飞起一脚把那鬼和鬼手踹出了电梯,她也紧跟着跳了出去。
电梯门发出一声巨响,猛地合拢。下降也戛然而止,原本乱跳的屏幕停在二楼,电梯恢复正常,我瘫软在地喘着粗气。
15
我从写字楼死里逃生之后,董铭宣开始寸步不离地黏着我。
距离上次电梯鬼已经过去三天。
这三天里,我试图搞清那个女孩的身份,但写字楼当天监控已全部损毁。
另外,那些鬼没有说假话,我的前同事们在我被长发鬼袭击的当天,全部昏迷进了医院,至于张哥和小阳,我打听到他俩第二天被发现昏迷在写字楼一楼的厕所隔间里。
直觉告诉我,前同事们集体昏迷跟我被换命可能有点关系。
今天我才接到电话,告知我可以去探视他们。
我和董铭宣带着鲜花和果篮在病房外等候,猫仙变成了一只毛绒玩偶挂在董铭宣的书包上。
医院的空气中充满消毒水的味道,猫仙变成的毛绒玩偶不停打喷嚏。
我对着守在门外的警察和护士尬笑:“国外仿真猫咪玩偶,可以切换声音。”
说完,董铭宣配合地捏了捏猫仙的爪爪,猫仙极不情愿地“喵嗷”了一声。
我隔着玻璃看他们。
五个同事躺成一排,都盖着被子,脸色红润,看上去很安详。我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寄希望于猫仙和董铭宣。
探视的时间只有十分钟,十分钟一到,我们就被请走了。
回到别墅,猫仙躺在沙发上舔爪子,董铭宣狗腿地给它递小鱼干:
“猫祖宗,那五个人跟学姐这事有什么关系吗?我怎么没看出来他们有什么不妥?”
猫仙傲娇地接过小鱼干:“那几个人是丢了魂,不过不是全部,都只是丢了命魂,故而昏迷不醒。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清楚,不过取走他们命魂的一定是非常强大的存在,强大到我都对付不了。”
董铭宣看上去十分吃惊:“连您都对付不了吗?”
猫仙叼着小鱼干懒散翻身:“董小子,叫雨伢子传音给你师姐,活到现在还这么强大的存在,我对付不了,那丫头却未必。”
于是我看着董铭宣点了点头,出去打电话了。
猫仙一口吞下小鱼干,蹭到我身边,对我挤眉弄眼,好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能从一张猫脸上看出“挤眉弄眼”,但它确实做出了这个效果。
它说:“妹陀,你对我们家这个笨小子有意思没有咯?”
猫仙问得太直白,我脸一下就开始发烫,但想到董铭宣,我捂着脸点了点头。
猫仙开始嘎嘎笑:
“我就晓得嘛,你们两个红鸾星亮得刺眼了,雨伢子还说董小子追不上你......你晓不晓得他在学校就暗恋你,就是怂嘛,都不敢找你要联系方式......”
我倒是从来不知道还有这茬。
董铭宣打完电话进来,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们:“猫祖宗,怎么了?”
猫仙嘿嘿嘿说没事。
董铭宣又说:“我跟师兄说了,师兄说他联系师姐。”他看向我,嗓音不自觉开始夹起来:“你别担心,会没事的。”
猫仙嘿嘿嘿得更起劲了,尊得很猥琐。
16
夜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中仿佛燃起了一把火,烧得我无法入睡。
好不容易进入梦乡,我却梦见那天见到的那个美人。
她还是那一身白衣,上一秒还在对我笑,下一秒却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一嘴腥黄尖利的牙把我脑袋吞了进去。
我一个激灵吓醒了。
猛一睁眼,梦里见到的美人穿了一身淡绿色无袖旗袍,跟我脸贴脸,她真的极美,我也极怕。
我张嘴就要叫,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我噤声。
我没听她的,傻子才听她的,董铭宣和猫仙就住在我隔壁,我身上的玄武定神符怎么也能挡一会儿。
在我的尖叫声冲破喉咙时,猫仙一爪踹飞了我的房门,董铭宣和汪哥紧随其后。
“嘶哈——”
我第一次见猫仙这副样子,它浑身猫毛炸起,张嘴发出哈气声,连我都感受到了其中的威胁之意。
那个美人却只是皱了皱眉,离我稍微远了些。
我连滚带爬躲到了猫仙身后,董铭宣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看上去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有张嘴,反而捏了个手诀。
猫仙的毛炸得更厉害了,它厉喝道:“你究竟是谁?!”
见我不解,董铭宣悄声说:“她用的手诀是我玄云观祖师爷独创的入梦诀,这是起手势。”
那美人仍不做声,随着她的动作,我感觉一阵睡意涌上心头,脑子开始发昏。
“喵!”
高亢且尖厉的猫叫声穿透我的耳膜,我瞬间清醒过来。
美人停了手,她皱着眉看着我们,我好像没有在她身上感觉到......恶意。
眼看猫仙已经做出了进攻的姿态,场面陷入焦灼。
一把烟嗓突然插进来:
“等等!”
17
美人往旁边飘了一下,露出一道死扒着我房间小阳台栏杆的身影。
是那天在电梯里救我的短发女孩。
她冲我尴尬一笑,深吸一口气,“嘿”的一声向上一个挺举,翻过了那道栏杆。
与此同时,还有一道如猫般灵巧的身影攀上栏杆,跳到阳台上。那是一个猫眼微笑唇、齐刘海黑长直、长得很像人偶的少女,我听见身旁董铭宣很激动地叫她师姐。
之前董铭宣大概给我提了一下他的师门。
他师父宏瑜道长是如今的玄云观观主,座下徒弟三人。
汪哥是师父捡回来的大师兄,与道无缘,不修炼术法,甚至不入道门,但他是玄云观第二大金主,祖师爷的金身都是他出资重塑的。
扶风是二师姐,被宏瑜道长捡回来的时候才五岁多,目前观里武力值排行第一人,常年在外降妖伏魔,不见踪影。
董铭宣是三师弟,汪哥在路边捡到了当时尚在襁褓里的他,带回玄云观抚养,宏瑜道长见他根骨极佳,收做了三弟子。
猫仙说,扶风和董铭宣都是汪哥一手带大的,所以他们俩可能不会听师父的话,但一定会听汪哥的。
扶风越过女鬼,对着猫仙行礼:“猫祖宗。”
她的目光扫过汪哥时多了几分温度:“师兄,师弟。”
接着她看向美人:“萧前辈。”
猫仙的视线在一人一鬼之间扫来扫去:“你们认识?”
扶风点头:“萧意程,百诡书萧前辈。”
猫仙听到“百诡书”三字恍惚了一下,那个短发女孩突然说道:“我见过你,一千三百多年前,你是玄云子的猫。”
猫仙听到“玄云子”恍然,态度也软化下来:“你是百诡书里的......”
美人点头,短发女孩说:“是。”
我一时没搞清楚状况,现在这其乐融融的场面算什么啊?
那个短发女孩突然看我,她笑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第五镜,鬼语者,是丰都集团总裁萧意程的代言人。你好,晋萱,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
我有些无措地点了点头,心里偷偷疑惑,鬼语者是什么玩意儿?
第五镜笑了一下:“鬼语者嘛,就是能听见鬼的声音,与鬼交谈的人。我们这次,是为你身上的诅咒而来。”
18
凌晨两三点,别墅灯火通明。
众人聚集在客厅,汪哥泡了茶端上来,美人......不,萧意程姿态优雅地品茶,如果不是知道真相,根本不会有人觉得她是一只存活了一千三百多年的鬼。
我窝在沙发里消化刚刚听来的信息,精神恍惚。
一千三百多年前,萧意程为亲人所害,死前强烈的怨气让她变成了鬼,害死她的人请来道行高深的修行之人镇压她。可没想到,那人心怀鬼胎,欲将她练成鬼王,设下邪阵让她丧失理智。她屠戮满门之后对逃出去的血脉亲族,施下诅咒。
如果当时她的亲族死绝,诅咒便不会生效。
可问题是,当初逃掉的那两个孩子被修行之人救下,学了一身本事,甚至能隔绝当时已成鬼王的萧意程的追踪。
为了活下去,他们到处寻求血脉诅咒的破解之法,最终在一个邪魔外道手中得到了替命之术,可将诅咒暂时转移到被替命之人的身上。
世世代代如此,直至今时。
萧意程放下茶杯看向我,第五镜说道:“我要恩怨在此时终结。”
她挥了挥手,一股股灰色烟雾从她身体里喷薄而出,周遭温度骤降,那些烟雾在空中变幻成一张张痛苦嘶吼的人脸,这些人脸互相撕咬,互相吞噬,却又在只剩一丝魂时恢复原样。
第五镜又说:“这些灵魂是我用过替命术的族人,当年镇压我的人想把我练成供他驱使的鬼王,最快的方式就是吞吃亲族的血肉灵魂。于是他在我的诅咒里强行加了一道咒,待我的族人死后,灵魂不归地府,而是会回到我身边被我吞噬。
一千多年了,当年那两个孩子的后代都在这里了。”
萧意程又看汪哥一眼,两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出现在空中,两张鬼脸互相吞噬。
汪哥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喊出声:“李神婆和李燕!”
第五镜道:“看来你还认得她们。”
汪哥艰涩地咽了咽口水:“所以当初不只是为了抢男人,还因为她们看上了杨有慧的命……”
萧意程点头:
“龙王村那小女鬼原是蟾窟之兔,辛卯松柏木命,生于春夏交接之际,生机蓬勃,长于水畔,喜水土,性坚强,将来未尝不能有一番作。
她的命格会被这两人觊觎再正常不过。”
半晌,汪哥摸了摸光头苦笑:“原来如此,难怪我们回来时,杨有慧穷追不舍,她是把妹子当成了李燕的后代。”
萧意程点头,又转头看我,第五镜听了一会儿,说:“你那些同事身上的命魂是我拿走的。”
第五镜朝我眨眨眼:“你还记得在写字楼遇见的那两只鬼吗?我那天去就是为了带走他们,中替命术的不止你一个人,只是他们比较倒霉,替命术失败后被害死了。
那天我和萧意程循着你的气息找到你家,但你人已经离开了,我们本来是要去找你的,可是你们那栋写字楼爆发出来的鬼气实在令人无法忽视。我们赶到时才发现,中了替命术的不止你一个,当时情况紧急,为了打断替命术,萧意程抽走了他们的命魂。
只有找到幕后黑手,彻底解了替命术才能将生魂放回去,否则......”
我明白第五镜的未尽之语,可我实在不想怀疑那个人。
我一进公司就是李姐带的实习生,她真的教会了我很多,不管是专业技能还是职场规则。
但除了她,我实在想不到其他人,她的嫌疑太大了。
我听同事说过,在我入职之前,公司才做过体检。
体检还是李姐向老板提出来的,她说只有保证好的身体才能认真工作,为此每个同事提起她都是夸赞。
另外她身为副总,得知我们的生辰八字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最重要的是,从我们开始出事的那一刻起,李姐就消失了。得知同事出事时,我曾打过她电话,没人接。
还有死去的那对情侣,我听很多人八卦过,那对情侣和李姐是大学同学,李姐追过那个男的。
我摩挲了一下掌心攥着的紫色福袋:
“我这里有一个福袋,也许里面装的就是媒介。”
那个紫色福袋缝得很紧,董铭宣靠力气居然没扯开,还得是猫仙贡献出的猫爪。
福袋刚打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差点把我熏了个跟头。
在场的除了萧意程和扶风,其他人表情都够呛。
董铭宣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从福袋里拈出一张折叠的暗黄色符纸。
上面的符号应该是用血画就的,此时已经干涸发黑。
萧意程动动手指,符纸自动飘浮在空中。
“是替命术的咒。”
听到这话,我心中反而有种石头终于落地的轻松感。
知道谁是幕后黑手之后,事情就变得简单很多。
我以要去探望李姐为由从人事那里要来了她的老家地址。
另外,我还从人事口中得知李姐已经辞职,理由是她在老家医院查出了胃癌,想在老家安静地度过剩下的日子。
了解一切,为了不招摇,我和董铭宣启程去李姐老家。萧意程和第五镜在航省等我们回来,汪哥回湘省办事,顺手捎上很久没有回过家的扶风师姐,猫仙在别墅留守。
19
李姐原名李娉婷。
西市榆州县乡麻庄杨树村人。
母亲李燕因车祸去世,父亲杨康因醉酒开车撞了人被逮捕,患病死在了牢里。还有一个弟弟李四,去湘省见网友时失踪了,一直没找到人。
我们到杨树村时,天麻麻亮。
只有一户人家家里亮着昏黄的灯光,我凑近想问一下李娉婷家住哪。
动静惊醒了那户人家养的大黄狗,它一下弹跳起来,隔着篱笆警惕地打量我们。嗅到陌生的气味后,它汪汪吠叫。
狗叫声惊动了屋里的人,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问:“谁呀?”
我扬声回答:“大爷,我们是来找李娉婷的,李娉婷是住在这个村吗?”
木门被打开一条缝,一个佝偻着背、满头灰白发的老人站在门后看我们:“你们跟她什么关系?”
我亮出到村子之前特意换上的我和李娉婷合照的屏保:“我们是同事,我是李姐带的徒弟,听说她请病假回家休养,我们路过来看她一下。”
那老人表情和善了许多,他咳嗽两声把门彻底推开,喝住还在虎视眈眈盯着我们的大黄狗,又喊:“老婆子,老婆子——去烧点水,有客来了。”
我连忙摆手:“别别,老人家,我们马上就走。”
他笑了一下:“进来坐会儿吧,这会儿都还没醒呢。”
我还想推辞,董铭宣悄悄拽了拽我的衣角,我刚要说出口的话音一转:“那好吧,谢谢您啊大爷。”
进了屋,大爷和大娘在厨房忙活,我们坐在堂屋,一人手里捧着一杯茶。
我低声问:“怎么突然要进来啊?”
董铭宣学着我的样子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他和李娉婷有亲缘关系。”
热气喷到耳廓,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大娘端上了两盆包子,招呼我们来吃,我本想推拒,董铭宣已经拿了包子在啃,还夸大娘手艺好。
我包子吃到一半,眼前突然开始模糊旋转,头晕得厉害。旁边的董铭宣“咚”的一声滚下凳子,手中抓着的半个包子滚到了地上。他倒下时冲我眨了眨眼,我也不强撑,倒在了桌子上,意识还是清醒的。
约莫五六分钟后,我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粗糙的手扒开我的眼皮看了一下:“老婆子,那药的剂量你没下错吧?”
大娘的脚步声停在左边:“没下错,按婷妹给的量下的,老头子,咱、咱真要这么做吗?”
大爷沉着声音:“你别忘了,咱儿子娶媳妇买房的钱都是康弟出的,他还给咱儿子顶了罪,如今他不在了,他的一双儿女,四娃子已经......婷妹再不能出事了。再说了,你没听婷妹讲,又不杀了他们,只是把婷妹身上的病过给他们。”
大娘埋怨了一句:“都怪李燕,养小的怎么了?就她个娘们非得去抓,害了俩孩子。”大爷喝了一句:“行了,别说了!”
大娘这才不说话,和大爷合力把董铭宣和我拖拽到木板车上,接着他们在我和董铭宣身上铺上油布,面上盖上稻草,晃晃悠悠不知去往何处。
20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板车才终于停下。
我被抬下板车,那大爷喘了口气,小声喊道:“婷妹,我和你伯娘把人给你带来了,是你给的照片上的那姑娘,还有一个小子。”
接着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我旁边。
“谢谢伯伯、伯娘,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
我一听这声音,心中的愤怒无法言喻。
“婷、婷妹,”大娘的声音响起,“你、你不会杀了他们吧?”
“你这婆娘瞎说什么呢?!”
李娉婷轻轻笑了一声,似乎觉得这问题很好笑似的,她说:“伯娘,现在是法治社会,杀人?我还想活呢。”
大娘声音讪讪地:“那就好,那就好,那、那你先忙着,我和你大伯先走了。”接着车轮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感觉到旁边躺着的董铭宣被拖走,手心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接下来轮到我,我闭着眼,感受到身边的光线一点点变暗。身上蒙着的油布被掀开一角,散发着热意的光源凑近我的脸庞,一滴滚烫的蜡油滴在脸上,很痛,但我动不了。
耳旁响起一声轻笑:“还真晕了。”
随即,我听见“啵”的一声,像是木塞从玻璃瓶子里被拔出来的声音,我突然嗅到一股恶臭,控制不住抽搐干呕了一声。
我睁开眼睛,我们被关在一间很暗的小木屋里,唯一的光源是李娉婷手上举着的那根蜡烛。
借着昏暗的光,我看见木屋的地上用血画了一个繁复且庞大的阵,靠近墙根的地方摆了一溜黑色陶罐,全用黄纸和红绳封着。
角落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本子,还有一堆朱砂黄符,桌上还有一个巨大的玻璃罐,里面泡着一只灰毛红眼老鼠、一只毒蝎子、一只蜈蚣、一只脓绿色癞蛤蟆、一条银环蛇。
见我盯着那玻璃罐,李娉婷语气温和:“这是我养的毒物,还差一只壁虎。”
听她说话,我才把目光调转到她身上,这一看,我愣住了。
眼前的人看上去比之前起码老了二十岁,一把稀疏枯黄的半长发编成麻花辫披在脑后,身上穿着的碎花长裙套在身上晃荡,上半身几乎显露出肋骨的形状,露出的一截小腿细瘦干瘪,布满癞痕。
如果不是她在说话,胸口有微弱的呼吸,我几乎要以为眼前坐了一具干尸。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21
不怪我有此一问,李娉婷年轻有为,二十出头就进了头部设计公司,一干就是七八年,后跟着公司老总来航省单干,她是副总。
钱是养人的,以前的李娉婷气质高雅,温婉可亲,是个温柔挂的大美女。
我实在无法将眼前这具干尸和她联系起来,而且我们只一个月不见。
她盯着我:“你不先问问我为什么吗?”
我沉默了一下:“为什么?”
李娉婷手中端着一只装满了黏稠鲜血的小碗向我走近,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支毛笔,跪坐在我身旁,她一边在我的脸上涂涂画画,一边轻声细语:
“你见过鬼了对吧,很可怕是不是?我第一次见鬼的时候才十三岁,我爸在外头养了个小老婆,我妈气不过,带着我和弟弟去捉奸。到了那里,我妈还没见到小三,就被我爸打了两巴掌赶了出来,连带的还有我和我弟。那时候天晚了,我妈找了个宾馆,准备带着我和弟弟在那里住一晚,明天再回村。
我们等红绿灯的时候,一辆失控的货车冲出来,撞死了我妈。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可只有我知道不是。”
李娉婷手中的毛笔一抖,她伸手在我脸上抹去那段错误的笔画,接着说:“我妈是被鬼害死的。那只鬼,我在我爸的小三家里见过,那是个鬼婴,她趴在货车司机的脖子上,然后车就失控了。
关键时刻,我妈推开了我和我弟,她自己被货车撞飞好远,肠子流了一地。那个鬼婴看着我妈的尸体,拍着手咯咯笑,很可怕。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看得见鬼了,那是个很可怕的世界,我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他们会发现我看得见他们。
后来我考上高中、大学,一路读出去,我已经能熟练地无视他们,过我自己的生活,直到我弟出事。
他的尸体从湘省运回来的时候已经被泡得面目全非,我都认不出来。我不信我弟是自杀的,我找了很久,终于在他被修复的手机里找到一张照片,是他和一个女孩的合照。
我拿给警察看,警察却说那照片上只有我弟一个人,我才反应过来,也许站在我弟旁边的根本不是人。
那段时间我真的很害怕,怕我会和我妈我弟一样死在那些东西手里,我也一度认为自己是祸根,妈妈和弟弟的死都是因为我能看得见鬼。
这种想法直到我拿到外婆的遗物为止,外婆的日记里记录了一切,我这才知道,我们一家的悲剧来源于血脉诅咒。可是凭什么啊?做错事的不是我们,后果却需要我们来承担!
我一点都不想死,我在日记本里找到了破解之法——替命术。找一个倒霉蛋,把我们的命格交换,这样她就会代替我承受这一切。
当年我外婆为了救我妈,一连找了十几个符合条件的人,最后只有一个人成功,但诅咒并不会彻底解除。为此我外婆已经二三十来年没和我妈见过面了,她一直奔波在外寻找能彻底解除诅咒的办法,找了一辈子,最后死在深山老林里,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除了替命术,我还在修习外婆留下来的手札,她不希望我妈接触这些东西,所以我妈才会被一个小小的鬼婴害死,我弟才会糊里糊涂跑去湘省送命。我不一样,我要把掌控权握在自己手里,自我修习以来,你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李娉婷画完最后一笔,捧着我的脸端详片刻,她拿来一面镜子:“看看,我的技术没退步吧?”
李娉婷的手很稳,镜子里的我,脸上被画满了繁复的图案,不难看,反而有几分妖异诡艳。
我眼神复杂地看她:“那对情侣是你下的手吗?”
她笑着点头:“我在大学的时候就隐约察觉到一点啦,他做什么都很顺利,鬼怪也不太敢靠近他,我那时候追他没成功,他跟另一个女孩在一起了。
毕业后再遇见他也是缘分,他的命很好,可惜替命术失败了,他女朋友发现了我的秘密,我只好先下手为强,只是初学嘛,没控制好分寸,对了,其他人也是我下的手哦。”
见我瞪她,她咯咯笑了两声,用力合上我的双眼:“别这样看我啦,我知道,和你一起来的这个男孩有点本事,那五个人是你们救的是不是?
可是别只顾着提防鬼怪啊,人也不可信。你放心,替命术成功,我会放你们走的,希望你能在他的庇护下活下来哦。”
她要去绑我的手,我叫道:“等等!”
“干什么?”
“你害了那么多人,不怕死后下地狱吗?!”
李娉婷扑哧一下笑出来:“我不会死。”
她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面上带着一丝狂热:“我会解除诅咒,然后——长生。”
说完,她攥住我的手,小巧的匕首划过我的手腕,一阵麻痒,细细的血线从手腕里流出,又流入身下的阵法,泛起暗红色的光。
李娉婷眼里闪过一丝欣喜:“快成了!”
说完,她划破自己的手腕,让血也流入阵法,红光越来越盛,照亮了整间木屋。
李娉婷仰头大笑:“终于!终于要成功了!”
我也笑,她见我笑,停下来阴狠地看我:“你笑什么?”
我哼笑一声,忍着身上如附骨之疽般的痛意支撑起身体:“我笑你算盘落空。”
说罢,我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折叠剪刀,狠狠刺向心口,刺眼的金光从我身体里迸射,一只玄武虚影盘亘在我头顶,剪刀被弹飞的瞬间,身下阵法的颜色瞬间灰暗。
李娉婷脸色巨变,她狰狞着一张脸朝我扑来:“不!!”
一直在旁边躺尸的董铭宣跳起来薅住她的麻花辫往后一扯:“早看你不顺眼了老妖婆!”
阵法在金光里湮灭成灰,护身符溢散出的能量被收回我体内,我站起来,看着还趴在地上拢灰的李娉婷:“替命术已经破了,李娉婷,你自己的命自己担。”
“命?”她赤红着眼,状若癫狂地吼道,“什么是我的命?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我要有这样的命?!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有错吗?!”
22
面对她的质问,我默然无语。
董铭宣在我身后探头冷笑:“你想活别人就不想活?是别人把你害成这样的?你用自己的生机寿命养鬼物害人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冠冕堂皇?”
李娉婷瞪着他,我问她:“其实你知道怎么彻底解除诅咒吧。”
“是,我知道,那又怎样?”
我心情复杂:“只要不用替命术,你的后代就不会再有人身怀诅咒。”
“呵,但我得死。”
我看着她冥顽不灵的样子,摇了摇头。
出发前,第五镜说,萧意程清醒后虽不能自行解除诅咒,但她更改了条件,不用替命术者,后代可活。
当年李娉婷的外婆踏遍山河寻找解除诅咒的办法,她找到了鬼语者一族,当时的族长告诉她,只要不用替命术,后人血脉里的诅咒自然会消失,只是不用替命术的那人会死。
李娉婷惨然一笑:“凭什么是我?”她又说,“我活不了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那把小巧的匕首被她插进了自己的腹部,她怨毒地盯着我们,流出来的血聚在空中,形成一个扭曲的符号,桌上装着毒物的玻璃瓶铮铮作响,那些毒物竟都活了过来!
董铭宣见状,挡在我身前。
“砰——”
玻璃瓶炸裂开来,红眼老鼠仰头尖啸,蛇、蜈蚣、蝎子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
“嗬、嗬呵哈哈......”李娉婷嘴里呛出血沫,含糊不清地说道, “都死吧。”
那只脓绿色蛤蟆停在她脚边, 大嘴一张, 舌头一卷,吞进去她半只手掌。
仿佛是个信号似的,另外几只也调转头去啃噬她的身体。
毒素注入身体,颜色紫胀, 她终于惊恐起来:“救、救我!救我!”一句话没说完, 她的头就歪倒在一侧。
我本想上前, 董铭宣却拉着我退出木屋:“毒物噬主,她死了,你别过去,危险。”
他不让我过去,自己却拎着桃木剑进了屋,还拴上了门。
屋里时不时传来打斗的声音,我心急如焚, 又怕给他添麻烦。
终于,一道白日惊雷直劈小木屋,屋里的响动停了, 我趴在门上急得直挠门。
“吱呀——”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我没站稳, 直直扑进一个怀抱,我抬头, 董铭宣正好低头,他笑着问我:“学姐怎么这么主动?”
我被蛊得不轻, 当时一下就亲上去了,他反倒手足无措,从脸红到了脖颈, 小心翼翼地阖上纤长的睫毛,任我施为。
23
我们回到航省后,向榆州县警察局快递去了一个 U 盘, U 盘里的内容正是李娉婷的大伯和大伯娘说李娉婷爸爸给他们儿子顶罪的那段话。
后续我并没有关注。
李娉婷被判定为邪教信徒, 在山林里搞封建迷信然后自杀, 她养的蛇啊、蜈蚣、蝎子爬出来毒死了她。
至于她的灵魂,第五镜说她刚死,魂就到了萧意程手上, 她们家这一脉彻底绝断了。
而我, 我接受了萧意程发来的 offer 去她的公司上班,朝九晚五,周末双休, 六险一金,月薪三万,按节假日休假, 福利惠及家人,朴实无华的打工人罢了。
我收回思绪, 拒绝第五镜的吃饭邀约:“铭宣约我晚上吃饭。”
“哦~”第五镜挤眉弄眼, “那祝你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我收拾好东西,目不斜视地路过飘在空中排着队向萧意程述职的鬼们,直奔电梯。
董铭宣在楼下等我,夕阳给他镀了一层橘色暖光, 他笑着迎上来,接过我的包背在身上,又十分自然地与我十指相扣。
“今天那家餐厅你应该会喜欢哦。”
- 完 -
呆梨呆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