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通房有术
第 5 节 通房有术
幼时我爹被陆知闲欺骗,家破人亡,我也因此沦为婢女。
后来因缘际会,我随小姐陪嫁成陆知闲的配房。
他作威作福对我百般凌辱。
我忍辱负重,只为破他的财,消我的灾。
1
我叫虞晚,是要陪盛家小姐出嫁的“通房”。
当得知小姐婚配益州望族陆家——陆知闲时,我咂摸着陆、知、闲这三个字,更是百般乐意。
盛府老夫人花重金找了百花阁里“最好”的姑娘,教我学习房中术。
盛府可不是什么寒门、商贾、不入流的人家。
府中曾出过尚书,教过皇子,育过状元……也曾门庭若市、车水马龙。
自然,现如今是没落了。
就连嫡小姐的婚事都只能一切从简。
偏偏在教我“房中术”一事上,老夫人宁可贴着自己仅剩不多的嫁妆,也找了“最好”的姑娘。
不必费解。
老夫人年轻时,受过妾氏争宠的苦。我,不过是她想帮盛弦月固宠的工具。
她们自诩名门书香,自然不肯让自家孩子去学那“下贱”功夫。
桃花灼灼的春日,我一人先被送去益州试婚。
这是通房的第一个作用——检验男子是否康健。若有“隐疾”,女方可找其他理由退婚,省得毁了一辈子幸福。
临行前,我跪在地上,端了自己熬的“绝子汤”一口饮尽。
老夫人红着眼睛说“你这是何必。”
小姐更是抱着我哭得肝肠寸断。
我不会给陆家传宗接代的。
我磕头叩谢。于我而言,这未尝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好事。
我一个试婚的通房,两人小轿直接从后门抬去新郎房里。洗干净身子,躺着等就是了。
我想,跟“花娘”说的接客没什么不同。没有感情,不动凡心。
只听门响,来人吹了灯,爬上床……
怎么说呢……
我感觉用“花娘”教的标准来评价,陆知闲很一般,有点虚。
我在偏房中写信给主家。跟随来的家丁快马加鞭地送回盛府。
没几日,便送了盛弦月成婚。
也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陆家富甲一方,如今自是良配。
新婚前夜,我侧躺在榻上帮小姐打扇,她随意地翻着“避火图”。
“别怕,小姐,有奴婢呢。奴婢什么都会安排好的。”
盛弦月闪着纯真的眼睛,弯起嘴角,“有虞晚在,我不怕。”
她实在算不得好看,最多夸一句模样乖巧。多肉的鼻头,薄薄的唇角,眉眼里都是稚气。明明与我只差上两岁,我却早已出落得妩媚动人。
可我疼爱她。伴她长大,替她学习,陪她出嫁。在我心中,就如同我亲妹妹一般。
——
合卺逢春,桂馥兰馨。陆家富庶,婚礼周全。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陆知闲,长相不似商贾,倒似书生。眉清目秀,斯文儒雅。他对众人浅笑,拱手还礼。哪里有一丝铜臭气。
可这好印象只存了几个时辰。
洞房礼毕,我替新人更了衣服,退去外屋上夜。
没一会儿,便传来弦月的哭声。我只得在外面出声安慰:“小姐,忍一忍,一会便好了。”
顿了顿,硬着头皮又小声劝导:“二爷,小姐金尊玉贵,年纪又小,还求您怜惜些。”
没过一盏茶的工夫,陆知闲从纱帐里走出来,趿着鞋,没等我言语,拉着我便按在一边的榻上。
他红着眼睛,气喘如牛,撕扯我的衣服用了十分的力气,一瞬间衣服上的盘扣便一颗也不剩了。我眼看逃不掉,“二爷,今夜是您和小姐的好日子,万万不该是虞晚伺候您。”
他一手掐住我两手向上束缚住,“爷为了她好,特意喝了鹿血酒,她呢?只知道哭。这一身的阳气散不出去,让爷憋死不成。”
我的手腕痛到麻木,他的吻落在脖颈间,几乎变成撕咬。
“求二爷给我留点脸面。去偏房吧,别吓着小姐。”
我逃不过的。在这儿,陆知闲的话就是圣旨。
他哼了一声,一脚踹开门大步流星地出去。
我掩了衣襟,拢拢头发,去看盛弦月,她缩成一团蒙着被子哭得一抖一抖。
“小姐别怕。今夜无事了。”
她拉下被子,露出一双哭红的眼睛,“虞晚,我不愿意。”
我笑笑,她们这样的贵女尚且不能选择,何况我这样出生“低贱”之人。
我所能救她的办法,就是替她受着。
“不怕。小姐,虞晚会帮你。”
我帮她掩好被子,叹口气,往偏房走去。
陆知闲,你欠我们虞家的何时还呢?
2
这就是我眼下的处境——盛家于我有恩,陆家与我有仇。
陆知闲没了试婚夜的规矩。
原来在床上他是这样的人,狠厉易怒。
第二日,天还没亮,我就坐在床上抹药膏。
昨晚被陆知闲弄得满身青紫。他泄了火,我又好言劝他回喜房里睡。
若是天亮后府里知道昨夜他宿在通房这儿,怕是小姐以后的日子就难挨了。
“瞎了你的狗眼,姑奶奶要这个,是给你脸面。”
我隔窗望去,一袭玫红色羽纱裙的高挑姑娘,浓妆艳抹,离着十几米竟能闻到她的脂粉香。
对面的小丫头一手捂着脸,不住地磕头。
盛府仁义,从不苛待下人。我看不惯这个,拿上帕子出去。
通房的地位比一等丫头还高些。我捻着帕子看着两人,“这是怎么了?”
跪地的丫头显然见过我,哭着回话,“晚娘,我是夫人屋里的春桃。这是送去夫人屋里的燕窝,可……锦姑娘非要拿……”
“啪……”
没等我言语,那玫红衣服的锦姑娘又扬手打了春桃一巴掌。小丫头的脸瞬间红肿起来。
“狗仗人势的小蹄子。这里也有你说话的份?夫人没来的时候,我姚锦哪日少了燕窝。怎么偏偏现在就不成了?堂堂陆家,一碗燕窝罢了。我端走了,你自是再去厨房重新做。只会顶嘴。”她骂了还不解气,从头上拔了簪子,揪住春桃就去扎她的嘴。
我钳住她的手,她唬了一跳,挣了两下,又用另一只手来打我。我冷哼一声,只在手上发力,她立时就鬼哭狼嚎,“下贱东西,以为爬上二爷的床就是主子了?你们没来的时候,都是我伺候爷的。”
我恍然,原来这姚锦也是通房。
想了想,我又加了三层力气。
她已经骂不出声了,只不停地嚎。
“记着自己的身份。夫人才是女主人。”我冷漠地甩开她,扯了春桃去主屋。
一路上春桃傻愣愣地看着,“晚娘,你可真厉害。二爷没有长辈掌家,原先这府里的都怕锦姑娘。”
我摸摸她的头发,“她既是通房,为何不改称呼?”
“二爷……只是一次醉酒,再没招她,也不肯纳她。虽说吃喝上另待些,身份上只是当个一等丫头。她去闹过,挨了二爷几鞭子,再不敢了。”
这陆知闲做得真够绝。
3
屋里,盛弦月已经收拾好了,坐在饭桌前吃饭。看我进来,便招手,“虞晚,我给你留了蒸枣仁糕。”
我笑着过去。果然是富甲一方,仅仅早饭,这桌上就有三十样吃食。小小的盘子,精致异常。
“夫人快吃吧,不要凡事总想着奴婢。”我净了手站在一旁伺候她。
我看她眉眼弯弯,心情复杂。
“昨晚多亏你。”她冲我眨眨眼睛。
饭后散步。春湖初晴,柳枝随风。
“二爷昨晚回来就……睡了。可我实在怕他那样。今晚……”
我扶着她的手紧了紧,“有奴婢在,奴婢来想办法。夫人总要有个自己的孩子傍身才行。”
她点点头。“我总要自己争气,日子才过得下去。”
午后,弦月睡觉。我便出府了。
等回府安顿完小厨房的饭食,陆知闲刚进门。
春桃上前伺候他更衣,他摆手,指指我。我笑着上前。
“晚娘。”他趁我帮他解腰带的时候把头放在我脖颈旁,呼吸染了酒气,“晚娘,你好香。今晚还是你陪我吧。”
我借力闪开,帮他褪下长衫。“夫人只是年纪小,脸皮薄。爷是男子,这几夜温柔些,日后便好了。爷龙马精神,可别像昨晚那样吓着夫人了。”
他看着我嗤笑。“你可真是个妙人,尤其……哈哈,喏!”
他从手里解了自己的腰牌。“听她言你是个好管家的料子,这内宅便先由你帮她看顾。”
我大方接过。
弦月从里间出来,怯怯道:“爷更了衣服就先用饭吧。”
陆知闲点点头,还不忘在我腰上掐一把。
睡前,我把下午求来的止痛药给夫人喝了。“无论怎样,忍一忍。为了以后。”
这一夜二人成了礼。
只是没想到,第二日,夫人竟没起。
伺候陆知闲走后,我去床上一看,立时握紧了拳头。
原本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全身都是青紫,我想摸摸她额头,不经意间掠过枕边,冰凉一片。
我以为陆知闲不过因为我是通房,所以不顾及我,没想到对自己的发妻一样狠毒。
盛弦月醒了,看着我,幽幽地说:“虞晚啊,这样的日子怎么熬啊!”
我摸摸她的头发,这个我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乖巧善良的她怎么是这样的命运。
“没事,有奴婢在。”
———
我找春桃描花样子,顺便打听陆知闲的喜好。
春桃说他从不去秦楼楚馆。歌姬舞娘也少沾。只喜欢做生意。无论寒暑,哪怕身体不适,也会去铺子里。
陆家是做古玩生意的。在益州有十几家铺子。陆知闲从小儿耳濡目染,经营这些年从未失手看错过。所以生意做得顺风顺水。
原来,他还是那样爱钱,只爱钱!
我拿着他送的腰牌细细把玩。不知道当年他从我虞家骗走的那把壶放在哪了。
我很奇怪,为何他夜里如同魔鬼,可是姚锦还愿意爬他的床。甚至为此遭到鞭打,难道在床上对她有所不同?还是仅仅求财不要命。
“为何爷不愿意认了姚锦的身份?”
春桃拿起描好的玉兰给我看。“你看锦姑娘的身子瘦的,传言没有子孙福,生不了孩子。爷不愿意白出力气呗。”
原来如此。
他算计到连……这种事都要考虑回报的地步。
他若是知道我也无法帮他开枝散叶,又该作何表情?不过我想,我的下场一定不好。
春桃的话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说:“晚娘,爷的脾气很差。千万不要犯在他手里。若不是被卖了死契,这陆家怕是没人会留下来。”
语气里的胆寒掺杂着不能说明的心惊。
4
夜雨随风。天还没黑透,盛弦月就看着床榻发抖。
我只好耐心安慰她。
晚些时候又拦了陆知闲宿在偏房,倒正合他心意。我伺候他洗脚,篦了头发。
春桃怯怯地在门外,“晚娘。今儿是十五,请问爷今晚用奶吗?”
牛乳?我也爱喝。
我转头看斜倚在床上的陆知闲。里衣不知何时被他解开,就那样大敞着,漏出胸膛。不知为何我觉得他笑得有些狡黠。
等那“牛乳”一到,我便知道他为何那副笑容。
春桃不是用瓷盅、汤婉送来的,而是带来一个白净的妇人。头发梳紧,身材丰盈。尤其是胸脯,鼓鼓涨涨的。
春桃放下两方雪白的帕子,退出门前瞥了我一眼。这就是她白日里不能言说的。
我好像明白,又赶紧否定自己理解的意思。他应该不会是想直接……
那妇人先对陆知闲俯下身子见了礼,然后就开始解褂子。对,没错,就是解开了自己的褂子。
“你这是?你……”我几步上前帮她掩上衣襟。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神情,波澜不惊到我都以为自己想错了。
她抬头看了看陆知闲,发现他没表示,然后就继续解扣子。
我使劲拽着她,胳膊蹭到她的胸前,瞬间沾湿了我的衣袖……
“爷,爷,奴婢还在这呢。”我祈求他,声音都发了颤。
“得了,今晚破例,别给晚娘吓着。你挤那杯子里吧。两杯,晚娘也爱喝乳水。”
我连连摆手,“不不、我不爱。奴婢不喝的。”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极差。尤其在看到那妇人当我面挤奶时,我浑身止不住的战栗。
陆知闲端起还残留着体温的人乳,一饮而尽。
“晚娘不懂,这是补元极好之物,切记凉。”
转瞬一瞥间,我确定看见,那白净妇人的胸前刺目的青紫,比我身上的更加骇人。
陆知闲,是个恶鬼。他不该得好死。
第二天,陆知闲未归。小厮说外地出了好东西,有人请他去掌眼。
夫人躺在床上,愁以后的日子。
我摇着扇子想办法。
窗外唤得急,“晚娘,晚娘。”
我把手里的扇子递给兰心。
门外,春桃脸色通红,“锦姑娘发了高烧,浑身打摆子,话也说不了。嬷嬷说,怕是极寒症,救不活了。”
我边走边说,“哪里就是必死无疑了。先去寻了府里的大夫看过。”
春桃有些为难,“府里的大夫,只给主子们诊病……怕是不来。”
“你拿了这个腰牌去。让他脚程快着些。”
锦娘平日里人缘不好,病得这么重,就只有一个粗使嬷嬷看顾。那婆子也不上心,就只用井水浸湿了帕子给她敷个额头,别的一概不管。
我去掀开被子一看,姚锦身上的里衣透了水般,紧紧勒在身上。她咬着牙,浑身僵硬。
我喊了那嬷嬷搭手给她换了干净衣裳,又重新找了被褥。大夫也进了门。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我,又看看大夫身边的春桃,眼睛就红了。
我知她是何意。同为女子,各有不易。我扬扬唇角,点点头。
大夫说多亏救得急。否则寒气入了心,便不能活了。
春桃在我的授意下又照顾她三日。
等她能下床的时候,非来主屋给我磕头。“晚娘。以前是我不懂事,猪油蒙了心,不识好人。您救了我,以后姚锦这条命就是您的。”
原来也是个敢爱敢恨的爽利姑娘,我喜欢。
我扶她起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只是为自己积功累德,你不必存心。”
“以后,我只叫你晚姐姐可好?”
——
我二人性格投契,没几天便成了无话不说的姐妹。
姚锦口中的陆知闲在床上并不狠辣,就如平常人一样温情,她羞着脸,“甚至可以说草草结束。”
我给她看我身上几天都退不下的青痕。
她咬着唇,掉眼泪。“爷不是个东西。他只爱钱,不爱人。”
姚锦说陆知闲花钱不心疼,但是不能受损。别说是生意上,就是丢了一文钱也会让他吃不下、睡不香。
陆府的规矩:府里下人吃穿住用都有份例,但是若有谁打破了东西,一定要挨罚的,竹条、板子、马鞭……下手从不手软。
上次宠幸她,就是因为陆知闲自己掉了钱袋,回来喝闷酒才……
当然,她是愿意的。
除去身家不说,单单相貌上陆知闲也能让人见之忘俗。
难道……
心中的猜想很快被我认证。
因为,陆知闲回府了。
还给夫人和我都带了礼物。
夫人看着一整套翡翠头面,淡淡地笑笑。“多谢爷。”
其实她喜欢珍珠。
而我的,是一支金钗,胜在工艺精细,不过我向来也不喜这些。
没关系,陆知闲才不在乎我们喜欢什么。
晚饭我筹备了一整天,可是他只是恹恹地吃了几口,勉强为了下酒。
他很少豪饮,几杯便止。
夫人怕他。所以夜里当他钻进我被子时,我没推开。
“爷这次出去一切都顺利吧?”
他吻着我的头发,“生意上吗?爷出马,顺利!”
“那怎么觉得爷有烦心事呢?”
他愣了一下,用手刮我的鼻子,“小人精。什么都瞒不过你。爷回来的路上掉了一对耳坠子。本想送你的。十两银子呢。你说可不可惜。”
我知道了他的脾性,赶紧双眉紧皱,眼含泪水,共情附和道:“真是可惜。”
他一改床上暴力的状态,温和到萎靡不振。
原来如此,症结果真在这儿。
5
我把自己的想法讲给姚锦听,她咬着唇,“哪有因为丢了钱就不成的……这是,什么毛病啊?”
我看着远处荡秋千的盛弦乐,“世间这么大,什么脾性的人没有?特别像陆家这样的大户望族,更是千般模样。岂不闻——花开生两面,人生佛魔间。”
姚锦缩缩脖子,“还好我不能生养……可是那你们以后怎么办啊?爷的财运向来不错。”
我摇摇头,“昨日才掉了十两银的耳坠子,且看他和缓几日吧!”
远处的盛弦乐失了兴致,遥遥招手,“虞晚,我们回去吧。”
我合上书笑,“走吧。”
我还要回去看账本。盛弦月现在掌管府中中馈。实际都是我在操持。
未出嫁时,她也不爱这些,都是我做好,她照着誊。她喜爱诗词书画。
一个人最大的幸福莫不过只做自己喜欢的,并有底气拒绝不喜欢的。
当年,我无家可归,是还在步履蹒跚的盛弦月牵起了我的手,给我一个家。
救命之恩,我就用这辈子还了吧!
夜里,我来了月信,陆知闲便宿在主屋。我忍着腹疼,在外间上夜时立起耳朵仔细听。
果然,他没动粗。
整整七日。甚至为了求证,我在侍候他的时候,还给他熬了点助兴的汤。
盛弦乐说:“虞晚,要是爷天天这样不打人多好。”
我点点头,“会的。”
只要他生意不顺利。
他破财,我们便免灾。
第八日,他过了心里丢钱的劲头,又做成一笔不错的生意。果然,夜里他恢复亢奋,我忍着他下手狠辣,看着他狰狞着喘息,真想抬腿……断了他的孽障。
可是那样太便宜他了。
也犯不上一时冲动毁了他,搭上自己。
半夜,我就着清冷的月光坐在床边给自己抹药。一身雪白的里衣,披散着头发,形同鬼魅。
他醒了,先是一怔,然后拉了拉我的手,“爷今晚粗鲁了些。以后爷好好待你。”
我看着他面具上柔情的一面,笑笑不语。
果然,男人不可信!
当夜,吹了冷风,我发起烧。昏昏沉沉起不来。迷迷糊糊中看到我爹爹捧着我家祖传的壶说,“晚晚,你看咱家这个壶,陆家当铺说只值五两银子,爹卖了给你娘治病。”
我大喊着,“陆家是骗子……别卖给他……”
忽然一冷。
我被人从被子里揪了出来。我用力睁开眼睛——是陆知闲。
6
此刻的他一身的戾气。幽怨狠厉的眼神妄图吞没我一般。
“贱人。”
我被他瞬间拖到地上。
“奴婢不知犯了何错?”我扮上柔弱,怯怯的说。
“不知?好一个不知。”他回身拿起花瓶里我昨日新折的柳枝就朝我身上抽来。
我只着了薄薄的里衣。细细的柳条如同刀切。我滚着身子,不住哀求。
换来的是更密集的鞭打。
很难想象,像他这样外表温文尔雅的“君子”,片刻就幻化成恶鬼,拖我下地狱。
他打累了仍不解气,又狠狠踹了我两脚。嘴里“诲淫诲盗”的谩骂。我弓着背,咬牙硬抗。
正待他拿起桌子上花瓶向我砸下来的时候,一只手抢了过去。
“爷,何必为了她白白浪费件东西呢。东西都已经丢了。您跟着生气,实在犯不上。”
是姚锦来了。
她说,丢了东西?我恍然。
是她告的密!
我睨着她。
前日我俩外出赶上下雨,只顾寻躲雨之处,不知何时把陆知闲前些日子出门回来送的那金簪子丢了。
原本我也不爱重这些,哪知姚锦神色慌乱,“姐姐,若是被爷知道你丢了东西,非罚你不可。”
当时我还安慰她,“别担心,我只说我收着便是了。他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知晓。”
“你不知这府里,所有东西都登记在册。每隔三个月,必得有管家账房核对,尤其是贵重物品。分毫不差。就是府里您掌的账册,他也是要看的。”
这陆知闲还真是仰观俯察,无一遗漏啊。
我冷冷地喘息,后背疼得快要昏倒。
“你,姚锦,当初我救你……”
姚锦甩了甩她的帕子,“那是陆府的大夫,就是爷的人,自然爷才是我救命恩人呢。”
真是玲珑剔透的人物!
人生佛魔间,我竟忘了,说的是这世间所有人。
陆知闲喘着气坐下,端起桌子上的茶就往嘴里倒,刚进口,又立马吐出来,溅了我一身。
“爷养着你们,就是这样伺候的?”
我咬着牙爬起来,“奴婢……给您……换新茶来。”
他挑眉看看我。大抵是从没见过这么下贱的奴婢。他脸色缓和了些。
在我把茶双手奉上的时候,他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他,声音凉薄。
“晚娘,你要爱惜爷的家业。别怪爷心狠。若是你不爱惜,众人效仿……那这家业再大,还不是要被你们败光。爷在外面图什么啊!爷小时候不爱惜钱财,挨的罚可比你们重的多。我兄长就是因为不尊钱财,死了。爷这是为你好。”
他的眼里是怨,是怒。我掩下自己的愤懑,轻柔应他,“爷所言甚是,爷怎么罚都不为过。奴婢日后定当惜金重财。”
他从我眼中看到顺服,才满意地松开手。
看着姚锦瘦弱如蛇的身段搀着陆知闲出去,我才松了紧提的那口气。全身软绵的瘫在地上。直到夫人找我……
风寒症加上外伤,我躺了足足半月余。
倒不用担心陆知闲对弦月动粗,因为我丢金簪子的缘故,他最近夜里都“萎靡”的很。
我便每日只祈祷他时运不济。
7
这顿打也不算白挨。我想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陆知闲的暴躁惜财,是因为他儿时受过不公对待。让他对钱财和暴力起了执念。
第二,更重要的,破财免灾的前提是,这财是他自己破。否则,我们的日子可不单单是夜里难过了。
他的富贵就是他的羽毛,谁都碰不得。
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
端午后,他竟带回一个姑娘。不像我,两人小轿走侧门,而是雇了八人抬的轿子,他亲自接回来的。
模样周正,身材娇小。可确实看不出有何过人之处。
陆知闲扶着她的柳腰,“这是叶姨娘。以后这府里上下,都要尊敬她。敢有不敬的,家法伺候。”
“爷,妾乏了。先回我屋子看看。你!”她指着我。“看你这身衣服,不是丫鬟吧?”
我走上前,端正行礼。“奴婢是夫人的陪嫁。”
她嗤笑一声,“说得好听。当我是瞎的?通房不说通房,装什么清高。”
我压压眼神。正欲退下,她又出幺蛾子了。“来给我松泛松泛身子。对,就你。”
“还不跟着去伺候。能把姨娘侍候好,不比你那泥菩萨夫人强。”陆知闲脸色阴鸷。
谁承想,他把叶姨娘安排在府中荷花池旁的院子。
这处院子,是我特意为弦月修的,刚完工,还差些家具没到。
“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是个好地方。”叶氏赞了一声。
自然好,当初也是弦月喜欢这儿,我才说动陆知闲动土。
本想再过几日便能搬来,现在怕是不能了。
弦月知道叶氏进门,倒是没有什么反应。盯着书本,淡淡说句:“也好。”
她只心疼那处院子,更心疼我花费的心思。
叶氏进门,我和弦月以为能过清静日子。可是陆知闲在第一夜就把这个希望击碎了。
原本我正在外间上夜,困得迷糊,他推门进来,扛起我就往偏房去。我刚想求饶,就听见他瓮声瓮气地说:“你最好噤声,去偏房是爷给你脸面。还是你想让夫人伺候爷。”
我便放弃挣扎,死了一般。
翌日,春桃跪在床上,边红着眼睛帮我上药,边把打听来的告诉我。
“那叶姨娘是万花楼的姑娘。听说才到益州月余。是咱们二爷的命中贵人。”
“命中贵人?嘶……”
“我轻些……前些日子,二爷在外面总丢小钱,又崴脚又被撞,不知在哪听说来了个仙人道长,便去求拜。那道长说二爷吉星太盛,冲撞了晦气。必得找他的命中贵人,得到她才可保二爷一生富贵顺遂。”
我坐起身,“那叶氏就是二爷的贵人?”
“那可不!方位、时辰、年纪、八字都和那道长所言一致,怎会有错。神奇不?晚娘。”
我点点头,还真是神奇。
8、
他舍不得折磨他的“命中贵人”。可不动粗又不尽兴,所以我与弦月的日子并没什么改善。甚至不比过去。
叶氏倒是过得很不错。金尊玉贵,珍馐美味,珠钗华服,无不精细。
府中下人自然也看清风向,连我们的饭食也有所应付。姚锦这样伶俐,自然也赶着去攀高枝。每次我二人相见,定起龃龉。
陆知闲听说了,还会训斥我几句。
我讪笑。
中元节刚过,陆府核账,整理库房。
陆府规矩,女子不得入库。可是那叶姨娘非命我去库里给她挑个瓷瓶。
陆知闲便应了。她还扬言,挑不入眼,就罚我夜里去荷塘采莲蓬。
我眼波流转,希望陆知闲求情,他却说:“七月的莲蓬最嫩。”他们二人在折磨人上还真是般配。
不过在库房,我终于看到了那把让我魂牵梦绕的壶。记忆模糊,但是壶底边的缺口印象深刻。
这把我们虞家祖传的古董壶,放在陆家偌大的库房里,蒙尘。
我儿时见过爹爹把它层层包裹,用我家最好的皮子和棉布,然后束之高阁。
也是!陆家用五两银子就买到的东西,如何会珍惜。
“晚娘喜欢这个?有眼光。”
不知何时,陆知闲站在我的身后。
我握紧手帕,深呼吸,语气不让他听出端倪,“爷今日这么早回来。”
他神色晦暗叹口气,越过我去拿了那把满布灰尘的壶,吹了吹。“差点忘了它。这壶,可是爷花低价买的好东西。”
我敛色凑近去看,“哦?奴婢只是看着古朴,而且这底边还破损了一点,看不出是个宝贝。难道爷是火眼金睛不成?”
他受用一笑,“你哪里能知道。这壶是前朝大师古风所做。虽然年份只有百年,也稍缺,但胜在稀有。这壶,当初爷告诉那卖壶人只值三两银子,他说家有病妻,我才好心给他加到五两。”
他把玩一番放回去,“如今怕是千金难求。明日让人做个紫檀箱子存放。”
他扬起唇,原本中正儒雅的模样添上一份邪魅狂狷。
我心里的恨瞬间增长。
当年,我娘重病,我爹拿着壶去卖。正巧被寻铺子的陆知闲看上,那时他虽年少,却只重财求利。
他骗我爹爹只能得三两,我爹爹不信,自然去别家问。可是他不知道,城里的铺子大都是陆家的。而陆知闲早早让伙计都传了话。于是我爹便信了,这壶就值三两。他回去好话说尽,陆知闲“体谅”,给了他五两。
他兴冲冲地拿回家,给娘抓了药……可是五两,对于家有重病的我们来说真的太少了,两个月后,钱花光了,我家再也拿不出钱来帮我娘看病。她就没熬过那年冬天。
不久,爹做工受伤,没钱医治,也去了……我在路边碰到了暂来益州的盛家嫡小姐……跟随去了京城。
几年后,一次偶然在盛府,我才知道这把壶有市无价。
今日又亲耳听他证实,这个唯利是图,不择手段的小人,竟平安富贵。
天地不公!
我草草选了个梅瓶交差。夜里,我便只能去荷塘里采莲蓬。陆知闲都说,叶氏存了罚我的心思,费心也没用。
姚锦站在岸上监督我,还对我冷嘲热讽。我生了气,用船桨朝着她扬池水。
弦月说,一整夜都能听见姚锦的咒骂。
快天亮时陆知闲派人传我回偏房。
他没什么兴致,只厌厌地让我帮他按肩。他闭着眼,哼着益州特有的小调。
抑扬顿挫,百转千回,还生副好嗓子。
一曲哼罢,我赞叹叫好。又素手轻捻,顺着他的眉心,“爷有烦心事?”
“铺子里今日有人盘货。材质普通,但要价奇高。”
“既然不合适,不收便是了。还烦恼什么。”
“你不懂。爷需要这沁血玉。虽不贵重,但是难得啊!”
其实我知道他为何非要这沁血玉。是为了给叶姨娘“治病”。
前些日子,叶姨娘去龙泉山进香,回来便头痛,已经闹了些日子了,药石无用。后来还是找了那个道人,说因陆知闲煞气太重,叶姨娘的贵气碰到龙泉山的仙气,相互抵消,便压不住那煞气了。
须得用些邪物,这沁血玉便最好。平日觉得这东西秽气,所以市面少见。
陆知闲犹豫了两日。这两日,一日丢了荷包,一日马车受惊……第三日,赶着买家付了一万两银子,收了那块沁血玉,给叶姨娘压在枕下。
因为他怕再耽误下去会影响他另一桩大生意——有人出价十万两,求古风的茶壶,下月来取。
这下,诸事皆宜。
陆知闲把壶从那库房的博古架上撤下,找人定做了上等的锦盒存放。
府里近日时不时总有喜鹊临枝。陆知闲更高兴了,回府夜夜在床上宣泄他的“天下无敌”。
我只能咬着牙受着。唯一能做的就是变着花样做些下酒菜,希望他多饮几杯,醉酒了顾不上别的。
偶尔他看我抹药,也会爬起来帮忙。“爷高兴,下手没了轻重。心里也是疼爱你。”
男人的嘴。
当初盛府花重金让我学的“房中术”,成了我帮盛弦月挡灾的理由。
冥冥之中,有的人自有福气。她施的善,终有回报。
中秋节,夫人收到了盛府的家书。
管家领着我,依着规矩先呈给陆知闲看,却被叶姨娘一把抢去。
“我是个没娘家的人。我倒是看看这家书是何模样。”
我忍着气,瞪着叶氏不语。
她看了信,瞟我两眼,忽然把信甩我脸上,又扑到陆知闲怀里,哭得肝肠寸断,“她们这些黑心肠的小娼妇,就是欺负我没娘家人,出身又不好。没人撑腰没人疼。”
她对着陆知闲又捶又拍,陆知闲皱着眉,“心肝,宝贝”地哄着。
我捡起信,又被陆知闲喊住。“等等。拿来。”
我握着信的手紧了紧,瞥了叶氏一眼。
“你看她,爷,你看她那什么眼神……那信里具是家里思念挂心的关心话。可不是虞晚特意拿来剜我的心?滚,滚!”
她骂完又把茶杯朝我扔过来。不偏不倚,正砸在头上,顿时流了血。
一滴一滴……落在那家书之上。
陆知闲看看我,又看看信,摆了摆手。“去让大夫看看。”
转头又哄叶姨娘了。
10
伤口不重,简单包扎。我拿着信回了主屋。
弦月急急展开,“我不曾写信回去,怎么阿兄竟寄信来?可是家中有事?”
我凑过去看,信并不长。都是些家中一切安好,祖母、爹娘都很挂念她一类的话。
弦月放下心,看到信尾甜甜一笑,“虞晚,可是兄长现在读书惫懒了。你看这儿……”
“诸事可为。”四个字写在落款处,又比其他字小一些。
弦月折好信递给我,“虞晚,别人都写吉祥话,这四个字,不伦不类。”
我收好,也跟着笑,“想来是大少爷希望小姐诸事顺遂的意思。”
弦月指指我,“少替他遮掩,明明不通。只是不知何时能回家。”
那夜下了一晚的大雨,风刮着地面,扬起落叶红花。
弦月从小就怕这样的暴雨天,她缩在被子里,如同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兽。我拍着她的被子,她便露出头来,冲着我安心地笑。
“别怕,奴婢会陪着你的。”
“虞晚,你真像我阿姊。或是做我嫂嫂也好。”
“奴婢的身份,可不配。”
年少,我也曾对那个雅量温和,日日都写“谦退静默”的少年心动过。可是我知道,我必须守好自己的心。
他有他要走的路。我有我要守护的人和该报的仇。
在这个对男子还算清平开阔的世道,女子仍是诸事不由己。
天亮,我是被姚锦的哭声惊醒的。
春桃说叶姨娘跑了。还带走了所有的贵重首饰,据说价值几万两,光是最上乘的翡翠玉镯,就带走了四只。
陆知闲大发雷霆,派了所有伙计出去找。
意外的是居然没有波及姚锦,原来昨晚,陆知闲醉酒宿在了姚锦房里。她便洗清了嫌疑。
可是我和弦月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发了狠,请了家法,各打我们二十大板。说我们嫉妒成性,无子绝嗣。
“爷,夫人年少,身子又弱,你打奴婢吧,都打奴婢吧。”我跪着求他。
他只招呼让下人动手。弦月不哭也不闹。朝我笑笑,摇摇头就趴上去挨着。
我想起,在盛府的时候,她也偶尔淘气,不写作业,夫子要罚她,竹板没等挨到手心,她便哭了。可是现在……
她曾经也对着月亮向往,“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现在,憧憬全都破灭了。被眼前这个男人,杀得片甲不留。
我听着耳边的风声想,为何今年的时光格外漫长!
不知何时清醒,又昏昏睡去。等我真正耳目清明的时候,已经是两日后了。
姚锦守在床边。“姐姐,你可算是醒了,吓死我了。”
我张张嘴,她赶紧把茶送到嘴边。我灌下两大口。
“夫人,夫人……”
“夫人无事。身子骨虽弱,可是没你严重。你这身上,旧伤添新伤的……”她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陆知闲呢?”
“被官差抓走了。现押在州府牢房里。”
12
姚锦握着我的手,“姐姐,他不会回来了吧?”
我笑着点点头,“放心吧。姐姐我给他布下的是死局。”
大概是心情好,我与弦月康复得很快。等我能动身的时候,我带着姚锦去州府牢房探视。
塞给狱卒十两银子。他带我们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听他说,这是重刑犯的地方。姚锦听完,长舒口气。
“你们这两个贱人,来看爷也不知道多带银子,你看看这地方。早早去花了银子把爷弄出去。”
他没了锦衣的衬托。松散的头发,青色的胡茬,满嘴的隔夜味。不知为何,倒是觉得他与这晦暗的牢房丝毫不违和。
我不理会他的谩骂,放下带来的包袱,里面装了几张大饼和一件破袄子。
“爷可知,为何抓您?”
“说是丢了什么东西。简直是无稽之谈。爷是谁?益州陆二爷。能偷东西?”
我挑了挑嘴角,“自然不会是普通东西。”
他失了耐性,抓着我的肩膀冲我吼道:“爷不管是什么东西。你是赎,是买。总归这鬼地方,爷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爷还得赶紧出去找到叶氏那个婊子。等我抓到她,定让她求死不能。”
我拉着姚锦走到门外,看着狱卒上好锁。然后趴在栏杆外幽幽地说:“叶氏不会回来了。她是我的人。姚锦也是。她们不过是帮我唱了一出戏罢了。散了场,哪有主角回来的道理?”
他似乎耳力减退,“你说什么?”
“戏是从姚锦出卖我开始,不过那天正赶上我染了风寒,多受了点罪。要不你怎么能相信我俩不会串通呢?怎么能放心让姚锦照顾叶氏,怎么方便我们传递消息呢?呵呵,我找人偷你钱袋,惊你马车。再让春桃告诉你的小厮有仙人道长一事。自然,那叶氏早就被安排好了。我与她是旧识。出嫁前,老夫人请她教我房中事。她来益州躲事儿,恰巧碰到,见我身上的伤,便答应帮我。还有那沁血玉的局……原本,我只是想散你钱财, 让你没心情折磨我们而已。但是我发现了更好玩的事……”
他瞪着恐惧又愤恨的眼神看着我, “不可能, 不可能。”
我和姚锦走出牢房的时候还能听见他的吼叫声:“贱人,你发现了什么?你还没说完, 是什么?等爷出去……”
既然为陆府家眷, 自然还是要走走过场。于是我塞给狱卒很多银子,让他们帮忙多多照顾陆知闲。
饭菜里加老鼠屎,菜汤一定要加尿, 夜里给浇过水的棉被……有事没事就刑讯一番。
折腾了两个月后,京里判决下来,“陆知闲偷盗、买卖、损坏御赐之物,发配西北绝域之地, 终身不得回。”
我领了弦月继承财产的文书回来,一进门,外面跪了一院子的下人。“晚娘,老爷不在了。我们都愿意留下伺候夫人和你。”
我转头看看弦月, 她点点头,眼睛里又有了曾经的光芒。
陆知闲走的那天,益州下了第一场雪,漫天风雪倾洒在天地间,让这人间换了颜色。
我坐了马车在城外等了片刻。远远地望着他带着重枷, 逆着风雪走得极慢,偶尔摔倒,又被官差拎起来或是给上两鞭子、踹上两脚。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 在我仔细察看我家那把壶以后, 震惊的发现盛家也有一把一模一样的御赐之物, 只是没有底边的残缺。
陆知闲更不知道古风有个习惯,所有的壶他都会做两把, 烧好后毁掉一把,世存其一。而我家祖上就是帮古风烧窑的工匠, 那把壶当时被古风砸了个缺口, 古风觉得此壶有灵, 便送给了家祖,成为了家传之物。
于是我便偷偷写信给盛家少爷,向他言明盛弦月和我的处境。求他帮我完成计划。他砸了壶只说遭了贼,丢了御赐之物。
盛少爷回信说“诸事可为。”便是信号。
再顺着我留的线索, 在陆家的库房里果真找到了那把刚刚定做好的,锦盒装裹的古风壶。
虽有缺,却为一模一样的真品,陆之闲抵赖不掉。
我裹紧大氅,走过去。请差役等了片刻。
陆知闲没了往日的狠厉。目光呆滞。“我没偷。古风壶是我花五两银子买的。”
我点点头,“我就是当年卖壶人的女儿。”
他的瞳孔不断放大。
“陆知闲, 你求不义之财, 欺辱女子, 时运已去,死生不见。”
回程的路上我挑起帘子,太阳正从云层里钻出来, 向世间洒了万道金光。
我知道,风雪过后,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作者:诸善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