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锦心万安
第 10 节 锦心万安
我家小姐消失时，太子口吐鲜血想要抓住一抹虚幻。
小姐却转过头，冲我甜甜笑着。
“锦心，我的攻略任务结束了，终于可以回家啦！咱们......后会无期。”
这是小姐的一场任务，却是我真切的人生。
01
我家小姐和旁人不一样，总教我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比如教我念好听的诗词，她说会唐诗三百首，可小姐姓孟，她才作了三十首唐诗，就叹江郎才尽。
她会手把手教我写字认字，但好像这字就我们认识，并没什么用，我俩还是府中数一数二的文盲。
她还说打雷时候别在树下玩，容易被雷劈，她就是一道雷劈来这里的。
总之我家小姐很不正常，但她待我很好。
从我有记忆起，就是个任人打骂欺辱的小丫鬟。
管事的方妈妈不仅克扣我伙食，还会拧我的耳朵，赶我去河边洗衣裳。
大雪天，我冻得十根手指头肿成一团，衣裳也拿不稳，顺着湖水飘走。
起身去捞时，跌入了刺骨的水中，小姐奋不顾身跳下来救我。
落水后，我与小姐都病了，烧的迷迷糊糊。
方妈妈想用草席将我卷了丢出去，生怕风寒传染给她的好大儿。
小姐却不依，冒着大鼻涕泡泡，张牙舞爪拦住方妈妈。
“谁也不准动她！以后锦心跟我混。”
跟着小姐混，是我此生最对的决定。
她会把好吃的糕点偷偷藏在怀中，带回房与我分享。
会给我过每一个生辰，送我亲手制作的发钗和首饰。
小姐总捧着我的脸说，“好锦心，我不缺伺候人的小丫鬟，我只要个家人。”
小姐明明有家人，她可是侯府的庶女。
但小姐认定，除了我，他们都是要被打倒的恶势力，比如刻薄的主母、不学无术的大少爷、重男轻女的老爷，以及她脑中的系统。
据悉，脑中的系统强迫小姐攻略下当朝太子，太子必须超爱她，真心实意迎娶她，才能完成攻略。
我不懂何谓攻略，但主子的心愿，下人就该竭尽全力去协助。
小姐指指我的脑门，“孺子不可教也，我都打扮成穷书生了，你装扮书童做甚！难道非要低我一等？”
我低着头不敢回话，默默换成和小姐一样的装扮，只觉得浑身刺挠。
更刺挠的是，小姐女扮男装要去逛花楼。
小姐喜马卡龙色系，我们一粉一蓝，比隔壁的男倌还妖娆。
若非我怀中的侯府令牌若隐若现，花楼管事绝不会让两个显眼包进门。
小姐无视男男女女的媚眼勾搭，挽住我脖子密谋起来。
“系统说太子在二楼开会，我假装喝醉酒，错入他的房间，你过会来接我，走时一定要无意间扯开我的发带，让他一眼看出我是女儿身。”
我咽咽口水，这楼里，谁看不出小姐是个貌美如花的女郎。
小姐还带了一瓶“白酒。”
她总嫌弃这里的酒寡淡，不及白酒一半上头。
可她自制的白酒谁也不敢喝，侯府最壮实的春生哥喝得口吐白沫，险些人没了。
不过今日派上用场，一大瓶酒倒在小姐身上，酒气冲天，任谁都信她喝醉了。
小姐脸蛋通红，摇摇晃晃往太子雅间走去。
我在身后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小姐演得真好。
门开了，太子的目光也定在小姐漂亮的脸上，可小姐还没念台词就......哗啦啦吐门口了。
“我靠，假酒真 tm 害人，闻味道都要熏醉我！不好意思，重新来一遍，我走错......”
冲出的侍卫把刀子架小姐脖子上，我赶忙过去扶稳小姐。
“惊扰贵人们雅兴，我家公子酒喝多了，不慎走错房间。”
刀又移到我脖子上，我可不敢继续扯小姐发带，只想带着小姐倒退出门，原路返回。
“且慢。”
坐于主位的男子丰神俊朗，微微上挑的眸子细细打量小姐。
此刻小姐昏昏沉沉倒我身上，还在嘀嘀咕咕。
“不许叫公子，要叫我哥哥。你这蠢丫头，怎么教都教不好。快拉我发带，我还要旋转着落入太子怀里。”
我捂住小姐的嘴，若非一滩浊物挡在前面，这些拙劣的招数早让人听去，太子还不当场砍了我们脑袋。
“今日之事断不能外传，公子......要不要杀了她们。”议事之人做着抹脖子动作，恶狠狠看向我和小姐。
太子承烨摇摇头，将一个竹筒收起。
“听你说话真烦闷，倒瞧她挺有趣，把醉酒的小丫头抓近些。”
系统说，这叫主角光环，就是无论小姐做什么，都会引起关注，最终博得大家喜爱。
侍卫抢走小姐时，我的手指停在她发带上，一用力，小姐高高竖起的头发散落下来。
美得让众人失神，小姐开始自动旋转，稳稳落入承烨的怀中，长发拂在他脸颊上。
这样的出场，确实很惊艳。
如果小姐能忍住不吐，就好了。
02
被浊物糊一脸的承烨很生气，指着小姐的手指都发颤。
“这疯丫头死定了！来人！带回府好好教训。”
我赶忙要掏侯府令牌，小姐却眯着眼，示意我不准阻拦。
其实小姐多虑了，根本无人在意我，承烨经过我时，还怨毒望着小姐。
而我由于得罪贵人，被花楼管事送入地牢。
阴冷潮湿的地牢里，老鼠都不看我一眼，只是窜来窜去找吃的。
小姐总说，人生而平等，每个人都是闪闪发光的小太阳。
可我觉得，小姐才是那个最大最温暖的太阳，没有小姐的地方，都阴冷刺骨。
春申哥交付完银子，把我赎了出来，回去的路上还在喋喋不休教育我。
“小姐被抓后，老爷夫人急疯了，已经去东宫讨要说法，如今府里乱作一团。锦心，你闯了大祸！下人怎能由着小姐性子胡来！”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小姐闯祸，我背锅，早习以为常。
我不信老爷夫人会关心小姐，无非是去东宫讹钱。
至于小姐她常和我说她是主角，有主角光环照耀不会出事。
我愿意相信小姐。
果然，老爷夫人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笑得眉眼弯弯，恨不能昭告天下。
太子很喜欢小姐，提出要纳她做侧妃。
还破天荒赏了我一锭金子。
按理说，世家贵女岂能不清不白入东宫，可老爷好赌，祖宗家业早没了大半。
一心只想讨好太子，希望给宝贝嫡子谋个好前程，压根没提接小姐回家的事。
我既喜又忧。
喜的是，小姐留在太子府，想必很快就能俘获太子完成攻略。那样温暖如太阳的小姐，没有人会不喜欢。
忧的是小姐这般不明不白地留在太子府，定会遭受世人白眼。
小姐去了太子府，我不用伺候小姐，房妈妈让我去厨房帮忙。
房妈妈是春申哥的亲娘，我熬汤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春申哥砍柴。
这两日，春申哥砍柴特别积极，总爱动不动撩起上衣。
以往只有小姐经过，他才会脱掉上衣。
我低头继续熬夫人的养生汤，春申哥突然“啊呀！”一声。
我抛开蒲扇，查看春申哥的伤势，结果什么事都没有。
春申哥笑眯眯捏我脸，“锦心，你如此在意我，要不咱们凑合过日子吧？我娘也喜欢你。”
我一怔，往后退了几步。
小姐以前问过我，“我看春申不错，锦心喜欢他吗？......不喜欢也没事，你自己的婚事可以自己作主。”
我确实不喜欢。
遇到小姐后，我不想和春申哥凑合过日子。
见我摇头，春申哥气鼓鼓丢下柴火，骂我不知好歹，看不上砍柴的，难道能嫁个少爷不成！
03
我把养生汤端到夫人屋中，夫人抬眼细细打量我。
“这丫头倒是越长越水灵，等小姐出嫁，你做配嫁丫鬟一起跟去，日后也能帮衬小姐，好好伺候太子。”
大少爷放下筷子，窝在母亲怀中撒娇。
“怎么好东西都上赶着往东宫送，咱们好歹是侯府，庶妹无名无份伺候太子，已经让我丢尽脸面！”
夫人笑吟吟抱着好大儿，“傻儿子，你妹妹拿身子给你铺了条锦绣前程，国舅爷可比小侯爷金贵多了！”
我默默退出门，边走边忍不住想起小姐。
小姐教的好像都不对，这世道没有平等可言，我也没有选择婚事的权利。
丫鬟的命运都只靠主家的一句话罢了。
但如果能做陪嫁丫鬟一直跟在小姐身边，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我思索得入神，没注意一双手从身后环住我，厚重的呼吸吹在我耳边。
“爷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长得一点不输疯丫头。锦心，好好伺候爷，爷日后抬你做贵妾！”
我想呼喊求救，可下人们绕道而走，只当看不见，大少爷手劲极大，将我拖拽入柴房。
衣服被撕开时，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是春申哥。
“少爷，东宫来报，小姐失踪了！”
“人没了去找啊！寻爷做甚，今日谁也不准扰爷的兴致。”
我趁大少爷说话的功夫，打开窗户，想跳窗逃跑，却被拽住头发，又拖回他的身下。
面对我的哭喊，门外的春申再没有声音。
突然，一板砖袭来，大少爷硬挺挺倒下。
我泪眼婆娑看着从窗户跳进来的小姐。
她搂住我轻声安慰，“锦心别怕，有我在。”
她的光辉如此耀眼，于我是世间最温暖之物。
小姐让春申哥寻来一辆马车，她要离开京城。这些年她给酒楼写菜谱，存了很多银子。
我问小姐已经如愿进东宫，为何不继续攻略。
小姐摇摇头，意味深长道：“太子心中有白月光，我做不出毁人姻缘的事。罢了！死过一次的人，再死一次又何妨，锦心，可愿陪我走最后一程？”
我重重点头。
怎会不愿，若没了小姐，谁还会义无反顾救我？
我不知道太子的白月光是谁，但肯定不会比太阳珍贵。
春申哥想送我们出城，小姐看我蹙眉不展的样子，摆摆手让他离开。
“春申啊！胆子要再大些，才不会错过好姑娘。”
马车启程，我余光瞥见春申哥跪在地上，重重磕头。
我不怪春申哥没救我，若没遇到小姐，我也不敢反抗大少爷，做下人的哪有不听主子话的道理。
马车一路上没遇到巡查之人，很快出了城。
我以为是侯府的庶女在东宫走失，本就不能大张旗鼓寻找。
却不想东宫早已乱作一团，根本顾不上寻找小姐。
摇晃的马车里，小姐心大的趴我腿上睡着了。
我的手指一直放在小姐鼻息处，生怕她突然离开我......只有那平稳的呼吸能让我心神安宁下来。
此行没有目的地，走到哪就停在哪，我们停在了邺城。
我眼中的邺城依山傍水，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很是安宁。
小姐却摇摇头，“这样好的地理位置，不应该发展农业，应该大力搞水运。”
04
船在河上漂了好几个月，小姐日日在太阳底下站着，还是皮肤白皙。
我却晒得又黄又黑。
正给小姐磨墨，她终于喜笑颜开，在我面前展开一副长长的卷轴。
“成啦！我终于画出这一带的水运图。”
她笑，我也跟着笑。
画的是好，就是字除了我们俩，谁也不认识。
小姐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咳嗽得愈发频繁，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她摆手说，“无妨，在船上忙着画图，才瘦了一大圈。”
可我分明瞧见她背过身的白帕子上，沾染了殷红。
小姐不愿让我知晓，我便当做真的不知晓。
只能每日变着花样做些饭食喂养。
小姐为了不让我担心，也会强撑着吃一些。
可转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又会吐出来。
看着一直替灾民四处奔波操劳的小姐，我的眼眶不由得湿润起来。
这样好的小姐，为何得不到老天的眷顾？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小姐最爱吃莲子，我起了个大早，去河边采莲。
谁知拨开莲花深处，有一具男尸飘在木板上。
转身想走，却听到男人气若游丝道：“救救我。”
我记得那声音的主人，用竹竿挑开对方的头发，果真露出太子承烨的面容。
他紧闭双眼，浑身是伤，仅留一口气在。
小姐看到莲蓬很高兴，但看到我背上的男子很不悦。
“把这晦气东西丢出去，我最烦喜新厌旧之人。”
这是第一次，我没听小姐的话，执拗将承烨安置在耳房。
小姐打量起我，一脸八卦道：“锦心......你难道喜欢他？”
我摇了摇头。
我并不喜欢太子殿下，可我知道，若太子死了，小姐的攻略就会失败。
她会永远离开我。
老天既然听到我的祈求，将太子送到我面前，那就说明小姐命不该绝。
我一定会救小姐！
小姐很厌烦承烨，基本不肯踏入耳房，承烨烧的浑身发烫，喊着要水喝。
小姐也无动于衷，静静看我忙前忙后照顾他。
“锦心，我去找知府大人商谈水运的事，他若醒来，你可别出卖我，早些送他离开！”
我点点头，可目前还不能送走他。
承烨病得昏昏沉沉，嘴里时常嘀咕一个名字，“宛宛。”
那不是小姐的名字，而是太子妃的名字。
难怪小姐不想插足，太子和太子妃竟这般情深不厚。
温热的毛巾擦拭承烨的脸，他浓密的睫毛闪着泪光。
突然，承烨死死扼住我的手腕，将我拖入身下。
两只手掐住我的脖颈。
他痛苦喊道：“为何害我！宛宛......为何这般待我！”
说完话就脱力倒在我身上。
被大少爷压于身下的记忆袭来，我用劲推开他，浑身止不住发颤。
承烨身上的伤口又崩裂开来，我强迫自己冷静，将他搬回床上重新包扎。
太子还不能死！
擦着眼泪，我一口口把清粥灌入承烨口中。
但他没有吞咽的动作，我咬咬牙，含了一口粥在嘴里，顺着舌尖送入他喉头。
整整三日，小姐都未归，她命人送来书信。
“我与知府去外地考察水运工程，一个月后归。锦心，东宫生变，太子意图谋反，幸得太子妃深明大义，与三殿下及时禀明圣上。如今全城正通缉太子，切记物归原处，莫要牵扯其中。”
我赶忙烧了信件，小姐的提醒很隐晦，但若出事，一定会牵连她。
担忧小姐的身子，我很想立即回到小姐身边。
可看着床上躺着的承烨，我咬了咬牙留了下来。
承烨已经退烧，伤口也都上过药。
约莫这几日会醒来。
我将备好的熏眼药，涂抹在他眼皮上，再用白色绸缎牢牢绑住他的双眼。
照例寻来清粥，含在口中喂他。
舌尖突然相触，我瞬间弹开。
粥呛到自己，起身连连咳嗽。
“姑娘，你没事吧？”
承烨睁不开眼，胡乱摸索我的位置。
05
“既然醒来，你自己喝粥吧！”
承烨接过碗，不解道：“原来姑娘在给我喂粥，多谢您的救命之恩！我们以前见过吗？为何你的声音如此熟悉......还有我的眼睛怎么又熏又麻，一点睁不开？这里又为何静悄悄？”
我低低笑出声，“太子爷问题太多，万安不知先回答哪一个。”
孟万安是我家小姐的名字。
我与小姐一起长大，她说话的方式和语调，我都会模仿。
“孟万安？似乎与之前......不太一样，但除了你，哪个好人家姑娘会嘴对嘴喂粥。”
“不及太子爷胆子大，绑了侯府庶女不算，还想谋权篡位。其实您老老实实待着，皇位早晚归你。”
“你挺聪明一人，也信这种胡话？是宋家联合三皇弟栽赃于我，他们将我骗到山崖，宛......宋宛亲手推我下来。
说来可笑，我与她成婚五年，竟不知她恨我入骨，还妄想娶你激她，真是荒唐至极！”
我气得浑身颤抖。
他怎么敢？！
我家小姐灿若骄阳举世无双，配得上世上最好的男子！
怎能被他利用当做激将太子妃的工具！
趁他不能视物，我虚空抽了他几个大嘴巴子，才觉心中怒火稍息。
“太子接下来怎么办？”
承烨摇摇头，“我如今伤了眼睛，便是有万般仇恨，也要养好伤再作打算，我的眼伤严重吗？”
“不严重，医官说一个月后恢复。”
一个月是小姐回来的时间。
“孟万安，你当日如何逃出重兵把守的东宫？”
这题我会，当日出城时，小姐说过是宋宛放走了她。
宋宛还告诉小姐，“放你走，不是出于女子间的嫉妒，而是保住你的命，这儿就快变天了。”
宋宛救了小姐，我不能出卖她。
“你管我，区区一个东宫也想关住我。”
承烨笑了起来，“还是如此牙尖嘴利。”
小姐没机会吃我做的莲子羹，倒是便宜承烨。
他一碗接一碗吃着，“疯丫头，你的厨艺真不错。”
“你才疯，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承烨认真道：“你若不疯，为何要冒死救我？这里地处偏僻，绝不可能是孟家授意。”
我沉默片刻，视死如归地开口：“大抵因为......喜欢你。”
承烨一口莲子差点噎住，“我虽眼睛看不见，但能感受到你说话时的冷漠，你喜欢我自己信吗？”
我取过他手中的空碗，把他的手贴在我胸口上。
“信。我一见你，心跳的很快。”
承烨怔住，许久红着脸抽回手，尴尬道：“这个位置......摸不到心跳。”
虽这么说，可我观他神色，知晓他是信了。
我松了口气。
说我卑鄙也好，趁人之危也罢，只要能让太子喜欢上孟万安，我愿意做任何事。
承烨能下床后总在找一个竹筒，他说里面藏了宋宛和三皇子私会的信件。
他早知宋宛的心不在自己身上，身边亲信不止一次提醒，可承烨不舍将信件递给皇帝。
他以为自己的退让，终有一天会感动宋宛。
如今，这些信件是承烨洗脱冤屈的唯一机会。
“如果竹筒落在莲花池，里面的纸张肯定泡坏了。”
他泡在水中那么多日，人没泡坏已是万幸，那些纸张不可能这样好命。
承烨骄傲道：“那竹筒是宫内数一数二的匠人特制，可防水防火。”
我有些后悔提及莲花池，他一个瞎子，根本帮不上忙，只有我一个人下水寻找。
湖底都是淤泥，根本看不清有没有东西，我泡的手掌蜕皮，终于摸到一个圆圆的东西。
赶忙握着竹筒浮出水面。
承烨一直在船上唤我名字，生怕我一个不留神浮不上来。
我看到他身后行来几艘船只，船上之人在往水中打捞东西。
其中一只船离我们越来越近，我心生不安，如此大面积打捞，恐怕是寻太子的尸首。
赶忙拉着承烨下水，“屏住呼吸，我带你游上岸。”
承烨许是在水中泡过几日，十分惧水，根本不敢潜入水下。
我只能带着他往莲花池深入躲藏。
钩子袭来时，我搂住承烨侧身躲避，见他眼上的帕子松开，赶忙用手蒙住他的眼睛。
“不许睁开眼，医官说你的眼睛一个月不能见光。”
钩子朝着承烨后背袭来，莲花池盘根交错，移动起来十分困难。
我只是用劲推倒承烨，替他挨上一钩子。
钩子擦过我胸口，划开一道血口子。
承烨落在水中，闻到阵阵血腥味，已然忘记怕水之事。
他伸手扶住我，想要找到伤口。
我疼的憋不住气，猛灌了好几口水。
承烨意识到我的气息不对，手指摸索到我的唇，直接吻了上来。
06
他的气灌入我口中。
水下的承烨一点点睁开眼睛。
我害怕他看见我的脸，胡乱踩着水下淤泥，一片混浊中，我撕扯下自己的衣衫一角，牢牢绑住他的眼睛。
承烨此刻顾不上眼睛，他的手指划过我裸露的胸口，触摸到温热的出血口。
漫天的莲花遮挡水下身影，直到船只走远，我们才相拥着浮出水面，我在他肩膀上大口喘着气。
“承烨，别拿下衣带，你的眼睛不能见光。”
“我倒觉得......不敢见光的是你。万安，为何不让我看看你？”
承烨摸着我的脸，指尖继续划过我的唇。
我别过头，“水里好冷，我们先上岸。”
方才湖底混浊一片，承烨不敢确定眼睛是否恢复，只能任由我蒙眼上药。
安置好他，我也处理起自己的伤。
只差一点，钩子便要刺入心脏。
我这才发现流出的血是黑色。
钩子有毒。
难怪船上之人发现勾住东西也无所谓，原来留了后手。
承烨从身后搂住我，未曾发觉我的惶恐不安。
“做我娘子可好？其实无论你是何人，我都会真心相待。”
我冷冷一笑，“谁稀罕你的真心，不怕我再吐你一脸？”
“果真是你自是不怕。你这性子，也只有我能招架住。”
承烨抚上我受伤的地方，那位置太过敏感，我有些慌张，想推开他。
他却细细抹开我的药膏。
但愿这毒能熬上几日，撑到我家小姐回来。
承烨突然脸色一变，“我学过药理，这不止是血的味道，万安你中毒了！”
“无妨......”
话音未落，承烨居然俯身给我吸出毒血。
血腥而情色，我却只感受到无尽的恐惧。
“承烨！你是不是疯了！我不过烂命一条，死掉又如何？可你不能出事承烨，你绝不可以死！”
你若死了，我家小姐可怎么办？
承烨抬起头时，嘴角的血已是殷红色，他当真把我的毒血吸出来了。
他笑着一遍遍擦拭我的泪水。
“在我这，世间一切不及孟万安。”
07
承烨为了让我好好调养身体，摸索着烧火煮饭。
一碗鸡汤递来时，他衣裳破烂，脸上挂彩，十根手指也烫得红肿一片。
我忍着泪喝完鸡汤。
寻来药给他涂抹鸡留下的抓痕，顺道给他的眼睛换药。
帕子刚取下，承烨突然凑上来亲我。
我急得遮住他眼睛，“还想不想好！只肖三日便可见光，不许胡闹！”
他拉我坐他腿上，“好，待眼睛好了，我们就成亲。”
我的手指一颤，转过头娇嗔道：“你若做不成太子，我才不会嫁你。”
抬眼间，却看见小姐。
她站在门口，手中拎着特意为我带回的糕点。
不知是不是所谓的攻略有用了，小姐的面色倒比离开之前好了很多。
我心中一喜，立刻从承烨怀中起身，刚想追问小姐的近况。
承烨疑惑道：“万安怎么了，有客人来吗？”
糕点落地，小姐转身离开。
小姐一定觉得我坏透了，打着她的旗号招摇撞骗，掠夺根本不属于我的情谊。
我跌跌撞撞追出去，“姐姐！”
小姐止住脚步，冷冷看我，“系统让我遵循时代规则，它说对下人太好，只会让她们心生贪念，企图替代主人。锦心......成为我未必会快乐，何况我活不了多久，不能等我死了，再出手吗！”
我直直跪在小姐脚边，到嘴边的话在看到承烨追出来时咽了回去。
“小姐，求你，不要在他面前说。”
我目露哀求。
如今只差临门一脚，小姐，求求你，不要拆穿我，不要前功尽弃。
胸处的伤口裂开，血从衣衫中渗出。
小姐语气难掩失望：“为一个废太子值得吗？”
她头也不回离开，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冷漠的眼神看我。
承烨抱住哭得撕心裂肺的我。
“有我在，万安别怕，没事的！”
我寻了个理由诓骗承烨，说我的姐姐来了，她想接我回侯府，可我舍不得离开他。
承烨笑骂我傻，“是该回去，哪有贵女成日里疯在外头，你在侯府乖乖等我上门提亲。”
“千万不要死承烨，就算爬着，也要来侯府娶孟万安！”
“疯丫头，哪有人这么咒未来夫婿。”
他给我擦药的手一点点往下，抚摸到柔软之处。
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
“万安，我想要你。”
我没有拒绝。
我给承烨留下字条，告知他，我在侯府等他十里红妆娶我。
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我跪在知府门口。
小厮赶了我几次，我不愿离去，也不肯进门。
一直到蒙蒙细雨落大，小姐才撑着伞走出来。
“既然有了更好的靠山，何必再找我？”
“小姐帮帮太子！三皇子不会让他平安回京，我知你与知府即将面圣，可否将太子一并带走。”
小姐不敢置信看着我，“我最多还能活十日......剩下的日子只想做好水利工程，造福更多百姓，不想卷入夺嫡之争。承烨心中只拘泥情爱，根本算不得明君，不值得你如此替他筹谋”
“但我要他活着！他必须做回太子......娶你！”
小姐走近我，油纸伞遮在我头顶上。
“锦心你是不是疯了？”
“不！我从未如此清醒过，从上天将承烨送来邺城，锦心就已经决定了！您不喜欢他没关系，我替你攻略！只要你能长长久久活着，回到想去的地方
姐姐，我绝不会让你攻略失败。”
08
小姐的伞落下，大雨倾盆，她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难道我教你那么多，只教会你自轻自贱！为什么不去过自己的人生，为什么不愿丢弃奴性！”
我摇摇头，“您教的，我一字不敢忘！若只是付出些虚情假意，就能换取姐姐回家，值得！你想做的事，我会一一替你完成......走吧！回到你热爱的时代去，那里的女孩都是平等的，和男子一样平等。”
“傻子”
小姐紧紧搂住我，哭的泣不成声。
我不傻，在我这，世间一切亦不及孟万安。
水利工程很得皇帝赏识，亲召面圣的马车谁都不敢拦下检查。
小姐把水利工程全权交给知府大人，并让承烨上了入京的马车。
而小姐带我慢悠悠回孟府，这一路或许是我们最后的相守。
孟府早已乱作一团。
那日，小姐的一板砖，竟将大少爷打成了傻子。
老爷夫人瞧见我回来，双眼猩红，恨不能剐了我替少爷出气。
小姐拦在身前，“人是我砸的，和锦心无关。”
夫人一巴掌朝小姐呼来，小姐一个侧身轻松躲开。
“死丫头还敢躲！今日非杀了你，给我儿抵命！”
老爷也是一脸嫌弃，“丢人现眼的东西！不清不白入了东宫，废太子一出事，你就该死在外头，居然还有脸回来！”
我默默往后退，看到放门口的夜来香。
提起沉甸甸的马桶，冲小姐喊道：“姐姐蹲下。”
恶臭的粪水全部倒在老爷夫人脸上，他们还不敢置信的张大嘴。
“不好意思，锦心看错了，还以为你们恶臭的嘴是粪桶呢！”
小姐笑得直不起身，老爷夫人尖叫着要冲过来杀我。
小姐止住笑意，一本正经道：“太子早已进宫面圣，若敢伤我们，太子洗清冤屈后，定将孟家满门抄斩。”
“简直胡诌，三皇子即将被立为太子，哪里还”
外头小厮匆匆跑来，“太子爷回来了！还揭露三皇子和太子妃私通的罪状，如今宋家和三皇子都被打入天牢，说是......秋后问斩！”
老爷一屁股跌坐地上，他这副样子，平日少不得重金巴结三皇子，想给他的傻儿子谋条出路。
紧接着圣上的赐婚来了。
太子亲自驾马而来，聘礼都被他甩了几条街。
“孟万安，我来娶你了！”
马蹄停下，承烨绕开我。
走到小姐面前，紧紧拥住她。
恶臭的孟老爷觍着脸想靠近，承烨嫌弃得踹开。
他捏着鼻子道：“万安，为何你做的事，总让人意想不到？父皇大力夸赞你的水利工程，说是利国利民之举！”
此刻承烨的满心满眼，都是如太阳般耀眼的孟万安。
盛大的婚礼如期而至，小姐一袭红衣，美的不似凡人。
她站于高台之上，“太子殿下，可否求您一件事，护锦心一世平安。”
“锦心是何人？”承烨四处张望，眼神始终没落在我身上。
“她是我最宝贝的妹妹。”
随着太监尖锐的“礼成”二字，小姐的身子开始出现幻影。
我家小姐要消失了，承烨意识到不对，伸手却抓不到一物。
他急得口吐鲜血，还是抓不住那抹心爱的虚幻。
小姐转过头，冲我甜甜笑着。
“锦心，我的攻略任务结束了，要回家啦！咱们后会无期。”
这是小姐的一场任务，却是我真切的人生。
09
小姐走后，很多人的记忆开始错乱。
比如他们认定，我就是孟家的庶女。
春申哥一脸害羞看我，和当年看小姐一般。
“万安？好似您小时候，是有位叫万安的婢女，但很早以前病死了。”
老爷夫人也一改刻薄模样，待我很是和善，在他们眼中，我就是太子妃孟锦心。
只有承烨记得小姐，他掐着我的脖子，一遍遍质问我。
“万安去了哪里！你用什么妖法变走她，又为何恬不知耻替代她！孟锦心你怎下得去手，万安视你亲姐妹，你怎能夺走她的一切！”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小姐曾说过，她凭空出现这个时代，势必改变一些人的命运，当她离开时，一切会回归原点。
所以这里是原点吗？我才是孟府的小姐。
我突然一阵恶心，用劲推开承烨，吐了起来。
最近总是如此，一直想吐，葵水也迟迟不来。
承烨还在笑我，“装得可真像，连在我面前吐都要学！若非答应万安护你一世平安，我定第一个杀了你！”
知府大人临行前，来侯府求见我，“太子妃与太子还在闹脾气？不如跟老朽回趟邺城，水利工程没你在旁指导，老朽底气不足。”
“好，我跟你走。”
若世间还有什么值得留念，就是小姐未完成的事业。
小姐的字，只有我看得懂。越指导，眼泪越止不住下落。
为何无人记得她，为何要我替代她
难怪小姐生气我假扮她，这种被最亲之人背叛的感觉，真叫人窒息。
我时不时呕吐，时不时落泪。
知府大人孙子都好几个，自然知晓情况，立刻修书给太子。
并寻来医官给我调理身子，再不许我舟车劳顿。
“太子妃到底是个孩子呢！有了身孕还浑然不知。”
承烨沉迷于各类招魂术士，几月不见眼底乌青一片，看来没少用迷幻人心的药物。
“你怎会有孕！是谁的孩子，竟还想栽赃给我！”
我冷冷叹息，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可我腹中孩子是无辜的, 不该受亲爹的指责。
她出生那一日, 水利工程正式启动。
我看着襁褓中的婴孩，还是命人将承烨找了过来。
“莲花池里......是我救了你。”
他盯着我胸口若隐若现的伤痕，连连后退。
“这算什么......我是你们姐妹的玩物？”
承烨瘫坐在地, 心如死灰看着我。
“孟锦心......我的情谊这般廉价吗？廉价到你要拱手让人！”
我置若罔闻：“这孩子既是你的骨肉，还望太子好生照料。”
怀胎十月，我并非铁石心肠之人, 怎会舍得和孩子分离？
可比起这个孩子, 姐姐留下的事业对我更加重要。
我承诺过姐姐，会将她未竟的事业完成。
承烨冷着脸站起身, “我会与你和离，孩子随我回东宫。孟锦心, 此生我们不复相见。”
“好。”
不要再见了, 不要再提醒我，我没姐姐了。
10
我醉心姐姐的事业中，邺城忙完后，又驱车到下一个村镇。
姐姐教会我好多知识, 万安堂所到之处, 百姓皆跟着富饶起来。
我还开通西域贸易路线, 万安堂越做越大，我成了天下首富。
不过我的钱财大多用于开办女子学堂。
春申哥不信女子肯读书，我便打出招牌，凡是女子学堂毕业的学生，都可直接到万安堂做事。
做到第十个年头, 万安堂独当一面的女子越来越多。
我喜欢听他们叫我“姐姐。”
好似很多个锦心守着耀眼的太阳。
女子学堂来了位贵气逼人的小女孩，吵闹着非要见我。
我匆匆赶回来，那孩子的画像每年都会更新一次, 模样早已牢记心中。
听闻太子给她取名万安。
很好的名字。
“安安, 你好。”
“原来孟夫人还认识我这个女儿。”
小万安语气淡淡, 却有掩盖不住的委屈。
我没有辩解, 摸了摸她的脑袋，领着她在学堂里转悠了一圈。
这里摆放了很多姐姐之前捣鼓出来的玩意, 叫模型？
小万安眼中流露出新奇, 忍不住在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安安喜欢这里吗？”
我柔声问道，小万安点了点头。
“那安安愿不愿意留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
小万安看着我，半晌点了点头。
我修书一封给了太子，哦不, 如今的天子。
小万安在这里住了大半年, 我将姐姐教授给我的知识悉数教给了她。
小万安极为聪慧，一点就透。
她回京那一日，上车之前忽而扭头对我道：“娘亲，我原谅你了。你放心，万安定不会辱没娘亲的教导。”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我娘亲。
后来天子禅位, 小万安继位, 成为最年轻的女帝。
女帝继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大力推行女子学堂，并且开创女官先河，让女子入仕。
我知道, 这天下在万安的带领下，必定会迎来海晏河清的盛世。
姐姐，若你能看到这一幕该有多好。
锦心不负所托。
（全文完）
作者：雪米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