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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节 韶华错

第 7 节 韶华错

我的生辰礼上,太子大张旗鼓地来退婚。

他慷慨陈词,誓要与那穿越女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看了看手中的长剑,嘴角轻扬。

看来,是时候该换个太子了呢。

1

我叫卫安歌,我爹是镇国将军,我娘是整个宁国唯一的女将军。

今年中秋,皇帝亲赐我为太子妃,择日入主东宫,人人都说我是未来宁国最尊贵的女子。

直到赵太史之女赵怜梦在家中落了水,醒来后,整个人都变了。

据说,这位赵怜梦在皇后的宫宴上借着行酒令,一口气作了十几首旷世佳作,顷刻便成了风云人物,引得太子侧目。

如今京中人人都在议论,这赵怜梦怕是有入主东宫之意。

我本是不在意的,我这婚是皇帝亲赐,她赵怜梦还敢挑衅皇家不成?

直到赵怜梦拿着我一针一线为太子绣的香囊上门挑衅。

她高高地昂着头,一颦一笑尽显娇媚,一言一语俱是太子对她的宠爱。

我沉默了。

我拉住想要把人轰出去的兄长,倒是想不通她一个六品官员之女如何敢挑衅镇国将军府。

我以周全之礼送走了赵怜梦。

爹娘知我本也没有多在意太子,刚松了一口气,结果当晚我便高烧不退。

迷迷糊糊中,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不甘心被夺走一切,疯狂挽回太子,结果依然被退了婚。

梦里,赵怜梦趾高气扬地对我说,她可是穿越者,而我所在的世界不过是一本书,她知道未来的一切事情,我注定斗不过她。

后来,梦中的赵怜梦成了太子妃,经年之后,太子登基,她成了皇后。

新皇能力平平,但总是听从赵怜梦所谓的新思想。

不切实际地改革土地,激起满朝世家的反对。

整理军队,叫嚣着什么中央集权,革了以我爹为首半数老将的职,换上年轻的心腹。

连年战火,内忧外患,戎狄本就对我宁国虎视眈眈,更是趁此机会大举入侵。

那些只听命于新皇的年轻将领大多数都没打过仗,我爹想重新挂帅,却因为赵怜梦随口诬陷我爹私藏兵器而被新皇猜忌,只能留在京城。

三年后,戎狄直取京城,弯刀嘶鸣,乱箭横飞,战火连天,尸横遍野。

我父兄战死于城墙之上,身中数箭,血染银甲。

我护着我娘,毅然举起宁国军旗。

箭矢破空的声音传来时,我醒了。

不知为何,满脸泪水。

这个梦真实得可怕,且为数不多我记得的细节都在几天之内应验了,由不得我不信。

我一贯不喜勾心斗角,但我别无选择。

我放下手中的兵书,虽不能预知未来,但事关国体,我一定要阻止赵怜梦!

2

生辰前一日,我差人为太子送去一块玉佩,委婉地表明,待我过完生辰,皇帝就打算让我们完婚。

待到我生辰礼,太子果然带着婚书来了。

看着他一袭紫衣飘飘,眉间一抹温柔之色尽显,我不禁别过头去。

大争之世,将门出身的我最是不能理解这温柔之风。

我自小随阿爹阿娘长在边塞,深谙边塞百姓之苦,此生梦想便是同我娘一样成为一名保家卫国的女将军。

我十岁时,我爹班师回朝,那时我便知道,皇帝有意让我嫁给太子。

我爹手握重兵,最易被帝王猜忌。

明白了其中利害后,我便换下轻铠,穿上襦裙,藏起兵书,苦练女红。

京城这些女子大都无趣得紧,只有我爹在朝堂上的死对头——定北将军之女楚笑笑会同我一起偷偷练剑。

京中贵女大都羡慕我被皇后特许,可随时入宫,可我却羡慕楚笑笑,可以自由自在。

对于太子,我的评价只有二字,平庸。

他少时读书便不出彩,弱冠之年依旧毫无建树,只因帝后伉俪情深,而他是皇后独子,才能稳坐太子之位。

其实太子有一股赤诚之心,亦很努力,这也是我并未抗拒嫁给他的原因之一。

可他怕是至今未能背下夫子教的《礼记》,否则又怎会真的在我生辰宴上来退亲?

太子看了看我,眼中充满愧疚,嘴角蠕动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安歌妹妹,生辰吉乐。”

我爹看着太子手中的婚书,面色铁青,声若洪钟,“殿下若是来祝贺小女生辰,老臣欢迎,若不是,恕不远送!”

座下武将大部分其实都觉得这个平地三十步都射不中靶心的太子不堪大任,此时更是唏嘘不已。

只有楚笑笑的爹定北将军一脸看热闹的表情,饶有兴致地吃着花生。

太子深呼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斩钉截铁道:“孤要与卫氏安歌退婚!”

我娘气得当场离开,我爹双拳紧握,怒视着太子,“这可是皇帝的意思?”

太子摇摇头,“父皇那里孤自会去禀明,至于安歌妹妹,孤已将名下十所宅院及数方田产转给你,孤知自己对不住你,不求原谅,只求你能莫要再思念孤。”

我本不理解梦中的自己为何会挽回太子,如今看来,即使在梦中,太子只是私下退婚,他如此决绝,如此伤我颜面,我又怎会不死磕到底?

我偷偷踩了想冲上去打人的兄长一脚,莲步微移,躬身行礼。

“安歌有三问,若殿下一一回答,安歌甘愿退婚。”

似乎被我的平静惊到了,太子迟疑了一下,才缓缓点头。

“第一问,殿下该知道,安歌自小志在沙场,可入京之后,安歌为殿下而苦练琴棋书画,熟读四书五经,这经年的辛苦在殿下眼中就与那宅院田产等价么?”

底下的武将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我曾经亦是少年英才,一柄细剑快如风,灵如蛇,这是不少人都知道的事情。

见太子沉默不语,我轻笑。

“第二问,殿下退亲,可是为了那赵氏之女?”

太子点点头,众人哗然。

也是,他今日便是不点头,他日娶了赵怜梦,结果也是一样的。

我心中难免悲凉,但并无伤感。

我娘说过,女子在这世间最需要做的就是不为不相干的人难过,行止由心。

我接过他手中的婚书,“最后一问,殿下可会后悔?”

太子摇摇头,“抱歉,安歌,是孤负了你……”

不等他说完,我一把把婚书抛上天,拔出身边侍卫的佩剑,剑光闪过,那薄薄的布帛顷刻间便成了漫天碎屑。

隔着飘零碎帛,我深深地望了太子一眼,差点儿没掩住嘴角的笑意,“太子殿下,婚约已废,从此殿下可嫁娶随心。”

终于,不用再顾着那些未来太子妃的规矩,能和楚笑笑光明正大地去原野纵马了。

3

往日里,因为阿爹们是死对头,我和楚笑笑都是偷偷见面,不知怎的,我生辰第二日,楚笑笑居然急匆匆地跑到府上找我。

“大事不好啦!”

我把一块红豆糕塞进嘴里,又给她嘴里塞了一块。“怎么啦?”

不用保持楚宫腰的感觉真好。

楚笑笑囫囵地吞下红豆糕,告诉我,今日太子去崇德殿求娶赵怜梦了。

我淡定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反正他都是要娶赵怜梦的,如今经过生辰宴这么一闹,赵怜梦也算声名狼藉,我又不亏。

楚笑笑甩掉我再次拿起的红豆糕,“安歌,皇帝让赵怜梦做侧妃。”

“这不挺好?”我刚说完,就看见楚笑笑的表情无比难看。难道……“不会是让你做太子妃吧?”

楚笑笑点点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朝连年征战,素来重武轻文,朝中武将,我爹手中兵者最多,而楚笑笑的爹手中军队数量虽不及我爹,却都是守卫京城的精锐之师。

帝后这是无论如何都要为太子选一个强有力的靠山,只是他们仿佛忘了问太子的意见了。

此时,外面忽然传来宫中掌事嬷嬷的声音,皇后传我入宫。

这安抚,来得倒是快。

我拍了拍楚笑笑的头,“放心,同袍一场,交给我,你一定不会嫁给太子的,相信我。”

楚笑笑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安歌,只要你让太子退婚,我今后就把京城第一女将的名号让给你,你想要什么都行。”

“本姑娘本来就是京城第一女将。”我甩开她的手,从容入宫。

让我未想到的是,一入宫门,便遇到了赵怜梦。

她一身火红华服,蜀锦为缎,金丝为线,珍珠为饰。

就这一身行头,怕是就要花光她那太史父亲一年的俸禄。

如今外敌环肆,边塞百姓苦不堪言,太子倒是依然如此大手笔。

赵怜梦不顾掌事嬷嬷紧皱的眉头,略过宫人身边,径直走向我。

“卫安歌,你们这些古代女子果然都是迂腐不堪,被退婚了,连句话都不敢说,我倒是未想过,赢得这般没意思。”

有没有意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了她胆子很大,敢得罪皇后身边的嬷嬷。

我抿唇微笑,礼数周全道:“不及赵小姐果断敢爱,赵小姐这衣服好生华丽,安歌好生羡慕,可要多穿些时日,否则……”

掌事嬷嬷一点就通,立刻想到这买衣服的银子怕是出自太子的私库,脸色瞬间黑了。

赵怜梦不以为然,但可能是因为我的反应太过无波无澜,她更加不屑道:“否则你又能把我怎样?你不过是个被退婚的女子,怕是只能哭着等待下一个未婚夫的垂帘吧?”

我与她擦肩而过,“否则,等你成了太子侧妃,依礼,依制,可都穿不得此等华服。”

我跟随掌事嬷嬷离开,不再看她的一脸愤恨。

到了皇后处,皇后先是提及这些年看着我长大的情分,表示把我当新生女儿一样看待,又是表达了一定会好好教育太子这个逆子。

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一股子虚伪。

皇后若真对我有情分,怎会太子一闹,便全然不顾我的颜面?

不过是退了我的婚,依旧想让我爹全力支持太子。

但当皇后提出天色已晚,让我留宿宫中时,我还是同意了。

皇后大概也没想到我依然愿意住在宫里,愣了片刻才让掌事嬷嬷为我安排房间。

夜里,我屏退了所有宫人,悄悄离开了皇后的凤仪宫。

凭着多年和楚笑笑暗中对练的步法,我并未惊动任何侍卫地到了皇宫角落的秋暮殿。

夜晚的秋暮殿万籁俱寂,连个守夜的宫人都没有。

主殿的门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我毫不在意地推门而入,只见残破缺页的书籍散落一地,有些倒像是故意被人撕毁的。

一股馊掉的饭菜味扩散开来,我走上前去,把桌上的馊饭尽数倒掉。

一个转身,我对上六皇子宁珏的目光。

宁珏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本兵书,脸上有一道明显的淤痕。

“稀客呀,卫小姐深夜来找我作甚?”宁珏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宁珏的母族早年因在战场上指挥不当而落了罪,他母妃静妃自缢后,秋暮殿便成了冷宫一样的存在。

只是我未想到他过得这样差。

印象里,我从未见过他,而他竟认得我。

我看着宁珏手上多年习武留下的茧子,“那些宫人定然不是你的对手,又为何放任他们辱你?”

宁珏跷起二郎腿,眼中闪过一丝悲凉,“我一日在这里,就算杀了千万个宫人又能如何?怎么?卫小姐难道是来带我离开的么?”

我点点头。

宁珏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眼中惊多于喜。

我捡起地上的兵书,擦干净,“太子庸碌,所以,我决定选你。”

宁珏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选你,我信你会成为万军之帅,万民之主。”

4

楚笑笑把她爹专门为她打造的剑送给了我,无他,只因为太子再次退了婚。

如今,京城皆传言,赵怜梦是位奇女子。

赵怜梦最初提出自己要做太子唯一的妻子时,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

可她不仅在一次次诗会上大放异彩,更是帮助太子破获了大理寺卿都未能破获的国宝失窃案。

太子大抵是被皇帝的夸奖冲昏了头脑,当即请求与楚笑笑退婚,口中一遍遍念叨着一生一世一双人。

帝后均发了火,可架不住太子在崇德殿外整整跪了十二个时辰,终究是皇后先心软了,求着皇帝为太子退了婚。

听到这消息时,我正舒舒服服地坐在藤椅上,楚大美人为我捏着肩。

“安歌,要我说,这个赵怜梦倒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如今皇后都被她哄得极其开心。”

我抬眸,“她怎么做到的?”

当初我练了三年女红,才绣得一幅皇后称赞的百鸟朝凤图。

自此之后我再也没做过刻意讨好皇后的事情,太难伺候!

楚笑笑撇撇嘴,“听说总是在宫中做什么蛋糕,冰粉之类的,还弄了些劳什子火锅,总归都是些歪门邪道,不知为何皇后会喜欢。”

我捏了捏楚笑笑的脸,“想多了,皇后怎么会真心喜欢一个不能为太子带来实质支持的女子?如今战乱,帝后最缺的是兵器,是将士。”

楚笑笑还想说话,被我捂住了嘴,只看着一个不远处的丫鬟鬼鬼祟祟地出了府。

赵怜梦真是小瞧了我将军府,她以为她偶然救下我府里的丫鬟,那丫鬟就真的能成为她的眼睛么?

不过是我故意留着,给她传递消息用的。

我兄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楚笑笑立刻抛下我就往侧门跑。

我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每次楚笑笑见了我兄长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也不知是不是小时候比武输给兄长的缘故。

我拿起木剑,趁兄长不备,一剑刺入。

兄长侧身一躲,带起一阵清风,反手拿起另一柄木剑格挡。

我轻轻一纵,又一剑劈下,脚下生风,灵活自如。

数个回合后,终究是我的剑被挑飞了。

兄长笑盈盈地摸了摸我的头,“安歌进步得越来越快的。”

我放下木剑,“还不是输给了阿兄。”

兄长连忙赔罪,从怀中掏出为我带的烧鸡,我这才露出笑颜。

做女红果然耽误练剑,女红那东西,我这辈子都不碰了!

可惜楚笑笑吃不到,她明明最喜欢烧鸡来着。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三个月。

我总是缠着兄长陪我练剑,在兄长手中坚持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直到我终于侥幸赢了兄长一次的时候,我爹带回了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

赵怜梦最近三月闭关不出,造出了一种名为钢的东西,削铁如泥,坚不可摧。

此物一出,三军无不翘首以盼,皇帝直接令太子全权负责制钢。

太子趁着皇帝高兴,进言要迎娶赵怜梦,皇帝终于允准。

赵怜梦风光大嫁之日,整个京城都被铺满了红色锦缎。

太子在以这种方式告诉整个宁国,他娶到了心爱之人。

我看着街上的红绸,脑中想着昨日拿到的钢的大体制作方法,轻轻挥手,我的贴身丫鬟立刻上前。

我命她去太子常去的茶楼,让说书先生讲上一则因有全城人手一柄奇兵利器而以少胜多的故事。

兄长愤怒地撕下将军府门口的红绸,“这喜气,将军府不屑沾。”

我拍了拍兄长的肩,笑道:“无所谓的,阿兄,太子沾了盐铁,做不好,会被皇帝斥责,做得好,那手握盐铁之权的太子,该惧怕的,又是谁呢?”

阿兄点点头,不再深究。

新婚伊始,太子便上书请求在全国大力炼钢。

我爹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定北将军第二个站出来反对。

我发誓,这定是吵了一辈子的二位将军第一次在朝堂上政见如此一致。

太子面红耳赤,据理力争,最终皇帝决定,在太子的封地永州先进行炼钢,若是可行,再推举至全国。

兄长下了朝就跑来找我,他完全不明白,钢是个好东西,但炼一柄钢剑所产生的废料足够炼制数十柄铁器了,如今边关将士的兵器尚且不够,太子何至于此?

我看着兄长手中的地图,永州么?倒是离我送宁珏去的边关雍城不远。

太子啊,终究是太想成功了。

他太想做好这个太子,太害怕质疑的声音,所以他渴望革新,他希望能立刻有无数强兵猛将,所以寄希望于要搞大量匠人去锻造钢。

若是太平盛世,那钢自是国力强盛的体现,可如今这时局,钢不过是华丽的装饰物罢了。

好在我早已拜托父亲送宁珏去边关,之前多年韬光养晦,如今的宁珏已是初显锋芒。

我给宁珏去信,让他若有异动,定要护住永州百姓。

宁珏回了我一枚红豆,我默默收下,放入书房的角落。

5

我本以为宁珏想在军中彻底崭露头角尚需时日,未想到不到两年,宁珏便破了戎狄在边塞的主城,杀得戎狄众将向北逃窜。

这已是堪比我爹的功绩了,加上我爹在朝中对宁珏假装不经意地稍加赞赏,朝中立刻有无数人跟风夸赞。

宁珏得到要他回朝的消息时,与我的书信中字字不甘,这种不甘心,我幼年时亦曾在父亲脸上见过。

说来也是,宁国这位皇帝,总是在本应乘胜追击时召回武将,楚笑笑她爹如此,我爹如此,宁珏亦如此。

皇帝总害怕有人在宁国的威望高过他,太子继承了这一点,可他们怕是不明白,国若破了,威望便是贱如草芥。

然而不到月余,皇帝捧在手心里的太子便出了事。

被宁珏打散的戎狄流军入侵永州,而永州的知府为了讨好太子,这一年多来把所有的铁矿,甚至一部分兵器和农具,都用来炼了钢。

戎狄只是一招调虎离山,就让永州失去精兵。

兵士兵器尚且不足,百姓更是手无寸铁。

血性男儿以木棒竹刀铸就成最后防线,老弱妇孺以热汤热油城墙上枕戈待旦。

好在班师回朝的宁珏大军得知了消息,只用千军万马的冲刺声和那鲜艳的宁字军旗便吓跑了戎狄人。

此事传到京中,帝王震怒,一时间武将当庭呵斥,文官口诛笔伐。

他们大多不敢剑指太子,于是便都谏言赵怜梦乃祸国妖女,亦或戎狄细作,精钢的存在就是耗我国力。

临末还不忘对我爹和定北将军当初的反对之举吹捧一番。

最终太子被禁足东宫,而赵怜梦被禁足在宫外的太子府,不许她再同太子见面。

听闻赵怜梦被禁足时未哭未闹,极为镇定,我默默地给还在永州清缴散兵的宁珏去了封信。

果然,不出几日,府中下人便来告诉我,赵怜梦整日在太子府中召见些神婆、和尚。

我不信她是会寄心神佛之人,所以当被告知赵怜梦在太子府门前跳大神时,还是没忍住好奇心,来到了太子府。

太子府门前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只见赵怜梦身着白衣,顶着烈日,在一群神婆中间舞着剑。

她的剑,杀伤力应该是完全没有,但曼妙的身姿倒是看起来十分雅致。

赵怜梦口中念念有词,“天佑宁国,万世昌隆,天降甘霖,百姓无忧!”

今年各地皆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旱,这也是戎狄拼命进攻的原因之一。

我看着她努力营造的仙气飘飘的氛围,默默吩咐贴身丫鬟去买两把伞。

她震惊地看着我,“小姐,您不会真信这哗众取宠者能求来雨吧?”

我抬头看了看炎炎烈日,只是在外面站了这么一会儿,便觉得闷热无比。

“她能求来雨,是我宁国幸事。”

贴身丫鬟无声退去,片刻后为我带来两把伞。

此时晴朗的天空突然阴了下来,一阵子凉爽的风吹过,少顷,一道闪电如利刃出鞘般出现,惊雷声由远及近传来。

第一滴雨滴落时,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雨越下越大,我立于伞下,第一次觉得,能预知未来如此神奇。

雨幕中,浑身湿透的赵怜梦正得意地看着我。

许是并未从我眼中看到丝毫失落,她的表情逐渐变得怨怼。

她推开喧闹的人群,几步朝我走过来,“卫安歌,今日之后,我便是宁国的神女,你注定只会被我踩在脚下!”

我只轻轻摇摇头,缓缓开口道:“你预知的未来是会改变的。”

不然,她如何能做到努力强国后反而让宁国国破?

定然是因为她没有完全按照她预知的未来行事。

既如此,我又有什么可怕的?

我撑着伞缓步离去,不去看因为太过震惊而摔在雨里的赵怜梦。

她手握宁国天命之书,而我只信,人定胜天。

6

赵怜梦真的被供为了神女。

如今的宁国本就是天灾之年,她的预言确实让百姓减少了不少损失。

而太子也终于被解除了禁足。

皇后寿辰,我去宫中赴宴时,身边的贴身丫鬟忽然被宫人叫走。

我摸了摸袖中的匕首,从容向前。

我倒要看看她玩的什么把戏。

赵怜梦果然在御花园的僻静处等我,倒是早算好了我的行动路线。

“卫安歌!你那日的话是什么意思!”

赵怜梦气冲冲地朝我走来,哪有什么神女的样子?

我握着袖中匕首,屏息,思考着她是打算召唤暗卫还是迷药投毒。

还未等我出手,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击碎了赵怜梦头冠上的宝石,插在她的发髻上。

赵怜梦被吓懵了,一边叫嚣着要我好看,一边落荒而逃。

背后的脚步声渐渐接近,我并未回头,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真是的,也不给人家一个展示害我手段的机会。”

宁珏走到我面前,他白皙的皮肤在边关的风沙下被吹成了小麦色,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佩着名剑秋落,倒是比离开京城前多了几分王霸之气。

他冷眼看着赵怜梦离开的方向,“我可以杀了她。”

我抬头与他对视,“她如今是太子妃,身边护卫众多,你有全身而退的法子?”

宁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暂时没有,但是我不在乎!”

我把为他接风的酒壶放入他怀里,走向宴会的方向。

“太子没那么容易倒下,好不容易在军中积攒的威望莫要在此等小事上功亏一篑。”

我身后,宁珏的眼睛微红,“安歌,这些年,你觉得我做得可好?”

“好。”宁珏如今的声望已经隐隐高过太子,怎会不好?

我心中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悸动,被我压了下来。家国之危未解,我怎有心儿女情长?

宁珏双拳紧握,但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

我回到宴席时,赵怜梦早已回来,正同皇帝绘声绘色地讲着半月后即将发生的水患的应对方案。

我心下冷笑,半个月么?时间刚刚好。

赵怜梦给出了当地居民的撤退路线,太子亲自到当地指挥撤离。

可半月后,舟车劳顿撤走的百姓却发现,水患并未发生。

百姓们忿忿地来向太子讨说法,据说把太子的临时居所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坝前,我同宁珏一起靠在同一棵树下,累得动都不想动。

紧赶慢赶,终于是把大坝修好了。

还好有宁珏在军中认识的奇人指点,否则大坝断不可能这么快成型。

看着滔滔江水被拦在脚下,也不枉我和宁珏不眠不休地带着将士们忙了这么久。

宁珏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方绢帕,为我擦去脸上的汗珠。

干了这么久活,他浑身都脏兮兮的,只这一方绢帕纯白如雪。

我不禁脸一红,一把抢过绢帕,别过头去,起身就走。

“我该回去了。”

宁珏急忙起身,“那妖女已经预言,十日后宫内会有人行刺皇帝,我定会在那之前彻查宫廷,找出刺客。”

我点点头,“别忘了我之前信中朝你要的东西。”

我把那方绢帕藏在怀里,回到府中,用许久不曾动过的针线把那枚红豆绣在绢帕的一角。

刚刚绣完,我的贴身丫鬟便神秘兮兮地进来。

“小姐,六殿下暗中命人送来一大箱东西,还是偷偷送给咱们,连前厅都没过。难道是定情信物?”

我用力揉了揉小丫鬟的头,她笑嘻嘻地跑开,没一会儿,几名家丁便抬着那略显沉重的箱子来到我的房间。

我屏退下人,深吸一口气,打开箱子。

里面躺着六柄从永州战场上收回的钢刀。

刀身厚重,寒光凛冽。

当真是国之利器。

我命人暗中将一柄钢刀放入赵怜梦的人与我府中丫鬟接头的铺子的房梁上,反正那铺子看起来仅有隐蔽一个优点,平日定然无人打扫。

现在封喉之刃已在我手,只欠东风。

7

预言再次落空后,赵怜梦被帝后斥责,在凤仪宫外跪了整整八个时辰。

我被皇后召去赏花,回来的路上,正见赵怜梦那婀娜身姿在烈日下我见犹怜。

见到我时,她紧紧抿着嘴唇,原本摇摇欲坠的腰板倒是挺得笔直,“卫安歌,你不要以为你赢了!”

我从容一笑,时至今日,她依旧趾高气扬。“你我之间何谈输赢?你哗众取宠得到的,不过是我多年来一直想要挣脱的束缚。”

赵怜梦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她咬紧牙关,“我才不信你不想成为太子妃,不想成为未来这天下至尊的女子!”

我觉得自己同她到底是话不投机,“武将家族,只愿报效国家,九死不悔,你所得到的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流沙浮尘,还真以为自己能一直屹立在那宁国之巅么?”

我不再理她,向宫外走去。

身后传来赵怜梦的喊声,“卫安歌,这是宁国,你卫家并非一家独大,无论你对我的了解有多少,你都且等着,我就是要把你们这些古代女子都踩在脚下!”

很好,到底是试探出她下一步的行动了,也不枉我来这无聊的赏花宴一遭。

回到府中,我立刻就抓了赵怜梦安插在我身边的丫鬟,直接丢进了暗牢。

我镇国将军府的暗牢关着不少戎狄细作,审讯手段也比较极端。

那丫鬟还未被上刑,就被吓得痛哭流涕,浑身颤抖地跪在我脚边。

我把一根荆条扔在那丫鬟面前,面无表情道:“告诉我,最近赵怜梦除了让你监视我,还在关注哪个武将世家?”

那丫鬟顷刻间就招了,“回……回小姐,太子妃,不,赵怜梦让我最近挑拨您与定北将军府的关系,务必让您和楚姑娘决裂,让镇国将军和定北将军的矛盾再次升级。”

我以手遮面,到底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时至今日,我彻底不怕赵怜梦了。

她说我在的世界是一本书,那这本书写的大抵是我成为太子妃后那无趣又华贵的生活,所以她才会想取代我。

这本书的重点必然是太子,是政治,是天灾,是国战,唯独没有描绘我出嫁前是怎样的人。

也许这书籍为男子所写,女子本就不配有浓墨重彩,我的存在不过是成为太子的附属品,而楚笑笑在书中,可能根本没有笔墨。

这本是一场悲剧,可这也让赵怜梦根本不知道,我和楚笑笑不仅是多年好友,更是同袍之谊,我们的爹,也从来不是死仇。

我离开暗牢,径直去了定北将军府,故意和楚笑笑吵了一架。

顺便打听出,楚笑笑的祖母宋老夫人过几日要去京郊的怀安寺礼佛。

我眨眨眼,“让你祖母改个礼佛的日子,顺便带上我可好?”

楚笑笑翻了个白眼,“凭什么?我又没有好处。”

“到时候帮你偷我兄长的画作,可好?”

楚笑笑脸一红,点点头。

我不再同她玩闹,细细地说了我的计划。

我不确定赵怜梦想做什么,但想讨好一个武将世家,最好的办法无非志趣相投或是生死相救。

志趣相投赵怜梦肯定是不配的,那便极有可能是要演上一出故意刺杀再设法相救的戏码。

8

礼佛当日,我朝兄长借了他所有的府兵,全部埋伏在去往怀安寺的路上。

楚笑笑本来还觉得我多虑了,但当那群白日穿夜行衣的蒙面刺客袭来时,她也只能朝我拱拱手。

“安歌姐姐神机妙算,算了,恭维的话实在说不下去,谁打败的人多谁才是姐姐!”

楚笑笑把老夫人交给我,转头冲向刺客,眼中满是初次生死实战的兴奋,哪有半点儿被刺杀的样子?

刺客们发现不对的时候,早已被我手下府兵团团围住。

等赵怜梦从不远处假装赶到时,全部刺客皆已落网。

赵怜梦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缓步上前,挥挥手,府兵立刻折断了那刺客头目的一条胳膊。

在刺客的哀号中,我缓缓挑起他的下巴,“说,是谁让你们来的?”

那刺客倒也是个硬茬,我便把他的头转过去,让他面对赵怜梦。

“太子妃今日无故出现在此,可是和这刺客有什么干系?”

赵怜梦立刻慌了,“我可是太子妃,怎会与这刺客有什么关系!卫小姐莫要平白污人清白!”那义愤填膺的样子,仿佛她真是被污蔑的那一个。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眯眼看着那刺客头目:“那你们可惨了呀,定北将军之母,那可是当朝诰命夫人,刺杀诰命夫人,哪怕是未能成功,夷三族应该问题不大。若是皇帝生气,那诛九族也不是不可能。”

我就不信赵怜梦能找到一个懂刑部律例的刺客!

果然,那刺客头目的嘴唇不断颤抖着,似是在做着抉择。

赵怜梦急了,她上前几步,“你怎得在此胡说,哪有什么诛九族的罪!”

我不理她,继续看着刺客头目,“若是有人指使你,供出指使之人,别说你的家人,就算是你自己,都还有机会活。”

赵怜梦立刻上前,“这种人怕是只会死到临头胡乱攀咬,就算说出来,也不可信罢了。”

我轻笑,“这位刺客大哥,此人,说你死到临头呢。”

赵怜梦立刻意识到自己失了言,可她刚想补救,就被我一巴掌甩过去。

我多年习武,这一巴掌下去,赵怜梦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我声音洪亮道:“刺客已供述,太子妃携重金让其刺杀定北将军之母,只为上演相救戏码!”

我看向刺客头目,“是或不是?”

良久,那此刺客头目用力地点了点头。

看着赵怜梦顶着巴掌印一脸的难以置信,我摇摇头,想不明白梦中的自己为何会输给她。

太子日日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她做这些必然是避着太子的,可作为一个文官之女,连个亲兵都没有,还指望用钱收买的刺客能像死士一样甘愿自尽么?

我低头小声问那刺客头目,“你可有能指控她的证据?若有,你会如何暂且不论,我保你家人不死。”

那刺客头目咬牙瞪着我,最终还是不甘心地点点头,技不如人,他只能选择信我。

赵怜梦发疯似的朝我冲过来,却被身后之人一把推倒在地。

赵怜梦回头,居然看见了宁珏,而宁珏的身后,正是红了眼的太子与面色铁青的皇帝。

9

我可是花了好些功夫,才让宁珏劝得皇帝临时起意,去京郊的军营看他和太子比试的。

而怀安寺,正是去军营的必经之路。

我冷眼看着太子,不知昔日心心念念之人如今撕破面具,他会作何反应。

哪料到太子下一刻便跪在了皇帝面前,“父皇,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定是这刺客胡乱攀咬。”

当真是,有情之人!

刺客头目咬牙切齿道:“这位贵人,小的暗格里还有太子妃给小人的银票,为以防万一,小人在交易时偷拿了太子妃身边丫鬟的一个耳坠,都可以当成证据!”

赵怜梦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我朝不远处的府兵做了个暗语,府兵立刻会意。

“啊!这是什么?”

远处的府兵发出惊呼。

赵怜梦心如死灰地看过去,赫然发现府兵从刺客手中拿过几柄钢刀,奉到皇帝面前。

宁珏回头望向我,眼底闪过一丝惊异。

我朝他笑靥如花,随后走到皇帝面前,“陛下,太子妃行刺也就罢了,还私藏国之重器。按律,当诛!”

赵怜梦一把抢过府兵手中的刀,跌坐在地上,大喊道:“不可能,我手中根本就没有留下过钢刀,所有的刀都给了永州!”

随后,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指着我,“卫安歌,你才不正常,你今日为何会带这么多府兵?这钢刀分明是你的人带的!”

我转过头问楚笑笑,“楚小姐可看见我今日带刀了?”

楚笑笑立刻摇头。

我转身正对皇帝,“陛下,民女从未接触过钢,又哪来的钢刀呢?民女自小谨慎,是以今日出府礼佛才带了许多府兵。且民女的父亲同定北将军素日不和,今日也是偶然遇到老夫人与楚小姐,民女又刚和楚小姐吵了一架,人尽皆知,她定是不会为民女作伪证的。”

皇帝点点头,显然也觉得赵怜梦比我更容易接触到钢刀。

太子的身子伏得更低了,“父皇,梦儿定是一时糊涂,求父皇看在她是我妻的份上,绕过她吧。”

宁珏冷笑道:“也不知这钢刀有多少到了永州,又有多少流入了太子妃自己的手中。若是能再多些钢刀,是否当初永州就不至于苦战?是否就能少些百姓流离失所?”

赵怜梦依旧在大声喊冤,可皇帝已经作出了抉择。

赵怜梦被御林军拖了下去,步履尽破,拖得脚上都染了血。

皇帝不再理太子,只说交由刑部处置。

买凶刺杀可大可小,但我朝律例,战争时期,私藏盔甲者或是需要同等盔甲的铁器才能制造的兵器,即是死罪,制造一柄钢刀,至少需要用到能做三件盔甲的铁,赵怜梦终究是,太心急了。

太子在崇德殿前长跪不起。

我去看他时,太子已经跪了一日一夜,形容枯槁,眼里都失去了光泽。

我一身红衣似火,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殿下难道不明白,陛下让她死,是在保全你?听说在赵怜梦的私产铺子中也搜出了一柄钢刀,那些刀可以是她藏的,自然也可以是你藏的,若是殿下藏的,那用途可就说不清了。”

太子苦笑地看着我,“安歌,你是不是觉得孤很傻?”

我翻了个白眼,不然呢?

但最后还是微微一笑,“殿下一往情深,只是有些时候,执拗并无意义。”

太子的手微微颤抖,“安歌,孤有愧于你,但你我终究无缘,日后忘了孤,好好生活吧。”

我……

他该不会以为我去怀安寺是为了求与他的佛缘吧?

太子自顾自地说着,“安歌,孤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功课甚至不如你,所以孤总觉得,也许有她在身边,就能得到父王的赏识,可后来孤发现,这世间懂孤的人只有她,她是孤生命中唯一的光,孤是真的爱上了她,无法自拔,才会退了你的良缘。”

去你的良缘!

因自己无能,便想借助外力,当真已无药可救。

我转身离去,再未回头,“那殿下,便自求多福吧。”

10

那日,皇帝最终也未心软。

我走后没多久,太子便晕了过去,被抬回东宫。

可言官们的口诛笔伐从未停止,太子妃私藏钢刀,与谋反无异,连带着亦开始有人弹劾废储。

皇后护子心切,把一切都推到了赵怜梦头上,可太子却跑到朝堂上,再次为赵怜梦求情。

宁珏同我提起这些时,眼中带着说不尽的畅快。

我却想不通,“陛下难道没派足够的人看着太子?还让他跑出去?”

宁珏理了理衣角,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每次这么做,一般就是心虚了。

“你做的?”我疑惑地看着他。

宁珏撇撇嘴,“安歌,若赵怜梦不死,日后不知要有多少祸患,不是么?”

我点点头,未再说话。

反应迅速,善用时事,宁珏,会是个好帝王。

只是或许,我与他不同,我针对赵怜梦实属迫不得已,对于太子这种虽然庸碌,但本意想强国的存在,我虽必让他失去实权,却未想过要他身败名裂,粉身碎骨。

我一生不喜明争暗斗,只愿为国出征,可宁珏与我,恐怕不是同一类人,他应该不会放过太子。

事实证明,我的猜想并不多余。

不过几日,赵怜梦便被皇帝赐死。

而因为太子的大闹,如今不只是废储之声,就连说太子有谋逆之心的声音也愈来愈多。

已经有不怕死的言官开始建议皇帝,将太子贬为庶人。

就在赵怜梦行刑之日前,太子在永州训练的钢甲精兵突然出现在京城,皇帝被气得卧床不起。

一夕之间,太子谋反。

他披金甲,手握钢枪,陈兵皇宫之外,大声叫嚷着,赵怜梦才是天选之人,有赵怜梦的宁国才会强盛,他只求放过赵怜梦。

可皇宫的守卫不会听他的,立刻摆出盾阵,从四面八方堵死了太子的路。

太子的钢枪虽然锐利,但架不住那四面八方的盾牌都被做得极其厚重,仿佛专门为了克制钢刀而生。

宁珏在盾阵之后,从容指挥,沙场多年,身经百战的宁珏又怎会输给一支空有神兵的队伍?

太子被宁珏逼到一间破旧偏殿时,我缓缓从门外走入。

宁珏见到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安歌,你怎么在这儿?”

我看着宁珏,初见他时,他衣着狼狈,脸上还带着些许孩子气,如今,已经锋芒毕露,再不是我当初遇见的少年人。

“没什么,来送他最后一程。”

宁珏手中的刀一顿,与太子拉开距离。“安歌莫要乱说,太子叛乱,自有父皇处置。”

我摇摇头,“陛下深爱皇后,不会杀他,流放几年,回来他还是太子。否则你又怎会冒那么大风险,把永州的精兵骗到京城来?”

宁珏眼神幽深地看着我,“安歌,我未想瞒着你。”

我用宁珏曾经给我的绢帕为他擦了擦脸上溅上的血珠,“若我早些知道,也许会劝你不要手足相残,可如今,我只是来告诉你,太子心口处的护甲中有毒针,这是他从前的习惯。”

我扯下那枚曾经绣上去的红豆,放回宁珏手心,“六殿下珍重,千万小心。”

我离开偏殿,关上门,听着里面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只觉得心空空的。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出宫的路上,路过凤仪宫,极尽华美的宫墙,金粉描边的石雕,宫内传来万金一盒的宜宁香的气息,连宫女身上都是上好的蜀锦。

曾经我以为我在未来的某一日会住进这精致的牢笼,可如今看来,皇宫风诡云谲,终究是不适合我。

11

史书记载,太子叛乱,欲杀亲父而自立,被六皇子所平,最终于乱军之中被乱箭射杀。

皇后失了独子,日渐疯癫,叫嚷着要处死赵怜梦。

赵怜梦行刑前,我去看她。

她形容枯槁地躺在稻草上,一见我,便疯了似的喊着她没有私吞钢刀,“卫安歌!你居然买通了定北将军!”

我无奈地耸耸肩,为她讲了一个故事。

二十年前,我爹和定北将军都是对抗戎狄的将军,定北将军是主帅。

直到我娘这个英气女将去了军营,我爹和定北将军同时爱上了我娘。

他们约定兵分两路,谁先攻下戎狄的城池,谁就追求我娘。

结果那次我爹赢了,哪料到定北将军居然想耍赖。

于是我爹和定北将军的梁子算是结下了,曾经的生死兄弟,变得见面就吵。

直到我方大胜,朝廷一道圣旨,把定北将军卸掉了大半实权,调回京城。

临别之时,他们才重归于好。

也是多亏定北将军的嘱托,我爹才得以躲过陛下的猜疑多年。

到了我爹回京时,虽然定北将军早已放下了我娘,我爹娘也有了兄长和我,但他们吵习惯了,自此便有了死对头之名。

我看着赵怜梦,“说到底,你看轻了我们武将世家,随时准备马革裹尸者,哪有空在那互相猜忌陷害?”

赵怜梦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我,“我可是穿越者!我明明知道你所有的未来!”

我嘴角清扬,“你高高在上地自诩穿越者,不过是抢夺他人命运,又如何能真正握住权柄?太子已死,再无人能救你,你终究负了你的良人。”

我从容离开天牢,而赵怜梦被拖上高台,人头落地,高傲如她,终究还是哭了。

宁珏正在僻静处等我,见我来了,他开心地朝我伸出手,里面是一颗张记的酥糖,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我并未接,在距他三步之处停住。

“六殿下。”我躬身行礼。

仔细想来,从我第一次见他,就从未认真同他行过礼,也都是直呼他的名字。

宁珏的眼底写满了失落,“安歌,别这么叫我。”

我摇摇头,“戎狄再次来犯,我爹会请战,而我,愿继承母业,随军同行。”

宁珏目光灼灼,“能不能不走?”

我上前两步,直视着宁珏的眼睛,“如今的太子之位非六殿下莫属,想支持你的人比比皆是,六殿下大可动用权力,让安歌不能走。”

宁珏立刻摇摇头,“安歌,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即将成为太子,日后必定能荣登大宝,我只喜欢你,想你做我的皇后!”

我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放心。

此等妄言,切不能被他人听了去。

宁珏双手扶上我的肩,想拥我入怀,到底还是在下一刻放了手,“安歌,我只一问,你可曾爱过我?”

我点点头。

现在也爱。

我收下他手中的酥糖,“宁珏,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选你么?因为一众皇子中,只有你认真地读过兵书。整个皇家,只有你真的去过边塞,深谙百姓疾苦,不会无尽地猜忌武将。皇室的猜忌,才是一代代武将都不能彻底赶走戎狄人的真正原因。”

“可是我们终究是不同的人,我不喜权力纷争,而你,注定置身权力中心。”

“你得胜还朝的那一日,曾经伺候过你的宫人三族尽死。我懂,这不过是帝王心术,你需要立威,你需要别人不会记起你的过去,可我还是心头一凉。”

“宁珏,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万人敬仰的帝王,实现你的愿望。可我此生唯愿征战一生,把戎狄赶出我宁国国土,而不愿做那拘泥深宫勾心斗角之人。”

宁珏的眼眶红了,“安歌,我只要你,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好?”

我后退一步,“当今陛下也想过只要皇后一个,自古帝王,又有谁成功过?而且我若为后,又有多少人会力谏我卫氏窃国,功高盖主?若我爹这等帅才不能奔赴战场,戎狄之乱何时能平?百姓又当如何?更何况,戎狄未灭,何以为家?”

宁珏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那若有一日戎狄灭了呢?”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威严的皇宫,把那颗酥糖小心地放入衣袖里。

“那我便浪迹天涯, 自在一生。”

番外

我叫宁珏, 是父皇最不待见的皇子。

我的舅舅曾是抗击戎狄的主帅, 可一次战役中, 因为皇后家族的蠢材冒进而败军。

舅舅反而被治了一个指挥不当的罪名。

我曾想过为舅舅和母妃正名,可多年都没有上战场的机会, 直到她出现了。

我在后宫猫憎狗嫌, 只有卫安歌从容地走进来找我, 眼里没有一丝嫌弃与怜悯。

那日,她说她选我。

那日, 是我重生之日。

她给我请了最好的将军做老师, 又送我去了边塞。

我本该多准备些时日再凯旋的, 可我实在是等不及回去见她。

永州的知府分明是自己作死,这是搬到太子最好的机会,我本不想管,可还是听了她的话,救了永州百姓。

她就是这样, 永远心怀天下, 永远光芒万丈。

而我,愿永远护着她, 让她可以心怀天下,光芒万丈。

修堤坝的时候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我几乎散尽了积蓄,才请到懂得快速修坝的能人, 可只要能每日看见她,再散十次积蓄也值得。

我希望在她眼里我永远是正义的。

所以当我要杀太子时,她的出现让我彻底慌了。

她一生正义要强, 若她阻止我,我停手后, 太子的报复我又该如何应对?

可她居然是怕我有危险来提醒我的。

那日我杀了太子, 可看着手中的红豆,我明白,我的手段让我失去了心爱的姑娘。

最令我难过的是, 这个姑娘原也爱着我,爱到愿意为我暂时放弃她心中坚守的正义。

我还是忍不住想求娶她,可结果早已注定。

她不喜宫斗,只愿征战沙场, 何况,我这样的机关算尽之人, 又怎么配得上她?

我真想拥她入怀,想用权力让她离不开我,可她仿佛早就看透了我,而我终究什么都没做。

也罢,我未来定会成为万中无一的帝王, 这样我就能给她一生安康喜乐。

昨日,她兄长与定北将军之女已结秦晋之好,今日,他们便该启程去边塞了。

我没有去送她, 我怕自己忍不住留下她。

听说她把我给的酥糖随身带着。

我紧紧握住手中的红豆,来生,定不错伊人。

(全文完)

作者:白鲸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