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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节 此恨昭昭

第 9 节 此恨昭昭

我被关在冷宫之中,受尽侮辱和冷眼。

终于有一日,皇城外乱兵逼宫,我提着剑冲出冷宫,血洗中宫。

蛰伏三年,只为这一刻。

我要颠了这腐烂的王朝,用他顾鸿祯的鲜血,祭奠我父兄不屈的冤魂!

1.

我缩在角落,隐约能从这破败的宫殿之中听到些许丝竹之乐。

今日,便是新帝登基册封之日。

人人皆知,新帝今日登基,将镇国公府家庶女册封为皇后,只为续写镇国公宁氏一族的荣耀。

宫内前朝热闹非凡,只是这热闹传不进这冷宫之中。

不会有人关心,这皇宫最深处的冷宫里,还关着一个疯癫的女人。

我,皇家的耻辱,新帝顾鸿祯的发妻,一个无药可医的疯子。

可曾几何时,我也曾跟随父兄站在大殿之上,听着四周为我镇国公府奏响喜庆却又庄严的动听乐声。

我站在大殿中央,随着乐声,挥舞着手中代表着镇国公府荣誉的长缨枪。

长枪如龙入云雷,上挑天霄万里开。

那是我最后一次,挥动长缨枪,只为给即将出征的父兄送行。

而这一送,他们再也没能从战场上回来。

这丝竹声牵扯着我的思绪,脑袋里囫囵塞着好些东西,仿佛在我脑袋里不停乱飘,混乱的厉害。

我时而想到幼时在家中的榕树下,祖母教我耍枪时的脸上慈祥的表情。

时而想起那时小姑姑笑着递给我一包糖,随后穿上铠甲提剑离去时的飒爽英姿。

时而想到……那天夜晚,我一把火烧掉了镇国公府,在火中疯狂大笑时的无力。

也不知想了多久,直到那悦耳的丝竹声慢慢消失,外头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我似乎听见外头响起了动静。

被关进这冷宫已经半月,除了每日送饭的宫女,还从来没有人光顾过这里。

一盏盏灯笼照亮了院子,嘈杂的脚步声让这阴暗的冷宫之中有了些人气儿。

有人推开了院门,年久失修的殿门发出一声吱吖的声响。

几位穿着宫服的宫女提着灯笼走了进来,将我这常年见不得光的宫殿照得无比亮堂。

我被那亮光晃了眼,迷蒙之间,只瞧见一个身着华丽宫服的女子站在门口,那副美艳贵气的面孔,已不是我曾经熟悉的模样。

我似乎被这些忽然闯入殿中的陌生面孔们吓了一跳,慌张地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脑袋,整个人瑟缩在墙角,眼神惊恐。

“娘娘,今天是您册封为皇后的大喜日子,这冷宫多晦气啊,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再者说了,陛下若是知晓娘娘来这儿见这疯子,恐怕会不高兴的。”

宁萱身边的嬷嬷低声劝阻,可却换来了宁萱警告般的一眼,吓得她立刻噤了声不敢再多言语。

她扬了扬下巴,身后跟着的太监便立刻上前,将瑟瑟发抖的我,从角落之中拖了出来,牢牢跪压在她面前。

我的身上套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布衣,整个人蓬头垢面散发着一股恶臭。

宁萱傲慢高贵的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嫌恶,抬了抬手,很快便有人明白了她的意思,打了桶水从我的头顶倾倒而下,冻得我止不住地打着寒颤。

宫女搬来凳子让她坐下,她看着我眼神之中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姐姐,没有想到吧。”

她红唇轻启,表情嘲弄:

“从前那个无人知晓的镇国公府小小庶女,居然有一天能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为整个大周最尊贵的女人!”

“这一切,还都得感谢姐姐你。”

她说着,极为侮辱地用她那金线绣着的鞋子挑起了我的下巴。

“毕竟谁能想到,那个曾经被誉为镇国公府的荣光,天之娇女的大小姐。居然会因为父兄的死,一夜之间变成一个心智受损,药石无医的疯婆子。”

“你可知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你可知我有多恨你!”

“你可知那日,我差点被你烧死在柴房之中!”

说到这儿,宁萱的声音忽然变得尖细,看着我的眼神无比憎恨,一脚将我踹翻在地上。

“哈哈哈哈!”

我被她一脚踹翻在地上,可我感觉不到疼。

看着她那副憎恶却又愤恨的眼神,我就像是瞧见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一般,倒在地上盯着她不停大笑。

“哈哈哈哈!”

“烧了,烧了!一把火全给烧了!全烧了!”

我拍着手,一双眼睛睁得老大,边说边笑极为疯癫。

那疯子一般的模样,看着周围之人都面面相蹙,最终却纷纷低下了头。

2.

“贱人!贱人!”

见我这般疯癫无状的模样,宁萱恨得牙痒痒,她此刻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一把夺过身边太监的浮尘,站起身朝我身上狠狠抽去。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你知道我忍了你多少年?”

“如今你变成这般模样,真是报应不爽!”

“老天开眼,竟让我有天能够凌驾于你的头上!”

宁萱此时哪里还有半分皇后该有的仪态,头上的发髻已经随着她的动作有了些许凌乱,身上的外袍也从肩膀上滑落,可她却毫不在意。

那拂尘一下下落在我的身上,我一边闪躲,一边疯癫大笑,似乎在嘲笑宁萱此刻的模样。

“哈哈哈哈!”

“烧死你!大火烧死你!哈哈哈哈!全部烧死,全部烧死!”

“你给我闭嘴!”

宁萱朝着我怒吼一声,她赤红着眼,伸出涂着大红蔻丹的手指着我,浑身气得颤抖:

“打,给我狠狠地打!”

“给我打到她闭嘴为止!”

话落,她的身后又走出两名太监,先前两人将我牢牢架住,之后那两人对着我左右开弓,很快便将我打得口吐鲜血,脸颊肿胀。

见到我这般惨样,宁萱才终于吐出一口恶气,对着我恶狠狠道:

“本宫犯不着同你这样一个疯子发脾气,毕竟如今谁还会记得你这样一个疯婆子。”

“如今延续镇国公府荣光的人是我宁萱,大周国最尊贵的女人是我宁萱!”

“至于你,我当然不会杀了你,我要让你在这冷宫之中,日日看着我是如何辉煌,我要将你踩在脚下,让你每日饱受疯癫的折磨!”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我像是被那几个太监打怕了,此刻看着她的眼中露着闪躲的胆怯。

“死,死!不死不死,我不想死!”

“阿爹,阿兄,救我!救我!”

我的脸上哪里还有方才那般疯狂大笑的模样,我捂着脑袋看着面前的宁萱,不停挣扎地向后退去,口中还发出阵阵尖叫般的呜咽。

见我这般模样,宁萱的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傲慢的神情,朝着我冷笑一声之后,才带着人离开这里。

直到最后一丝亮光从冷宫消失,这里又一次恢复了原有的冷清和阴暗。

原本的“热闹”消失,破败的宫殿之中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谁都没有看见,黑暗之中,我脸上原本恐惧害怕的神情瞬间消散。

透过殿外的宫墙瞧着那逐渐远去的光亮,我此刻的脸上满是憎恨的霜寒与悔恨色厌恶。

3.

宁萱说到做到。

从她被册封为皇后,正式入主中宫之后,我几乎过上了猪狗不如的生活。

宫中人人都传,皇后还曾是镇国公府家二小姐时,曾因是庶女的缘故,没少被我欺辱打压。

如今她成为了中宫皇后,我因疯症成为皇家耻辱被废弃冷宫之中,那些个想要巴结她的人,便借着我作为阶梯想要得她青眼。

吃馊饭,喝脏水,这些我早在成为“疯子”被关在太子府时便已经习惯的事情。

只是,我显然小看了宫中那些所谓折磨人的手段。

宁萱那句话说得不错,她不会杀我,她要将我踩在脚下,让我成为一块人人可期的垫脚石,让我每天活的生不如死。

所以,她放任那些宫女太监日日来这儿,将侮辱欺辱我当作一种发泄的乐趣。

而对于那些宫女和太监而言,欺辱我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曾经高高在上,京城之中无人能掩盖风头的天之娇女,如今被他们当做狗一般,随意侮辱。

他们将我绑起来,对着我肆意发泄伺候主子时所受的委屈。

扇巴掌,用脚踢甚至用针扎,他们从一开始的打骂慢慢开始有了更多“有意思”的玩法。

就比如,将我当作狗骑,让我从他们的胯下钻过。

再比如,将我的吊在房梁上,将我当做沙包随意殴打。

冷宫有个随意可欺的出气筒这个消息越传越广,渐渐地我的冷宫开始越来越“热闹。”

侮辱打骂已经成了日常,甚至有大胆的侍卫,趁着夜晚偷偷摸进我的寝殿,想要对我行不轨之事。

只不过,他们忽略了一件事儿。

我是个疯子!

我抽出那侍卫腰间的刀,捅穿了他的肚子,随后发了疯一般在他的身上乱砍。

鲜血四溅在我的脸上,身上,房间的墙上,却不足以让我满足。

外头枯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只杂毛的乌鸦,似乎冲着殿内叫了三声。

我拎着那侍卫的尸体走了出来,月光下,那乌鸦的眼睛在黑夜之中闪烁着红光。

我用刀将那侍卫的心脏挽了出来,朝那乌鸦的方向举了过去。

“吃吧,多吃一些,留给你的好日子已经不多了。”

4.

第二日,我是在宫女和太监的尖叫声中醒来的。

“杀人了!杀人了!”

“快去禀告陛下和娘娘,这疯女人杀人了!”

几名太监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屁滚尿流,哭嚎着从冷宫之中跑了出去。

甚至有人当场晕倒,不省人事。

听到动静前来的侍卫直接被那血腥的一幕震惊得愣在原地,片刻后几乎是毫不犹豫吐了出来。

不过也怪不得他们,毕竟昨夜那被我乱刀砍死的侍卫实在是死得太过吓人。

他的肚子被我剖开,血从屋内蔓延到了院子外,内脏散落一地,脸被砍得血肉模糊,根本分辨不出此人是谁。

我就坐在宫殿外的台阶上,浑身是血,盯着那尸体不停大笑:

“死了,死了!”

“你们都是坏人,都想欺负我!”

“杀了你们,你们都该死!哈哈哈哈!全部都该去死!”

宁萱和顾鸿祯听闻消息,匆匆赶来时,也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得双腿发软。

“啊!”

宁萱尖叫一声,吓得直往一旁顾鸿祯的怀里钻,她虽出身镇国公府,可从小连自己都没杀过,哪里又见过这般血腥的场景。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顾鸿祯,这个被养在温室之中只知道在背后捅人刀子的阴险小人。

“这是怎么回事儿!”

顾鸿祯震怒,毕竟在宫中,他顾鸿祯的眼皮子底下虐杀侍卫。

这相当于挑战他的权威。

“陛下,是臣妾没能看顾好姐姐,臣妾本以为将姐姐这样放在冷宫之中,任由她疯疯癫癫算是安稳地过往后半生便已经足够。”

“谁知道,姐姐的疯症竟比我想象之中的还要严重,陛下,这是臣妾的失职,您惩罚臣妾吧!”

宁萱忍着恶心跪了下来,她一向会在人前扮弱,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我没少在她这些示弱面前少吃苦头。

还记得,小时父亲和姑姑经常出征,兄长被祖母带回老家亲自教导。

偌大的府中便只剩下我宁萱以及我的生母。

母亲出自郡王府,从小在宫中太后膝下长大,宫中礼仪的熏陶,使她认为女子便该恪守女德,女训,不该做些违背其道德之事。

她年少时素来瞧不上舞刀弄枪之人,可偏偏被当时的皇帝指婚给了父亲。

嫁进镇国公府后,她一瞧不上一身力气不解风情的父亲,二瞧不上整日抛头露面舞刀弄枪的小姑,三看不惯将我和兄长带回老家教导的祖母。

后来,她连带着看不惯学着父亲和小姑舞刀弄枪的我。

我从小跟着祖母在老家长大,可宁萱不一样。

她虽不是母亲所生,可却是在母亲膝下长大,从小便被母亲亲自教导。

在她看来,宁萱虽是庶女,却比起我更有一个世家嫡女该有的气质和风范。

她厌恶父亲和小姑,厌恶祖母和这处处不如她意的镇国公府,连带着也厌恶同父亲小姑一个模子之中刻出来的我。

所以,她将所有的母爱都给了宁萱。

在父亲和小姑不在府中的时候,她会毫无掩饰地将对我的厌恶表露。

她会在外人面前贬低我捧高宁萱,会将父亲淘来给我的稀奇玩意儿转赠宁萱。

只要宁萱一落泪,她的巴掌将会毫不犹豫地落在我的脸上。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整日抛头露面不知廉耻的女儿,你哪一点比得上你的妹妹?”

“你妹妹一个庶女出生已经过得够苦了,你难不成这点该有的气度都没有?还要同你妹妹争抢些什么!”

“我怎么就生了你,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不同那老女人一起死在豫南!”

她朝着我歇斯底里,而原本柔弱的宁萱就在一旁朝我挑衅微笑。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活在宁萱的阴影之中。

直到五年前,母亲因病去世,我这才从悲怆之中喘出一口气来。

“陛下,臣妾已然抢了原本属于姐姐的皇后之位,便理应承受姐姐的一切,求陛下惩罚臣妾吧。”

宁萱跪在地上泪水在眼眶打转,那眼神是我绝对学不来的样子。

我忘记曾人说过,即便是心肠如同磐石般的男人,也绝对受不了女人这般落泪示弱的模样。

听谁说得来着?

我记不清了。

可这话说得却是真的。

顾鸿祯满脸心疼的将宁萱从地上扶了起来,轻声安抚过后,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厌恶:

“来啊,将这疯妇重打三十大板扔进殿内,封闭所有门窗,两日给她送一次吃食。”

“留着一口气,不准她死,朕倒要看看她还敢如何发疯造次!”

顾鸿祯看向我的眼中满是恨意,扔下一句话后,生怕在这地方多待上一秒便会染上晦气,搂着宁萱转身离开。

三十大板,能要一个普通人的命。

可我从小练武,身子骨自然同普通人不一样。

顾鸿祯想让我死,可却不敢让我死。

我被侍卫抓住,大喊大叫大声挣扎。

我的肩膀被两名侍卫拧到脱臼,疼得我发出一声喊叫。

他们将我死死压在地上,那铁板一下下朝着我身上打去,几乎是几板下去便将我打得血肉模糊。

整个冷宫之中,都充斥着我的惨叫。

三十大板打完,我几乎奄奄一息,被人像垃圾一般扔在宫殿之中。

我陷入了昏迷,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晕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只听见外头有动静。

一人背着手朝我信步而来,一股龙涎香味远远地飘进了我的鼻尖,最后停在了我的面前。

是顾鸿祯。

“真惨啊,宁荣眉。”

他用那副高高在上的语气蔑视着我,不用想也知道,此刻他的脸上定然带着止不住的嫌恶。

他的身后没有人跟随,我甚至忍不住想,若是此刻我扑上前能不能像野兽一般,一口咬断他的咽喉。

但是,我现在做不到。

此刻,我就连意识都快模糊不清,只能狼狈地趴在潮湿的被褥上,任由他蔑视。

“你知道看见你这副模样,朕的心里有多愉悦吗?”

“从你三年前在大殿之上差点杀死朕后,朕无时无刻都想着让你去死!”

“你怎么就这么大的胆子,敢当着众目睽睽之下,刺杀当朝太子,想杀了你的夫君!”

“宁荣眉,你真是该死啊!”

说到这,顾鸿祯咬牙切齿,一脚踹在了我的腰窝上,疼得我发出一声闷哼。

可他像是不解气,蹲下身一把揪起我脏污的头发,强迫我同他对视。

“你以为朕不知道吗?你当初想杀了朕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你那惨死在战场上的父兄?”

“你既然看到了那封家书,一定也看了那砚台下另一封信吧。”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啊!”

顾鸿祯面目狰狞大笑了起来。

“那个曾经被誉为大周国战神的顾凰稷,我那骁勇善战的大皇兄,居然会死在我这么个不起眼的太子手里。”

“真是快哉!真是快哉啊!”

听到顾凰稷这三个字的那一瞬,我原本模糊的视线瞬间变得清明。

我浑身开始止不住地颤抖,看着他的眼神充斥着抹不开的憎恨。

顾凰稷,大周国大皇子,少年战神。

那个曾经惊艳了我整个青春年少的男人,那个曾经对我许下过冰心酿玉壶,归来对青山的少年郎,最终被敌军射杀掉落进了悬崖谷底。

那一场战争虽以蛮夷大败为结尾,可胜利的代价便是夺走了无数英勇牺牲的士兵,以及我两位至亲挚爱之人的性命。

他们没有在悬崖底找到顾凰稷的尸体,有的只有被野狼蚕食的骸骨,和那块出征时我送予他的玉佩。

大军只送回了小姑姑的尸体,我已经不想再回想起那天心脏快要裂开的那般疼痛。

想到那日我同祖母在大军阵前送两人出征时的场景,小姑依旧像对待孩童一般抚摸着我的脑袋,往我的手中塞了一袋饴糖。

“一天吃一颗,等你将那袋糖吃完,小姑姑便回来了。”

我抱着那袋糖,看了看小姑红着眼点了点头。

又转头看向了骑在马上英姿卓越的顾凰稷,迟疑了再三,最终将已经快要被我捏得皱皱巴巴的手帕塞进了顾凰稷的手里。

“这是什么?”

瞧着顾凰稷不明所以,当着小姑和祖母的面大剌剌的抖开那张手帕,露出那绣的歪歪扭扭的鸳鸯,那一瞬间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荣眉,你这是,绣了两只野鸭?”

顾凰稷抿着嘴,似乎正在憋笑。

不懂风情的臭男人,那是鸳鸯!是鸳鸯!

“哟,我就说你这个从来不拿绣花针的丫头,怎么最近半个月忽然转了性。”

“大皇子你这什么眼神啊,这明明就是两只鸳鸯!”

“哎呀!丫头大了,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偏偏小姑还在打趣我。

我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第一次,我竟明白了害羞二字究竟如何写。

原本一肚子的话,最终一个字也未说出来,转身跑得飞快。

到了大军出征的时辰,我跟随祖母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顾凰稷。

我看见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已经有些皱皱巴巴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自己心口的位置,并回头朝着我的方向看了许久,才拉起缰绳带军出城。

我忽然有些后悔方才为什么没同他多说几句话。

那时我恐怕还没想过,那一后悔便就要后悔一生。

“该死!你该死!”

我如同恶鬼一般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顾鸿祯,我多后悔当初捅向他心脏的那一剑捅歪了一寸,没能要他血洒当场!

若不是他,若不是他和他手下官员故意压下了前线请求支援粮草的信件,又派人偷偷将当时军中部署透露给蛮夷大军。

姑姑和顾凰稷又怎会在寒冬腊月之中断了粮草,又怎会中了那群蛮夷的埋伏,白白丢掉了性命!

我的至亲,我的少年郎为了大周国的百姓,为了大周国的安危在前线拼搏。

而他们未来的储君,他的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不惜向敌军告密,不惜牺牲阵前战士们的性命。

只为维护自己那所谓太子的威严!

“顾鸿祯,你该死!”

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顾鸿祯咆哮出声。

顾凰稷做错了什么?他从未想过同他顾鸿祯抢那储君的位置,他的心里只有大周的百姓,他做错了什么!

我的姑姑,我的阿爹,我的父兄,他们又都做错了什么!

只因皇帝的猜忌和恐惧,只因他们皇家的懦弱,便要用曾经害死我小姑姑和顾凰稷的手段,害死我那骁勇为国的父兄。

璃国与我大周的战争,最终以大周割地十三城为告终。

以十三城,换来皇室安宁和享乐,换来京城达官们的富贵和前程。

换来无数百姓的疾苦,换来尸横遍野,换来朝廷污泞纵深。

换来战场上拼死守卫家园却血洒战场的冤魂,换来我镇国公府满门枯骨!

顾鸿祯松开一直抓着我头发的手,嫌恶地拿出帕子用力擦拭,随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

“朕知道你从来都瞧不上朕,你们宁家也瞧不上朕,可那又如何?”

“如今坐上这皇位的依旧是朕,只有朕!”

“ 你便这般疯疯癫癫的活着罢,说不定哪一天朕心情好,便大发慈悲送你同你同朕那好皇兄下去团聚了!”

顾鸿祯说罢,将手中那方帕子嫌弃一般地丢到了我的脸上,随后大笑着转身离开。

我咬着牙,只觉得两行温热顺着我的脸颊流到了我的嘴里。

口中舌尖弥漫着闲与腥甜交织的味道,那是我的血泪。

是我镇国公府三代 89 口人,和那埋骨战场,数万万战士的血泪!

5.

我不知什么时候又昏睡了过去。

醒来时,只听见殿外叮叮当当,恍惚睁开眼只见门窗都已经被人用木板封上。

原本便阴暗潮湿的屋内,此刻已是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只剩角落留了一个小口用来送饭。

冷宫本就阴暗,但天气好时阴冷的宫殿里好歹也能透进几缕光,能分清白日与黑夜。

可如今宫殿内黑暗一片,长时间身处黑暗之中见不得光对人而言是一种折磨。

父亲曾经同我说过,这是一种折磨犯人的手段,将犯人关在透不进一丝阳光的暗牢里,最少关上七日,便足以将人逼疯。

顾鸿祯杀不死我,便只能这般折磨我。

我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我忽然想着若是就这样待在这儿死去或许也是种不错的选择。

昏迷过后又恍惚清醒,迷迷糊糊之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梦见祖母带着我和兄长在豫南老家,祖母一把年纪却依旧抖擞精神。

每日早起便会在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下练枪,一开始是祖母一人练,后来便成了祖母与兄长两人练。

我便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着一老一少矫健身姿看得入迷。

偶尔两人还会学着戏文里的打斗,伴着嬷嬷的念唱来一场“打斗”,每次都能将我逗得咯咯直乐。

听兄长说,祖母手上那柄长枪是宁家的传家之物。

当初,宁家老祖随着圣主帝开国后,又跟随圣祖帝开拓疆土,立下显赫之功。

这柄长枪便是当初圣祖帝赐予宁家的荣耀,也是宁家的立家之本。

宁家每一任家主都用此枪征战过沙场,祖母曾说只要那杆长枪还在,宁家便在,镇国公府尤在。

只要宁家还有一人,便要拿着这柄长枪守住大周每一寸疆土,直至战死。

大周的国土,一寸也不能让!

祖父在父亲五岁那年倒在边疆的战场上,祖父去后那柄长枪便留到了祖母手中。

祖母十分宝贝这柄长枪,从不让人随意触碰,就连父亲想要用那柄枪都要受祖母的呵斥,阿兄也不知道因为偷摸这柄长枪被祖母发现,打过多少回。

可有一日,祖母却将那柄长枪递到了我的手里。

“荣眉,你挥动这长枪看看。”

那是我第一次触碰到那柄长枪,将那柄枪接到手里的那一刻,我似乎听见了什么。

我从未上过战场,可那一刻我却听见了父亲口中所说的,北风呼啸之中,战场上响起的出征号角,还有战场上马蹄铮铮与怒吼哀鸣。

我学着祖母的样子,挥动着手中的长枪,学着她的样子横扫,刺空。

眼前似乎出现了宁家祖辈在战场上骁勇无畏的身影,鲜红的大周旗飘扬在空中。

那是用了多少先辈们泼洒在战场上的鲜血,才能浇灌出那般的颜色。

曾经,那面旗帜上满是英雄牺牲的壮烈与骄傲。

而如今,那面旗帜依旧鲜红,可那鲜红之下却掩盖着数不清的饥寒交迫与饿死人骨堆出的表面荣华。

那面旗帜上布满了冤魂,布满了灾厄。

我的国,我的家,为何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我好像发了高烧,不知道烧了多久,又产生了多少幻觉。

迷糊之中,我感觉到某处似乎透出了一点光亮,有什么东西被推了进来。

一股饭菜的香味儿钻进了我的鼻腔,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我已经被饿到连话也说不出,被打烂的地方似乎开始发炎化脓,还漫出了点点臭味儿。

我只能趴在地上,一点点朝着放饭的地方挪去。

原本几步的路程,如今挪过去几乎要了我的命,我也顾不上许多,双手并用抓起饭便往嘴里送去。

那饭还带着一点余热,我饿极了几下便将碗中的饭吃得精光,狼吞虎咽的模样,像极了原先府中养的那只狼狗。

吃完饭,我原本虚弱的体力缓和了不少,这才透过那点微弱的光,瞧见连同饭一起送进来的,除了一桶水,还有一个瓷瓶。

我打开瓷瓶凑近鼻尖闻了闻,里头装的赫然是上好的金疮药。

外头乌鸦一连叫了许多声,我握紧了手中的瓷瓶,原本无神的眼睛,终于亮起了一束光。

6.

我也不知道在这暗无天日的寝殿了过了多久。

依稀只能从送饭的次数,推算出时间已过了两月。

已经入秋,一入夜天气变得愈发寒凉。

我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只是终日里吃不饱饭,又加上见不到阳光,终日里只觉得身上没有半点劲,整日里都在昏睡。

那日一早醒来,我感觉到殿里投进了些许光亮,外头的那些原本封住门窗的板子,不知为何都被扯了下来。

在黑暗之中待久了,些许光亮便让我觉得无比刺眼可又觉得无比渴望。

正当我沉浸在自己活过来时,殿门被猛然踹开,紧接着两名侍卫将我从屋内拽了出来,两人脸上皆是满脸的嫌弃。

我被外头那顶好的太阳刺得睁不开眼,眼泪一阵阵地往外流,可没人在意我是否难受。

我被推进了一间宫女洗浴的地方,浴室里有两名嬷嬷,似乎害怕我发疯,我一进去他们便将我绑了起来。

她们捏着鼻子,将一盆盆冷水从我的头顶浇灌下去,黑色的脏水从我身上流到了地上。

直到将我冲洗干净,又给我换上一身素朴的衣裙,扎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梳理干净之后,却并没有松开绑着我的绳子,将我推了出去。

我不明白,他们将我从冷宫之中拉出来,又将我梳洗干净是为了干什么。

可直到我被两名侍卫和嬷嬷带到了大殿上,被那两名嬷嬷强压着坐在宁萱身边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今日似乎是顾鸿祯的生辰。

“姐姐,今日我可是特地去同陛下求了恩典,才让他勉强点头放你出来欣赏一出好戏的。”

“一会儿你可莫要发疯,若是又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惹本宫同陛下不悦,日后可有你好果子吃!”

宁萱端庄的笑着,外人瞧着像是我二人在说着体己话,可实则她的声音却是充斥着警告的意味。

我低着头并没有理会她,我不明白宁萱为何好端端地会求顾鸿祯将我从冷宫放出来,更不明白她口中所说的那出好戏是什么意思。

皇帝生辰乃是普天同庆的喜庆日子。

大殿内一片歌舞升平,众人举杯共同贺寿好不热闹。

我的手被绑着,只能干巴巴地看着眼前精美的佳肴,正在思考宁萱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时,宁萱忽然站起身,朝着一旁的顾鸿祯盈盈一拜。

“陛下,臣妾想为陛下献上一份特别的寿礼。”

“哦?是何寿礼?”

顾鸿祯今日看起来格外高兴,握着宁萱的手便将她带到了身边。

“陛下瞧了便知道了。”

宁萱说罢,拍了拍手。

很快一侍卫便牵着一条链子走上大殿。

那链子的一端在那侍卫手中,另一端则在他身后衣衫褴褛之人的脖子上。

那人双手着地,用四肢行走,如同狗一般被人牵上大殿。

忽然不知是谁认出了那被帘子拴住的男人,顿时惊呼一声:

“这不是镇国公身边那个副将王贺吗?”

殿内一瞬间炸开了锅,纷纷对着那大殿中央如同狗一般被牵着,毫无尊严的男人指指点点。

宁萱微微一笑,朝着顾鸿祯莞尔道:

“陛下,这就是臣妾要送给陛下的贺礼,狗人!”

“此人原是我父亲镇国公身边的副将,因通敌叛国,害我父兄惨死。”

“原本想他这般通敌叛国之人,应该被押送回京择日处斩,可偏偏此人心思狡诈,在被押送回京的路上出逃,三年杳无音讯。”

“这些年臣妾一直都在派人找寻此人踪迹,原想着若是找到他定要将他处死,为我那死去的父兄报仇。”

说到这,宁萱的眼角有些泛红,故作伤心一般抹了抹眼泪,又忽然正色道:

“可后来,臣妾觉得杀了他实在太便宜了他,于是臣妾索性拔掉了他的舌头,挖了他的眼睛,将他驯化成了一只畜生,也是借此机会为陛下立威,告诉所有人。”

“在我大周,通敌叛国者绝不会有好下场!”

“说得好!”

顾鸿祯拍手赞赏,一把搂住宁萱的肩膀,看着宁萱的眼中满是宠溺。

“皇后真不愧和朕夫妇同心,皇后所言也是朕的所想。”

“这份寿礼送的,朕喜欢!”

“朕今日便同各位大臣好好欣赏欣赏这人狗,以后若有通敌叛国之人,便统一按照皇后此举执行,都听明白了吗!”

顾鸿祯一声令下,众大臣齐齐下跪表述自己的忠心,称赞宁萱的好手段。

顾鸿祯看上去极为喜欢这个“礼物”,如同逗狗一般,将手中的糕点砸到王贺身上。

见顾鸿祯如此,众大臣开始纷纷效仿,如同喂狗一般,将桌上的糕点,水果,肉饭砸到王贺的身上。

“王将军,还不快叫作个依给陛下道声吉祥?”

“将人做狗,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哈哈哈!”

“既然是狗,那不如让王将军给大家叫两声如何?”

“叫啊!快叫啊!”

大殿内一片热闹,众人的笑声和起哄声几乎快要掀翻屋顶。

没有人注意到,从王贺走进大殿的那一刻,我便已经开始浑身颤抖。

我看着那些将他当狗一般逗弄取笑的大臣,几乎要将他们的咬碎一般,死死咬紧了牙关。

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这样对一个在战场上骁勇为国的将军,他们怎么敢这样羞辱他,这样折磨他!

王叔同我父亲从年少起便一同征战沙场,大小战争里,他作为左膀右臂,为父兄扛下了多少战场上的明刀暗箭。

他的大儿子,为了保护兄长死在了战场上。

当初为了逼他背叛父亲,从父亲手中偷出战略部署图,敌军偷偷捉走了他仅剩的亲人当作威胁。

他的妻子被活活折磨,最后带着刚出生的幼子自刎在了两军阵前。

他和他的家人,绝不可能背叛宁家,被判父兄。

他是英雄,他是为大周奉献了一切的英雄。

他应该驰骋在百里外的边疆战场,而不是在这儿,成为他所信仰所保护之人的玩物!

“姐姐,如何?”

“我也算是为父兄报仇了吧!”

宁萱看向我捂嘴轻笑。

我慢慢抬起头,双眼被眼泪填满,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她。

“你……”

宁萱要说的话被堵在了嘴边,她被吓了一跳。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身后嬷嬷的束缚,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冲向大殿中央,拔出了一旁侍卫腰中的长剑,刺进了王叔的胸膛。

与其……与其让他日复一日地被他们折磨,不如由我帮他结束这一切。

“小姐,您慢些跑,莫要摔倒了!”

“我们家小姐不输天下男子,日后定会比将军还要厉害,成为这大周数一数二的女将军!”

“小姐,等有机会,小的一定带您去看那大漠夕阳,漂亮得很啊!”

那个会和父亲一般让我骑在他脖子上,温柔摸着我的头,约定要带我去看大漠孤烟直的王叔……

没有了。

王叔,您别怪我。

荣眉无用,只能帮您到这儿了。

荣眉知道与其让您这般每日屈辱地活着,您更希望走得痛快。

您便替我,向父亲带句话吧!

女儿无用,有一日定会去地下亲自向他赔罪,您别怪女儿。

“大胆,竟敢在大殿之上公然杀人!”

“快,快将此逆贼拿下!”

我很快便被几名一拥而上的侍卫压在了地上,可我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脸,我将会把今日所有侮辱过王叔的人全部刻在脑子里。

我要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

我被人拖了下去,被脱离大殿时,我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高位之上的宁萱。

我又被重新丢进了冷宫之中,可他们并没有封上我的门窗。

我想在他们看来,我方才在大殿之上的此举,无非便是一疯子发疯而已。

毕竟,这些年但凡有人提起我父兄的死,我便会骤然发疯恨不得将那人生吞活剥。

今日忽然发作,无非也是听了宁萱所说的那番话,动手杀死那害死父兄之人罢了。

“今日的月亮,真圆啊。”

我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这月亮比父兄离去的那晚还要圆。

那只杂毛的乌鸦又落在了院里枯树的枝吖上,它朝着我断断续续叫了许多声。

我起身进屋,从被褥下掏出了半块碎玉,抬手招呼那“乌鸦”过来。

那乌鸦乖乖停在了我面前,我将手中的碎玉系在了它的脚腕上,又模仿着它的叫声叫了几次之后,将它放飞了出去。

原本应该再等等的,可我等不了了。

大殿上发生的那一幕幕不断在我眼前浮现。

眼泪一颗颗落到了地上,我慢慢蹲下身子抱紧了自己,再也无法忍住心底的悲伤,哭嚎出声。

祖母,小姑姑,阿父,阿兄……

荣眉想你们了!

7.

王叔的死并没有在皇宫和朝堂之中掀起什么波澜。

顾鸿祯与宁萱同我想的一般,谁都没有将这件事儿当回事儿。

我整日坐在冷宫前的台阶上,望着那枯树的枝吖,安静的可怕。

我在等,在等那个人的回信。

可我没能等来那只“乌鸦”,看着面前被放在食盒之中的匕首,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

我从院中打来井水,用一块破布擦拭着脸上的脏污。

第一次在冷宫,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挽起了我的长发,咬破手指为自己点上朱唇。

一抹冰凉落在了我的指尖,天空慢慢开始飘起小雪。

我抬起头,任由那抹白落在我的脸上。

下吧!下吧!

再下大一些!

就让这场大雪,掩盖住这皇城的一切不堪,待大雪化去,迎来新的生机。

我从里面敲响了冷宫的大门,就在大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我手中的利刃如同风一般快速割断了守门侍卫的脖子。

我抽出了他们腰间的长剑,直奔宁萱所在的坤宁宫。

宁萱宫中宫门大开,惨叫声从她的宫门口传来的那一刻,宁萱懒散的咒骂声从殿中传出:

“大白天的在宫里乱叫什么?鬼来了吗?给本宫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宁萱话落,却没有人理会她,她身边的大宫女从殿中走了出来,可在看见我的那一刻,却吓得瘫软在了地上。

“娘娘!娘娘!”

“杀人了!那个疯子!那个疯子杀人了!”

她尖叫着连滚带爬便往殿中跑去,宁萱此刻正懒散地靠在贵妃椅上,欣赏自己刚做好的蔻丹,听见尖叫顿时皱紧了眉头。

“谁那么大胆子敢在宫中杀人,你莫不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此刻我已经走进殿中,手中那柄长剑还在不停地滴着血。

“你……你怎么从冷宫里出来了?你怎么从冷宫里出来的!”

我此刻的模样,如同从地狱之中走出的罗刹,吓得她声音颤抖,不停地往后躲。

她身边的大宫女想要去报信,还未跨出宫殿便被我一剑捅穿了胸口。

那鲜血从这奢靡的宫殿之中流向了院子,场景好不恐怖。

牺牲在战场上数万万战士的骨血,为她换来了这满殿的奢靡,也不知她日日睡在这宫殿之中,是否能安然入睡。

“啊!”

宁萱尖叫一声,脸上哪里还有半分高傲的模样,瑟缩在贵妃榻上,满脸害怕地看着我。

“宁荣眉,你这贱人!”

“我如今是这大周的皇后,你敢在我宫中杀人,若是陛下知道了,定会要你好看!”

“你这是造反,这么大的动静,陛下一会儿就会带着禁军来将你拿下!”

宁萱虽然害怕,可却依旧猖狂。

我当然知道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消息很快便会传进顾鸿祯的耳朵里。

可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他现在,此刻,应该自顾不暇吧!

我没有理会她的话,因为此刻我的视线已经落在了那柄被她当做装饰,装点寝殿的那柄长枪之上。

我手中的剑掉落到了地上,毫不犹豫走到那柄长枪前,拿起那柄长枪红了眼睛。

“宁萱,你怎敢把这柄长枪摆在这大殿之中!”

我回过头,便看见宁萱捡起了地上的长剑正对准我。

看着她费力地举着剑我只觉得好笑,我宁家世代忠良,为何便出了这么一个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害死父兄之人。

“宁萱,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

“我宁荣眉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三年前没能将你烧死在镇国公府之中,让你去地下,为阿父阿兄赔罪!”

我举起长枪轻易便将她手中的剑挑落在地,宁萱被吓得连连尖叫,狼狈的连连后退,最终被我逼停在墙角。

“阿姐,你饶了我,你别杀我!”

她朝着我痛哭流涕哀求,就如同三年前的那天夜里,我将她锁在柴房之中那般。

“阿姐,是有人逼我的,我也不想这么做,我也不想的!”

“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

“你一时鬼迷心窍,便打开了父亲给我求救的救命家书!”

我打断了宁萱的解释,看着她目眦欲裂:

“你鬼迷心窍,便将那份伪装成家书的求救信交给了顾鸿祯!”

“你鬼迷心窍,便断掉了阿父阿兄的生路!”

“一封信,父兄的命,换你日后的前途!”

“宁萱,我镇国公府为何会有你这般忘恩负义,绝情寡义,贪生怕死之人!”

我红着眼将手中的长枪刺进了她的肩膀,可她的惨叫并没有消除我心中多年的悲恨。

当初先帝和顾弘毅想要同璃国求和,因为他害怕父亲若是打赢了同璃国一仗便会功高震主威慑皇室尊严。

先帝对父亲动了杀心,一国皇帝,为了自己的威严同璃国暗中通信求和。

而对方提出的条件之一,便是用父兄之命换他们璃国牺牲的战士安息。

所以,面对前线多次送信请求粮饷和增员时,先帝选择了置之不理。

他想要弹尽粮绝将父亲逼死在战场上,可却不想父亲察觉了此事。

在最后一次休书送往京城那一次,他休书两封,一封快马送往京城,另一封则伪装成家书送往我的手上。

父亲的本意是想让我暗中筹集粮饷借助镇国公府私军送往战场,可我没能拿到那份家书。

那份家书被宁萱拆开,她为了自己的私欲,将那封家书送给了顾鸿祯!

顾鸿祯在中秋那晚酒醉之时说出了这件事儿。

于是,当晚便有了我因一时冲动刺杀顾鸿祯,再逼问完宁萱之得知了全部真相后,火烧镇国公的荒唐之事。

那晚望着那圣祖帝御赐的镇国公府,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这么多年我镇国公府守的究竟是百姓的安危,是大周的疆土。

还是他皇室的尊严,皇室的富贵和体面!

镇国公府三代,89 口人,除我还有宁萱,全部为大周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还有那万万数的士兵,他们究竟是为了谁牺牲?

是为了他们的家人?为了大周的百姓?为了守护祖先打下的疆土?

或许在那些高高在上之人的眼里,那数万万士兵的命根本不是命!

他们没能守住家人,没能守住百姓,没能守住疆土,却守住了那些人的福贵!

可悲啊!

可悲啊!

这大周国,真是脏透了!

不知是从何处传来了厮杀声,我看着眼前的宁萱,眼神冰冷:

“你该上路了!”

“阿父阿兄,王叔,还有那些被你的一己私欲害死的所有人,都等着你下去给他们磕头赔罪呢!”

“我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宁萱像是疯了一般,朝着我嘶吼: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我的苦楚你又懂得多少?”

“同样都是镇国公府出生的女儿,只因我母亲是陪嫁女,我便如同一个丫鬟不受重视?”

“明明同样是女儿,为何父亲给你取了宁荣眉宁家荣光不让须眉的好名字,却给我取了宁萱这般随意的名字。”

“从小,你精进武艺我便苦练舞艺,你熟读兵法我便苦读诗书,我告诉我自己,总有一天我定会胜过你,让外人知晓,镇国公家还有一个二小姐的存在。”

“可是呢?我的那些努力从来都没有被父亲看进眼里,因为整个镇国公府眼中只有你宁荣眉的存在。”

“既然他们不爱我,关心我,不为我好,我又为何要在意他们的死活!”

“我就是为了我自己,我有错吗?我有错吗!”

我看着眼前疯癫的她,那一瞬间心中竟如此悲凉。

阿父阿兄常年镇守边疆很少归家,她虽是庶出可却从小在嫡母膝下长大,受的是堪比宫中公主的教导。

穿戴吃食都是一顶一的珍贵,母亲在时她甚至比我这个嫡女过得还要尊贵。

就连她的婚事,都是母亲去时相看了无数人家给她定下的。

四品文官家的嫡幼子,身份虽不突出,可胜在家境清白从小父兄疼爱,家中虽不如镇国公府富裕,可若是带上一份丰厚的嫁妆,足够她无忧无虑快活一生。

她不是嫡女,自然不用担镇国公府嫡女该承担的责任,她只管快活自在一生,这难道还不足够吗?

“这些话,你便下去同父亲说去吧!”

我紧咬牙关,已不想再同她多费口舌,一枪刺穿了她的咽喉。

宁萱瞪大着眼睛,甚至连惨叫也没叫出声,死不瞑目,狼狈不堪地倒在了地上。

我用剑割掉了她插满朱钗的头颅,提着她的脑袋扛着长枪一步步朝着顾鸿祯所在的宫殿走去。

我赶到宫殿时,顾鸿祯已经被禁军头领压在地上,狼狈不已。

见我到来,顾鸿祯死死瞪着我几乎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你没有疯!”

“宁荣眉,你这贱人,朕当初就不应该留你性命,朕当初就该杀了你!”

“可我还活着,你给了我机会!”

哪有什么药石无医的病。

三年的装疯卖傻,只为了今日用他顾鸿祯的鲜血,祭奠我父兄不屈的冤魂!

“大小姐!”

禁军头领朝着我单膝,殿内众士兵也纷纷朝我跪下,高声大呼。

顾鸿祯被他们这一举动气得大骂,可最后却换来将军头领毫不犹豫的一脚。

我将手中宁萱的头颅扔到他的面前,他吓得发出了一声尖叫。

“你……你……”

“你可知,你身边禁军,大半皆是由我父亲身边副将王贺,王将军亲手训练出。”

“如今站在这殿上的每一个人,都随着王叔,随着我父兄征战过沙场。”

“你又可知,作为一个皇帝,只顾享乐只顾自己的权利,而无视那些为你的国家呵子民抛头颅洒热血的士兵,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你当然不会知道,因为你的父皇从来没有教过你应该善待手下将士,毕竟你们二人一样,自私自利,为了一己私欲搅弄得大周尸横遍野!

百姓的安危,民间的疾苦,你知道多少?你的眼里只有所谓的权利,只有你皇室的威严,你又可知京城之外无数百姓易子而食,无数人家破人亡!

你和你的父皇根本不配为君,不配为人!”

顾鸿祯被我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妇人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

“朕才是天选之子,朕才是正统,你们这些造反的逆贼,不得好死!”

“朕的手中还有兵符,只要朕调兵,只要朕——你,你要做什么!”

我没有理会顾鸿祯的叫嚣,接过一旁禁军统领怀中拿出的早已准备好的禅位诏书和国玺,砍下了顾鸿祯的手,用他的血当做印泥按在了召书上。

“啊啊啊!杀了你!朕要杀了你!”

顾鸿祯惨叫着, 可我此刻的心思已经不在他的身上。

外头响起熟悉的号角声, 那只杂毛的“乌鸦”飞进了大殿, 脚腕上绑着的是一块完好无损的玉佩。

“这是, 乌鸦?”

“是信鸽,黑色的信鸽。”

“是经常往冷宫里飞的那只!”

禁军首领恍然大悟,我点了点头,解下那块玉佩, 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笑意。

我举起手中的禅位诏书,对着殿内所有禁军大声喊道:

“废帝罪无可恕,现已伏诛,所有人, 我们开城门迎新帝入城!”

我让人拎着顾鸿祯来到皇城之上。

宫墙飘着皑皑白雪, 无数士兵穿着盔甲骑在马上吹响号角。

即便数年未见, 我依旧一眼便看见了他。

那个让我支撑到现在, 让我朝思暮想数年的少年郎,如今经历了无数风霜却依旧如同当年那般身姿笔挺,英姿勃发。

就如同当年那般,我站在城墙上同他遥遥相望。

只是一眼, 道尽了二人数年的思念与悲苦。

冰心酿玉壶, 归来对青山。

如今,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顾凰稷!”

“他居然没死!他居然没死!”

他当然没死!

当初掉下山崖之后,他侥幸活了下来。

这些年他暗中调查当初的真相,也看清了皇室的腐烂。

同我一般,这位曾经被誉为战神的大皇子,对皇室的腐败,对他的父皇失望透顶!

三年的囚禁装疯,不仅仅是为了替父兄报仇。

还要彻底洗清皇室的腐败,结束大周子民痛苦的根源。

顾鸿祯被眼前的真相吓破了胆,堂堂皇帝竟两眼一翻昏死在了宫墙之上。

我朝着顾凰稷弯了弯嘴角,手中长枪杵地高声大喊:

“开宫门!”

“迎新皇入城!”

7.

顾凰稷果真是顾凰稷。

入主朝中第一件事, 便是肃清朝中污泞。

短短半月, 38 名官员被判斩立决, 其家中财产全部充公,18 名官员处以凌迟, 所有家属判处流放。

顾凰稷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原本污泞交错的朝堂,只为重振大周打下基础。

而我不能拖他的后腿。

冰雪消融的初春,一切污泞被洗去那日,我披上戎装走进朝堂。

“臣,镇国公之女宁荣眉,愿领兵出征, 替我大周夺回边境十三城!”

“只要宁家还有一人,便要拿着这柄长枪守住大周每一寸疆土, 直至战死。”

“大周的国土, 一寸也不能让!”

一月后,我穿上盔甲拿上那柄长枪领兵出征。

在阵前我砍下顾鸿祯的头颅用他的鲜血祭我大周的战旗,平息我父辈冤魂。

“荣眉,朕在皇宫等你凯旋!”

顾凰稷站在宫墙之上,手中是那方多年前我赠与他的丝帕, 毫不顾忌地朝我大喊。

他朝我喊出了多年前我想要对他说的话。

而这一次换我出征,守护这片生我的土地。

也守护他!

愿归来,与他携手看这锦绣河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