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辛夷公主
第 11 节 辛夷公主
皇帝最宠爱的小女儿,爱上了敌国的皇子。
为了那个男人,她不惜出卖亲族和国家,致使山河倾覆,血流成河。
我的主人,辛夷公主一介红装披甲上阵,最终却因为亲妹妹的背叛,战死沙场,血染山河;而那时候,她的好妹妹却躲在男人的怀抱中,做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梦。
1
韩瑄给李香儿送来一件鲛纱缝制的衣裙。
李香儿爱不释手,对着镜子试穿了半天,还问我好不好看。
我站在宫苑的窗户边,视线飘向外面,距离北境攻破南朝都城已经快半个月了,但都城内依旧是废墟遍布的情景,仿佛迎面而来的微风中,都夹杂着百姓绝望的悲泣声。
我叫阿蛮,是南朝王宫的宫女,我的主人是大名鼎鼎的辛夷公主。
三年前,北境意图入侵南朝,辛夷公主率兵迎敌,历经艰难险阻,才保住了我们。
可是,她的妹妹李香儿却爱上了敌国的皇子韩瑄。
战事僵持三年,在最关键的时刻,李香儿为了韩瑄,竟偷了南朝的兵防布阵图献给敌国。
因军情泄露,南朝没到三个月就亡国了。
辛夷公主战死沙场,至今尸体还被悬挂在城墙上,用以警示南朝的臣民百姓。
我向李香儿跪下来,请求说:“香香公主,韩瑄下令将主人的尸体悬于王宫城墙,她到底是您的姐姐,如今已经死了,还请公主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让主人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李香儿被扫了兴致,不悦地撇了撇嘴。
她甚至用责备的语气抱怨说:“李辛夷如今变成这样,不都是咎由自取?是她非要跟瑄郎为敌,还杀了这么多北境的兵将,所以瑄郎才如此生气,下令处置她的尸体的。”
在她口中,北境入侵南朝不是错。
韩瑄率领麾下的敌军杀害南朝百姓也不是错。
主人率兵迎敌,拼死保护自己的子民,却成了罪大恶极。
只因主人曾与韩瑄为敌,惹了她的情郎生气。
李香儿将裙子丢在床榻上,捏着娇滴滴的嗓音说:“算了算了,看在她是我姐姐的份上,我就专程为她跑一趟,反正瑄郎爱我,不管我提出什么条件,他肯定会答应我的。”
当初韩瑄诓骗李香儿把南朝的兵防布阵图偷给自己的时候,也曾做过承诺——
第一,不会伤害南朝的无辜百姓。
可北境的大军刚入关,就烧杀抢掠,屠了一座又一座城池。
他们丧心病狂,甚至连尚在襁褓中的小婴儿都不放过。
第二,韩瑄答应会善待南朝皇室,让他们继续享受跟从前一样的荣华富贵。
可现在,李香儿的父母,我们南朝的皇帝和皇后,却被关押在天牢内,毫无尊严和自由。
最近,韩瑄还找了许多理由,都快将南朝皇室给屠尽了。
可这些东西,李香儿根本看不到,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韩瑄昨天给她送了一盒胭脂,前天又送给她一串珍珠。
她将这些东西视若珍宝,在她看来,这就是韩瑄爱她宠她的证明。
她真的能救出主人么?
2
我跟李香儿一起去见韩瑄。
两个人在书房中你侬我侬的,办事之前,还特意把我们全都赶了出去。
我静静地跪在寝宫的台阶上,听着里面的动静,暗中握紧了手指。
韩瑄承诺过,等自己得了天下,李香儿将会是自己的皇后。
可,他入主南朝快半个月,李香儿明里暗里地提醒他很多次,他却连个宠妃的身份都不肯给李香儿,所以,李香儿如今在后宫中,无名无分,依旧只是南朝的公主而已。
过了很久,御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我看到李香儿一脸餍足地坐在韩瑄的怀抱中,勾着他的脖子撒娇,提起了辛夷公主的事。
可韩瑄却变了脸色,轻飘飘地将李香儿从怀中拉下来,回答说:“你姐姐素来与朕为敌,杀了我们北境这么多功臣良将,朕若是不处置她的话,如何平息北境臣民的恨意?”
李香儿愣了下,赶紧讨好地说:“没关系,是她自己活该,不关瑄郎的事。”
她仿佛柔弱无骨的菟丝花,还想缠绕在韩瑄身上撒娇邀宠。
却被韩瑄避开了。
韩瑄又意味深长地提醒她:“朕如今是皇帝,你该称呼朕为陛下,而不是直呼名讳。”
李香儿扁了扁嘴,又干巴巴地喊了声陛下。
但她依旧被韩瑄冷漠疏远地赶出了御书房。
回来的时候,我们遇到她的父皇和母后,也就是南朝的皇帝和皇后。
曾是无比尊贵的人物,现如今却戴着镣铐,在侍卫不耐烦的推搡下,艰难狼狈地行走着。
见到李香儿,南朝皇帝恨得咬牙切齿:“你这个逆女……”
他似乎是忘了,李香儿曾是自己最疼爱和喜欢的女儿,而我的主人辛夷公主……
虽同样是他的女儿,还跟李香儿一母同胞,却始终无法得到他的关注和喜爱。
只因李香儿会扑在他膝下,软着声音向他撒娇卖乖,而我的主人,自幼饱读诗书兵法,在南朝最危急的时刻,亲自披甲上阵杀敌,却被他认为是不守规矩,不成体统。
他觉得,女孩子就应该像李香儿这样,香香软软的比较好。
李香儿惧怕地后退了几步,却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争辩说:“父皇,怎么连你也怪我?我都让瑄郎答应我了,等他攻破南朝都城之后,不会为难你们,还会让你们继续过好日子,还不是因为姐姐,杀了北境这么多人,险些置瑄郎于死地,瑄郎才会如此生气的!”
直到现在,她依旧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主人的头上——
“是姐姐自己要强,非要逞英雄,结果国没保住,还连累了我们!”
大约想起刚才韩瑄在书房中对她的冷淡和疏远,她拧了拧眉毛,抱怨说——
“现在,瑄郎还因为她跟我生气,你怪我,我怪谁去?”
南朝皇帝气得额上青筋暴起,大约被俘虏的日子过得并不好,他整个人都苍老了许多。
他抖着手指向李香儿:“你,你……”
下一刻,他的身形晃了一下,狼狈地摔倒在了地上。
我冷眼旁观,对他没有半分同情和可怜。
毕竟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不是吗?
3
韩瑄下令,将李香儿的父母都杀了。
对此,李香儿在宫中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不安地走了好久。
最终,她恶狠狠地瞪向我,责备说:“还不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怂恿我去找瑄郎为姐姐求情,瑄郎也不会因此生我的气,父皇和母后或许就不用死了!”
在李香儿看来,整个世界都是围着她的爱情运转的。
所以,她不惜一切出卖南朝,也要帮助自己的瑄郎。
韩瑄杀她父母,她不觉得是这人出尔反尔,意图杀尽南朝皇室,稳固自己的地位,反而将自己父母的性命,当成自己跟韩瑄感情中小打小闹被牺牲的筹码和炮灰。
她甚至,连恨韩瑄的念头都没有。
韩瑄来找李香儿,特意向她解释为何赐死南朝的皇帝和皇后——
“朕虽然取得了你们南朝的江山,但你们南朝仍有余孽不肯归附,甚至还有叛贼打着营救你父皇和母后的旗号造反生乱,朕也是没有办法,为稳固大局,不得已才杀了你父母。”
李香儿心疼地抚摸着韩瑄的脸,娇滴滴地声音说:“那些反贼真是可恶,争来争去的打什么?你看你,这些天肯定为了反贼的事吃不好睡不好吧?人都消瘦了许多。”
因为韩瑄主动来找她,这让李香儿心里好受了许多。
她觉得,韩瑄肯来找自己解释,就证明还愿意在乎她的想法,还是爱她的。
至于她的父皇和母后……
她也很会为韩瑄找补借口:“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帝王登位,哪个不是血流成河?瑄郎是被逼的,又不是故意的,他这么爱我,却要杀我父皇和母后,他自己心里也很难受!”
外面的反贼打着光复南朝皇室的旗号,跟敌军拼个你死我活,他们大约不知道,南朝最后一位公主,如今正在韩瑄的宫殿中,为屠戮践踏我们国家的恶魔洗手做羹汤。
她心里没有国家,没有百姓,甚至连自己的父母都没有。
更何况主人这个姐姐?
我已看透了李香儿的本质,所以不再对她抱有期望。
我决定自己去救主人,哪怕为此而死。
端午节,韩瑄要跟李香儿出宫看花灯,我特意换上夜行服,潜入王宫的城墙上。
此时,主人的尸体已经在城墙上挂了快一个月了。
天气炎热,尸体早已腐烂,望着主人面目全非的样子,我心中刺痛。
我对着主人的尸体磕了三个响头,想把她救下来,找个秘密的地方安葬。
但没想到,我刚要背起主人的尸体想走,就被突然冲出来的护卫军重重围住了。
韩瑄像个炫耀的胜利者似的,撩着衣摆一步步地走上城墙台阶。
他意得志满地对着我喊——
“李辛夷,朕就知道你没死,一定会来!朕已经等你多时了!”
4
韩瑄总不愿意相信主人已经死去的事实。
当初主人战死沙场的时候,在兵荒马乱中,尸体被踩得不成样子。
除去身上的衣着和配饰,以及那杆陪她征战多年的长枪,根本辨识不出她的身份。
我还记得,当初韩瑄在营帐中看到主人破损不堪的尸体,还直接歇斯底里地发了疯。
他摇着头,对着身边的人怒吼:“不可能!李辛夷不会死的,这肯定是他们的金蝉脱壳之计!你们以为把李辛夷藏起来,朕就找不到?给朕去找!把李辛夷给朕找回来!”
从北境决意入侵南朝开始,韩瑄跟我的主人便是死敌。
他在战场上跟主人棋逢对手,大约是这世上最希望对方去死的人,但在这之前,可能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韩瑄喜欢主人,他们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认识了。
那时,北境在跟南朝的对战中落败,不得已将韩瑄送来南朝都城当质子。
我跟随主人的车驾路过长街,远远地,听到有人嬉闹和打骂的声音。
因韩瑄的身份是质子,所以都城内很多人都喜欢欺负他,仿佛羞辱他,就是羞辱敌国。
是主人救了他,在他人生最灰暗无助的时刻,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当时,韩瑄看到主人,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还暗戳戳地来公主府拜见,希望主人能为他提供庇护,他大约还想借助主人,得到返回故国的机会。
但主人看出了他的意图,还拒绝得义正词严。
主人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从不对人落井下石,与其趁人之危,在那种时候为难苛待韩瑄,她更希望能跟韩瑄在战场上正面对决,这才是她愿意出手帮韩瑄解围的理由。
但韩瑄毕竟是敌国的人,主人又拎得清,绝不会为一己私情,做危害南朝的事情。
因为在主人这里碰了壁,韩瑄才将目光锁定在李香儿的身上。
再然后,李香儿爱上了他,帮助他逃回了北境。
北境老皇帝病重,韩瑄凭借手段和多方筹谋,竟一跃变成了皇帝。
两军对战时,他曾写过很多书信,想见主人一面,但都被主人拒绝了。
哦,韩瑄送给李香儿的那套鲛纱长裙,最初的时候,其实是送给主人的。
但主人认为这是奇耻大辱,让韩瑄凭真本事赢她,而不是在这种小事上耍聪明。
韩瑄坚持认为主人没死,所以他在等,绞尽脑汁地想激将主人出来见他。
他屠尽南朝皇室,甚至杀了皇帝和皇后,但主人都没有出现。
他以为将『疑似』主人的尸体以这种羞辱的方式悬挂在城墙上,或许能让主人生气。
可惜,他等了这么久,依旧没能等来主人。
毕竟我的主人,真的已经死了。
5
韩瑄眼中浮现出欣喜的笑意。
他上来就掀开了我的蒙面汗巾,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就冻结在脸上。
发现前来偷盗尸体的人是我,他甚至有些无措:“为何会是你……”
下一刻,他大约反应过来什么,恶狠狠地揪住我的衣领问:“你是李辛夷的人,是李辛夷让你来的,对不对?李辛夷还在都城,她在哪里?带朕去见她,否则朕杀了你!”
我被护卫强行扣押在地上,抬起头看向他,回答:“主人已经死了。”
韩瑄眼神慌乱不堪,甚至连声音都开始发抖——
“不,不会的,你在骗朕,你们都在骗朕!李辛夷怎么可能会死?”
时至如今,他还在自欺欺人:“她肯定躲起来了,她还想与朕为敌!那你让她来啊!”
我不知道韩瑄究竟是希望主人没死,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害怕主人还没死,总有一天,会卷土重来,找他的麻烦,但这都不能改变主人已经死去的事实。
我再度静静地说:“主人在战场上中了箭,是我亲眼看到的,就在左胸心口的位置。”
想起主人临死前的样子,我停顿了一下,动用最大的定力,想让自己从悲伤和愤怒的情绪中冷静下来:“你了解主人,若她还活着,哪怕战至她最后一人,也不会丢下我们死遁。”
韩瑄往后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看来他的选择是前者,哪怕主人活着依旧与他为敌,他仍是希望主人还活着。
韩瑄近乎逼迫地让自己看向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声音颤不成调——
“不可能……这不可能是她……”
他没有杀我,带着那具尸体回了宫。
他说他不相信那具尸体就是主人,却又守着尸体把自己关在寝宫中三天三夜没合眼。
期间,李香儿来找过他,得知韩瑄好几天不曾吃喝,她还亲自下厨为韩瑄准备午膳端来,她温润的声音向韩瑄撒娇,一眼瞧见韩瑄床榻上的尸体,吓得登时尖叫起来。
热汤和碗碟洒落一地,韩瑄满是血丝和杀意的目光看向她。
对上李香儿的那张脸,他的表情又瞬间松动了些许。
李香儿跟主人乃是同胞姐妹,气质虽不同,但眉眼却很相似。
韩瑄捧着李香儿瑟瑟发抖的脸,危险的气息挨近——
“乖,我送你的那件鲛纱裙还在吗?穿给我看,好不好?”
当李香儿穿着那件裙子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韩瑄对着她痴痴地笑了一下——
“以往在都城相遇的时候,你总是穿着劲衣和盔甲,我从来都不知道你穿这种衣裙是何种模样,那时候我就在想,终有一日,我要送你一件天下间最美的衣裙,让你穿给我看。”
李香儿表情怔住,她大约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毕竟喜欢穿劲衣和盔甲的人是我的主人,李香儿却最是喜欢穿这种花哨复杂的宫裙。
她眼中噙着泪水,颤抖着嘴唇问:“你说……谁?”
下一刻,韩瑄将李香儿抱在怀中,像是在呵护天下间最好的珍宝——
“辛夷,留在我身边,哪怕只喜欢我一点点,好不好?”
6
李香儿发疯了,差点砸了韩瑄的寝宫。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还说主人阴魂不散,连死了都要跟她抢男人。
可一直是李香儿把主人当成假想敌,主人又何曾抢过她的东西?
大约是一母同胞,一起长大,李香儿从小就有跟主人竞争的意识,她会温软乖巧地找皇帝和皇后撒娇卖乖,然后暗戳戳地内涵主人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傻子,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即便主人立功,帮朝堂和皇帝做了不少事情,李香儿也能找到说辞,什么女人再厉害又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要嫁人的?还说主人太过强势,将来找到夫家,夫家不会喜欢的。
以前主人对于吃穿是没什么讲究的,但李香儿却各种挑衅和挑刺。
但凡主人穿着与她相似,她总要内涵主人是在模仿她,还笑嘻嘻地说东施效颦的典故。
主人不想招她话柄,再加上后期掌管部分军务,为行动方便,只穿劲衣和盔甲,李香儿又阴阳怪气地内涵她丑,不温柔,整天像个男人似的,没有半点女人味。
她像个快乐的小百灵鸟,游走在各种人中间,以获取他人的喜欢来为自己的羽毛添彩。
而主人却如雪域高原上的雄鹰,迎着寒冷与风雪,只为能让自己飞得更高,看得更远。
这大概,就是主人与李香儿的区别。
因李香儿的发疯,韩瑄震怒,还差点把李香儿当场掐死。
但大约是不舍得她那张与主人相似的脸,所以在李香儿濒死翻白眼的时候,又放开了。
他赶李香儿滚,还让她不得召见,不许来见自己。
然后,他又坐在荒凉空旷的寝宫中,对着主人的尸体发呆。
李香儿回宫后,窝在床脚哭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忍不住来找韩瑄。
这一次,她连一点尊严都不要了。
明明知道韩瑄喜欢的人是主人,为了得到韩瑄的宠爱和垂怜,她竟然穿着主人生前穿过的盔甲,拿着主人生前用过的那杆长枪,在韩瑄面前扮演巾帼女将军的模样。
可惜,主人的铠甲足足几十斤,那杆长枪,李香儿用双手去抱都拿不稳,最终『当啷』一声,长枪掉在地上,李香儿也因为支撑不住盔甲的重量,狼狈摔倒在地上。
韩瑄原本还在冷眼观望着,见她出了这样的丑,登时震怒起来。
他死死地掐住李香儿的脖子,嘶声问:“是谁允许你穿她的衣服?碰她的东西?”
面对韩瑄歇斯底里的杀意,李香儿吓得半个字也不敢说。
韩瑄的眼睛红了,用力狠狠地将她甩在地上,向她怒吼——
“滚!给朕滚!像你这种无德无义的叛徒,凭你也配碰她的东西?”
我在旁边冷眼观望着,看到李香儿的狼狈,甚至还嘲讽地翘起了唇角。
挺好的,当初李香儿为了所谓的爱情,背叛亲族和国家,她以为出卖一切,就能换来男人的宠爱和喜欢,可惜啊,在韩瑄的眼中,她却是无情无义的叛徒。
她怎么配碰主人的东西呢?把她的名字跟主人放在一起,都是对主人的羞辱和亵渎。
大约李香儿的丑态再度刺激到韩瑄,让他深刻地意识到主人已经死去的事实。
韩瑄的精神变得更加不好了。
晚上,他孤零零地坐在龙椅下的台阶上,宣召要单独见我。
我慢慢走向他,顿步在他的面前。
韩瑄抬头看我,最终苦涩地呵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声音说——
“你自幼跟随在她身侧,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她,跟朕说些关于她的事,好不好?”
7
我的主人辛夷公主,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旁人都说她是巾帼女英雄,因她在战场上的功绩,就判断她是个凌厉威严的人。
其实主人私底下,却尤其好相处。
主人忙于公务,但在闲暇时,会教我读书识字,她从不摆着架子跟人说话,对吃穿用度也不甚在意,我给她拿什么,她就穿什么,我给她端什么吃的,她都会乖乖地全都吃掉。
外府的下人奴仆,面对主子的时候,总会战战兢兢,可我们公主府不会。
公主对我们像是家人一样,说起话来,不是命令和吩咐,还总是商议和笑着的。
每到逢年过节,其他府邸张灯结彩,是最热闹的时候。
但却是我们公主府最萧条的时刻。
因为主人觉得,逢年过节,是跟家人团聚的重要时刻,所以,她每年都会提前给府中的人放假,让他们回家过节,还会专门备上礼物,让下人们带回家,算是给他们的节礼。
我记得,有一年除夕夜,主人入宫参加宴会,李香儿跳了个舞,哄得皇帝和皇后很开心,她却偏偏要问主人自己跳的舞有何深意,主人答不上来,又被李香儿笑嘻嘻地奚落嘲讽。
皇帝也因此对主人冷了脸,让她收收心,多向李香儿学学。
他们去游湖,却觉得主人去了也是扫兴,便将主人遗落在岸上。
主人悻悻然回家,却发现府中张灯结彩,有很多人在院子里忙成了一团。
那天特别热闹,下人们感念主人多年的照顾,怕她过节冷清,因此特意带家人前来投奔。
大家聚在一块儿包饺子,贴对联和窗花,公主命人将府库中的烟花搬出来,放给孩子们看,我们还特意将包着福气铜钱的饺子盛给主人,一起祝她新年快乐。
主人很高兴,还给我们封了红包,一个个地排着队找她领。
后来,那枚铜钱被主人编成了手链,戴在她的手腕上。
她说,这是她的护身符。
尽管南朝皇室苛待主人至此,主人也从未抱怨过。
她说做人不能贪心,她已得到了许多人的爱,也因此深刻地明白人之情谊比天还要重,因为知道身后站着无数支持自己的人,所以她选择用生命去守护。
后来,因北境的入侵,主人一直驻守在边关,再也没能回到都城过年。
边关条件艰苦,尤其是冬天,冻得人连兵器都拿不稳了。
我们站在边塞的城楼上守夜,面前是黑压压的敌军,是鬼哭狼嚎的风雪。
身后却是万家灯火,是过节时热闹庆祝的烟花。
主人辗转筹备物资,只为能让远离家乡的我们,也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而那时候,南朝皇帝和李香儿在做什么呢?
他们在醉生梦死,铺张奢侈举办酒宴歌舞声乐,还因为被主人快马加鞭送来的紧急军情打断他们的享乐玩闹,李香儿就抱怨主人扫兴,还说主人在危言耸听,故意找存在感。
那时,她满心向着韩瑄,把主人当成了仇人。
所以,不管主人做什么,在她眼中都是错的,她甚至还想怂恿南朝皇帝跟韩瑄割地和谈。
李香儿自诩韩瑄喜欢她,所以才毫无顾忌地出卖南朝。
她觉得即便江山和天下落入韩瑄手中,凭韩瑄对自己的宠爱,只会让她越来越好,而那些南朝的贵族皇室,或许也能凭借和她的关系,从韩瑄的手中逃过一劫。
至于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会如何,她根本不会关心。
她不知道的是,当山河破碎,敌军铁蹄下践踏的,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性命与尊严,哪怕卑贱如草芥,我们也想把根扎在这片土地上,风雨飘摇地活下去。
所以,皇帝死不死,我不关心。
李香儿死不死,我也不会关心。
我只是……有些想念主人。
8
韩瑄宠幸了我。
他本来就是个疯子,知道主人死了,就拼命地想抓住主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抹影子。
起初是对着主人的尸体发疯,喋喋不休地跟主人说话,希望能得到回应。
主人的尸体变得实在不能再搁置以后,他才终于下令,将主人安葬在自己选的帝陵中。
李香儿又来找他闹,因为韩瑄让她骑在高头大马上,游街似地领着主人的棺椁去帝陵。
李香儿为此气得要死:“你别忘了,我是为了你才出卖南朝的!现如今你却让我游街示众,还把那女人奉成了英雄,这不明摆着要让所有人看我笑话,骂我是个叛国的奸贼?”
韩瑄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手中拎着酒瓶,挨着床沿倚靠着。
他抬头嘲讽地对着李香儿一笑,幽幽地反问:“你难道不是吗?”
他给了李香儿两条路,要么乖乖听话,要么,当个死人,别来烦他。
李香儿最终屈服了。
主人的棺椁驶过长街的时候,无数百姓出来送行,众人对着主人的棺椁遥遥跪拜,哭声一阵盖过一阵,李香儿骑着马走在前面,看到这样的情景,脸热难堪到通红。
不知是谁没忍住,扔了个臭鸡蛋砸在李香儿的头上。
李香儿狼狈不已,还唧唧歪歪地叫嚷着,让韩瑄把那人抓了,为自己出气。
结果韩瑄非但没有照做,反而好像很开心,夸奖那人是忠义之士,对其大肆封赏。
就这样,李香儿被人砸了一路,额角都流血了。
回来之后,她受到不小的惊吓,还起了高烧,躺在床上含糊不清地念着韩瑄的名字。
韩瑄对她倒是好了点,半夜三更兴致来了,就会找她宠幸一番。
李香儿为此很高兴,她觉得自己跟韩瑄和好如初了,韩瑄爱的人果然还是自己。
然而,事实的情况是——
韩瑄看上的,仅是她这张跟主人相似的脸。
因为主人死了,他再也见不到了,所以才养着李香儿的这张脸,慰藉他那颗发疯的心。
可李香儿跟主人除了那张脸,性情喜好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所以很快,菀菀类卿,变成了索然无味,反而李香儿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主人已经死去,即便长得再相似的人,也没有主人的半点影子。
韩瑄又发疯了,他下令在民间寻找和主人相似的人。
各类美人填充了后宫,差不多都经历了从恩宠到冷落,再到被李香儿醋意大发害死。
最终,韩瑄才看上了我。
我自幼在主人的教导下长大,一言一行,包括性情都跟主人相似。
韩瑄终于意识到,自己喜欢的是主人的性情,而非那张脸。
他封我做贵妃,我没理他。
他给我送了满屋子的珍宝,我也没理他。
韩瑄却高兴疯了,他捧着我的脸,喃喃地说——
“对,就是这样,她对我就是这样。”
他将我抱在怀中,不停地轻念着我的名字:“阿蛮,阿蛮,是个好名字,这名字也是她取的,对不对?我以前时常看到你站在她身边,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应该就是你了!”
韩瑄把我当成了主人的替身。
没关系,因为终有一天,他会在我手中变成一个死人。
9
得知韩瑄封赏我,李香儿快被气疯了。
她带人砸了韩瑄赐给我的宫殿,还命人将我死死地压在地上欺辱。
她甚至让人端来了毒酒,想强行灌我喝下去,以前的那些女人都是这么死的。
韩瑄虽然不喜欢她,但又实在珍爱她这张脸,所以,哪怕李香儿发疯将整个后宫都掀了,他顶多也就处罚她,让她禁足思过而已,不会真的要了她的命。
李香儿似乎也意识到这点,所以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她上来就给我一个耳光,气急败坏地骂:“你这个贱人,凭你也敢跟我抢男人?”
李香儿说错了,是她男人来抢我,我对她男人可没有半点兴趣。
随即,李香儿又嘲讽地说:“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带你回来!你就是个万人骑的命!”
李香儿的话,让我想起了从前的许多事情。
我跟主人是在边关认识的,那时候,边塞条件艰苦,因连年战乱,百姓民不聊生。
我家实在太穷了,为了活命,父母将我卖给戏班子,想让我有个谋生的出路。
小小年纪的我,在班主的打骂下,吃过无数苦,在我八九岁的时候,就已经登台唱戏了。
城中有个商人看上了我,他说欣赏我唱戏,想把我赎出来,给他家做童养媳。
周围的人纷纷议论,说富商家的儿子是个傻子,连十指有几个数都不清楚,知道什么是媳妇吗?而且,那富商还有过前科,家中未及豆蔻的奴婢,都被他逼成了侍妾。
我被吓得不敢出声,躲在班主的身后,祈求他别把我卖出去。
可惜,一个唱戏的小女娃,能被富商看上,这是『天大的造化』。
就在班主笑眯眯地想把我的卖身契交给富商的时候,是主人出现救了我。
当时富商还不肯放弃,极力地劝说哄骗我,说只要我肯跟他走,将来就是养尊处优的少夫人,既然能当主子享福,何必上赶着当牛做马,给人当奴婢使唤呢?
最终,我选择了公主。
公主问我以后有何打算,我却摇了头。
当时公主笑了笑,扬声说:“既然不知道,那就先留下来,等你见识多了,看得远了,自然就会明白自己将来的路要如何去走,到那时,只需与我说一声,再任你去留。”
我追随在主人身边多年,天南地北地走。
见过大漠的黄沙,看过江南的烟雨风情,仿佛在用脚一步步地丈量着自己的人生。
我从未后悔过当年的决定,也从未动过离开主人,自己单独去闯的念头。
我的主人就是这样的人,如初升的太阳,无论何时,都给人温暖和希望。
让人心甘情愿地追随她,甚至为她献出自己的生命。
主人教我读书,识字,还教我骑射和武功。
本该困于宅院中唱戏的我,却横刀策马,在战场上杀过敌,立过功。
这是公主给予我的人生。
我确实找到了自己的路,那就是永远跟着公主走。
守在她的身边,去看公主在看的花,去做像是公主那样的人。
现在公主死了,若她在天有灵,一定会劝我好好珍惜现在的人生吧?
可惜,曾被她珍视保护过的人生,现在捧在我自己的手中。
我却不想要了。
宁可玉碎,我也要毁灭曾经伤害过她的一切。
10
韩瑄及时赶到,救下了我。
李香儿却哭得梨花带雨地:“瑄郎,你看清楚,这女人就是个卑贱的婢女!她岂能跟我相比?你当真不喜欢我了吗?难道你忘了昔日对我的誓言,你我之间的感情了吗?”
直到现在,她仍是不肯相信韩瑄喜欢的人不是自己。
她提起了跟韩瑄的初遇,两人在桃花树下的誓言,以及自己对韩瑄的情深义重。
她拿出了韩瑄曾经送给她的玉佩,带着哭腔说道:“这是你曾经送给我的,还说是你母亲的遗物!是你说你已经认定了我,此生此世,只会爱我一个人!你为何就变了?”
面对她的哭诉,韩瑄扯唇笑了一下。
他将玉佩拿在手中,语调显得疯狂又阴森:“这个啊……难道没有人告诉你,我的母妃现如今还活着,只可惜,她是你口中所谓卑贱的婢女,所以,父皇只能对外宣称她死了。”
韩瑄用力,将玉佩捏碎在手中,幽幽地说:“既然活着,何来的遗物?这只是我从你们南朝都城的天桥底下随便买的劣质货而已,专门骗你这种傻子,你也肯相信?”
李香儿愣住了,豆大的泪珠还挂在脸上,她苍白着脸色,喃喃地问:“为什么?”
韩瑄直接回答道:“当然是为了让你送我回北境了?”
他张开衣袍的袖子,向李香儿展示自己的龙袍:“没有你,我如何做北境之主?又如何攻破你们南朝的防线,把你们南朝狠狠地踩在脚底?是我覆灭了你的国家,屠杀了你的亲族,甚至连你的父母都没放过,你为何还会觉得我喜欢你?我看起来……像喜欢你吗?”
终于听到真话,李香儿呆愣在原地,全身都在发抖。
韩瑄却狠狠地擒住她的下颌,发了疯似地威胁说——
“你怎么敢用这张脸,在朕面前哭?你的姐姐,当年在战场受伤,险些没命,连滴眼泪都没掉,就你这副哭哭啼啼的窝囊样子,哪儿还有她的半点影子?”
李香儿崩溃了,为了报复韩瑄,甚至不惜毁了自己的脸。
她拿着簪子,深深地划在了自己的脸上,当温热的血液流出的时候,她笑得歇斯底里,对着韩瑄发了狠似地说:“原来你是想看着我这张脸思念她?你做梦!”
“那女人已经死了,她再也活不过来啦!你忘了,是你亲自下令,将她的尸体吊在城墙上,风吹日晒将近月余,都发霉腐烂了哦,你现在还装深情给谁看啊?”
她说,既然没有爱,那就恨吧。
不能让韩瑄对自己生出欢喜,那么,在他心口上狠狠地捅一刀,让他想起来就痛,念起来就发疯,如此跟她纠缠一辈子,死也忘不掉,也挺好的。
看到李香儿毁了自己的脸,韩瑄真的痛,也真的疯了。
他容忍李香儿,至今还留着她,只是为了她的那张脸。
现在脸没了,李香儿没有了剩余的价值,自然也就……不配活着了。
在宫中的这段日子,我向韩瑄说了不少有关主人的事。
包括李香儿曾诓骗主人在冰天雪地里挨冻,自己则在暖阁中,故意拖着皇帝和皇后庆生,然而那天,也是主人的生辰,却无人记得,李香儿事后甚至还嘟着嘴抱怨说主人扫兴。
包括宣王世子进京面圣,李香儿蹦蹦跳跳地迎上去,对方见完她以后,跟主人比了个武,不过是口头上对主人多夸赞了几句,却戳了李香儿的肺管子,她觉得宣王世子冷落了自己,主人抢了她的风头,见主人与世子交谈甚欢,她就故意设计世子坠马,摔断了一条腿。
李香儿就是这样的人,在她眼中,主人从不是她的姐姐,而是她的敌人。
她想要光环,就需要主人做她的陪衬和绿叶。
她想要万众瞩目,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所以,主人连一点光芒都不能被人瞧见。
我对韩瑄说的话不满,但刚刚好,足以在他心中埋下一颗种子。
以前那颗种子被李香儿跟主人相似的脸封锁在表皮下,现在脸没了,种子瞬间突破阻碍,迅速地发芽长大,冲破韩瑄本就将近崩溃的神志,成了绞杀李香儿的武器。
韩瑄下令,将李香儿做成了人彘。
有点惨,但放在她的身上,就刚刚好。
11
我多善良啊,生怕李香儿死了,再也感觉不到痛,于是让人吊着她的命。
李香儿有时会痛得昏死过去,但没关系,往坛子里面加点盐就好了。
实在不行,放点辣椒水也是可以的。
很快,李香儿就被折磨到受不了了,她哭着求我放过她,给她一个痛快的。
我坐在她的面前,嫌弃地挑着手指,擒住她的下颌,扑哧笑了一下——
“香香公主,没想到自己会有今日吧?不对……”
“应该问,韩瑄为你准备的后位呢?韩瑄曾答应你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呢?若非是你,主人不会死,南朝也不会覆灭,你也不会沦落到这般境地,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啊!”
李香儿颤抖地哭泣,可惜她那张脸现在完全烂了,血肉模糊的,再也看不到眼泪了。
我挨近在她的耳边,低声提醒——
“你可要慢点死,黄泉路上,等等你的好情郎啊!很快,我就送你们一起上路!”
我对韩瑄下了毒,毒药是叛军给的。
不,他们不是叛军,而是昔日主人麾下的兵将,南朝覆灭以后,他们几经辗转,再次集结,为了南朝,也为了主人,背水一战,誓要将侵袭凌辱我们故土家园的敌军赶出去。
得知我居然对韩瑄下毒,李香儿瞪大了眼睛:“你疯了?”
时至今日,她居然还念着韩瑄,急急地说:“韩瑄虽然灭了我们的国家,但他一直对你很好!他对不起任何人,却唯独没有对不起你!你岂能恩将仇报,还要他的性命?”
我低低地呵了一声,猛然伸手,抓住了李香儿的头发。
我逼迫她对视,发了狠地嘶吼着:“他覆灭的是我的国家,他脚下踩着的,是我的故土!他刀下的亡魂,是我的同胞!你居然说他没有对不起我?你身为公主,不爱惜自己的子民,不效忠自己的国家,叛国求荣,像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留在南朝这片土地上?”
李香儿被我吼得吓住了,又哆嗦着嘴唇险些哭出来。
我冷笑着拍了拍她的脸,意味深长地说:“放心吧,我早已安排好了,等你死后,会有人把你烧成灰,洒在北境,你的尸骨,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不配出现在南朝这片土地上!”
我让人拔了李香儿的舌头,因此,当韩瑄来看她的时候,她只能对着韩瑄干着急,发出『呜呜』的声音,想说话提醒他我下毒的事,可惜啊……
在韩瑄看来,她仅是在向自己求饶,甚至求欢。
韩瑄唇角渗出冰冷残忍的笑容,对着她说:“别做梦了,你以为朕来看你,是对你还有半分留恋吗?朕只是今日心情不好,想来看看你的惨相,或许能让心情舒畅些罢了。”
他甚至揽过我的腰身,抚摸着我的脸说——
“阿蛮此举甚妙,这女人自从被做成人彘以后,总是哭哭啼啼,扰人清静,现如今舌头没了,她即便想说话,也说不出半个字了,如此好的法子,朕早该想到。”
见韩瑄居然在惋惜没早点拔掉她的舌头,李香儿含泪的眼睛陷入绝望,一片死灰。
这就是她的福报啊,不是吗?
12
韩瑄终于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常。
他想了很多种法子解毒和寻找毒药的来源,但都百思不得其解。
他的身体每况愈下,难以再处理政务,最后甚至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只有我守在他的身边。
生怕他找出什么法子解毒,让我前功尽弃。
叛军势如破竹,紧急的军情一个又一个地送来,但都被我以韩瑄正在重病为由搪塞下来。
韩瑄虚弱地咳嗽着,怔怔地望着坐在床沿边喂他吃药的我,喃喃地问——
“你为何还愿意留在朕的身边,不该盼望着朕早点死吗?”
我扯了扯唇,回答:“陛下说了,我是公主的替身,自然,我的眼睛,就是公主的眼睛。”
我挨近在他的身边,意味深长地说——
“所以,我要用这双眼睛,代替公主去看,看你什么时候死。”
韩瑄愣了一下,我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你……是你对朕下毒?”
我向他眨眨眼睛,笑了笑,说:“是呀,其实你最该怀疑的人,就是我呀。”
其实,当韩瑄发现自己中毒的时候,确实最先怀疑了我。
但很快,他又打消了念头。
韩瑄是个谨慎小心的人,生怕别人对自己下毒似的,所以很少吃不放心的东西。
我吃过的东西,他才会吃。
毕竟,一般情况下,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可惜啊,我不是一般的人啊。
自从主人死后,我连活着的念头都没有了。
之所以忍辱负重,苟活到今日,就是为了取韩瑄和李香儿的狗命。
我掐住韩瑄的脖子,向他报复得逞地笑着:“韩瑄,你是不是特别想知道,我是如何对你下毒的?其实……我也中毒了呢!你以为只吃别人碰过的东西,就不会有问题了?可若是有人根本不畏死,宁可用自己的命,也要拉着你一块死呢?”
韩瑄说不出话,涨红着脸,额上的青筋都因为窒息爆了起来。
我又狰狞地笑了几声,仿佛嘲弄他的愚蠢似的——
“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眼里只有你自己,所以不愿意相信这世间的信念和感情,可你懂不懂?这世上多的是我们公主那样的人!为了别人的生,她可以去死,你把苍生百姓视为蝼蚁,可我们公主却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你自己也说我跟公主很像了……”
我顿了顿,讽刺地拍了拍韩瑄的脸:“我们公主能做到的事,我自然也要做到了!”
宫外的火,已经烧了起来。
按照约定,今日就是叛军攻入皇城的日子,日月换新天,是个好兆头。
韩瑄气急败坏,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朕要杀了你!”
我更加觉得可笑了:“杀我?就凭你现在?”
我站了起来,向他含泪笑着说:“不用你杀我,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看着你死,让你死在我前面,绝对不会给你留一点活下来的机会!”
“你以为把我们公主葬在自己的帝陵,等你死后,就能跟公主共墓同穴了?”
我发了狠地说:“你做梦!等你死后,一定会被千刀万剐,遗臭万年!你以为等你到了黄泉,就能再见我们公主一面?你也做梦!我会拖着你,死死地拖着你,咱们一起下地狱!”
“你永远也别想见到她,伤害她,染指她,你不配!”
13
韩瑄死了,被我亲手掐死的。
人生百变,世事无常,可能任谁也不会想到,韩瑄会死在一个婢女的手下。
叛军攻入了皇宫,韩瑄的那些护卫冲进来,想保护韩瑄撤退,却只看到了他的尸体。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甩了甩因为太过用力而酸痛的手,一步步地从寝宫中走出来。
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举着刀剑向我冲来。
一刀,两刀……身体上传来的疼痛,并没有阻止我向前走。
我还想代替公主,看看这座皇宫,看看叛军围城,终于收复河山的样子。
我还能再见到公主吗?
应该不会了吧。
我听府中的老人说,凡间的良善之人,有功绩者,死后是可以变成仙人的。
我们公主那么好,现在一定到了天上,当了神仙对不对?
血,滴在皇宫玉石的地板上,我艰难地拖着脚步,仍在一步步地向前走。
最后,我终于支撑不住身体,摔倒在地上,对着宫外的门槛,还拼命地想爬出去。
恍惚中,我好像看到了公主,还回到了我们曾在边关的时候。
大漠黄沙,公主骑着马,肆意地在前面奔跑着,我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追着。
因为砂石太滑,我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滚在黄沙中。
因为身上沾满了沙子,我气急败坏地拍打,皱着眉,抱怨自己的倒霉。
这时, 公主回来了, 坐在马背上向我伸出了手。
她偏着头,灿烂地笑容, 如天边的晚霞, 还用无奈的语气说——
“你啊,不过是摔了下,身上沾了点脏东西,难道要倒在地上不起来了?”
公主将我从黄沙中拉了起来,催促我赶快上马。
她还跟我作了约定,赶在太阳落山之前, 谁最先回到营帐内就算赢。
那天,公主身上穿着她的银白铠甲, 戴着火红的披风, 狂风吹拂,披风也肆意飘荡着。
大漠的晚霞, 总是格外瑰丽的, 从天际直直地倾洒下来,如天上的神祇。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能在死前见到公主最后一面,已是满足。
这大概就是死亡的感觉吧, 身体仿佛坠入无尽的虚空中,变得越来越冷。
可我丝毫不会后悔, 我要我的公主高高地悬挂在天上, 成为照耀这世间的温暖和希望,任何角落里的污秽和黑暗, 都再也无法触及她,伤害她,遮住她的光芒。
为此,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
冥冥中, 我仿佛听到了战火和兵戈的声音,冰冷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暖。
公主昂扬的声音,再次响在了耳边——
“你啊, 不过是摔了下,身上沾了点脏东西,难道要倒在地上不起来了?”
我愣了下, 猛然张开眼睛,却看到公主就站在我的面前。
她笑着向我伸出了手,我迟疑了一下,终于搭了上去。
我差点忘了,那天,公主还说了一句话——
“跌倒了就要爬起来, 人要向前走, 向高处看,可别被眼前的小小黄沙迷住了眼睛呀。”
我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神仙。
所以, 太阳光芒万丈,照耀世间,也照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