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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节 浮光谣

第 12 节 浮光谣

我八岁那年捡了个老头回家。

为了报答救命之恩,老头留在了桃花村教我们三兄妹读书。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老头是名动天下的大儒闻未明。

七国有传说,得闻仲者,得天下。

后来。

我果然得了天下。

1.

我八岁那年,天下大乱。

梁、陈、姜、唐、宋、魏、楚国的陛下都想做天下霸主,打的不可开交。

战火纷纷。

无一有安宁日。

桃花村地处姜国和魏国的边界,因为地势偏远又隐蔽,战火并没有波及。不过村里的人也人心惶惶,总是害怕大军会打过来。

我倒没有这样的烦恼。

我阿爹也没有。

谁做天下之主都一样,肚子饿了要吃饭,不耽误我们吃饭就行。

两个哥哥有点忧心,但也忧心得不多,他们年纪还小,征兵都征不到他们头上,这里也没外人进来征过兵。

我们一家安心种地,等待秋收。

我特别想吃肉时,阿爹会进山去猎些野鸡兔子傻狍子给我打打牙祭,二哥带着我在沿河里摸鱼填肚子。

我站在浅水里,说是摸鱼,其实是在玩水。

冷不丁脚一滑,我摔进了沿河里。

河水把我冲走了一段距离,温热的河水呛进口鼻,意识一阵模糊,我听见二哥惊慌地喊我苗苗,我抓住了一双略有点冰冷的手,费了好大的劲才在草丛里站稳。

二哥游过来,吃惊地看着我:“苗苗,你手里抓的是谁?”

就这样,我和二哥捡了一个老头回家。

2.

老头也穿着布衣,但质地跟我们穿的明显不一样,他受了些伤,蹩脚大夫来看过,说不严重,灌了两碗药汤,老头悠悠醒转。

我们全家围在他床前,好奇地看着他。

他说话也怪难听懂的,我一句都没听明白。

阿爹听懂了,叹气:“这该死的战争。”

“老人家,外面很乱,你还有没有家人?”

老头眼泪落下,摇头。

他和小孙孙一起出来避难的。

后来他和小孙孙走散了,此刻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阿爹又叹气:“那你就在我们桃花村住吧,我们村里偏远,打仗打不到这里来。等你养好了身体,再去找你小孙孙也不迟。”

老头很感动,在身上摸了摸,于是又哭了:“我被人打落到汩江,顺水漂到这里,随身带的财物也都没了,我年老体衰,无法劳作,你们救了我,我不能再给你们添更多的麻烦。而且……”他环顾四周:“你们也很困难。”

他不好意思开口让我家养。

阿爹被他哭得很难过,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家不白养你,我听你说话像是读了书的,我们桃花村世世代代都没有读书人,你要是愿意,可以教教我的几个孩子。”

“不瞒你说,我好多年前离开过桃花村,到过一次白水县。那些读了书的人,很好。”

阿爹想不到更多的词语来形容到底是怎样的好法。

可他脸上的向往明明白白。

老头终于点头:“好。”

我们家不大。

老头住下来后,阿爹请村里人帮忙在屋侧再搭了两间屋子。

一间给老头住。

一间当做上课写字的地方。

听说我们家来了个读书人,整个桃花村都轰动了,大家积极性很高,全涌来我家看热闹。

老头竟然没被吓跑。

他换了阿爹的粗布衣服,坐在床上跟大家打招呼,一举一动都很大方。

二哥悄悄跟我说:“我感觉这老头一定是个师爷,要不是师爷,做不到像他这么淡定。”

我深以为然,很认真地对二哥说:“师爷的话,学问一定很好。二哥,咱们要好好学,阿爹常常说,只有学到的才是自己的。”

二哥重重点头。

房子盖好的第一天下午,老头就开课了。

桃花村没有纸笔,阿爹会做木工,按照老头的要求做了个四四方方的浅木盒,又从沿河边挖了一筐细沙挑拣干净,倒入木盒里。

老头说这是沙盘。

他在沙盘上写下几笔。

大哥、二哥和我也学着写下几笔。

不知为什么,就没有老头写的好看。

老头说,这个字念天。他又写了几笔,说,这个字念下。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而这么大的天下,都装在书里;所有我们想知道的,书里也都有答案。

大哥和二哥似懂非懂。

我没想那么多,迫不及待地开口:“可是先生,我还不想知道天下有多大,我想知道自己名字怎么写,可以先教这个吗?”

“你只想学自己的名字吗?”老头问我。

我更不解:“难道不应该吗?”

老头愣了愣。

然后他就又哭了:“小苗苗说得很对。”

“老夫着相了,还没有你一个小娃娃通透,不先学会做自己,怎么学会做天下人?”

那一瞬间,老头有点不一样了,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可真爱哭。

我不理解这有什么好哭的。

学会写字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我只想向小伙伴们炫耀罢了。

3.

阿爹说,桃花村的祖上是各地逃难的难民,大家相互扶持着,平安走完一生就是幸福的事情。

我们卫家是从天元府逃难过来的。

来了有快五十年了。

刚来的时候,全靠村子里的接济,所以要感恩。

老头,哦,不,阿爹说要叫他闻先生。

闻先生教我们三兄妹读书识字,我们学会了,也可以教村子里的孩子,知识分享出去不会减少,只会增多。

大哥聪明,学得快些;

二哥老实,学得慢些;

我的资质竟是最好的。

闻先生教的东西,一两遍我就会了。

他最喜欢我。

教完了一样的东西,会给我开小灶。

开小灶的结果就是我的功课永远比大哥和二哥多,以至于我好些天没有出去玩,关在家里的时间长了,我就想溜出去。

这天下午,村头老李家添丁进口,请了闻先生去家里做客,说要给他小儿子取个响亮的名字;阿爹去田里伺候庄稼,二哥忙着学先生教的东西;

我和大哥还有小伙伴赵狗一起摸上了山。

桃花村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可进出。

山里充满了未知的危机,却也是最富饶的。

桃花村虽然安定,但种的粮食只够勉强吃饱。

半大的孩子个个馋,这时节山里的物产丰富,总是吸引孩子们往山里跑。

大哥背着篓子,拿了一把镰刀砍开荆棘在前面领路,我和赵狗一人拿了一根木棍在乱草里打着玩儿。

阿爹常在山里放陷阱。

大哥知道在什么位置。

摘了半背篓野果菌菇,大哥就带着我们去找阿爹做好的陷阱,看看今天有没有肉可以吃。

陷阱里没有肉。

有个只剩一口气的人。

4.

他脸上有道狰狞的伤疤,穿着黑衣服,手里拿着一把刀,陷阱里锋利的木刺穿过身体,血流了一地。

赵狗吓傻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都尿得湿透。

大哥脸色惨白。

我小心地爬下陷阱里,伸手放在那人的鼻子下,感觉快没什么出的气了。

就在这是,那人抓住了我的手腕,很用力,表情凶狠。

我吓了一大跳。

下意识地踢了他一脚。

结果,他的身体一抖,穿在他身上的木刺扎得更深。

这人头一歪,断气了。

他的刀砸在我脚上,很重,砸得我直抽气。

大哥惊魂未定,在陷阱外向我伸手:“苗苗,快上来!太危险了!”

我在他身上摸了一遍,摸出几块亮晶晶的铁,还有一块白白的石头。

大哥和赵狗合力把我拉了上去。

“怎么办?”赵狗眼泪汪汪:“我们好像杀人了!”

“不是我们杀的,是他自己掉进陷阱里的。”我纠正赵狗:“而且他一脸刀疤,连我一个小孩子都不放过,他坏!”

闻先生说了,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这人不爱幼,肯定不是好人。

大哥一咬牙:“我在这里守着,你们回村去把阿爹找来。”

阿爹很快来了。

同来的还有不少村里人。

大家都拿着棍棒锄头,一副准备大干一架的样子。

阿爹下坑去看了,人死得透透的,他一锤定音:“把他埋了,当这件事没有发生。”

阿爹因为离开过桃花村,是全村公认最有见识的人。

大家都听他的。

于是合力扒平了陷阱,把这具尸体埋进了坑里。

那人的刀被阿爹收缴了。

阿爹说亮晶晶的铁块是银子,起码有七八十两,拿回去全村人分一分,一家能有三两银,大家都立即高兴起来,赵狗他娘还说:“要是每天都来一个死在陷阱里就好了。”

“还是别再来人的好。”瞎了半只眼的王瞎子很忧虑:“桃花村别有外人。”

至于那块白石头,因为是我摸的,阿爹说这东西不能卖,怕惹祸,就归我玩了。

大家都没意见。

5.

回到家里,闻先生发现了阿爹带回来的刀。

那刀怪沉的,质地也很好。

闻先生脸色变了:“是魏国金刀卫的人,他们竟然追到这里来了!”他站起来作揖:“我不能再呆村子里,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闻先生说金刀卫很凶残,是坏人!

我立即安了心:“先生,我四处都看过,只有他一个人。而且我们都把他埋了,没有人发现。先生不走!”

阿爹把刀藏起来,也对闻先生说:“桃花村都这么封闭,还有人能找上来,你出去了岂不是更危险?”

“先住下吧,走一步算一步。”

闻先生又感动得哭了起来:“我闻未明一生都在为国操劳,没想到老了,既没有看到天下安定,还要拖累别人。”

阿爹和我都住了嘴。

先生太爱哭,我们安慰得都词穷了。

由着他哭了一会儿,他才擦干了眼泪:“若有一天,有人找上门来,你们切记把我交出去,免遭无妄之灾。”

阿爹满口答应。

村里得了一笔钱,各家各户都想买点东西。

外面战乱纷纷,不能大规模去,怕惹眼,也怕人口损失惨重。

好在村里人都很质朴,钱给谁都信得过。

隔了几日,阿爹带着两个青年,背着背篓离开了桃花村。

最近的城镇离我们也有一天一夜的路,村里人出去一趟不容易,阿爹他们再回来已经是几天后。

阿爹给我们带回来笔墨纸砚,吩咐我们省着点用。

闻先生知道有路可以出去,更忧心了,生怕有人继续找上门来。

可惜除了那个死在陷阱里的人,再也没人找到这里。

一眨眼,三个月就过去了。

6.

过了八月,我九岁了。

桃花村也到了秋收时候,家家户户都很忙碌。

闻先生也想去帮忙,阿爹严词拒绝了,让他在家看好我,别让我捣乱。

于是我的课业一下子就变多了。

闻先生对我说:“大丈夫顶天立地,该有一项本领养家糊口。苗苗你想学什么?”

“可是先生……我是个丫头啊,不是大丈夫。”我好心提醒他。

闻先生被噎住。

他无奈地叹气:“你是女子,该学些女工刺绣,可我实在不会那些。老夫会的,乃是治国安邦平天下的大计,你……”他看我一会儿,摇头:“怕是用不上。”

“先生你以前是在哪个国家做官?”我好奇地问。

闻先生捋着胡须:“老夫游历七国,七国皆奉为上宾。”

我更好奇了:“那先生,你安定了哪个国家了吗?”

于是闻先生生气了。

气得不行,当天晚上就向阿爹告了我的黑状。

阿爹教育我:“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苗苗你知错了吗?”

为了讨好闻先生,我决定认真思考他提的建议。

我想来想去,全桃花村只有闻先生和蹩脚大夫拥有本事。

他们一个会读书,一个会医术。

看样子,读书不算本事,那只能找蹩脚大夫了。

我扛了一条十几斤重的狍子腿,屁颠屁颠地去了蹩脚大夫马大爷家。

马大爷盘脚坐在家门口扣脚丫子:“你想跟我学医术?”

我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顺便把狍子腿腿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马大爷不客气地收了,丢给我一本书:“你自己慢慢学吧!”

我捧着医书回去。

阿爹听说我拿一只狍子腿换了一本书,牙疼得不行,咧着气安慰自己:“既然都换了,那就好好学,学点本事也好。”

闻先生翻看了马大爷给我的书,连连感叹:“马大爷高义啊,这是一本失传的《杂疑经》,他竟舍得!”

阿爹一语道破真相:“他大字不识一个,自己看不懂,换我一条大狍子腿,不换白不换。”

我托着腮若有所思。

想着下次拿点什么去, 再多换几本。

闻先生:……

7.

秋收完毕,全村开会。

阿爹感叹:“闻先生定是福星托生,他来了咱们桃花村,村里收成都好了。”

一箩箩粮食摆在仓库里,大家都很喜悦,对阿爹的话天然认同。

“还是你有见识,把他留下来了。”王瞎子附和。

大家纷纷点头,对阿爹很是信服。

闻先生被请上座,他有点害羞,觉得自己实际什么都没做,于是给了个建议:“如今天下大乱,粮食是生存根本,今年收成好,吃不完放着也打眼,不如挖个地窖存起来,不容易坏,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村里人觉得这个建议很有用。

隔天,家家都动土。

地窖挖好,把粮食存了起来。

这一年冬天,桃花村没人挨饿,过得很平和。

进了腊月,桃花村下了几场大雪,闻先生整日坐在窗前,显得很忧虑。

可能想家了吧?

他决定出去一趟。

阿爹劝不住,让大哥陪先生一起走。

先生拒绝了。

桃花村不大,村里的男孩女孩都很珍贵。

有孩子才有延续。

他不愿意让大哥去冒险,可阿爹很坚持,必须带一个年轻人陪同才放心。

闻先生最终看向我:“那我带苗苗去吧。”

于是人生第一次,我离开了桃花村。

阿爹送我们沿着小路出村,爬了几座山,又从山上下来,告诉先生走左边那条路,走上一天一夜才有城镇。

闻先生上了年纪,走得很慢。

三天后,我们抵达了东凤镇。

好大的城啊。

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闻先生和我穿得破破烂烂的,身上满是补丁,但没有人注意我们。

我这才发现,原来村外的人日子也很苦。

来往行人的脸上全是悲戚愁苦,甚至还不如桃花村的人幸福。

那一刻,我心里有些触动。

闻先生本想进城,可走到城墙下,他站在一张黄纸跟前看了一会儿,突然浑身发抖,嚎啕大哭。

我认识的字也有不少,读了一遍,懂了大概意思。

姜国亡了。

魏国攻下了姜国都城,屠戮了姜国皇族,不少力挺皇族的贵族也满门皆灭。

天下变成了六分。

8.

我和闻先生又回到了桃花村。

回来以后,闻先生哭过了整个冬天。

阿爹悄悄告诉我,闻先生是姜国人,他全家这回是真的死了,一个没留,包括他那个走散的小孙孙。

闻先生太惨了。

我听得也想哭,但是没办法,我给闻先生找不回家人,只能把他当成家人,让他不那么孤单。

开春的时候,闻先生振作起来了,他哭着说:“生为姜国人,我本该为姜国死,但姜国不在了,天下人还在,闻某还有许多事可做。”

阿爹很欣慰。

我那该死的好奇心又上来了:“先生想做什么事?”

闻先生长吁:“我乃读书人,读书人的职责就是教化万民。吾愿广开学堂,盼将来有一天,天下人人有书读,人人有饭吃。”

阿爹表情愣怔。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我也觉得闻先生佝偻的身体一下子高大起来。

外面的人都不幸福。

希望天下人都幸福的先生,心里装了很多人,绝对不是个师爷。

至少得是县令起步。

9.

我们兄妹三人跟着闻先生读书已有大半年,进展各有不同。

我和大哥学得最好。

二哥总缺点领悟力。

于是二哥决定不挣扎了。

开春以后,二哥对阿爹说,他不想再读书,他想找个师傅习武。

东凤镇上有镖局,阿爹便把二哥送去了镇上镖局做学徒。

二哥走后,闻先生的学堂也开起来了。

除了我和大哥,村里的七八个适龄孩子也来读书。

白天,闻先生在学堂上课;

晚上,他单独教我和大哥。

我从《启蒙三字经》读到《时政要义》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年秋收。

过去两年,桃花村的收成一直很好,家家户户地窖都堆满了粮食。

今年却是个旱年。

桃花村的收成都不高,听说外面更是颗粒无收。

外面的世道更乱了。

桃花村开始接纳从其他村落逃难而来的亲戚,原本只有二十七户人家的村落迅速扩张,足有五十余户人。

闻先生的学堂人更多了。

他把孩子们划分了几个等级。

大哥开始帮先生排忧,负责教启蒙儿童。

阿爹也忧虑:“逃难的人越来越多,桃花村总有容纳不下的一天,若有外敌入侵,想要抢我们的粮食牲畜,可怎么办呢?”

我脑子里立即想起了前几天先生写的手札:“屯兵于民。”

闻先生说,这是他早些年就想出的主意,但他走遍七国,没有一个君主愿意采用他的建议。

君主们怕百姓强大了,没有人再愿意听自己的指挥。

可我觉得这很好啊。

我们不想推翻君主。

桃花村的人连君主是谁都不知道。

我们只想吃饱饭、保护好家人和牲畜粮食。

于是我给阿爹出主意:“如今也过了农忙时候,不如每天把大家集中起来,早上开荒,下午练手,真有人打进来,咱们也不怕。”

10.

阿爹也觉得这个建议很好。

当天他就召集了全村的人开大会,给大家划分了开荒的山头;至于练手,则不限年纪、不分性别,只要拿得动棍子,就可以来参加训练。

为了保卫粮食牲畜,为了活下去,大家的积极性都很高。

棍法是二哥教的。

这三年他在镖局做学徒,很有收获。

阿爹把二哥喊回家来,教会了村里人棍法。

闻先生看着村人们举着棍子认真练习时,他又哭了。

他说:“世道艰难,我既希望屯兵于民用得上,又希望它用不上。”

我们都习惯了。

哪天先生不哭,我们还觉得奇怪呢。

桃花村人都很朴实。

训练很听话。

不过两月,已能达到行动有序、令行禁止。

因为二哥去镇上做了学徒,大哥时不时会离开桃花村给他送些东西,桃花村这一年的消息终于没有那么闭塞了。

过了冬月,大哥带回来新消息:“今年外面饥荒很严重,许会饿死不少人。”

其实不用他说,村里人也感觉到了。

因为这么封闭的桃花村外,也开始出现了三三两两的人。

不知是流民还是流窜的匪徒。

事实证明,阿爹有些见识。

听大哥这般说,他立即跟村里人商量了一番,在村口修了个岗哨,每天夜里都有人去岗哨值守。

冬月还未过去,果真有人袭击了桃花村。

11.

夜里,岗哨的铜锣突然响起。

阿爹一跃而起,顺手操起了放在床头的刀冲出了家门。

那刀还是当年顺回来的那把。

大哥捞起棍子跟着阿爹出去,我也想去,大哥拦住我:“苗苗你守在家里,保护先生。”

闻先生披衣站在门口,眼里闪烁着担忧之色,我与他一起目送阿爹和大哥走向黑夜里,无数个影子跟他们一起,冲向了村口涌来的人群。

打杀声在夜里响成一片。

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紧紧握紧拳头,蠢蠢欲动,也想冲进去——

我学什么都有点天赋,二哥教的棍法,我学得也是最好的。

二哥看我学得好,还悄悄塞给我他师父传给他的刀法。

不夸张地说,我可能是桃花村第一战斗力。

但我最终没有去。

因为阿爹说,闻先生是整个桃花村最大的财富,必须保护好先生。

这场架打了小半个时辰。

火把把村落照得透亮,被打死、打晕的人全部抬到了晒谷场。

王瞎子清点收缴的武器:一共是六把大刀、三柄剑、三把长枪,另外棍棒无数。

阿爹手里的刀砍了人,居然并不沾血。

他虎口鲜红,眼睛冷肃透亮。

只是对抓来的这些人不知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开口:“死的丢到山里喂豺狼虎豹,动物吃饱了,就不会下山来抢我们吃的;活的绑起来,问清楚从哪里来、做过什么事,要是坏事做尽,就公开处刑;误入歧途的,就罚去劳动改造,正好开荒也需要人手。”

一席话,阿爹豁然开朗。

闻先生也很诧异。

那一瞬间,我清楚看见他眼睛亮了起来。

12.

桃花村重整划分。

经过这一次的战斗,大家明显发现了训练的好处,也感受到了战斗的残酷。

村子里的老人自告奋勇地排班去守卫岗哨,让青壮年有更多的时间集训;

训练是很消耗体力的,必须要吃肉,才能有力气,于是阿爹亲自挑了十个人组建了一支狩猎队,专门负责进山狩猎;

大家也发现了,桃花村消息太滞后,以至于别人打到家门口了才反应过来。

所以必须获取一手消息。

村里有不少擅于家长里短唠嗑的老人,他们年纪大了,打不了架,大哥把这些人组建起来,专门负责探听消息。

我笑着说老人们很勤劳,像小蜜蜂一样。

这支队伍就叫蜜蜂队了。

这一战村里还是有些人受了伤,蹩脚大夫马大爷负责治病,他大字不识,日常的止血疗伤还可以。

于是他挑了两个人一起,组建了医疗队。

余下的人里,阿爹挑了一部分专职开荒,就剩下一百人组建了武装部队。

村里没有武器。

进山打猎比较危险,刀枪都分配给了狩猎队。

村里人爱用的武器还是棍子。

打架用得上,不打架了还可以用来干活,很方便。

闻先生这回没有哭了。

他的学堂如今人很多。

不但有孩童,也有不少成年人、老人。

他沉默了许久,说:“光有一身蛮力不行,老夫读过些许兵书,有几个阵法,兴许你们用得上。”

13.

桃花村的人很快学会了闻先生教的阵法。

武力值果然大幅度提升。

听说我们打败了袭击的匪徒,隔着几个山头的村落蠢蠢欲动。

腊月时,另一座山的罗家村举村来投奔我们桃花村。

阿爹没有拒绝他们。

因为阿娘就是罗家村的姑娘。

村里很多媳妇的娘家也是罗家村。

两村合并,人口顿时翻了一倍。

罗家村的人对阿爹也很服气,觉得阿爹能领着大家打败匪徒,有大本事。

阿爹指挥着大家推平了其中一座小山头,在那边给罗家村的人盖房子的同时,顺便也修了一个练武场。

桃花村变大了很多。

但刚开荒的土地还产不出粮食,除了桃花村,罗家村的人全在挨饿。

阿爹想让村里人把粮食拿出来,我严词拒绝:“太轻易得来的东西,不会有人珍惜。而且这么多人,若是敞开了肚皮吃,不等开春大家都要饿死。”

闻先生深以为然。

于是各家各户都出了两袋粮,平均分配给罗家村的人。

地窖里的粮食没有动。

这个年,大家一起只吃半饱。

吃半饱大家也很满足,总比饿死强。

腊月二十九,二哥回来了。

他是哭着回来的。

14.

东凤镇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野军攻占,城里富户被抢劫一空,镖局也被打砸,师父见他年纪小,让他逃命回家。

二哥很伤心。

镖局师父对他很好,宛如亲子,想到师父可能会死,二哥连饭都吃不下。

阿爹问清楚那支野军有多少人,紧急召开了小范围会议。

列会的有我们一家四口、闻先生,还有狩猎队代表王瞎子、蜜蜂队代表沈大娘等,大家踊跃发言。

“我们去东凤镇救岁子的师父。”王瞎子说:“他教会了岁子,岁子又教了全村,等于他是全村人的师父。”

二哥大名卫岁。

闻先生提出困难:“东凤镇路远不说,那些野军装备比你们好,人也比你们多。”

“我们可以先入城,发动镇子上的人里应外合。”沈大娘笑得很慈祥:“我们都是一群乡下老人,他们不会提防我们的,老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马大爷举手:“苗苗前两天发现的那种草,我给老鼠试过了,有毒,吃了没有力气起不来,可以放在他们的饭菜里,降低他们的战斗力。”

狩猎队的王瞎子说:“我们狩猎队现在会用弓箭了,跑动的豹子都能射中,他们难道还能比豹子更快吗?”

闻先生一副呼吸困难的样子。

我好心扶住他,顺便发言:“大家说得都很有道理。我与二哥带着蜜蜂队先去探听消息,大部队分散入城,狩猎队在城外埋伏,等我们的信号。”

阿爹听得两眼发亮,于是信心大增:“那好,我们今夜出发,去救岁子的师父!”

闻先生两眼一翻。

晕过去了。

他一定是太激动了。

15.

我们没有等先生醒来就出发了。

时间紧迫,大家一路小跑着离开桃花村,趁着夜色奔袭,到了东凤镇上,鸡才叫过第三遍,天色有些发白。

东凤镇没有人守卫。

我和二哥带着蜜蜂队进了镇子。

蜜蜂队散开行动。

二哥则带着我直奔镖局。

镖局乱杂杂的。

二哥眼泪瞬间就下来了,甩开我冲进镖局。

我慢了半步进来。

二哥抱着一个中年男人嚎啕大哭。

中年男人头上鲜血早已干涸,左手从大臂那儿断掉,胸前也是一条狰狞的伤口,此刻双目无神地坐在地上,身边还丢了一把刀。

在他身后,整个镖局再无活人。

有个漂亮妇人死得最惨。

衣不蔽体,银牙咬穿了唇,死前必定极痛苦。

二哥一会儿哭着喊师父,一会儿哭着喊师娘,一会儿哭着喊玲玲师姐……他哭得我的心也跟着碎了,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

二哥咬牙切齿:“这些该死的人,我一定会杀光他们,替师娘师兄他们报仇!”

听到报仇两个字,中年男人的眼珠子终于转了转。

他捡起地上的刀,撑着自己的身体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二哥抹了一把眼泪,赶紧跟上。

我怕他们两个出事,也急忙跟上。

男人一路走到了镇中最大的一座宅子前。

我此刻看到了袭击东凤镇的野军。

闻先生讲过如今五分天下的格局,也讲过诸国的军队。

我立即发现了这些人并不完全是野军。

他们中有一部分是魏国的军队,只是不知为何来到了东凤镇。

魏国,灭掉了先生的国家。

据说很强大。

我握紧刚刚从镖局里捡来的刀,盯着那些人,心里想:

魏国人很爱杀人。

杀人者,人恒杀之。

他们杀掉了先生的家人,如今又杀掉了东凤镇很多人的家人。

那么,该他们被杀了。

16.

二哥的师父提刀要冲进去,二哥和我死死拉住了。

要动手,得人齐。

桃花村的人一向是齐心协力打群架的。

我们不单打独斗。

桃花村的人收到我和二哥的信号,很快就进了城。

天还没完全亮。

袭击了东凤镇的魏国军还在睡觉,桃花村近两百青壮年手持棍棒,静静候在街巷之中。

狩猎队张弓搭箭。

一箭命中一个。

两个守门的人应声倒地。

二哥和他师父跑在最前头,遇到一个魏国军就砍一个头,一路杀进了后院。

不多时。

这支队伍就全成了尸体。

二哥师父冷厉地开口:“城墙上还有大约千人。”

他杀红了眼,眼底全是疯狂。

阿爹立即指挥所有人掉头,二十人一组,从东南西北四个门登城墙。

桃花村的人力气大,又有先生教的阵法,化整为零,战斗力并不减弱。

拿下东凤镇时,天色大亮。

最后一个敌人逃窜着跑入一条巷子里,被二哥的师父砍翻在地。

然后,二哥的师父直挺挺也跟着倒地。

他杀到力竭,大仇得报,心里那口气跟着松了。

医疗队没有跟来。

我和二哥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巷子里有个门开了,有个瘦弱的男人有些害怕地开口:“两位……我家是开医馆的,不如把这位壮士抬进来,我给他治一治吧?”

二哥力气大,把他师父背进了医馆。

大夫开始给他师父治病时,我和二哥坐在医馆的门槛喘气。

二哥表情很沉重:“师父一家都没了,玲玲师姐也不见了,幸好我进去得早,要是晚去一步,师父就要把自己的脖子割断了。”

“玲玲师姐是谁?”我问。

二哥低声说:“是师父的女儿。”

他摸摸我的头。

那一刻,我感觉他还有话没有讲。

17.

阿爹找到我和二哥时,他已经把东凤镇内外的魏国军都清扫了一遍。

只留下三个活口,是大哥说要留下来问话的。

他问完回来,告诉我们,他们都是跟着指挥官来的,也不清楚来做什么,指挥官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指挥官已经死了。

在富户家里,被二哥一刀砍了头。

于是问话没有结果。

这些人进了东凤镇无恶不作,到处奸淫女子,早就引起了民愤。

阿爹问我该怎么办。

我说:“既然是所有人的仇人,那就在菜市口公开砍了吧!”

大哥立即转身:“我让蜜蜂队去通知东凤镇的人,万一有人想补刀呢?”

来补刀的人比我预想的还要多。

菜市口,三个魏国军才被拉上来,立即有乡亲扑过来拿棍棒疯狂地在那些人的身上捶打,直打得他们气息全无。

连砍头都免了。

这三个人直接被打死,尸体如同一滩烂泥。

乡亲们开始嚎啕大哭。

有人甚至冲着我阿爹跪下;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很快菜市口的人就全跪下来,把阿爹都跪懵圈了。

他们拥着阿爹,把他推进了城里一座宅邸,按在了椅子上。

就这样。

阿爹成了东凤镇的亭长。

18.

阿爹是个有责任心的人。

桃花村的人信任阿爹,阿爹就带着大家干活、保卫村子。如今东凤镇的人也依靠阿爹,阿爹也只能咬着牙干了这份活儿。

第一件事,就是把先生接来。

闻先生沉默着走进里亭,神色凝重,把阿爹看得毛毛的。

阿爹搅着手:“先生,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有错。”闻先生摇头,叹气:“错的是这个世道。”

他重重拍了拍阿爹的肩膀:“既然当了亭长,就好好当。孩子们读了书,该出来看看世界,桃花村是他们的后盾,却不能让孩子们永远窝在桃花村,只满足于做一个读书人。”

顿了顿,他看着我们兄妹三个:“天下,大有可为。”

我听懂了闻先生的意思。

先生想让天下人人人有书读、人人有饭吃。

他希望我们能继承他的理想,完成他未完成的事业。

我立即想起了两年前陪先生来东凤镇时的那一幕,先生在城门外嚎哭,来往行人的脸上只有悲苦,没有快乐。

那颗在两年前埋下的种子,此刻在我心底开始发芽。

我想,我有比吃饱饭、吃上肉更重要的追求了。

19.

四五天后,二哥的师父醒来了。

他的师父叫石云逐。

魏国军闯入镖局时,他一马当先守在镖局门口,却遭了暗算。

敌军砍了他的一条手臂,他胸口中刀,还被抡过来的锤子砸得昏死过去。

他休克倒下,敌人以为他死了,因此逃过一劫。

因没有保护好妻儿,石云逐痛不欲生。

他死志仍在,医馆大夫拦了好几回,怕出事,把我们叫过去了。

闻先生跟着一块儿过去。

见到闻先生的第一眼,一直面无表情的石云逐忽然痛哭失声,紧紧抱住了闻先生,像个孩子一样茫然无助。

闻先生让我们都出去,他和石云逐聊聊。

“原来先生和我师父是旧识。”二哥不断地想往屋子里瞥,耳朵也竖得很正:“我以前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啊。

我问二哥他师父是什么来头。

二哥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才说:“师父就是咱们东凤镇的,没什么来头吧应该。倒是师娘,师娘平时气质就跟我们不一样。我听师父说过一回,说师娘是京城人。”

后来我才知道,二哥的师娘是闻先生的侄女。

石云逐的这门婚事,还是先生促成的。

至于石云逐,他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他曾官拜我们姜国的骠骑将军,只不过朝中出事,他才辞职开了这家镖局。

闻先生和石云逐谈了一个时辰。

这之后,他和石云逐一前一后出来。

闻先生把石云逐带到我们跟前,开口说:“以后操练兵事,就让他帮你们的忙吧。”

从桃花村带来的两百壮士,加上东凤镇里的青壮年,短短四五天,我们已经整合成了一支千人的队伍。

的确不能再用原来的办法。

阿爹这几天心力交瘁。

有人能帮他接这个烫手山芋,阿爹忙不迭点头:“那就有劳石先生了!”

说罢,阿爹又把我和二哥推出来:“我这两个孩子,也请先生多费心。”

于是我又多了个先生。

上午上完闻先生的课程,下午上石先生的课。

石先生很厉害。

他尤其喜欢我。

他说看到我玩刀的时候,就会想起他的女儿玲玲。他女儿玩刀也很厉害,可惜敌军来袭,玲玲不知生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圈泛红。

整个东凤镇都被敌军包围,玲玲姐姐一个小姑娘,说是下落不明,多半已经没了,连尸体都不知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更努力的玩刀。

很快,我成了队伍里最厉害的那个人。

闻先生继续忧心忡忡:“魏国派遣部队在这里,不知有什么目的。如今被我们拔除,许会再来,我们太弱小了,到时候会死很多人。”

我陪着他在东凤镇不高的城墙上走着,听了这话有些雀跃的小快乐。

先生说“我们太弱小”。

他终于对我们桃花村有了归属感。

真好!

20.

我们的确很弱小。

于是阿爹召集大家商量:“东凤镇城不高,敌人打来守不住,这可怎么办?”

大哥第一个举手:“不如我们去县里?县里城高。”

“那我们怎么进?”王瞎子立即说:“我们狩猎队倒是可以爬墙进去,但我们打不过那么多人吧!”

“我们蜜蜂队可以先混进去。”苏婆婆笑得露出牙骨:“想办法让人给你们开城门,我们做得到的。”

马大爷又开口:“我和你们一起,在水里下蒙汗药我最在行。”

一行人齐刷刷回头看他:“昨天大家都睡过了头,是不是你在水里下药了?”

马大爷顿时喊冤:“别瞎说我没有不是我。”

这反应,实锤。

我义正辞严:“马大爷,我们现在是桃花村主要战斗力,下次不兴这样拿我们当小老鼠的!”

话题歪楼。

阿爹硬生生拉回来:“那是小事,还是先说说怎么拿下隔壁县。”

闻先生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眼底全是茫然:“可你们的目标不是保卫桃花村么?怎么突然就要去县里了?”

阿爹挠头:“那不是隔壁县更大么?先生你不是说孩子们大了该出去看看世界?”

闻先生顿时无言以对。

石云逐站起身来:“不用那么麻烦。隔壁县是我旧部在镇守,我去让他交城。”

21.

事情比我们想的更顺利。

石云逐去了一趟隔壁和县,隔日蜜蜂队传来消息,和县就成了我们的。

阿爹让大哥和我带着大部队去和县。

他自己要守着东凤镇。

阿爹说:“你们都去外面看看世界吧,阿爹上了年纪,只想守着家等孩子们回来。”

其实闻先生比阿爹年纪大。

但闻先生决定跟我们走。

他走得虎虎生威,白头发被寒风吹起,冻得发红的脸却闪着亮光。

石云逐和县令周密并肩站在城门外,周密很恭敬地把我们迎入和县。周密告诉我们,魏国之所以派军来东凤镇,是因为东凤镇在前不久发现了铁矿。

我和大哥对视一眼。

大哥心有余悸:“幸好阿爹没来,要是来了,他这会儿要被吓晕过去。”

铁矿是财富。

但在乱世之中,这无疑也是吸引饿狼的肥肉。

拥有不足为奇,能守得住才是真本领。

闻先生沉声问周密:“魏国不会只派这一支千人部队来,他们的大部队驻扎在何处?”

“在白水郡。”周密说:“匠人们也在那支队伍里。”

赵狗双眼放光:“那我们去把他们的匠人抢过来吧,这样我们也能自己打铁了。”他抹了抹嘴上并不存在的口水:“我馋岩哥手里那把刀馋很久了,我要是也能有一把,做梦都会笑醒!”

他的话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

大家纷纷看向我和大哥。

大哥习惯性看向我。

于是我开口:“恐怕不行,我们还太弱小,应该打不过他们。”

闻先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然后我继续说:“这样吧,明抢不行,我们去偷几个回来就好。”

22.

休息了一天,我们决定去白水郡偷人,呸,不对,偷工匠了。

闻先生决定让我和赵狗去,王瞎子年纪大稳重,他陪我们一起。

石云逐也想去,可他断了一只手,太扎眼了只能作罢。

石云逐指着王瞎子不服气:“他不也瞎了一只眼,你搞歧视?”

闻先生吹胡子瞪眼:“你两能一样?”

大哥闷声笑,幸灾乐祸地说:“石先生一点也不像庄稼人,再扮都不像。”

“那我像什么?”石云逐问大哥。

大哥毫不犹豫:“大将军!”

石云逐身躯一震,眼圈就又红了。

我觉得京城来的人大概都有点爱哭的小毛病,石云逐跟先生一样。

不过无伤大雅,哭一哭,更健康。

郡城确实比县城大很多。

赵狗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我们能行吗?”

我重重点头:“先骗骗吧,不行的话,我力气大,咱们打晕了扛着走。”

我和赵狗扮作王瞎子的一对儿女,很顺利进了城。

进了城后,我们发现白水郡的生活氛围也不太好,人人噤若寒蝉,几乎无人出门。

我们寻摸了两条街,找到一家铁匠铺。

这家打铁的汉子很高大强壮,却满脸愁苦之色,家门上还挂了白布,想来才办过丧事。

王瞎子如今嘴皮子可利索了。

他上前去忽悠,咳咳,与这铁匠交谈,我和赵狗找了个风吹不到的角落商量怎么悄悄去城里找那些手艺人。

不多时王瞎子回来了,冲我们比了个妥的手势。

打铁的汉子名叫李川。

他收留了我们。

傍晚,李川出去了一趟。

再回来时,他身后跟了四个壮实的汉子。

李川介绍说:“他们都是祖传的打铁人,我们愿意跟你们走,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我舔舔唇,尽量笑得令人信服:“有条件我们一定满足,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尽量满足。”

李川看向我:“将来拿下白水郡,郡守的人头得让我们来砍。”

23.

我们一行人分次离开白水郡,回到和县。

铁匠们很能干。

很快,部队里的主力都拥有了自己的兵器。再过了一月,普通的兵卒也有了一把刀。

与此同时,白水郡的兵卒也越来越多。

闻先生很忧心:

“他们大概要打过来了,需早做准备。”

夜里,闻先生愁得睡不着,书房的灯点了一夜。

次日一早,他交给我十几封信:

“你想办法送出去吧。”

“老师能帮你的实在不多。”

我毕恭毕敬地接了书信,让蜜蜂队的人按照信的地址,用最快的速度送出去。

大哥来找我:

“先生最近总咳嗽,不解决了白水郡的魏军,他大概是睡不好觉的。”

“与其等着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我托着下巴想了想:“如今和县有兵马五千,这样吧,我带三千去袭击白水郡,大哥你带着两千人绕后伏击,来一个揍一个。”

26.

事情是瞒着先生进行的。

上次去过白水郡,看似守卫森严,实则有很多漏洞。

我翻了蜜蜂队送来的情报,随手把情报放入炭盆中烧掉,心里有了主意。

三千兵马奔袭到白水郡时夜色很浓。

我们先是在城南叫嚣,等白水郡的守军过来时,又快速地转移到城西叫阵。从城西再到城北,城北再城东。如此来回两三次,白水郡的守军看出来我们是在逗他们玩,不肯再上当集合。

然后我们开始从东城门进攻。

没人来支援东门。

两刻钟后,我们进了白水郡。

等白水郡的守军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天亮时,白水郡郡守被擒,守城魏将战死。

这一仗,桃花村赢得非常漂亮。

后世把这一仗称为“白水之战”,是历史上最典型的以少胜多的著名战役。

27.

白水郡里的人比我们想的更仇视魏军,我们攻城时,就有百姓明里暗里助阵,等我们拿下白水郡,已有不少人排着队要加入我们。

我分出一千兵卒给大哥继续设伏。

大哥英勇无敌,也打了两波漂亮的伏击战,俘获兵卒兵器无数。

消息传回和县,闻先生差点又疯了,不顾年迈策马奔袭到白水郡。

看到真拿下了白水郡,先生两腿发软,扶着我的手才勉强站稳,如在梦中:

“你,你很好。”

他激动不已,翻来覆去只有这么一句话。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我有点害怕先生骂我的,他没骂我,也没哭,就已经让我感到很知足。

王瞎子带了人,开始收编青年入伍从军。

对于投降的兵卒,继续沿用我们之前桃花村的策略,有用的留下,十恶不赦的公开处刑。

至于白水郡郡守,则是留给了李川来砍。

手起刀落,李川砍完嚎啕大哭:

“丽娘!我给你报仇了!”

他跪着爬到我脚边,吓得我立即躲开。

我扶他起来,他不起来,反而更多的人跟着他跪下了。

他们大声喊我的姓:

“卫!卫!卫!”

喊声震耳欲聋。

彼时闻先生也在城门上,他忽然转过头,用很深邃地目光审视着我。

片刻后,他开口喊我大名:

“卫禾。”

我吓得一哆嗦。

被人喊大名的恐惧涌上心头,总感觉下一秒会挨板子,立即解释:

“先生 ,不是我让他们这样喊的!”

却听闻先生说:

“以白水郡为都,择日建国,国号卫,可好?”

我傻了。

闻先生整了衣冠,神情严肃地拜了拜我,我第一次见他露出那种神往却坚定地目光:

“我会替你写一篇檄文,让卫国名正言顺!”

28.

闻先生的文采斐然。

建国檄文写得大气磅礴,逻辑严密,讲了七国混战下普通百姓生活如何不易,如何被迫反抗;又号召了天下有识之士前来卫国,共创辉煌太平盛世;还公布了卫国一系列的国惠政策。

嗯,实际上就是以前先生总说的那一套:

愿有朝一日,天下人人有饭吃,人人有书读。

建国檄文一出,天下沸腾。

凭着白水郡一战,我们这一支部队已经闻名天下,又因檄文之故,无数饱受欺压的百姓从四方投奔而来。

人一多,地方就不够住。

没办法,我和大哥只能抓紧时间多打几个县。

建国的日子是闻先生挑的。

阿爹万万没想到,大字不识的他,居然混成了一代国主。

他傻呵呵地坐在龙椅上发笑,笑完了很是心虚地看着我们兄妹三人,想拉我们一块儿坐。

闻先生咳嗽一声:

“陛下,国主只能有一人。”

“那让苗苗做这个国主吧,白水郡是她打下来的。”阿爹忙说。

闻先生叹气:

“七国还从未出过女帝。”

大哥笑嘻嘻地:

“这不正好?我们苗苗以后就是第一个女帝了。”

闻先生严肃地瞪他:“礼不可乱。”

阿爹和大哥二哥齐刷刷地垂手站着,像说错话的孩子被家长训斥,乖得不得了。

闻先生只能无奈地补充:

“当然,天下安定后,陛下想安享晚年,传位给谁是陛下的事。”

阿爹立即露出傻笑:

“就苗苗,不挑了。”

29.

卫国建立后,白水郡改名锦都。

闻先生的事情一下子多了起来。

他之前写出去的信也陆续有了回复。

锦都城来了很多人。

他们中有饱学之士,受先生感召,在卫国安家,建学堂教化育人;有技艺高超之人,广收学徒;有家缠万贯之徒,前来经商求个安定。

也有许多同闻先生一样,希望天下人人有饭吃之人。

他们也跟闻先生一样智慧,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锦都又有了人气与活力。

当然,更多的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他们受够了战争的苦,渴望有一片自己的土地,吃饱饭,足矣。

除了魏国,其余五国皆在观望。

魏国与卫国相邻,很是寝食难安。

秋天到来时,魏国借口我们抢了他们的粮食,发兵伐卫。

闻先生毫不心虚地又写了一篇应战檄文,委婉地骂了魏国主又当婊子又立牌坊,贼喊捉贼,直骂得魏国主颜面不存,还表示不用他们过来,我们过去就行。

我们从锦都出发。

魏国军说我们卫国抢了他们的粮食和土地,于是我们一不做二不休,走到哪里分到哪里,打一个地方分一个地方,只要改国籍做卫国人,都能按人头领地回去种。

结果,我们越打速度越快。

加入我们的人也越来越多。

第二年春天时,卫国已经把土地分到了魏国都城。

魏国灭亡。

30.

魏国皇族被抓起来等候处置时,我怕闻先生心情不好,特意抽了两天空陪着他。

他去巡查户司,我跟着他;

他去巡查吏司,我跟着他;

他去巡查钦天监,我还跟着他。

跟得他不耐烦时,他拿棍子抽我:

“你要没事就去练兵,整天跟着我做什么?”

能做什么,不就是怕先生面对自己的屠家仇人会想不开吗?

我摸摸头:

“先生,阿爹说这里的梨花开得好,采了很多酿酒,你要不去喝些吧。”

讲真的,我希望先生还像以前一样爱哭,这样不会憋坏了自己。

闻先生终于懂了我的意思。

他没有说话,领着我一路往城郊去,翻过一座山后,到达一片乱葬岗,他指着其中一处说:

“我的家人就葬在这里。”

我环顾四周,并没有坟。

闻先生继续说:

“魏国灭了姜国后,魏国主屠戮了我全族,把我的四个儿子带到了魏国都。我的四个儿子皆是姜国重臣,宁折不弯,魏国主招揽不成,把他们五马分尸,尸体丢在这片乱葬岗。”

“那一年是冬天,山里饿狼多,我的孩子们全部尸骨无存。”

他语气平静而沉重:

“你问我恨不恨魏国主,我恨。”

“三年前,他们站在我面前,我会亲自提刀杀了他们。”

“但现在,”他停了停:“苗苗,我老了,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仇恨上,我有比恨他们更重要的事情做。”

31.

闻先生回去了。

处置魏国主时,他忙得都没去看一眼。

阿爹叹气:

“闻先生不是不想看,他是不敢看啊。”

“他怕看过之后,心底的那根线会松掉,人就废了。”

阿爹摸了摸我的头:

“乖孩子,闻先生最喜欢你,你也懂事,魏国皇族就别丢乱葬岗了。既然闻家人的英魂在那儿栖息,就不必再打扰闻家人。”

我点点头,下令让人把魏国皇族挫骨扬灰。

乱葬岗上立起了闻家人的衣冠冢。

我把檄文烧给他们。

九泉之下,他们该安息。

版图扩大后,卫国也有了话语权。

阿爹封我做兵马大元帅,统领卫国军,大哥和赵狗做我的左膀右臂。

赵狗嫌弃自己的名字土,悄摸摸改名叫赵构。

闻先生和石云逐常年跟在我身边,提点我文韬武略,我的日子过得很是充(辛)实(苦)。

与我们相邻的梁国和陈国冒犯了我们两次,没讨得好处,也不敢再轻易出兵。

卫国用铁拳赢来了至关重要的休养时间。

32.

一转眼,我十八岁了。

这几年各国依旧混战不止,卫国居于西侧,避免了许多战争。

我十六岁时,唐国被楚国灭了。

今年五月,宋国又被楚国灭了。

如今天下已只剩梁国、陈国、楚国以及我们卫国。

石云逐认为经过几年的休养生息,卫国兵强马壮,时机已到,应一统中原西侧,与盘踞东方的楚国抗衡,以免楚国缓过劲来,吞并梁国和陈国后,我们卫国将面临唇亡齿寒的困境。

他的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

梁国和陈国也深感危急。

两国联合起来,既害怕卫国,又害怕楚国。

十月,我以卫国皇太子的身份,给陈国发了国书,表示不打他们,卫国将攻打楚国,但因为陈国位置特殊,攻打楚国需从陈国借道,愿以财帛买路。

这些年陈国混得不太好。

财帛动人心,陈国国主不顾梁国反对,决定借道。

于是我出兵,带着人光明正大的进了陈国,客客气气地把陈国主带回了卫国。

陈国国灭。

33.

陈国灭亡后,天下已然三分。

梁国离我这么近,又跟陈国是好朋友,一家人不得整整齐齐?

我们卫国的宗旨一向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闻先生又执笔,给梁国发了几封国书,非常客气地告诉他们,不投降会挨打,投降好处多,首先梁国主会被封为王,享有跟陈国主一样的礼遇;他手下的臣子们有本事的会继续任用,至于百姓也能吃饱穿暖。

梁国主不知道心动了没,反正梁国人挺心动的。

一时间,来了好几万梁国人投靠我们。

送了两封国书后,梁国主还没反应,大哥猜测是不是我们诚意不够。

为了有点诚意,我带着十万大军亲自送最后一封国书过去。

结果不等我走到梁国都,梁国主连夜送来国玺。

他降了。

梁国国灭。

34.

天下二分,卫国雄踞中原西,楚国占领东部。

自卫国建国,短短五年,已成功灭掉了魏国、陈国和梁国,成为了楚国的心头大患。

版图越来越大,我的先生们也越来越忙。

当初跟着我们从桃花村走出来的人们也都有了各自的岗位。

赵构做了镇国将军。

他今年二十有三,在他娘的操持下,娶了村里的小桃做了媳妇。

小桃生得也很好看。

最主要的是,她力气很大,总能管得住赵构。

王瞎子现在也是骠骑将军了。

孤寡了十几年的他,居然在三十七岁时跟赵构同时娶上了妻子。

他妻子是白水郡里的一个寡妇,姓何。何寡妇命不太好,本来要出嫁了,结果母亲死了,先守孝了三年。等三年期满,刚嫁到夫家不过三天,就遇到了白水郡被魏军攻占,一家全死了。

她与王瞎子结缘居然还是因为我们去白水郡偷工匠那回。

大哥也娶了妻。

他的妻子是魏国的官宦小姐。

大嫂书香世家,家风很正,从未看不起我们农户出身,相反,她很崇敬仰慕大哥。

大嫂嫁过来第一年,就给大哥生了大胖小子。

如今大哥妻管严,不怎么爱出去打仗,天天只想守着老婆儿子。

二哥却没有娶妻的打算。

阿爹问他想娶个什么样的妻子,他只笑笑不说话。

每当这时,石云逐的眼神就含了一层水雾,望着二哥的目光疼爱至极,仿佛二哥是他儿子。

我想起当初在东凤镇,二哥哭着找来找去的玲玲师姐。

从前不懂的,我现在懂了。

可惜,我帮不了二哥。

没有人能帮得了他。

35.

年轻一代各自安家,长辈们却有操不完的心。

闻先生今年已经七十,可不知为什么,他精神反而越来越好。

他时时笑着,不再像初认识时总哭。

他白日忙着在各部之间奔走,夜里闲下来还要著书立说,没一刻得闲。

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恨不能把睡觉的时间也拿来用。

有一次,石云逐劝他早些休息,我听见闻先生说:

“我没有时间了。”

“老夫活了七十年,只有这五年才活得畅快无比,我不想带着遗憾死去。”

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人都会生老病死,可我舍不得闻先生死。

他来到桃花村,教我们读书识字,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他给桃花村带来了希望。

如今,也给天下人带来了希望。

我从不信神佛,但这一刻,我想跪在神佛面前,求他们怜悯我们,让先生长命百岁。

至于先生的心愿,我不求神佛,我会替他实现。

36.

我二十岁时,阿爹开始替我择婿。

贵为卫国太子,我想要什么样的郎君,就能找什么样的郎君。

我其实不是很想嫁人。

天下还有很多事情,比嫁人生子更重要。

我借口巡查大营,骑着马沿着锦都城外的洮江散步,冷风吹得我头发凌乱,我找了个地方安静地打水漂玩时,洮江上飘来一团影子。

影子飘近了,我凑过去看了看,居然是个人。

我把他翻过来。

第一眼我就极为震惊。

这是个长得极其好看的男人,好看到什么程度呢?我觉得我看一辈子都不会腻的那种。

他与我一般年纪,唇色苍白,胸口插着一支箭。

自从蹩脚大夫马大爷给了我第一本医术,后来在东凤镇结识了救石云逐的谢大夫后,我着实学了几年的医术。

见他还有一口气,我把人抱到岸边,利落地脱了他的衣服。

插在他胸口的箭碍事极了,我拿出匕首削去尾端,单手按住,把箭拔了出来。

痛让男人醒了过来。

我瞥他一眼:

“幸好你遇到了我,我身上有伤药,不然你就死了。”

他咳出一口血:

“多谢。”

“不用谢。”有礼貌就太好了,我笑弯了眼:“我要收报酬的。”

他的眼神在我身上逡巡,眼底暗淡:

“恐怕要让姑娘失望了,我没钱。”

没钱可太好了。

我欢呼一声:

“我也没钱,我们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37.

男人又晕过去了。

好在我力气很大,我把他抱到马背上,拖回了锦都。

听说时隔多年,我又在河里捞了人,大哥和二哥还有闻先生闻讯赶来。

我指着男人笑得很得意:

“你们看,长得多好,当我的太子夫是不是绰绰有余?”

大哥先黑了脸:

“不行!”

“我不会让个来历不明的臭小子娶我妹妹!”

二哥看了片刻:

“他看起来有点面熟。”

阿爹则嗯嗯点头:

“苗苗真喜欢他的话,娶他也不是不行,让蜜蜂队先查查底细,干净就娶吧,你开心阿爹就开心。”

这回轮到闻先生黑脸:

“太子婚事岂可儿戏!”

“可是苗苗喜欢。”阿爹很认真地想了想:“苗苗喜欢,不是比什么都重要吗?”

闻先生看着我,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先生到底陪伴我长大,他最清楚我的性格。

他妥协了。

38.

男人在第三天午后醒来。

他的伤势很重,不过这不是什么问题,如今我们锦都城里多的是良医,不到一个月,他就能下地走路。

锦都一开始是没有皇宫的。

但一统四国之后,闻先生觉得一国之主的派头不足的话,不足以震慑他国使者,于是修了一座皇城。

我们都是穷人出身,不想浪费钱财在皇城布置上,除了主殿,其他宫殿的布置都很简单。

我的东宫也是如此。

男人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这是皇宫。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开口:

“屈成儒。”

声音清润好听。

“那我以后喊你阿儒。”我笑弯了眼:“阿儒,你想起来走走吗?”

他点头。

我扶着他,沿着东宫到处走。

听说他醒来,阿爹带着两个哥哥还有大嫂一起来看望。

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时,一向简衣,不带仆从。

阿爹看我扶着屈成儒在院里走来走去,牙酸又眼酸,急吼吼抢了过去。

吃饭时,阿爹忍不住给我夹肉:

“多吃点呀,这阵子照顾人,你都瘦了。”

“爹爹,我也要吃鸡腿。”小侄儿奶声奶气开口。

大哥立即伸筷子:

“给你。”

大嫂温温柔柔地:“夫君,别太惯着肃儿了,他越来越不爱吃青菜。”

于是大哥的筷子转了个弯儿,鸡腿落在大嫂的碗里:

“肃儿乖,不吃了。婉儿,你吃,你最近也瘦了。”

大嫂的脸登时红成了苹果。

屈成儒愣愣看着这一幕。

我猜是没人给他夹鸡腿,他很羡慕。

于是我把我碗里的夹给他,也冲他龇牙笑道:“我的给你,别羡慕,别人有的,你也有。”

他好乖。

深深看我一眼,低下头开始一口一口啃鸡腿。

39.

我陪着屈成儒散步,顺便跟他讲我小时候的趣事。

他听得很认真。

此时他早已知道我是卫国的太子。

不过他的眼神并未有任何异样,他听我说话时,总是温柔而专注的。

他也会用好奇的口吻问关于我的那些传说是不是真的。

“听说太子殿下八岁遇到闻先生,只学了半年,就能出口成章。”

“假的,我学了半年,还是狗爬字,根本不会做文章。”

“听说太子殿下得石将军真传,能千步之外取人首级。”

“假的。怎么不传我会飞?”

他抿唇笑,很是克己。

“听说太子殿下文武兼备,卫国男儿皆汗颜。”

“不就是传我是母老虎没人敢娶吗?你咋说出来那么好听的。”

他又笑:

“那有什么是真的?”

我歪头看他,不由自主就想笑弯了眼:

“嗯,喜欢你这件事,是真的。”

他蓦然脸颊绯红。

我带他在卫国巡查,走入市井中,看看我们卫国的风土人情。

百姓们都很热情,并不因为我是皇太子而对我有所敬畏。

大家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幸福,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

屈成儒的话很少。

他看了我们的赋税政策,看了我们的经济政策,看了我们的官员选拔和考核,看完之后长久沉默,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觉得此刻的他,很像当初的闻先生。

40.

屈成儒的身份很快查出来。

我救他时,他衣着不凡,想来身份也不是很普通。

但我万万想不到,他竟然是楚国的太子殿下。

听说是代君王巡查边关时遇到了埋伏,被人打入了洮江。

他迟早要回去的。

阿爹劝我:

“不然换个人吧。”

我想了想,不好让阿爹太为难,只能点头。

可屈成儒却不干了。

我送他离开皇宫时,他转身握住我的手:

“苗苗,你不要嫁给别人。好不好?”

“最多一年,我必以国礼娶你。”

我摇头:

“我爹舍不得我远嫁。我不会和亲你们楚国的。”

他一咬牙:

“那我嫁,你等我。”

41.

我留在卫国主持国计。

屈成儒的离开并不让我很难过,不过,我还是会在夜深人静时坐在屋顶上看星星,想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在看同一片天。

他给我写过很多信。

每一封,我都珍藏。

赵构苦口婆心地劝我:

“他是楚国太子,你们迟早是要敌对的,苗苗,你别投入太多。”

我笑道:

“我知道,战场上遇到,我不会对他心慈。”

我第一眼喜欢他,但这份喜欢,并不足以让我拿整个卫国开玩笑。

想必他也是如此。

屈成儒让我给他一年时间,我愿意给。

我只求问心无愧。

这一年关于屈成儒的消息不断。

听说他回了楚国后,楚国没两月就乱了。

原来他当初不是意外受伤落入洮江的,而是被他的亲兄弟打落江中,要不是我救他,他连尸体都不会剩。

听说他虽是楚国太子,实则他的母亲非常不喜欢他,偏疼小儿子,对他很是苛刻,他打小就没得过母亲疼爱。

他的父亲,楚国主对他也不好,总是猜忌他,他活得战战兢兢。

楚国的争斗具体细节不清楚。

卫国开始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传来了屈成儒登基为帝的消息。

他成了楚国的国主。

腊月,屈成儒向卫国发了国书,愿与卫国永结两姓之好。

42.

闻先生问我是怎么想的。

他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天下安定,和亲倒也是一个办法。

我笑了笑:

“卫国不能没有皇太子,先生也不能没有我送终。他要和亲,可以,嫁过来吧。”

这几乎不可能。

先生也觉得不可能。

但我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无法反驳。

他晚年丧子、丧孙,满门皆灭,我跟在他身边读书十三年,他早已视我为女,内心极不愿意我远嫁他国。

大哥虽也受教于先生,可他一百个心眼子都用在了大嫂身上,对权利并没有太大的追逐,若他为君,先生故去后,卫国只能维持现状,甚至还不如现在。

二哥脑子不够用,能做一方雄将,却做不了一国之主。

卫国没有我,不行。

于是卫国的国书还是送去了楚国。

楚国人都很震惊。

对他们来说,卫国此举无异于在打楚国的脸。

主战派占了上风。

国内吵吵嚷嚷着要交战。

屈成儒百般手段都用上了,最后竟真的让他的朝臣同意了我荒谬的提议。

只不过要求卫国退让几步。

上半年在卫国,下半年就必须在楚国,不能厚此薄彼。

国书传回卫国。

天下震惊。

我二十二岁时,迎娶了我第一眼看中的男子为夫。

43.

成婚那日,十里红妆。

屈成儒按照楚国的风俗穿了玄黑礼服,坐着龙撵来到卫国皇城。

我着大红喜服,出宫十里迎他入宫。

扶着他下龙撵时,我感觉他的手颤抖得不成样子,我压低声音问他: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高兴。”他轻声说:“苗苗,我答应你的事情,我终于做到。”

我突然感觉眼圈有点热。

很久没哭过的闻先生又哭了,石云逐扶着他,也在不停抹眼泪。

阿爹一会儿安慰闻先生,一会儿安慰石云逐,忙得不可开交。

其实他才是最想哭的那个。

夜里。

我靠在屈成儒怀里,在他胸口画圈圈,问他:

“你为什么愿意嫁给我?”

他把我的手拉到唇边:

“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我是先爱上你的家人,才爱上的你。”

“我从小没有感受过什么亲情,在遇到你们一家人以前,我以为每个国家的皇族都是这样的,勾心斗角、冷漠无情、权力至上。”

“那一天,我见你们一家人一起吃饭,你们互相谦让一只鸡腿。”

“你们会关心彼此,会认真疼爱身边的每个人,我觉得很震撼。”

就是那一天,在冷漠氛围里长大的屈成儒,爱上了我们家。

他想留在这里。

后来,他听我说童年的趣事,看我熟练处理政务,被我带到市井中,每一刻,他都觉得自己鲜活了起来。他看过了我的国家,被我们友爱平等的理念感动,被我们每个人脸上那种纯粹的快乐感动。

我翻身看着他。

昏暗的灯光下,我觉得他可怜得令人心疼。

我吻了吻他。

他把我搂得紧紧地,吻我的额头:

“苗苗,我当国主是为了保命,现在,我想把国家也交给你。”

他低声说:

“愿有朝一日,我们楚国也能人人有书读,人人有饭吃。”

44.

成婚两年后,我有了大儿子卫昭。

又两年,我生了次子屈衡。

阿爹觉得时机成熟,这些年我在卫国建立的威望很高,他该退位了。

二十五岁时,我登基为帝,做了卫国的女帝,也是天下第一个女帝。

随着我的风头越盛,屈成儒很少出现了。

他现在整天在后宫里带孩子。

从小没有享受过家庭温暖的他,很享受被孩子们围绕的感觉。

楚国一直是我在代管。

代管了几年后,我嫌换印玺太麻烦了,索性把楚国取缔了。

闻先生高兴得不得了。

他连夜翻了许多书,帮我想了个响亮的国号。

我三十岁时统一了楚国和卫国,改国号为夏,这一年为大夏元年。

十年时间,闻先生更苍老了。

他今年已经八十有二,头发全白,必须杵着拐杖才能出门。

他却不知疲倦,总是奔波在大夏的各个角落,每一次出去再回来,他就跟捡到了钱一样傻乐。

闻先生提了很多治国安邦的国策。

我都觉得很好,试着在全国推行,反响很热烈。

我一直都觉得闻先生很有才。

有一回跟屈成儒闲聊,我说闻先生这样的人当初只做了个县令,姜国国主眼睛太瞎了。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谁跟你说闻先生只是个县令?”

没人跟我说过,是我和哥哥们瞎猜的。

他用超级怪异地眼神看我:

“他真名闻未明,饱读诗书,乃真正圣贤,当世大儒。”

“而且还有个传言,你肯定也不知道吧?”

“什么传言?”我不太信,那爱哭的老头居然还有这么牛逼轰轰的身世。

屈成儒一字一句开口:

“得闻仲者,可得天下。”

而天下,已在我掌中。

45.

闻先生活到了八十七岁。

他离世那天非常平静,早上起来陪我和孩子们吃了早餐后,他让我送他去闻家人的衣冠冢前祭奠。我们在闻家人的坟前烧了纸钱,闻先生烧了最新的檄文,在坟前站了一会儿后,他指着东侧一片土地对我说:

“我找人看过了,这会儿风水不错,我归去后,把我葬在这里吧。”

我点头,心里预感到了什么。

下午,他把我的几个孩子叫到跟前说了会儿话后,让他们去玩。

卫昭最乖:

“阿祖,我不去玩,天冷,我给你捂捂被窝吧。”

闻先生含笑拍拍床:

“来吧,阿祖抱着你,心里安心。”

他们祖孙在殿中安睡,我下朝后处理完政务,往这边走时,忽觉心口钝痛。

快步赶到闻先生的大恩宫时,只听见卫昭伤心地痛哭声:

“阿祖!”

“你醒醒啊——”

46.

按照闻先生的吩咐,我把他葬了那片土地上,能遥望京都。

他留下了很多学说。

我让人整理出来,全国刊印。

他的影响力足矣撼动后世千秋。

我想,闻先生是没有遗憾的。

他的理想,在这些年已全部实现,而一个人能毫无遗憾地离开人世间,是一种绝对的幸福。

我们都会幸福。

番外·卫岁篇

我是个笨人。

读书不太聪明,学武其实天赋也不高,只胜在努力刻苦。

我师父有个很漂亮聪明的女儿。

玲玲师姐不但漂亮,天赋还非常高,总能把我按在地上胖揍。

可我一点都不讨厌她。

相反,我非常、非常喜欢玲玲师姐。

她爱笑,笑起来牙齿白白的;

她爱吃糖,不仅自己吃,还会在训练的时候偷偷塞一块在我嘴里;

她也不喜欢别的师兄弟欺负我,我嘴笨,受了欺负还不了嘴,她会叉着腰帮我骂人。

不管她离开了多久,她的样子在我心里一直都非常清晰。

我忘不掉她。

师父也帮着劝过我,让我不要总留在过去,我的人生还很长,该向前看。

我向前看什么呢?

没有玲玲师姐的人生,我看不到有什么风景。

阿爹又一次催我娶媳妇时,我心里很烦闷,不想听阿爹唠叨,决定带兵去翡城巡视。

路过翡城附近的山窝窝时,斥候探查到这里有个山匪窝。

山匪占地,总归是不好,我便带兵过去看看。

没作恶的收了,作恶的砍了,也是还人间太平。

卫国兵强马壮,我直入了山匪窝窝里。

一刀劈开山寨大门时,有人策马奔来。

红衣烈焰,灼灼其华。

她手上拎着一把长刀,眼神坚毅,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匪徒们喊她二当家。

她目光扫向我,锋利的刀,熟悉的眉眼。

我沉寂了许多年的心, 忽然开始疯狂跳动。

是她!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 我都能一眼把她认出来。

我又哭又笑, 疯狂地冲过去, 那萦绕在我心口无数年的名字颤抖了几番, 才终于脱口而出:

“玲玲师姐!”

她本是挥刀要砍我, 却在我喊出她名字时堪堪停住。

她凝视了我片刻, 像是终于认出了我来,眼眸里染上水汽。

我听见她低低地说:

“你是……小师弟?”

“我又做梦了吗?”

我再也按捺不住, 紧紧地抱住了她。

听说我找到了玲玲师姐, 师父连夜赶往翡城。

玲玲师姐忐忑不安地坐在椅子上,见到师父的那一刻, 她犹如当初的小姑娘一般飞扑进师父怀里,握住师父的衣袖嚎啕大哭。

师父也哭了,哭得非常伤心。

他本以为此生都不可能再见女儿一面的。

玲玲师姐告诉我们, 当初魏军攻来,师父被打昏死时,她以为父亲死了;之后,她拼尽全力在师娘的掩护下逃脱,被魏军追到沿河边后,她中了一箭,顺水漂流而下,也是命不该绝, 她被姜国几个逃兵捡到, 带回了深山。

这几个逃兵来到翡城后, 遇上了当地的流匪伤人,于是索性挑了山匪窝,取代那群山匪占山为王, 把她养大, 为她治伤。

大当家非常喜欢她,认她做了干女儿。

大当家去年死后,她就当了山寨的主人。

山匪消息闭塞,她很少下山,因此竟不知道卫国有大将军石云逐, 生生错过了许多年。

我与玲玲师姐都已不年轻。

她在山寨之中, 管着一个寨子,也一直没有出嫁。

师父知道我的心意。

我与师父提了想娶玲玲师姐,师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把玲玲师姐约出来, 带她去巡城后,我沉默着递给她刀。

她不解地看着我。

我说:

“师姐,比一场?”

她挑眉:

“当初就打不过我,现在还想跟我比,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这么记仇的?”

“不白比的,”我很严肃:“我若赢了,师姐嫁我;师姐若赢了, 可向我提任何要求。”

她神采飞扬,仍是我记忆里最爱的张狂模样:

“来吧!我纵横山寨这么多年,还就没输过!”

我铁血沙场十年,早不是当初的弱小子。

当我把刀背架在她脖子上时, 我终于笑了出来:“师姐,我赢了。”

她也笑了:

“对,你赢了。”

“我愿赌服输。”

……

作者:十七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