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节 皇后她贤良淑德
第 20 节 皇后她贤良淑德
皇宫出了大丑闻。
当今皇帝,把他当了三年寡妇的弟妹迎进了宫。
还是挺着孕肚迎进来的。
阖宫上下议论纷纷。
我身为皇后,也没能逃脱。
贴身侍女不忿:“娘娘,这太荒唐了。”
我却毫无波动。
我压根不在意如今的皇帝心在哪儿。
因为我的夫君,早就死了。
1
宁王妃怀孕了,这本来是件喜事。
但宁王都入土三年了,喜事变成了丑事。
我看到皇帝阵青阵白的脸,秒懂。
作为皇后,我向来以贤良淑德著称,又无所出,便主动劝皇帝接宁王妃进宫以示大度。
皇帝假意推辞了几句,还是亲自把人接进了宫,封了贵妃之位。
贴身侍女忍冬告诉我宁王妃入主翊坤宫的时候,一脸的愤愤不平:“娘娘,这太荒唐了。”
最初的恼怒过后,我早已波澜不兴。
三年了,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听到忍冬的抱怨,我警告她:“慎言。”
她红着脸闭嘴了,却是一脸不服气。
我无奈,她如何知道,皇帝早就不是以前的玄麒了。
更何况,若是没有阴差阳错的波折,我这皇后之位,本该是宁王妃的。
今日是初一,皇家规矩,皇帝必然是要来中宫的。
皇帝因贵妃一事对我颇多歉疚,不但早早来了,还带了各地朝贡的奇珍,以作补偿。
我一一看了,微笑行礼:“多谢陛下赏赐。”
皇帝赶紧示意我起身,他可能还是臊得慌,用膳时只顾埋头吃,眼睛都不敢看我。
我看着心累,便主动道:“臣妾明白陛下的意思,贵妃进宫定然会惹得旁人非议,臣妾会约束宫人,令阖宫上下不得议论。”
皇帝点头:“皇后贤德。”
我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想了想又道:“母后那里陛下放宽心,臣妾会从旁斡旋,定然不让贵妃受委屈。”
皇帝扶额闷声道:“是朕对不起皇后。”
我温言软语:“陛下言重了。”
用完晚膳,洗漱更衣完毕,便到了就寝时分。
我屏退宫人,熟练地打起了地铺。
皇帝也赶紧过来帮忙。
我没有推辞,被褥轻软却分量不轻,我一个人铺起来也怪累的。
我们如过去的三年一样,他躺在地上,我睡在床上,泾渭分明。
可能是今日宁王妃入宫的事扰动了心绪。
我躺了很久很久,久到夜深人静,耳边传来皇帝均匀的呼吸声,我还是无法入眠。
我从未想过自己能成为皇后。
本朝皇室是关外来的满人,他们入主中原后,虽然崇尚儒学,遵循中原旧俗,也会任用汉臣,可皇室还是习惯族内婚,或者迎娶世代为盟友的北蒙贵女。
高祖和先帝,虽然也有几个低位的汉女妃嫔,但均不被允许诞育后嗣。
而我,祖祖辈辈都是汉人。
我出身名满天下的南阳崔氏。
前朝覆灭,汉人遭受沉重的打击,崔氏也退居南阳,偏安一隅。
直到先帝登基,为了抗衡军权在握的并肩王明彻,他大量启用汉臣。
崔氏蛰伏多年,终于借着朝堂的东风一朝起复。
我的父亲崔耀是族中佼佼者,科举连中三元,在殿试时得了先帝青眼,一路官运亨通。
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就已经是朝中汉臣中的新秀。
但就算如此,不论是我或者崔氏,都从未妄想过皇后之位。
直到我十七岁那年,先帝一道突兀的圣旨,我被册立为大皇子玄麒的侧妃。
2
接到圣旨的时候,父母喜忧参半。
喜的是,皇子侧妃这样的荣耀还是第一次落到汉臣之女的身上,这意味着先帝对崔家的看重。
忧的是,我从小被教育着成为高门大户的当家主母,如今却要成为以色侍人的妾。
一来,我只算得中人之姿,说破天不过是秀丽,实在够不上美妾的标准。
二来,若是能当天子的妾倒也算荣耀,偏偏只是个皇子的妾。
倒不是看不上玄麒,他是先帝元后所出,又是长子,虽然才十五岁,在帝师和诸大臣口中已经颇有贤名,若生在汉人王朝,便是无可指摘的皇位继承人。
可满人不同,他们入关前,实行的都是幼子继承制。
虽然为了笼络人心和稳定朝局,高祖临终前按照儒家传统和中原旧俗把皇位传给了长子。
但,高祖同时也留下了一个军功卓著的幼子——并肩王明彻。
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并肩王这样的封号,简直让龙椅上的先帝寝食难安。
先帝的皇位岌岌可危,玄麒这皇子当得也战战兢兢。
我得知婚事的时候,人挺恍惚的,父母都意外的事情,对我来说更是始料未及。
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愿,不过就算问了,赐婚是皇恩浩荡,我除了感激涕零,还能如何作答?
沉默着备婚,一年后我嫁给了被封为安王的玄麒。
成婚时我已经十八岁了,对于一贯早婚的满人来说,实在不算年轻,又比他大了两岁,我本以为他对我是不满意的,做好了捱过新婚夜的准备。
盖头被掀开,我见到了自己的夫君。
十六岁的玄麒身姿挺拔,如松如柏,星眸灿然,容色过人。
我不免心虚,如此美色,到底是我以色侍他,还是他以色侍我?
虽然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在床榻上却克制有礼,温柔待我。
云收雨霁的时候,我模模糊糊想着,倒是和书上说的大不相同,不是很痛,还有几分意趣。
我从小学着的是执掌中馈,如今成了需要小意侍奉主君的妾室,颇有些无所适从。
但好在玄麒没有正妃,我暂时执掌府内之事并不算僭越。
玄麒也乐见其成,给了我很大的方便。
如何当正妻这事我熟,很快便上了手。
初婚那会,生活还是挺不错的,玄麒随侍先帝学习理政的时候,我便在家中当个贤妻,不对,是贤妾。
为他操持一日三餐,四季衣裳。
闲来无事的时候,也绣个香囊聊表心意。
撇去我只是个侧妃不谈,我们日常相处还真算是举案齐眉。
大暑时节,暑热难耐,玄麒多日来都因不耐酷暑失眠多梦。
问了太医,那边回话说莲子百合中的莲子、百合可入心经,性微寒,能清心除烦、宁心安神。
我听了便亲自带了忍冬去南都的平湖里摘了许多的莲蓬。
我和忍冬说笑着进门,准备亲自剥了莲子,晚膳做些莲子百合羹,试试食疗之法。
刚进主院,便瞧见玄麒捧着一本书躺在美人榻上翻看。
我微惊,敛去过盛的笑容,一边净手一边问他:“殿下今日这么早回府了?”
“哦,暑热不适,父皇令我早日回府歇息,”接着,他神色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阿娴,你说你平日里爱读些什么书?”
标准答案早就铭记于心,我张口就来:“女子无才便是德。妾身平日里就爱看些《女则》、《女戒》。”
我擦干净手,又涂了栀子味的香膏,才缓步走向他。
3
玄麒闻言“哦”了一声,将手中的书卷丢在案几上。
“啪”的一声,像是响在我心里,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看过去。
那本被他丢出来的书,正是我平日手不释卷的《女则》。
我笑意微僵。
忍冬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莲蓬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她惊慌失措,蹲下来一边捡一边喊着“殿下恕罪”。
我轻声道:“忍冬,你先下去。”
她抬头,一脸担忧。
我冲她摇摇头,示意我能搞定。
她低头退了出去。
玄麒的神色不动如山,我看不出喜怒,便小心翼翼走过去,蹲下身子仰头看他,心里打转着该怎么解释。
他居高临下和我对视,半晌后叹口气:“你若爱读经世致用的书籍,大大方方看便是了,何必这样欲盖弥彰。”
“将《高祖圣训》外面裹了一层《女则》的皮,若被旁人看见了,便是大不敬。”
我心里一跳,确实是我思虑欠周,便弱弱道:“妾身受教。”
他看我认错了,便示意我起身,拉着我的手到了三婵娟室。
我有点不敢上前,那是他的书房。
以我自幼受到的训诫,夫君的书房是不由得妻子随意出入的,更何况,我不过一个妾。
他却又拉了一下,笑:“怕什么?”
三婵娟室里有高达两人的书架,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书籍,他从架上挑了一本《资治通鉴》扔给我:“本王觉得这个版本的更好,阿娴可品鉴一番。”
“日后若有什么想看的,只管来此地取。”
我的心一紧,他怎么知道我还看《资治通鉴》,难道那本《女戒》也被他看到了?
《资治通鉴》的问题不大,可我好像夹了些更不好见人的东西,忘了处理掉。
我接过书抱在怀中,试探:“殿下不觉得我读这些有违女子操行么?”
他勾唇:“读书是为明理,不分男女。阿娴若有经天纬地之才,便不该埋没了。”
我的心漏跳两拍,忙道:“殿下取笑我。”
他不再多言。
从来没有人觉得,我可以读史书,看策论。
幼时父亲还算开明,我有幸与兄弟们一同开蒙。
然而十岁后,四书五经便从我的世界消失了,母亲告诉我,女子识得字便够了,能掌家,为夫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于是,我转头开始读那些女子应读的书,做女子应做的事。
但不知为何,心里某处总有些不甘心在蠢蠢欲动,那些不甘不愿促使我偷偷从私塾里带回了那些书。
出嫁时,到底是不舍得,我又将他们带到了安王府。
我担心自己的喜好不见容于夫君,便自作聪明地裹了层掩人耳目的皮。
没想到,不过一年多,便被玄麒发现了。
更没想到,玄麒得知后竟不以为意。
他似乎还有些高兴。
自此,他便常与我探讨朝堂之事,起初我还颇为谨慎,不敢置喙。
但他不似试探,我便渐渐敞开心扉,说起自己的见解。
有时二人不约而同想到一处时,他的眸中便闪过惊喜,忍不住与我耳鬓厮磨一番。
一次还赞我:“阿娴竟有吕武之才,为夫甚慰。”
我脸颊一热:“殿下谬赞。”
初婚那一年,我过得极好,唯一的遗憾便是,我一直没能怀上孩子。
玄麒并不在意,安慰我顺其自然。
我却不免有隐忧,妾最大的职责便是为夫家绵延子嗣。
果不其然,当时的皇后,玄麒的生母,开始有了微词。
府里渐渐多了些花枝招展的美人。
我心里不太舒服,却无法说些什么。
云雨过后,玄麒问我:“母后又往我府里塞人了?”
我闷闷应了:“嗯,是妾不中用。”
他叹口气:“说什么呢,我们都还年轻,又不急,母后那里我去说。”
“别……”我皱眉,“你若拂了母后的好意,她定要觉得是妾身从中挑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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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也是,”玄麒道,“那阿娴可有良策解这僵局?”
他话中带笑,我听着就不太高兴,侧身背对他:“不解,静观其变。”
他贴过来,轻咬我的肩膀,模糊道:“为夫有一计,阿娴要不要听?”
我觉得有点痒,他怎么和狗似的,还咬人!
玄麒的手搂过我的腰,把我扣进怀中:“都是为夫懈怠,日后定夜夜耕耘,不教阿娴为难。”
我红着脸躲他,没躲开,便又是一场荒唐。
那时我满心沉浸在和谐的生活中,完全忘了,他还没有正妃。
对满人来说,只要没有正妻,再多的妾室都不算婚配过。
庶子对他们而言是支撑家业、壮大族群的,多多益善。
打破我貌似平静生活的,是北蒙的例行朝见。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见到了北蒙郡主丹霞,也是后来的宁王妃。
见到她的那一刻,我算是知道什么叫天之娇女。
丹霞出身高贵,容颜俏丽,性子也张扬热烈,喜着一身红衣劲装,如同一团火闯入了众人的视线。
满蒙联姻是旧俗,十六岁的小郡主一出现在南都,便引得人人垂涎。
先帝对北蒙王公一行极尽款待,对丹霞郡主更是有求必应。
她在南都的时日,身边围满了追求的皇子王孙。
而玄麒,竟也一改对外秉节持重的性子,绞尽脑汁想送礼物搏美人一笑。
我一开始就知道,我只能独占玄麒一段时间,等他迎娶了正妃,那他的温柔体贴、软语温存便都不再属于我。
只是没想到,这场梦,只做了两年便要醒了。
我既然没有蛊惑夫君的姿色,便只能大度贤德搏好感了。
我忍下酸涩,给玄麒出主意:“殿下,妾身那日看郡主崇武善战,不若投其所好,送些弓马骑射相关的礼物?”
“不日便是御林秋狩,想必郡主定是想大放异彩的。”
玄麒本在苦恼,闻言若有所思,起身抱了抱我便转身去着人准备。
我看着他头也不回离开,捂住心口压下细细密密的疼痛。
忍冬担心我:“娘娘。”
我推开她的手,缓缓坐下,其实,郡主成为玄麒的正妃,于我也是一件好事。
她来自飞鹰走马的塞外草原,人又是爽利张扬的脾性,是不耐中馈琐事,不屑内宅斗争之人。
那么,至少我还能一直代为执掌后宅,不至于只能仰仗玄麒的宠爱。
先帝极为重视北蒙十年一次的朝见,御林秋狩的规模是往年的三倍之盛。
我养在深闺,并不精于骑射,但往年都会随行。
用玄麒的说法,便是带我出去散心。
他的骑射也不怎么样,我们常常共骑一马,信马由缰,若是遇上倒霉的小兔子,我便能多一条兔毛围脖。
但今年,一想到我若是去了,便会眼睁睁看着玄麒鞍前马后地关照丹霞,心里到底不太舒服。
于是,我婉拒了玄麒的邀请。
他似乎也是明白了我心中所想,沉沉看着我,问:“阿娴,你不喜欢丹霞么?”
我立时提起精神:“妾身不敢。郡主单纯活泼,谁看了会不喜欢。”
他摇摇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淡下来,半晌才说:“可郡主对殿下来说很重要不是么?”
他没否认,藏在阴影中的脸晦暗不明。
北蒙对先帝而言是重要的盟友,郡主对诸皇子而言,则是攀上至尊之位的敲门砖。
明面上他们争夺着郡主的青睐,事实上,他们的醉翁之意都在郡主身后的北蒙,乃至先帝身下的龙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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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玄麒的处境不容乐观,理智上也是非常希望他能赢得郡主的芳心。
我叹了口气,将今日绣好的香囊系在他腰间,环抱住他的腰身:“殿下,平安回来,如果可以,给妾身带条兔皮围脖回来。”
他摸摸我的脸,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半个月后,玄麒还未回府,秋狩时发生的事情便比他的行程更早传回南都。
郡主丹霞争强好胜,亲自进入围场,与先帝诸子比试。
二皇子玄麟拔得头筹,赢了比试,也得了郡主的关注。
丹霞自到了南都,对围着她献殷勤的王孙贵胄都不冷不热,唯独在输给玄麟后一反常态,竟是跟着他巧笑嫣然问东问西,少女萌动的春心一望而知。
我闻讯,心情却颇为沉重。
是谁都好,怎么偏偏是玄麟。
玄麒和玄麟是皇后所出的双生子,天然就比妃嫔所出的皇子们离皇位更近些。
我嫁给玄麒后,常常见到这位小叔子。
他的眉眼和玄麒如出一辙,只是身材比清瘦的玄麒矫健,温雅善睐。
日常相处时,我能感受到他们兄弟二人感情极和睦,玄麟也是唯皇兄马首是瞻。
但,那都是以前。
论妻族的势力,谁能比得过北蒙,玄麟一朝得了郡主芳心,还能甘心做他的富贵王爷吗?
又过了十来天,玄麒终于是回了府。
不同于我的忧心忡忡,他看起来并未有情场失意的沮丧。
对我说的第一件事,竟是今年运气好,射中了一只狐狸,皮子已着人去料理了,我冬日里能换上更暖和的狐皮围脖。
我听了哭笑不得,他居然惦念这个事情。
木兰围场的事情,他也不瞒我,夜里一五一十和我说了。
我不免露出忧色,他却反过来宽慰我:“是玄麟才好。”
皇室之中,父子相残,兄弟阋墙都不少见,玄麒竟然如此信任胞弟。
他笑笑:“阿娴,别担心。我信任玄麟,并非信他不会害我。而是,如果是他要我的命,我便甘心给他。”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如何能说出这样令我惊恐的话,我反身压在他身上,低头堵住他的嘴,也堵住那些不祥之言。
他轻笑,挥手拂下床幔,掩住一床的春光。
我本以为郡主交付了真心,很快便会听到婚讯。
没成想,丹霞与玄麟的婚事,好事多磨。
秋狩半年后,先帝才正式下旨赐婚,玄麟被封为宁王,与丹霞完婚。
与此同时,玄麒被立为太子,我也夫荣妻贵,升级成了太子侧妃。
接下来,一切似乎都加速了。
短短几月间,精神矍铄的先帝突然一病不起,很快就驾鹤西去。
那时,我爹是首席军机大臣,已是汉臣之首。
在以我爹和皇舅为首的保皇派的鼎力支持,以及北蒙的武力震慑下,并肩王明彻到底是没有起事。
玄麒有惊无险登上了皇位。
然后,他立我为后。
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接到皇后册封诏书的时候,我甚至忘了接旨。
还是忍冬提醒,我才神思恍惚地跪下。
成为皇后的那一年,我二十一岁。
玄麒和我解释,他立我为后,是深思熟虑过的。
一则,我爹和整个崔家赔上一切立保他登基,他应该赏一个皇后之位。
二则,满人入主中原已三代,以并肩王为首的守旧实力却依然认为汉人低人一等,他立我为后,便是强调满汉一家,吸引汉家儒士归附。
三则……他咬着耳朵问我:“阿娴,你觉得朕第三点考虑的是什么?”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让我呼吸不稳,轻喘着问:“是妾身的管家之才入了陛下的法眼?”
他眼里漫起笑意:“错。”
“错了,便要受罚。”
6
我面红耳赤受了罚。
外人都说新帝不苟言笑,沉稳练达,那是他们没有见过他于闺房中的孟浪模样。
他罚过我,将手脚酸软的我揽在怀中,轻轻道:“三则,这是朕心之所愿。”
“崔允娴,朕心悦你。百年之后,朕只愿与你同穴。”
喜悦从心口处蔓延,充盈至四肢百骸。
我喜极而泣。
以后的很多年,我都无数次希望时光就停留在这一刻。
甚至让我在此时死去,也好过忍受未来的锥心之痛。
玄麒登基,但并肩王明彻并未放弃对皇位的垂涎。
阴谋阳谋,你来我往,玄麒根基不稳,输多赢少。
最惨痛的一次失败,玄麒被迫封了明彻为摄政王。
那次之后,玄麒的头风第一次发作,此后,他的身体便不是很好。
太医说他需要静养,不能在朝政上太过费神。
可懈怠朝政,不正是摄政王明彻乐见其成的吗。
两难之际,玄麒握着我的手,让我从旁辅政。
我吓了一跳,本朝虽然没有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但也没有后宫干政的先例。
此举若是外泄,不但是我,连我父亲,整个崔家都会被口诛笔伐。
玄麒苍白的脸上泛起笑意:“阿娴,不要妄自菲薄,你的《治安策》便极好,你有治世之才。”
我怔愣片刻,立刻道:“陛下,《治安策》是臣妾兄长所书,您误会了。”
“咳,”他的眸光深远,“那为何传世的《治安策》只十策,你夹于《资治通鉴》中的那份手书却有十二策。”
辩解之词就在嘴边,可以说是兄长斟酌过后删去了两策,我留存的不过是初版。
但看到玄麒洞若观火的神色,我便知道,我瞒不过他。
见我默认,他笑笑:“不怕,阿娴,有朕在呢。”
我忍不住问:“陛下可还在《资治通鉴》中看到旁的东西么?”
他面色如常:“朕还应看到什么?”
“没,没什么。”我心下一虚,并不敢追问。
那之后,一旦玄麒发病,我便代他处理政务,若有烦难的,才会请他定夺。
久而久之,我对前朝之事的了解胜于后宫。
便也知道了,玄麒一直以来是怎样如履薄冰。
因着满人旧俗,满人遗老几乎都在政治上押宝了摄政王。
朝堂上,总有无形的力量左右皇帝政令的推行。
别说是玄麒了,即便是暂时辅政的我,也感受到了摄政王无处不在的压力。
看似平静的局势下,暗流汹涌,不是我们将摄政王的势力一网打尽,便是我们被摄政王一党蚕食殆尽。
然而,三年前的御林秋狩,却是摄政王先露出獠牙。
他雷霆一击,断了皇帝的臂膀——宁王。
宁王一死,若是王妃北归故土改嫁他人,皇帝将失去北蒙兵权的威慑。
那便是彻底输了。
好在宁王妃对宁王一往情深,坚持为夫守节。
可她终究年轻,又能守得了多久,这不,短短三年,她便守不住了。
可奸夫是皇帝,于我而言,却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
这下子,北蒙彻底无法置身事外了,非要入这个乱局了。
7
我一夜未眠,睁眼到四更天,然后起身,推推地上熟睡的皇帝。
他打着呵欠坐起身,和我一起将被褥放回床榻上。
然后我吩咐外间等候的宫人进来伺候皇帝净面,换朝服,用早膳。
我前几日便因为贵妃有孕一事夜夜不得安枕,昨日又是一夜不曾合眼,用膳时都忍不住打瞌睡。
皇帝见状,很关心地问:“皇后可是身子不适,还是唤太医来看看吧。”
我摇头:“谢陛下关心,许是这些日子换季,臣妾觉浅,未休息好。”
“不妨事的,陛下上朝后,臣妾补眠便是。”
皇帝点头:“皇后可要注意凤体。忍冬,照顾好你们娘娘。”
忍冬硬邦邦应了一声,惹得皇帝抬头看她。
我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皇帝轻咳一声,收回目光,对我说:“朕下朝了再来看皇后。”
我颔首,这意思是今晚又会在中宫过夜。
皇帝愧疚于和孀居的宁王妃勾搭,自接了丹霞入宫,便夜夜宿在中宫。
好在如今未入冬,不然就算地龙再热,天天打地铺我也怕皇帝身子受不了。
皇帝赶着五更的早朝去了,我屏退下人躺着补眠。
好不容易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睡过去,有宫人来报,说贵妃在翊坤宫闹起来了。
忍冬气道:“她才进宫多久啊,怎么又作妖。”
我按着抽痛的额头起身:“忍冬!”
她匆匆进来,服侍我起身更衣。
赶到翊坤宫,我以皇后的身份教训了贵妃几句。
丹霞却是不依不饶。
以前我们还是妯娌的时候,其实处得还不错,只可惜,宁王一死,一切都变了。
我的头愈发疼了,不想和她胡搅蛮缠,丢下一道禁足令便走了。
还不等我回中宫,太后又召我过去。
我捏了捏眉心,吩咐步辇改道慈宁宫。
太后额上套着抹额,半躺在美人榻上,一脸呼之欲出的不悦。
我赔着笑:“母后唤儿臣来,有何事?”
她一把撸下抹额,拍着引枕,气道:“翊坤宫那个,有一日消停的吗,你也是,堂堂皇后,也不知道挟制妾室,让她日日闹得沸反盈天的。”
“朝野内外议论纷纷,皇室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我安静听着,心里却腹诽,不论是勾搭成奸还是珠胎暗结,也不是丹霞强迫皇帝的,太后口口声声说丹霞的不是,却一句也不提皇帝。
等太后抱怨够了,我奉上一杯六安瓜片给她润喉。
想了想,我柔声安慰:“母后,贵妃有孕,想来身子不爽利,并非无端滋事。您不看僧面看佛面,想想她腹中的小皇孙,便不要计较了。”
“儿臣已将她禁足在宫里反省了。”
“那些流言,儿臣这几日也会处理干净,您别忧心。”
太后长叹一声:“你旁的倒是无可指摘的,就是肚子不争气,这么些年,愣是没有一次喜讯。”
她这话,算是直击了我的痛处,泪意上涌,手不由自主抚上小腹,止不住轻颤。
太后身边的宫女咳了一声,她猛然惊觉,面带歉疚道:“阿娴,母后失言。”
见我不答话,她又说:“不妨事,等那个孩子生下来,自然是养在你膝下的,就是你的孩子。”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听见自己说:“此事容后再议,儿臣先告退了。”
8
从慈宁宫出来,我只觉精疲力竭。
是啊,嫁给玄麒那么些年,我一次喜讯都没有过,找过那么多妇科圣手,喝过那么多生子秘方,一点用也没有。
所幸,玄麒其余的妃嫔也不曾有过孩子。
但他是皇子,是太子,是皇帝,怎么可能是他的问题,太后的问责只压在我身上,怪我不能有孕,怪我选的妾室不得玄麒的欢心。
又一次被中药苦地吐出来的时候,登基不久的玄麒夺过药碗,把药汁泼了一地。
他皱眉:“别喝了,阿娴,子嗣是天意,不要强求。若上天不垂怜,便算了。”
“你实在想要,等玄麟他们有了孩子。朕便抱一个到你膝下,可好?”
我抱住他,哭得涕泪沾襟,以后却不再喝助孕的补药。
也不知道玄麒和太后说了些什么,她也不再给我送了。
如今,时移世易,我终究还是像玄麒当年所说,要抱养丹霞的孩子。
晚上,中宫众人等了一个时辰,却只等来翊坤宫的传话,说皇帝宿在贵妃那里了。
我点点头,让宫人们把放凉的御膳撤下去。
忍冬出离愤怒了,她怒气冲冲地说:“娘娘,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陛下明明答应了今夜来中宫的,去她宫里瞧一眼的功夫,就被狐媚住了!”
“她身子重,又不能服侍,还要霸占着陛下,欺人太甚!”
我皱起眉头:“好了,贵妃有孕,陛下是该多陪着点。”
忍冬的拳头捏得紧紧的,恨铁不成钢地瞪我。
可今时不同往日啊,忍冬,如今,丹霞才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我不过占了敬重二字。
况且,我也压根不在意如今的皇帝心在哪儿。
我的玄麒,满心满眼都是我的玄麒,早就死了。
接下来几日,一闭眼就是混乱的梦,我叹口气,也许是应该请太医来看看,这几日我的思虑太重,再这样下去,怕是对身体不好。
很快的,便有太医来为我诊脉。
不等面诊结束,忍冬来报,说是翊坤宫又出事了。
北蒙的女子身子确实皮实,精力也极旺盛,我这南都深闺的身体是快要被贵妃折腾垮了。
忍冬附耳过来,说是昨日贵妃一日散尽千金,听宫人们讲新鲜事。
她还在昨夜偷偷召见了一个小宫女,花了十两赏金问了三年前木兰围场的事。
我太阳穴突突跳,我就知道,她进宫压根就不是为了生孩子、争宠。
三年了,她依然觉得宁王之死有蹊跷。
我不能让她再查下去。
为了约束贵妃,我再一次到了翊坤宫。
好好的大殿,围满了乌泱泱的人群,你一言我一语,捧哏的逗趣的,简直比菜市口还热闹。
“皇后驾到”的唱喏让周遭陡然陷入寂静,也替我在人群中清出一条道路。
贵妃丹霞倚靠在美人榻上,磕着瓜子,冲我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先叫了我皇嫂再改口,招呼我一起听八卦。
我看到她眼底的挑衅,她是故意的,故意叫我皇嫂。
这个称呼简直像利刃,她每叫一次都扎一下我的心。
她提醒着我,皇帝的背德乱伦、威严扫地。
怒气上涌,又被我勉力压下去,这一切,也不单是贵妃的错,我不能迁怒于她。
于是,我捏捏眉心,斥退了宫人。
她扔掉手中的瓜子皮,抱怨我扫兴。
我沉声细数她入宫后屡次犯上作乱,准备用皇后的权威再次将她禁足,并赶走她身边的陪嫁侍女。
可不等我说完,她便打断道:“进宫也是陛下谕旨,又不是我死皮赖脸求来的,皇后娘娘不要以为我们北蒙无人了,南宫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大不了我走!”
说完,她跳下塌,招呼侍女:“走,回家!”
我知道丹霞素来率性而为,没想到她如此胡来。
明明身怀龙胎,却是说走就走。
太阳穴又开始刺痛,疼痛蔓延到后脑,让我控制不住情绪,我呵令:“你站住!”
9
她并不理会我,迅速打包了小包裹就要走。
就在我们相持不下的时候,皇帝终于闻讯赶到。
我松了口气,皇帝发话,她应该会乖乖留在宫中。
没想到,皇帝此时犯起轴来,竟然说贵妃不愿留在宫中,便让她回宁王府或者北蒙。
这不是来平息事端的,是来火上浇油的!
我忍不住劝皇帝:“陛下不可,贵妃如今身怀龙嗣,怎可随意离宫。”
“无妨,”皇帝打断,“宫中嫔妃甚多,明年也有选秀,后宫充盈,皇子总会有的。”
这话一出来,我便知道要糟。
果然,丹霞暴脾气一起,含着眼泪转身就走。
我急得顾不上和皇帝告退,扶着忍冬的手就追,然而,我平日言行端肃,又穿着繁复的宫装,哪里追得上她,眼睁睁瞧着她出了宫。
我累得扶住宫墙喘气,怒气在胸腔处盘旋,涨大。
忍冬倒是一脸畅快,叫了步辇送我回中宫。
我担心丹霞的安危,回了宫便屏退所有人召唤了潜龙卫。
带着面具的潜龙卫悄无声息出现在面前。
我握紧了手中的信物,命令道:“跟紧贵妃,无事不扰,若有危险,及时相救。”
他沉默着领命离去。
我摊开手,手中躺着一枚小小的青鸟衔枝手牌,这是玄麒留给我的,可以号令潜龙卫的凭证。
潜龙入海,宫外的消息便源源不断传入我耳中。
贵妃出宫后见了摄政王,于马车中共处,半个时辰后方出,后来她神思恍惚,接着潜龙卫便跟丢了人。
我皱眉,看来有人暗中相护,不知是北蒙王爷的手笔,还是皇帝……
我让御膳房随便做了点东西,提着食盒直奔养心殿。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看到我一脸意外:“皇后怎么来了?”
我挥手让人下去,把贵妃的消息说了。
我说一句,皇帝的脸色便黑一分。
等我说完,他的脸色黑如锅底。
我长吁:“陛下,一对上贵妃,您便是进退失度。臣妾知道您关心则乱,想让她远离危险和乱局。”
“但您将她赶走,是给了摄政王可乘之机,适得其反。”
他呼吸乱了片刻。
“派人去找她吧,然后留她下来。这种时候,还是宫里比较安全。”
他不置可否。
我言尽于此,也不再多说,把食盒递给他,打算告退。
皇帝却叫住我:“皇后,朕看着头疼,你来为朕分担一二吧。”
我:“……”
“陛下,您不能懈怠政务。”
他捂住头,一脸虚弱。
我停住脚步,无奈捡了一半奏疏看了起来。
真是冤种,撮合自己的夫君和宠妾就够无语了,还被抓住打白工,下次我再管他们的闲事,我把崔字倒过来写!
我摊开奏折,一本本看了起来,看着看着,却感觉有张无形的网迎面而来。
我忍不住将皇帝面前批示过的也一一翻阅。
皇帝本来支着下巴发呆,看我反常,皱眉问道:“怎么了?”
我将几本奏疏摊开放于他面前,皇帝读完,脸上的表情凝重起来。
我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九华山有异。”
10
失踪了数日的贵妃又回来了,她这次回宫,消停了两个月没有出乱子。
很快,便到了一年一度九华山祭祖之时。
依祖制,帝后将于每年高祖冥诞之时前往祭拜,求列祖列宗护佑,风调雨顺,国祚绵长。
出发才半日,御驾就无故停车,我掀帘一看,果然是贵妃拦路了。
皇帝捏紧了拳头,忍着雷霆之怒。
他们斗鸡一样互瞪。
我不忍丹霞怀着身孕立在风雪中,招呼她上车。
皇帝一路沉着脸。
我知道,九华山有异动,八成就是摄政王要搞事,贵妃回宫前与摄政王单独密谈过。
我们一来担心贵妃随我们犯险,二来担心她被挑唆反水。
但丹霞功夫了得,除非用强,不然谁能困住她,便只能带着她一起去了九华山。
祭祖时,我很虔诚,希望此行和摄政王做个了断。
只是不知,沉默的先祖英灵看到这血亲相残的祈愿,会作何感想?
不过他们本身也是踏着兄弟的尸骨走上皇座的,这种事,历朝历代都司空见惯了吧。
祭祖后,皇帝说他疲累,要自行歇息。
这也是常例,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一般人都不太想和妻妾过于亲密。
贵妃一开始没说啥,我正腹诽这不是她一贯的风格。
半夜里,她暂住的昭阳殿果然人仰马翻,说是贵妃突然腹痛难忍。
我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贵妃扯着皇帝的腰带不肯撒手。
皇帝气得满面通红,却不敢用力,生怕伤到贵妃。
自丹霞入宫,我无一日不在叹气。
看着这出闹剧,我翻着白眼请皇帝留下陪她,带着一众宫人离开了。
走前,我向暗处的潜龙卫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护好皇帝。
殿外风雪袭面,我只觉得冷。
四周除了风雪之声并无杂音,我抬头望去,漆黑的天空无星无月,却让我有不祥的预感。
难道,是今天?
我犹豫着是否不该留下皇帝与贵妃单独相处,若贵妃心怀不轨,他怕是在劫难逃。
忍冬见我久久站在风雪中,开口劝我:“娘娘,我们也进屋吧。”
我回神,压下心中忐忑。
然而,才睡下不久,潜龙卫来报,说有人围宫。
高悬的利剑断然斩下,居然是今天!
我匆匆披了件御寒的大氅,也不顾自己形容不整,带着人匆匆去昭阳殿。
也是凑巧,刚带人护住昭阳殿内外,我便听到摄政王站在奇袭的队列前慷慨陈词。
他痛陈皇帝的罪状,昏庸无能、任人唯亲、残害手足,强占弟媳,让朝野波澜起,令宗室人心散,使祖宗蒙羞,不配为君。
而贵妃竟然站在摄政王身边,在他发言结束后适时站了出来,流着泪说自己被逼进宫,委身侍敌,幸得摄政王仗义相救,才可以脱离苦海。
这种剑拔弩张的危急关头,我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贵妃这次的成语居然都用对了,也不知她背了多久。
我们遥遥相望,互相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摄政王鼓舞完士气,下令进攻。
我率领皇帝亲军殊死抵抗,然而实力悬殊,摄政王折损半数兵力后终于控制住了局势。
仅剩的亲军护着我且战且退,昭阳殿的大门却是守不住了。
我捏紧了手中的信号,生死存亡,在此一举了。
11
摄政王大喜,一脚踹开昭阳殿的门,准备举步进去。
心提到嗓子眼,我紧张到屏住了呼吸。
时间在这一刻放得极慢极慢,我的目光越过那些林立的刀兵和喧嚣的战士,直直望向昏暗的内殿。
就在摄政王要举步踏入的时候,一把雪亮的匕首划破夜空,从背后刺入他的心窝。
而刀柄,握在贵妃丹霞的手中。
我终于呼出一口气,向天发射了召唤伏兵的信号。
然而,我千算万算,不曾料到风寒雪大,大军上山的路被堵死,没能按照约定时间攻杀进来。
丹霞不愧是北蒙贵女,骑射功夫了得,危机时刻,她硬是守住了殿门。
所幸的是,虽然勤王伏兵和北蒙援军都迟了半柱香的功夫,他们到底是赶在摄政王死忠反扑入昭阳殿前赶到了。
这一战后,贵妃丹霞因救驾重伤昏迷,而摄政王的余党被清剿一空。
自此,皇帝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挟制了。
然而,大权在握的皇帝却终日守着昏迷的贵妃。
我请了他数次都没能让他移动御驾,便只能自己追索漏网的穷寇,处理堆积的政务。
我下令将摄政王挫骨扬灰,以儆效尤。
然后,在九华山之变的一个月后,带着摄政王的骨灰盒去了皇陵。
我在玄麒的陵寝前坐下,笑着告诉他:“玄麒,大仇得报,你终于可以安息了。”
笑着笑着,我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淌过面颊,滴落在青草地上。
玄麒死了三年了,人前人后,这是我第一次为他流泪。
这眼泪一出,便无法停下,我像个委屈至极的孩子,哭到声嘶力竭,像是要把三年忍下的泪都一次流尽。
三年前,玄麒登基后的第一次秋狩。
我很紧张,生怕刚折了兵部尚书爪牙的摄政王恼羞成怒,做出刺杀之事。
玄麒却心情颇佳,非要按照惯例给我猎个小东西。
我不太高兴,劝他留在王帐中,不要轻举妄动。
他却说去年因国丧停办了秋狩,今年便要给我补上,看我一脸忧愁,他竟然请了宁王来,互换了装束。
我目瞪口呆,他却笑着捏捏我的脸,转身带人去了御林。
嫁给他之前,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世人口中稳重敦肃的大皇子,后来知道,他人后是极促狭的性子。
只是没料到,堂堂皇帝,为了亲自狩猎,竟与胞弟互换身份,真是荒唐。
我想到摄政王怀恨在心,却没料到他下作的手段。
玄麒狩猎时突发高热坠马。
太医急急会诊,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病情起势极快,他很快便陷入昏迷,水米不进。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中了毒。
摄政王阴险,控制了养心殿中一小太监,日日给玄麒下着分量极微小的秘药。
而此次秋狩,他在所有弓箭上涂了毒引。
秘药和毒引都是无毒之物,但两相聚合,却是无解剧毒。
拉弓搭箭,总会划伤皮肤,毒引便通过细小的破损进入体内,引发积毒,终至不治。
太医的药只留了他七天,第七天,玄麒醒了,竟然还能自己坐起身。
我却心中绞痛,知道那是回光返照。
我清退闲杂人等,和不知所措的宁王一起陪着他。
12
玄麒当初能顺利继位,就是靠法理上父死子继的中原传统,而如今,他膝下并无皇子可以继位。
若他死了,玄麟更是斗不过摄政王。
一旦摄政王荣登大宝,太后一族,崔家,宁王便会遭灭顶之灾。
玄麒让我们将错就错。
所有人都以为,发起高热坠马的是宁王,那么,就让宁王死吧。
布置完朝政要事,宁王知趣走开,将诀别的时光留给了我。
我眼眶一热,却死死忍着眼泪。
玄麒抓着我的手,将号令潜龙卫的信物交给我,他说,余生随我心意。
然后,他叹了口气,反复道:“阿娴,朕对不住你。”
我吸吸鼻子,摇头:“玄麒,遇见你,是我此生之幸。”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玄麒的眼眸亮了亮,说了一句:“我也是。”
然后,他总是粲然有神的眸子一点点失去光辉,在我怀中停了呼吸。
我抱着他,似乎他只是暂时睡着了,却无法阻止他慢慢冰凉的身体。
他怎么可以,就这么走了。
他怎么可以,就这么留下我一个人。
摄政王虎视眈眈,即便痛彻心扉,我居然,只能悲伤一刻钟。
毕竟,死去的是宁王,皇后怎么可以无故陪伴过久。
摄政王明彻,他害死了我此生挚爱,那么我,也将一一奉还。
我亲自送装着玄麒遗体的棺椁去了宁王府。
宁王妃应该早就知道消息了,她却还是穿着平日里张扬夺目的红装,脸上并无戚色。
看到棺木,她只说:“我不信,我要开棺。”
我就知道她会如此,这才亲自来这一趟。
我按照宁王的嘱托,将带血的虎皮给她,拦着她:“宁王急病而死,容色大异,他临终遗言,不许你看。”
丹霞看着虎皮,眼尾泛起嫣红,呕出一口血。
我去搀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然后,她踉跄着扑在棺木上,痛哭失声。
那一刻,我真的很嫉妒丹霞,她可以率性而为,她可以在夫君的棺木前悲痛欲绝。
而我,一个真的失去了夫君的人,却要忍着锥心刺骨的痛楚,安慰她。
我说:“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所有人都以为我在安慰她。
可实际上,我是在安慰自己。
回宫后,我吩咐潜龙卫,盯着宁王墓,若有开棺者,速来回报。
果然,素来谨慎的摄政王派人验尸。
我咬破了口腔的血肉,才忍住没有阻止。
等摄政王的人一走,我带着满口的血腥气,亲自抚上棺盖,令潜龙卫用空棺掉包,把玄麒送回九华山的帝陵。
那是我在扳倒摄政王之前,最冲动最危险的行为,但我,无法再忍受有人惊扰玄麒的亡魂了。
他应该睡在帝陵里,等我百年后与他同葬。
接下来,便是韬光养晦的三年。
玄麟到底还是难耐相思之苦,与醉酒的丹霞荒唐一夜。
我原本是不知道的,直到丹霞进宫叙话的时候当着我和太后的面吐了出来。
太医诊出喜脉。
太后勃然色变。
我一开始有些惊怒,毕竟如今玄麟假扮玄麒为帝,他言行不当损及的是玄麒的颜面。
但很快,我便想通了,甚至反过来劝慰玄麟接丹霞入宫。
他们本来是一对多好的伴侣啊,若不是为了复仇,为了保全身后的家族,他们本不必经受生离死别之苦。
况且,大庆需要一个继承人。
比起以大义逼迫玄麟选秀生子,或者在宗室中过继孩子,丹霞腹中龙胎才是最好的选择。
若那个孩子能像玄麒,便更好了。
我怀着隐秘的期待。
说服了玄麟,说服太后就简单多了,她只有两个儿子,却成婚多年都不曾有过喜讯。
如今丹霞有喜,已是得偿所愿,不过嘴上刁难几句,摆几下脸色,就迫不及待催着玄麟出宫接人。
13
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我靠着玄麒陵寝的汉白玉壁,抬头望去,终于,我又可以看见太阳了。
余光中,出现潜龙卫的身影,他递给我一个玉盒。
“娘娘,陛下的吩咐,若是摄政王伏诛,便将这个交给您。”
我胸口一窒,伸手接过时竟无法控制双手的颤抖。
打开玉盒,里面是一张薄薄的合婚庚帖。
原来不是丢了,确实是被玄麒看到,收了起来。
我及笄时,父母为我相看过夫婿。
当时他们属意林家的公子,只可惜接洽不久,还未敲定婚事,林大人就急病而亡,林公子为父守孝,三年内不论婚嫁。
我待字闺中,等着他守孝期满来娶我。
只没想到,刚满十七岁,我就被先帝指给了玄麒做侧妃。
原来,他临终前反复呢喃的“对不住”是这个意思,他竟以为,我心里藏着旁人。
原以为流尽了泪。
想通了这节,眼眶又热了起来。
这个傻子,他以为摄政王倒台,便可以请玄麟安排我假死,让我重续过去姻缘么?
何其可笑。
我不是有意留着合婚庚帖,我甚至早就忘了那位林公子,不过是随手夹在书中,忘了销毁。
居然被他藏了起来,耿耿于怀这许多年。
拿起合婚庚帖,底下是一张撕下的脉案。
我展开泛黄的纸张,看着看着,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我承宠多年却未有子嗣,甚至没有怀过孩子,虽然怀疑过自己,但太医的话和其余妃嫔的表现,让我暗暗以为,其实是玄麒的问题。
我也不是非要孩子不可的,他愿意过继宗室子,我便不再深究这个问题。
看了这页撕下的脉案, 我才知道真相。
那是我的脉案, 记载了宫寒难孕的诊断。
怪不得,给我诊脉的妇科圣手永远是吴太医。
怪不得, 每次太后遣人给我请脉的时候,玄麒都会陪在身边。
他处心积虑隐瞒的真相,竟是我不利子嗣。
好蠢啊,生下庶子抱养在膝下不是一样么?
他竟然将这些一一隐瞒,只为让我无可指摘。
我将合婚庚帖撕得粉碎, 扬在风中,对着陵寝喃喃自语:“玄麒,我不会另嫁旁人, 你说过的, 我们死同穴。”
“黄泉路远,你可慢点走, 等等我。”
我并不是想寻死, 玄麒心怀天下, 我便替他看着治下的山河, 替他守着在意的亲人。
回宫后不久,丹霞也苏醒了, 她果然早就知道皇帝是玄麟,所以临阵倒戈, 反杀摄政王。
看到他们劫后余生, 相依相伴,我有些欣慰, 至少他们, 能够幸福。
九华山之变后一年。
我无意中看到太后在风中眺望,雕塑般久久不动。
走得近了才发现, 她盯着墙根下的两个人。
那是屏退了随侍宫人的玄麟和丹霞。
玄麟背着丹霞在御街上缓缓行着, 二人时不时窃窃私语,姿态亲密,好一对璧人。
太后的眼角却有泪滴落,她转头看我,那一刻,我就知道,她看出来了。
以玄麒的脾性,不论如何宠爱一个女子,断不会外显至此。
太后知道了,四年前死在御林里的,其实是她的长子,我的夫君。
我们都瞒着她,太后已然遭受过一次丧子之痛,没必要再经历一遍。
但如今……
太后老泪纵横, 将我揽入怀中:“阿娴, 你竟然可以不哭。”
我反手回抱她, 哽咽道:“母后,儿臣……哭过了,也放下了。”
我放下了玄麒之死的悲痛, 只因我深信,他会在冥府等我,我们终有重逢之日。
作者:一粒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