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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节 此恨绵绵

第 27 节 此恨绵绵

我的父亲想要我死。

他说我的脸像极了那个人。

可母亲像看不见似的,依旧对他体贴入微,为他养儿育女。

他不知道的是,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

他早就一脚踏进了必死之局。

1.

我是在一阵窒息中醒来的。

睁开眼睛便对上父亲李回舟那啐着寒意的亮光。

这种眼神如蛇一般,阴森森地潜伏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来给你咬一口。

“你和他长得可真像,这真是碍眼啊……”

我艰难地吸着稀薄的空气,望着他手上那把折射着光的小刀,额头密密麻麻出了细汗。

他只轻轻松松地笑,“我把你的皮剥下来可好?”

不等我回答,他用了力气把我拖到地上,紧接着那冰凉触感贴近我的脸颊。

我不敢挣扎,生怕一不小心就破了相。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门开了。

娘亲逆着光,手上灯笼发出微弱的光将她的背影笼罩得单薄。

“舟郎,你做什么?”

我看不清娘亲的神色,但是我知道我逃过一劫。

2.

自我懂事的时候起,母亲就经常和我讲,“望舒要记得了,这个人是你的仇人。”

我擦去娘亲眼角的泪水,不解,“为什么要恨父亲呢?”

娘亲笑得几乎癫狂,笑声让我感到窒息,“傻孩子,他算你的哪门子父亲。”

“你记住了,你的父亲叫李昭。”

李昭,他是父亲李回舟的胞弟。

却在前几年被父亲处于极刑。

听说父亲带着胞弟军师可谓是决胜于千里之外,为新朝立下汗马功劳。

没曾想这位军师竟然生出谋逆的想法,幸好被父亲及时发现,大义灭亲将他处于极刑。

娘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胜利者的言论自然是写他想听的。”

原来娘亲是李昭的妻子。

可笑的是李回舟竟然打起弟妹的主意,所以在利用完李昭后又用子虚乌有的罪名处于车裂。

他强硬地捧着娘亲的脑袋,让她亲眼看见自己的夫君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死在自己面前。

母亲绝望地嘶吼着,想要冲过去阻止,却被父亲死死控制住。

她心中悲愤又无能为力,哽咽地哭泣。

“求你了,不要伤害他好吗?”

“我愿意给你,你要什么我都愿意给。”

“求求你,求求你,放了他吧。”

可是娘亲越求饶,李回舟眸色就越深,“你从来都没求过我,如今为了这样的一个人求我?”

他嗤笑,说出那句刺痛娘亲一辈子的话,“行刑。”

“不——!”

李昭的头滚到娘亲脚下,分不清是不甘还是不舍。

那血溅在娘亲的脸上,添了几分诡异。

李回舟细心地擦干娘亲脸上的血迹,对娘说,“我要你亲眼看见,你喜欢上别人的下场。”

说完又温柔亲吻娘亲的鬓角,“你是属于我的,是我一人的笼中鸟。”

哪怕娘亲已经和我讲了很多次了,可每次讲起来都是满脸泪水,那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脆弱。

她眼底疯狂,整个人宛如置身冻结的湖,我凿开一个小口,便听见蔓延开的咯吱脆响。

我那时候还小,不明白娘亲为何会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

很快,娘亲又恢复平常温婉的样子,搂着我哼起歌谣,“娘亲会给你爹爹报仇的,我要他生不如死。”

如今的懂事的我想哭却哭不出来,可恨自己认贼作父。

3.

隔天我陪着娘亲说话,只听屋外一道娇呵,“滚开,我要见母亲。”

“凭什么那匹香云纱要让给小小的侍郎千金,母亲说了,我值得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此时我正看着娘亲给嫡姐挑着夫婿。

娘亲漫不经心地翻过一张又一张的画像,眸色微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屋外贵女无理取闹的声音,她勾起一抹笑容。

我还没来得及退开,抬头就看见嫡姐风风火火闯进来的身影。

来人顶着一头珠钗满翠,身穿大红衣衫,脸上更是五颜六色。

她嫌弃我挡着她的路,一把把我推到地上,我没有防备手臂上传来火辣辣的疼。

“母亲,我要那匹香云纱!”她摇着娘亲的手臂嘟起嘴。

娘亲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顶,有些为难,“这……恐怕不行。”

下一秒嫡姐面色一变,冷哼一声,“你不会想留给你的亲生女儿吧?”

“那样的废物穿了也是浪费。”

娘亲一怔,眼角飞快闪过一丝杀意。

随后压了下来,温婉地解释,“那卫郎虽然官职小,可是她的兄长最近在边疆立了大功。”

我在旁边面上唯唯诺诺,又带着几分醋意添着柴火,“……听说她还有了参加百花宴的资格。”

“娘还亲自给你挑选夫君呢。”

娘亲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偏生让人觉得此刻她悲痛难当。

嫡姐身形一僵,却还是高傲地扬起头,“哼,那样的废物也配和我用同一种东西。”

娘亲不在意地牵过她,“这是母亲为你物色的夫婿。”

我看到母亲热切地把众多画像放在她面前。

这画像上的人都是一些清官。

本来嫡姐还消停的气焰又冒了出来,“这是什么啊?”

她一把撕烂那些画像,“我生来就是要当皇后的,这些人统统都配不上我。”

娘亲满意地笑着,眼尾弯弯的,“害,若是皓哥儿争气一点,今年皇后举办的百花宴兴许可以赶上……”

听到这句话,嫡姐眼里满是憎恨和鄙夷,“就他那样的废物,这辈子注定不会有出息。”

她丝毫没注意到站在门外的人,说出的怨念句句诛心。

4.

娘亲有些尴尬,想要提醒嫡姐却被父亲制止。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嫡姐不敢置信地捂住脸看着打她的人。

“父亲,你为什么打我?”

李回舟咬牙切齿,恨声骂道,“我怎么生出你个蠢货。”

“你简直就是目中无人,竟敢如此诋毁你的兄长?”

说着他扬起手就要教训嫡姐。

我连忙上前阻止,“请父亲手下留情……”

他看也不看我,连带我就要一起打。

娘亲却是掩面抽泣起来,“舟郎,你为何这样打我的脸面?”

“蛮儿纵是有错,你也不该下这样重的手,我看着她长大,打在她身,痛在我心啊。”

娘亲开口闭口不提我,惹得李回舟又是一阵心疼。

看着嫡姐那张倔强又觉得自己没错的神色,气得李回舟直喘气。

“你看她现在,无法无天……”

嫡姐冷冷地打断他,“难道不是吗,你的儿子李皓就是一个废物。”

“他也配做我的兄长?”

在娘亲毫无底线的溺爱下,嫡姐已经养成不知天高地厚的性格。

在她有限的世界里,出了事永远都有娘亲给她善后。

所以她看不起所有人,高傲得像只凤凰。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说完她哭着跑出门,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受了委屈。

娘亲极快地拉住李回舟的衣袖,有些自责,“都怪我,这些年对她太过纵容了。”

本来谴责的话都到嘴边了,李回舟硬生生憋了回去,艰难挤出一抹难看的笑,“不是你的错,你莫要自责。”

娘亲招着我过去她的身边,幽幽叹口气,“当初姐姐把主母的位置让我,蛮儿才那么小一团。”

“我想着一定要对她和皓儿更好一些,这样才不负姐姐所托。”

娘亲口中的“姐姐”,正是嫡姐和嫡子李皓的亲生母亲。

那年李回舟强制性带回娘亲后,又怕委屈了娘亲,直接剥了主母的位置给娘亲。

那原配倒也硬气,一把火烧了所有,只剩下两个可怜的孩子。

娘亲趴在我身上,紧紧抱住我,“我这辈子注定和我们的孩子无缘了,想着对你的儿女好些……”

“终究是……”

我配合地拍着娘亲的后背,心中却好笑。

娘亲每日一碗避子汤,确实是与李回舟的孩子无缘。

李回舟心中一痛,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和自己心爱的女人有一个孩子。

娘亲很好地把握他这个心理。

李回舟把娘亲打横抱起,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识趣地退出房内,还顺便关了门。

出门后,我看见屋外的假山微微晃动和一闪而过的乌青色衣角,又联想刚才辱骂自己兄长的嫡姐。

一时间觉得好戏就要开场了……

5.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娘亲是让嫡子李皓过来商量练武的事。

而嫡姐的出现,正是我的谋划。

我只是无意间在她和侍郎千金面前各自提起香云纱昂贵,穿上不仅风姿绰约,更是自带四溢的香气。

定能让我在百花宴上大出风头。

之后便有这出争夺香云纱的戏码。

至于李皓,自幼就被母亲灌输沙场英雄的事迹,直接偏离李回舟想让他儿子走权臣这条路的衷心。

又因为娘亲的纵容,偷鸡摸狗不学无术简直是李皓的标配。

导致嫡姐在别的贵女面前因为有这样丢人的兄长而抬不起头来。

这也是嫡姐为什么这么讨厌李皓的原因。

我对李皓的感官并不好。

在我记忆里,他是下雨天把我丢到荒郊野岭的地方让我走回来的人。

是为了给嫡姐出气把我推下假山的人。

是和嫡姐一起随意辱骂我的人。

这一切皆是父亲李回舟的允许,他不想看见我这张酷似我父亲的脸。

那天雨夜的阴暗终止在娘亲发鬓凌乱,满身泥泞出现在我面前的身影。

她失而复得地把我拥进怀里,低喃着,“我要杀了他们,管不上什么徐徐图之了。”

“我的舒儿,是为娘不对,把你拖进这片苦海。”

“为娘错了……”

娘亲哭得比我要哀伤,径直跪坐在我面前。

反过来安慰了娘亲之后,我再也没拿这些事烦她了。

我自己的仇,我也能自己报。

母亲有她的方式,我也有属于我自己的手段。

我不慌不忙来到后院,听着他们的争吵。

“要不是你没出息,我怎么会连小小的卫郎之女都比不过。”

哪怕是以往对自己这个亲妹妹好得没话说的李皓,此刻也是火冒三丈。

“在你心里我这么拿不出手?”

“你就是一个废物。”嫡姐不屑地贬低他,心里没有一丝兄妹之情。

待嫡姐走远,我懦懦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想要绕过他们。

李皓眼疾手快拦下我,由于以前经常被他们欺负的缘故,我被吓得拿不住手中的信。

6.

那张轻飘飘地纸就落在李皓的面前,我心中着急就要捡起来。

李皓狐疑看着我,打开那封信。

“那是娘亲给我请的武夫师傅……”被他眼睛一瞪,我立马噤了声。

他讥讽性极强,环手抱胸,“母亲对你倒是极好,怕你受欺负还请了最有名的夫子。”

“你看看你配吗?”

我不敢出声,偷偷抹着眼泪。

他啧了一声,觉得无趣,大力一推就把我摔在墙角。

“听清楚了,从今天开始你照常来,只不过你的夫子变成我的,你要是敢说出去,小心……”

他握紧拳头在我面前比划了几下,凶神恶煞地威胁我。

我面上不显,心中暗骂。

李回舟不让他的习武就是怕他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偷偷跑去参军。

可惜他注定是接受不到李回舟的苦心了。

看着他兴高采烈的背影,我扶着墙自己爬起来。

低低笑着,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有什么心机的人。

他不是想自己干出一番事业,好让最心疼的妹妹扬眉吐气吗?

那就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福气和本事了。

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他就休想。

7.

我来到祠堂,轻车熟路翻出跌打损伤的药粉。

呲着牙忍着痛给自己上药。

钻心的痛刺得我脑海中一片混沌,整个人放空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正当我把药粉放回原位时,我看到了压在箱底的纸鸢。

这玩意儿有些年头了,即便是我轻轻拿起来,也免不了骨架松动。

我吹去上面的灰尘,也吹去蒙在回忆里的那层雾气。

思绪渐远,回到幼时初春的那个傍晚。

那时嫡姐吵着要去祖父家,李回舟索性直接带着他的嫡女嫡子回去探望。

娘亲遣散仆人,带我放起了纸鸢。

那是娘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哄着我玩。

纸鸢在空中沉沉浮浮,就像我们的命运在尘世里挣扎。

她要自己讨一个公道,前路却看不清深浅。

玩累了,娘亲就推着我坐上的秋千,带着一丝眷念,“舒儿,我们也曾一家三口放过纸鸢,你怕是不记得了。”

我闻着娘亲身上好闻的香味,像只雏鸟一样依偎在她怀里。

“娘亲总爱和我开玩笑。”

我出生的时候,她就在李回舟的府里。

哪里还有一家三口的幻想。

娘亲温柔地推起我的秋千,把我高高荡在空中,我能听见身后她银铃般的笑声。

“当时你还在为娘的腹中,你父亲手把手教我放呢。”

她的语气里是幸福和满足,“当时得知肚子里有了你,你父亲深夜难眠起来,还提前给你取了名。”

我没忍住回头看向母亲。

回忆戛然而止,泛黄的记忆停留在母亲如同少女的羞涩。

那也是她初为人母的雀跃啊。

我叹了口气,重新把它放回原位。

盖上箱子我静坐了一会才起身去找娘亲。

我来时嫡姐已经闹够一通了。

娘亲假装心疼地说会给她想办法,必能使她赴宴。

我在门外扬起笑容才出现在娘亲面前。

娘亲心情颇好朝我招手。

“舒儿刚才去哪里了?”娘亲笑问我,给我披上一件披风,“走,娘带你去见一个人。”

8.

坐上马车称要去寺庙替李回舟祈福,娘亲带我见到一个妇女。

那妇女状若癫狂,披头散发冲了上来。

娘亲一改往日的娇弱,一抬手就掐住她的脖子往地上一甩。

是了,我娘亲是会武功的。

只不过自从待在李府时间久了,大家都忘记娘亲当年也是一朵带刺的娇花。

“娘亲,这是?”

娘亲有些嫌弃刚才手上染上的气味,“李回舟的原配夫人。”

我如雷轰顶,退了好几步。

“她没死?”

我当然不信一个攻于心计的女人会自燃在房中。

她可是完美地利用一个母亲拳拳之心。

“我怎么会让她这么简单地死去。”娘亲像拖着一条烂犬把她扔进屋子。

我痴痴笑起来,“我还遗憾她死得太过轻松呢。”

感觉唇上有些干,我舔了下关上门。

门扉紧闭,屋外的光透不进来使得周遭有些昏暗。

娘亲脸色晦暗不明,“江柳絮,当初你帮着李回舟骗我囚禁我的时候,会想到现在这样落魄的处境吗?”

对面的女人无动于衷,似乎听不懂母亲的话。

娘亲也不在意,利索地把她绑在椅子上,“你也是一个母亲,怎么能狠心用孩子的性命做局?”

江柳絮浑浊的眼球转了转,终于有点反应。

娘亲手上的烛光亮了起来,“你放心,你的儿女如今尊称我一声母亲,我自然会好好待他们。”

“你个贱妇!”她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娘亲提着烛光靠近她,声音如通地狱一般空洞,“父子反目成仇,子女相看两厌……”

她的手一抖,灼烧的热油溅在江柳絮的裸露的肌肤上,发出呲呲的响声。

“江柳絮,你就好好看着吧,这是我为你张罗的好戏。”

娘亲冷哼一声,不顾江柳絮疼痛的嘶吼声蓦然打开门走出去。

仿佛多待一秒钟,娘亲就会做出不受控制的事。

我没有重新关上门,迎着炙热的光坐在门槛上。

“夫人,你怕是不知道吧……”

“你的女儿如今愁着没能参加百花宴,儿子忙着花街柳巷,竟是无人记得你的忌日。”

江柳絮看我软软糯糯的,蛊惑我,“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说我还活着。”

“或者放我走,放我走好不好。”她祈求地看着我。

我眨了眨眼睛,站起身,逆着光的身形模糊了内心的恨意。

“那你求我啊。”

她眼底闪过几分挣扎,下了狠心带着椅子跪在我面前。

“求求你……”

尖锐的边角给她划出一道口子,她顾不上疼痛哭着求饶。

我本来是低低的嘲笑,最后声音变大,放开地讥笑。

笑到眼泪都出来了,“夫人,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回去能做什么?”

柳絮没注意到娘亲就在门外看着这场闹剧,我把门重新掩上,遮住屋里最后的亮光。

娘亲呆呆的,像失了魂魄一样,眼角流下清泪。

她讷讷开口,“当时,李回舟就是这样逼你父亲下跪的。”

我连忙搀扶娘亲发软的身子,“为了救我,你父亲那样文骨铮铮的人,任由李回舟欺辱辱他。”

“他在门外跪了一天一夜啊,舒儿。”

娘亲站都站不稳,双手紧撰着自己的衣袖,手指泛白。

她心中憋着一口气,上下喘不过来,“都怪我没用,你的父亲怕是不愿意再见到我了吧。”

她如同孩子一般捂脸哭泣,痛骂自己无能。

我紧紧抱住她,温声哄着,“娘亲,爱本身就是一道无解的命题啊。”

父亲怎么可能会怪不惜自己性命也要见上一面的心上人。

爱能使高傲者低头,使那个高高在上的文人骚客放下手中的笔和心中的傲骨。

心甘情愿为她下跪。

最可恨的该是李回舟。

心胸狭隘,嫉妒自己的一母同胞的兄弟才华横溢。

李皓,李回舟,本就是同根之人。

娘亲伤神了一阵,回去便枕着燃起的檀香沉沉睡去。

9.

我带着银两上街买桂花糕。

本来还兴高采烈的吃着手里的糕点,下一秒就被不长眼的乞丐撞个正着。

我立马拉下脸,沉声吩咐身边的奴仆,“钱都被偷了,还不快追。”

等到身边没人,刚才那个乞丐就在墙角那边探头探脑。

我们眼神一对,相约在破庙。

10.

和娘亲出门,我大可放心。

我自己出门,还是需要清一下身边的眼线。

乞丐吊儿郎当的,翘起二郎腿等我。

我把黄金摆在他面前,“只有一个要求,骗我兄长李皓去沙场。”

他不动声色看了一眼那个锃光瓦亮的黄金,还想加价。

“我再出二两黄金,买他的命!”

“只要出了京城,一个手无寸铁的纨绔子弟还不是拿捏在手里?”

乞丐知道这次风险极大,转念一想平常李皓对他们的欺辱,咬着后槽牙答应了。

李皓可能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和他称兄道弟的人居然在三教九流之中。

我满意地回了府。

三教九流之中的人,最厉害的是把握人心和看人眼色行事。

就李皓那样的货色,不出一个月必定被骗出京城。

只要到了战场上,让乞丐那些江湖中人和娘亲安排的手段,定让他有去无回。

接下来就是嫡姐李娇蛮了。

现在的她,应该还在怨恨自己兄长无能和父亲那看不出深浅的偏爱中。

娘亲醒来后亲自入宫求了恩典,所闻此事之人无不动容。

李回舟亦心疼地捏着娘亲的肩膀,“你不必为她如此伤神,不过是一个百花宴……”

李娇蛮这次学乖了,站在树后不吭声。

眼中戾气十足,指甲在树干上刮出长长的痕迹。

李回舟知道他女儿性格冲动,命我一同前往。

我正愁着要用什么方法前去呢,简直就是求之不得。

但我面上还是犹豫好半天,才惨白着脸应下。

李娇蛮当着面耻笑我,“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我不在意地低下头,李娇蛮,接下来我要你好看。

11.

很快我和李娇蛮入了宫。

我全程保持透明,看着李娇蛮和那些贵女争奇斗艳。

心里如明镜似的,我知道最后赏赐的归属。

娘亲跟我讲过,这皇后当时还是个放牛的小丫头。

在很久之前,她们也曾是无话不谈的好友。

可惜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最后只求她一件事,把赏赐给我。

娘亲手中轻摇团扇,一如既往地拥着我,仿佛我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小童。

“以前娘就和你父亲商量过了,将来给你纳个夫君进来免得你受欺负。”

“如今娘没用,只能给你找个可靠一点的后路。”

“将来做了小莫要心中不平,你要知道,一切事情都要自己争取。”

她的话好像都在交代后事一般,我微微皱眉,“有娘亲在,舒儿才不怕。”

她慌忙掩下眼中莫名的情绪,神情恢复如常,“好,好孩子。”

很快皇后遵循诺言,无视那些争得你死我活的贵女,把一柄如意交到我手里。

贵妃见自己侄女拔得头筹,却被我截了糊,当即怒呵,“皇后娘娘太偏心了。”

一个放牛的小丫头能稳坐皇后宝座,没几把刷子我是不信的。

皇后淡淡瞥了贵妃一眼,“规矩是本宫定的,还容不得你踩在本宫的头上放肆。”

一句话就让贵妃哑了口。

回到家后,正逢提刑按察司考察,李回舟兵荒马乱地收拾残局。

他们会将各级官员政绩和名望都会做一个统计考察,呈上御台。

这上面记录的一切关系了官员升迁。

所以官员不仅仅需要能力出众,还需要品德无可挑剔。

所以李回舟忙到根本没发现李皓已经半个余月没回来了。

我是走路回来的。

李娇蛮怒气冲冲把我赶下马车先行回去向娘亲告状了。

但这次一向有求必应的娘亲闭门不见,露出少见的强硬一面。

“嫡长女言行有失,罚她抄写百遍佛经。”

我却辜负娘亲的好意,回到府中第一件事就是大张旗鼓地东西送到她所在的小佛堂。

只不过对外称的不是玉如意,而是黄金万两。

12.

当晚李娇蛮所在的佛堂就顺利地遭了贼。

娘亲担扰地点着我的额头,“娘不想把你拉下水……”

“你应该远离这里才对。”

我紧紧握住娘亲发凉的手,“娘亲,我也是你们的女儿,无论有什么困难,我也绝不后退。”

很快,李回舟听到这件事踏着疲惫的步伐回来了。

李回舟脸上只在我看得见的角度掠过一抹阴寒的冷笑,他怪我把东西给李娇蛮。

他闭了闭倦涩的双眼,“也不知道李皓那孩子跑去哪里了。”

一想到政事上那些烂成一团的债务,他就越想越烦燥。

也不知道是谁动的手脚,实在是让他防不胜防。

他在屋里踱步,猛然将桌上的东西掀翻在地。

喉咙里发出几声如野兽般的低吼,整个人在爆炸的边缘。

娘亲贴心地安抚他,给了一个让我出去的眼神。

我唇角含笑,不动声色地瞟了他一眼。

出门后迎风而行,就这样的一点小挫折他就遭不住了。

那到了他寿辰的那天可该怎么办呢……

娘亲让你的官途不顺,我要你家破人亡。

随后我就见李回舟匆匆派出众多奴仆出门寻找。

匆忙到许多人忽略了我的存在。

于是我到了衙门报官。

并小心翼翼地带他们上了山,不经意间就看到了那座困着江柳絮的寺庙。

江柳絮第一次觉得这样的光如此的自由,她都忘记了被囚禁在这里多久了。

她毒怨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视了一遍,没发现她日日夜夜都想的人。

李回舟,李回舟。

这个名字在她心头上狠狠地跳动,她恨不得拆其骨唾其血。

她可是李回舟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夫人,她还替李回舟囚了我娘亲。

她不明白为何李回舟这样狠心。

我静静看着她变幻的脸,头一回觉得指甲上的血色那么惊心动魄。

众人只见这妇人形若疯婆,张了好几次口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低吼。

13.

她的舌头早就被我拔掉了。

我热泪盈眶,扑了上去,“江夫人……”

李回舟政事上还没处理好,有被家事搞得焦头烂额。

那个本该死去的原配夫人出现了。

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则谣言。

说他是宠妾灭妻,为了给心上人腾出一个位置,丧心病狂地把自己的原配夫人杀了。

没想到被于心不忍的心上人救了下来。

这事正好被提刑按察司得知,逼问李回舟是否属实。

李回舟当然死不承认,却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李娇蛮打得稀碎。

“我作证,这是真的。”李娇蛮鬓钗脱落,蓬头垢面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太痛恨这个父亲了。

不能给她一个繁荣似锦的前程,也不让她嫁给皇子。

那可是泼天的富贵,他就是见不得她好过。

李回舟怔怔呆在原地,顿时怒火中烧,“你个蠢货。”

他只是暂时不想卷入皇家的纷争,也不想让李娇蛮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谁知道李娇蛮真是一个彻头彻底的蠢货。

我没错过李回舟眼底那抹强烈的杀意。

当然,这样只是给李回舟降了个职位,使他以后再也没有一争的实力。

他被剔除在京城里的威望。

没关系,他还有一个儿子。

日后加以培养还是能够重新挤回这个朝堂之上。

李皓就是他最后的希望。

娘亲冷眼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切,唇边荡起一抹似讽非讽的笑意。

我内心涌起一股强烈到病态的噬血欲望。

真的很期待李回舟看到自己最后希望破灭兜顶的样子。

好戏,还在后头。

李回舟被革职在家,娘亲便夜以继日地陪伴他。

红袖添香,花前月下。

日子很快就迎来了李回舟的生辰。

在母亲的建议下,他大办宴席。

宴上他如同年少时一般,捏着娘亲的脸,“这些年能和你成为夫妻,是我做梦都能笑醒的事情。”

“我真的爱你,所以能容忍下你和他的孩子。”

他在高朋满座里把爱讲得尽兴。

娘亲的笑容越发温柔可人,“我当时就讲过了。”

李回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侧眸偏头看着娘亲,“什么?”

娘亲转过头来,方才的一脸柔和全然消失,“我说,”娘亲站起来,“我年少时就讲过了,我爱的是李昭。”

14.

她扬声继续重复了一遍,“无论何时何地,我爱的都是李昭。”

李回舟脸色很是难看,怒不可遏的地一拍桌子,他如刀子冰冷的眼神直直刺向娘亲,“你怎么回事?”

场下传来一阵骚动,那本来为了增加雅致的小河飘来一具尸体。

我眼底的兴奋扩散到双眸,燃成一团火焰。

终于来了。

让一个人死亡是最简单的做法。

李回舟前半生一路坦途,娘亲不止要他死,还要他疯。

中年丧子,他以为得到的女人从未对他动过心。

他的仇敌之女比他的一双子女还要出色。

娘亲亲手给他编织一场梦境,最后亲手打碎。

真相被血淋淋地撕开摆在他面前。

“这是,这不是李家公子吗?”

“真是可怜,死相如此凄惨。”

李回舟脚步悬浮推开众人,见到那张和他如出一辙的脸后,像被抽去了全身力气,跌倒在地。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彷徨地摇头,东山再起的能也没了。

如果他还年轻,那他还有无数的精力和野心,可是现在,他老了。

娘亲像变了一个人,收起往常娇柔的样子,散发出一股居高临下地味道。

她如当家做主的人下了逐客令,“让大家看笑话了。”

“家事不可外扬,各位请回吧。”

等人都散尽了,娘亲一步一步地来到他面前,“李回舟,你真的令我感到恶心。”

“你的爱和你一样,根本就拿不出手。”

娘亲的每一句话,就如同尖锐的刀子捅向他,拔出来,又捅进去。

将他整个人搅得血肉模糊,

李回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色由白到青,最终变成一片死白。

“我这么爱你,你感受不到吗?”

“我恨不得把我所有的都捧到你面前。”

李回舟想要发力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奇怪的是他居然全身乏力。

15.

这就对了,娘亲每日都会在香炉里加入无色无味的软骨香。

下人都在园外,我把李回舟拖进屋里。

随后掏出一把刀子递到娘亲的手里。

娘亲玩味的笑着走近,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弦上。

“我本来有一个圆满的小家,远离你们浪迹天涯。”

“李回舟,你怎么就确定我会爱上你那夺取豪夺的爱?”

娘亲的泪水不受控制夺眶而出,“我这一辈子,注定守着李昭一等再等,我是不会再爱上任何人的。”

李回舟脸色阴沉得可以滴出水,牙齿愤怒得咯咯作响。

“你的女儿是我捧高的,今天过后她就后成为街边乞讨的一员。”

“你的儿子也是我怂恿着上战场的,可惜他到死还在埋怨你。”

“李回舟啊李回舟,你太失败了。你的一双儿女对你可谓是没有半点孺慕之情。”

娘亲撕开那层伪装的假象,快活吐露心声。

李回舟失了神,开始变得木讷。

就在娘亲要好好折磨他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扑向娘亲。

“贱女人,我要你死。”

我心下一空,从李回舟身后死死拖住他。

他赤红了眼转身掐住我的脖子。

我的胸腔被挤压得没剩下几口气,眼前的景象俱变得模糊。

我想我以后再也不能保护娘亲了。

以后报了仇,娘亲可要好好的。

16.

就在失去最后的意识的时候,娘亲搬起一边的花瓶,狠狠砸在李皓得头上。

一下,两下,花瓶破裂。

娘亲拿起小刀,扎进李回舟的心口。

数不清第几下了,直到李回舟倒下,娘亲还继续疯狂地来回刺穿。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脑中一片空白。

等我清醒过来,娘亲还没有停手。

滚烫的血液溅在她的脸上,娘亲好像感觉不到一样,机械地把李回舟扎得百孔千疮。

我急忙拦下她,“娘亲……”

她愣愣地看向我,最后抱住我,“舒儿……”

“你没事就好……”

她的手上都是鲜血,怕脏了我的衣衫不敢触碰。

我却管不上那么多,扑到她的怀里呜咽,“我以为以后再也保护不了娘亲了。”

我们相拥而泣,不知道过了多久,娘亲才小心翼翼地和我分开。

“舒儿,江柳絮……”

我牵起她,“娘亲放心,她现在在偏房,和李娇蛮一起等您最后的判决。”

出门前,娘亲回头看了一眼李回舟的尸首,眼波无悲无喜。

到了偏房门前,娘亲却不想进去了。

她依在树下,对我说,“烧了吧。”

把她和以前说的那样,自燃在房中吧。

至于李娇蛮, 从天上的凤凰变成地上的野鸡, 给了个破碗赶到城外乞讨。

听说她隔日就接受不来,跳了河自尽。

被捞上来时, 身子泡得发白, 面目全非。

娘亲有时候会在坐在树下, 一坐就是一天。

太阳落了夕也不见她动弹。

我心中大感不安, 上前的时候, 只见她手里紧撰着一张信笺,那是父亲生前给她留的。

17.

他不知道娘亲亲眼看见他死在自己面前, 还写下一封信给娘亲。

上面只有短短八个字, 却让娘亲一生都难以释怀。

“吾寓均安,可释远念。”

我这边一切平安,你不必太过惦念。

父亲死前还在跟娘亲说他无事。

娘亲察觉我的到来,示意我坐下。

“娘时日不多了, 到时候把我葬在你父亲旁边就好, 我想看着他。”

她往日苍白的脸上泛起丝红润,“娘没有为他守住贞洁, 也不知道你父亲会不会怪我。”

“怪我和狼为伍。”

“所以娘决定就跟在你父亲后面就好了,以前都是他等我,现在娘终于可以去找他了。”

我的眼泪随着娘亲溢出来的血滑落, 我摇头,想挽留她逝去的性命。

“娘, 父亲怎么会怪你。”

我想安慰她, “你教过我的,父亲说女人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

她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 眼底的慈爱一如既往,“舒儿都这么大了……”

“好孩子……”

她的手无力垂下,那张有了岁月痕迹的纸也轻飘飘落在地上,被残风卷得很远很远。

18.

我从小没了父亲,现在也没了娘亲。

但是我不恨娘亲这个决定。

她活得太苦太苦了,她要去找那个把她当成小孩的人。

我把娘亲和父亲葬在一起,负荆告御状。

我把李回舟所做的事情公之于众, 皇帝乐得有人担罪,这样他就不用背负昏君的罪名了。

恍惚间, 我好像听见有人唤我名字。

我转头望去,是父亲揽着娘亲笑着朝我招手, 我跑过去伸手捞了个空。

一阵天旋地转,我又看见娘亲和父亲并肩站在海棠花树下。

娘亲笑得温婉,父亲把海棠花别在娘亲的耳间。

满怀爱意看了许久,最后在她的眉间轻轻落下一吻。

19.

我叫望舒, 是父亲在一个夜晚为我取的名字。

那天他看着头上的圆月, 又看着身旁柔情似水的美妇, 给还没出生的我取名望舒。

他想让我如同皓月一般。

生来便做皓月,不必结伴众星辰,千千般明灭, 万万次盈缺,无人能欺其傲骨。

望爹娘泉下有知,女儿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