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节 灼灼其华
第 28 节 灼灼其华
在我那便宜夫君立功返京的前一天,
我掉进河里死不见尸。
夫君加官封侯后第一件事不是为我立碑撰墓,
而是转头娶了我嫡出的姐姐。
其他鬼友都说我夫君薄情寡义,
可只有我知道,我嫡姐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1.
朝堂之上,皇帝为萧冶加官封侯,定了来使事宜后,问他还想要什么奖赏。
萧冶神色显倦,微微作揖:“臣仰慕丞相家嫡女柳如颜多时,还请陛下为我们赐婚。”
此话一出,各位大臣都倒吸一口冷气,丞相更是脸色惨白。
只有飘着的我差点笑出声。
萧冶要是倾慕柳如颜多时,我家葛弟都能生蛋。
葛弟是公的,还是只黑毛土狗。
谁都知道,当初萧冶与柳如颜本就是娃娃亲。
后来萧家落败,丞相违约,只将一个不受宠庶女推了出去。
嫁女,可未必是嫡女柳如颜。
而就在前日,那名庶女不慎失足落水,死不见尸。
我这个不受宠又命薄的庶女就在那几个大臣旁边。
皇帝瞧了眼丞相前面身姿挺立的太子,捻了捻龙珠。
不知为何,我不惧怕阳光,却近不了皇帝的身。
钦天监说,后日便是良辰吉日,吉日成亲,佳偶天成。
我冷嗤一声。
那个占卜的糟老头子简直是草包一个,后日明明是大凶。
柳如颜与我是同时出生的,生辰八字一模一样,可惜同人不同命。
下了朝,萧冶并未回他的新宅邸,反而遣退仆从自己一个人下了马车步行。
直到他走到了那座歪石桥边,我才知道他是要回家,我们两个的家。
出征前我曾强迫萧冶发过誓,他一定要留条小命回来,我就在桥边等着他。
他当时无奈的笑着,说我真是又霸道又不讲理。
明明是我非要他争一口气去参军,临走了又让他多当当缩头乌龟,别上赶着送死。
我落在他的肩膀上,像那日上元节游玩一样坐着。
萧冶战场杀人如麻,铁血无情,所向披靡。
此生唯一所怕,便是我这个母老虎。
2.
没想到,小院来了不速之客。
萧冶立功之事刚传入京,小院的大门槛就被送礼的人踏烂了。
我看着本来就不豪华的小院更显寒颤,后槽牙都要咬碎,摆着笑脸迎宾。
送礼来者不拒,我和小桃一一照收了,然后全都救济了京郊的流民。
小桃今年才过七岁生辰,是我央求萧冶散尽家财从邻国偷渡的人贩子手中高价赎出来的。
萧家虽落败,但是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只是从此之后,我们一家三口过得便拮据起来,但又经常看着对方的窘态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之前本就一直活得形如家畜,能坦荡荡的在自己的院里看月亮圆圆,便很知足。
萧冶被我逼着硬吃了一个菜饼,噎得满脸通红。
旁边的小桃没他娇气,拿起饼便默默吃,他看着自觉惭愧,连耳朵也染上一点绯色。
但是现在,小院门口只有柳如颜一人,婷婷袅袅地站着。
我既没有看到小桃,也没有看见葛弟。
萧冶停住脚步,皱了皱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如颜一脸娇羞行礼,柔弱之姿我见犹怜。
我偷偷瞟了一眼萧冶,他面色平静。
柳如颜杏眸流光,水色秋瞳,樱唇轻启。
她猜到了萧冶会回旧居收拾东西,特意在这里等候。
想来柳严那个老家伙已经回去和柳如颜说了今日之事。
平日如高岭之花的柳如颜,如今却巴巴地贴萧冶这个鳏夫。
必是那日上元节的时候她就看上了萧冶。
如今他已然是皇帝面前炙手可热的新贵,身份更是堪得上门当户对。
我愤愤地想去揪萧冶这个不守夫道的家伙的耳朵,手却扑了空。
差点忘了自己已经死了。
明明以前困顿得上顿不接下顿的时候,我常常安慰萧冶还有小桃,我耳朵后有颗痣,日后定是大富大贵之命,我们三个必会否极泰来。
没想到英年早逝。
3.
萧冶搪塞了柳如颜几句,等到后者一步三回头,风韵楚楚地走出巷子,才慢慢推门进去。
我当日在一群醉酒的纨绔推搡中不幸落水,醒来就在桥上飘着。
还没来得及回来,就听百姓说萧冶即将进京,便随了人群一起到城门迎他。
起初以庶代嫡非我本意,却又并非我能左右。
出嫁前我与萧冶素昧平生,我既觉得柳严落井下石不厚道,又觉得萧冶因为家道中落便自暴自弃整日借酒消愁实非良配。
原本逃跑无果,打算在柴房自尽的。
死之前还庆幸自己提前托人给萧冶修书一封,告诉他我如果出了意外并非他的错,只是丞相府欺人太甚,让他不要觉得愧疚。
没想到柳严这个老奸巨猾的差人迷晕了我。
我醒来,就已经在花轿上,还看到了萧冶和奄奄一息的萧老夫人。
原来萧老夫人病重药石无医,唯一的愿望便是看着萧冶成家立业,否则怎会自讨没趣地要娶柳如颜。
后来萧冶告诉我,原本因为柳严的反悔母亲差点急火攻心要去了,还好因为我的信来得及时,母亲觉得我心地善良,又心疼我在丞相府所受之苦,希望我平平安安嫁过来,到底是撑到了我们完婚才安然离去。
萧老夫人死之前,把我们两个人的手紧紧合在一起。
“冶儿,你可切莫辜负了这孩子!”
她老人家在天之灵要是知晓萧冶要另娶新妇,估计新婚之夜定会化为厉鬼来索理。
萧冶似乎并不惊讶小桃和葛弟不在,只是我心里隐隐不安。
小桃虽小,但是心性却比一般人成熟,刚来时不爱说话,也不肯说为何被卖。
我养了好长时间,才肯脆生生地唤我一声小夭姐姐。
听到她喊,我下意识的还愣了一下。
其实我以前是一直没有名字的。
无人取名,在丞相府“那个庶女”便是我的名字,躲在阴暗里肆意疯长成带倒刺的野草。
柳如颜厌恶我与她出生于同一天,觉得脏了她的高贵身份,便自小把我扔与下人一同吃住,甚至于教唆下人任意凌辱折骂我。
萧冶知道后很惊讶,他原以为我虽不受待见,可毕竟有亲生母亲,据他所知,丞相待我母亲这个妾并不薄。
提到母亲,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动,甚至暗淡下去。
她巴不得没有我这个女儿,在她眼里,我连高高在上的柳如颜一根头发丝都不如。
名字最后是萧冶为我取的,他当时扭扭捏捏说,我嫁来时恰逢院中桃花始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我就叫小夭。
他从未唤过我柳夭。
小桃第一次喊我,我高兴的要命,抱着萧冶又蹦又跳。
她在人牙子手里脏破不堪,回来之后我认真给她洗漱之后,才发现她白嫩水灵得像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姐。
我看着她就想到了幼时的自己,自然不舍得她受苦。
恰逢军队赏金招兵,萧冶男儿当有大志,不能困在如烟往事和柴米油盐里。
我当晚就威胁萧冶,让他去安心参军,别担心我们娘俩。
4.
萧冶在院中的桃树下站了很长时间,我就在他旁边陪着。
因我不喜他纵酒,他便很久未曾碰过。
行军胜仗酒肉欢庆也只是以茶代酒,手下调侃,他低眸看手中的琉璃杯,凌厉的眼角缠绻一丝温柔:“家中夫人严厉,不可沾酒一滴。”
最后一封家书,他落款之际还说,军中将士久闻我的大名,日后有时间定要带我去军营看他们操练。
那封家书被我小心翼翼藏在了襦衣里,怕此刻已经被冰冷的河水浸烂了。
只是,我现在倒希望他能一醉解愁。
我更不喜欢他现在黯然神伤的样子,眉宇哀愁,触摸不到,抚平不了。
随萧冶到了新邸,我并未进去,而是飘回了那日我掉下去的歪石桥边。
我曾应允萧冶在这里等他。
出征前夜,他将我抵在床上亲得意乱神迷,呼吸浓重地附在我的耳畔,一声又一声认真地唤我夫人。
“我若归来,城门必定人多喧闹,挤着我娇贵的夫人可不好。”
我被亲得迷迷糊糊,只知道两条藕臂去圈住他青筋暴起的脖子。
“夫人就在那座歪桥边等我,嗯?”
下意识点点头,我还没开口,他就再度覆上来,宽厚的身躯完完全全遮住了我。
往事历历在目。
没成想我竟在约定好的歪桥上葬送了自己。
我心下寻思小桃不见,许是提前被萧冶安排走了。
但依她执拗桀骜的性子,带着葛弟拼命寻我也是极有可能。
河水湍急绵长,直达京郊外。
我来来回回寻了好几遍,尸体没找到,小桃也是毫无踪迹,反倒安下心来,飘回去找萧冶。
飘到城中时,想起来今日竟到了萧冶和柳如颜成亲的日子。
看日头已近中午,城中却丝毫不见敲锣打鼓的样子。
丞相嫁女,将候娶妻,天子赐婚,怎会如此毫无动静?
正想着,旁边几个人穿过我,往丞相府方向匆匆忙忙走去。
“快瞧瞧去,没想到堂堂嫡女柳如颜竟要被当成妾娶进萧候府了!”
我愣了一下,跟着飘过去。
柳如颜生来便被柳严捧在心上,府邸上上下下惟命是从,在京中更是得到万千公子哥追捧。
她曾千百次将我恶狠狠踩在脚下,更是无数次私底下对我耀武扬威口出恶言,嘲讽我这辈子只配做个低贱下人的妾,连她的陪嫁丫头也比不上。
我在丞相府过得连下人都不如,母亲厌恶我,父亲也是在萧冶上门提亲之时才想起来还有我这个女儿。
或许连出驾的马匹,衣食也要比我华贵。
柳严站在张灯结彩的丞相府门口,看着萧冶娶亲的队伍,只派了稀稀落落几个人抬了一顶小轿,气得脸都歪了。
“萧冶就如此对待圣意?!”
旁边副将持剑微微鞠躬:“侯爷已有正妻,柳小姐自然是妾。”
大夫人还没发怒,我的母亲柳姨娘先替柳如颜不值起来。
她骂骂咧咧宛如泼妇的样子像一根针一样刺在我的心里。
我当初出嫁何曾见她这般心疼?
我被大夫人绑着丢进柴房饿得奄奄一息时,她有没有向父亲求情放过我?
大抵是没有,她也像所有人一样,喜欢高高在上的柳如颜。
原来只是一个身份,便足以把我万劫不复。
副将默默不作回应。
只是最后对着柳严开口:“诸位也知圣上已赐旨,还请丞相不要抗旨不遵。”
“况且,柳小姐今日若是不嫁,以后哪家王公贵族会娶一个差点当过小妾的人为妻。”
柳严的脸白一阵青一阵,最后大手一挥,叹了一口气,让人去迎柳如颜,还特意叮嘱下人别透露风声,扰了赐婚。
贵如嫡女,也要为利弊让步。
我冷眼看着大夫人当场晕过去。
柳姨娘一把抱住柳严的腿,带着哭腔不死心求他:“大人,如颜怎么能当妾呢!”
柳严心烦意乱,一把踢开她:“还不是你那好庶女!死了都要祸害我家如颜!”
柳如颜带着头盖,沉浸在即将嫁给萧冶的梦里,丝毫未察觉周围的异况,迫不及待地上了轿子。
副将还了礼,带着人在万众瞩目下走了。
我钻进轿子里去瞧柳如颜,她面色如黛,嘴角含笑。
我听见她自言自语。
她说,我永远也不会比得上她。
无论什么东西。
我当着她的面仗着她看不见放肆地笑出声。
5.
娶亲的轿子还没到,我便赶忙回了新邸。
太子已经先一步到了门口在等,神情严肃。
“你倒是先斩后奏。”太子语气听不出什么喜怒。
萧冶跨马持刀,一言不发,随在他身后。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追上他,却眼睁睁看着萧冶卸甲只着里衣跪在了宫殿前。
这又是何苦。
透明的身体穿过他,我哭不出泪来 又为他心痛。
其实我不要这死后的荣耀也可以。
萧冶初与我成婚时,还是个不解风情的糙汉,两个人第一次磕磕碰碰的。
他看见我身上遗留下来的鞭痕,眼神暗了暗,一把抓住我纤细的手腕:“以后不会再有了。”
我一愣,青丝散落床帏,水光潋滟的眸子抬眼去看他,良久。
再度吻上他微凉略红的唇。
以后不会再有了。
他确实做到了。
直到日头稍落,才有公公来请萧冶。
我松了口气,目光紧紧追随着身形勉强稳住的萧冶进殿面圣去。
皇帝要说什么我大概也能猜到,只是萧冶性子如此。
我垂眸叹了口气。
自己近不了皇帝的身,想了想还是回新邸去。
毕竟柳如颜的戏码可不能错过。
还未进门,就听见鸡飞狗跳的声音。
我不紧不慢地飘进去,好好的新邸已然成了收破烂的场所。
忘了不是一贫如洗的小院了。
看着一件件稀奇珍宝,旷世古玩被摔得稀碎,我整颗心都在滴血。
哪一件不够我和小桃还有葛哥吃上一年!
快来个人救救这些宝贝!
柳如颜撒泼的样子全然没有半分世家小姐的礼数,我蹲在地上看着稀碎的东西,捡也捡不起来,欲哭无泪。
我亲眼瞧着柳如颜心如死灰地倒在地上。
丫鬟小莹扶起她,反倒被柳如颜起身一巴掌呼倒在地。
“贱人!”柳如颜脸色阴冷,“要不是你不提前告诉我,我怎么会嫁过来!”
“奴婢错了!”小莹一边脸肿的老高,只顾磕头,“可是萧侯之前对您书信中柔情蜜意,怎会作假?”
柳如颜这才缓和几分脸色,被哄着安生下来。
我顿了身形,心下却是一凉。
副将只管守着府邸,站在大门口硬是一点也不进去看看情况。
我看着副将闭着眼睛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简直要气笑了。
定是萧冶吩咐他们别管。
再回头看看柳如颜依旧扭曲的面庞,我都有点可怜她了。
萧冶确是在太傅手下教出来,与京城那些儒生一样的正人君子。
可那都是家中未生变,饱受人情冷暖之前的事了。
他比任何人都要狡诈使坏。
我想着以前他干的一些坏事,总觉得腰隐隐一酸。
6.
当夜萧冶归来,柳如颜还没见到人,就被押了跪在祠堂罚过。
萧冶面色冷淡:“柳姨娘不守规矩,家法伺候。”
柳如颜一双杏仁眼瞪得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烛光昏暗,佛像慈悲。
她自然不肯好好跪着,刚起身要发怒,萧冶进来了。
“为何?”
“先前是你在书信中对我百般殷勤,说那日上元节就对我暗生情愫。”
“我堂堂丞相嫡女,就要如此被你折辱?”
柳如颜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逼问。
我飘在空中,不知是不是香火浓重,眼皮打颤。
萧冶斜睨了她一眼,似乎不明白她在发什么疯。
瞥见柳如颜白净的手腕上戴着的透润玉镯时,眼神却瞬间抑制不住透露出一丝杀气。
柳如颜感受到冷意,慌忙地将手往后藏,可晚了。
萧冶一挥手,手下已经抓住了挣扎着的柳如颜。
“丞相嫡女?”他冷哼一声,“你受之有愧。”
“你什么意思?”
柳如颜以为他在讽刺,还没动作,下一秒便被人生生扭断了手腕。
惨叫声让我稍稍回过神来。
“这玉镯应是柳家祖传送嫡女的及笄之礼吧。”
萧冶拿剑轻挑一下,那个玉镯便脱离柳如颜的手腕,落到了副将手里。
“我记得,你曾借口被偷,”他眼神凌厉,“冬日里将夭儿罚跪在冰湖之上,亲手破冰去打捞了一整日。”
“最后只轻飘飘一句记错了便揭过去。”
此后我每个冬日手都极易冻伤,萧冶心疼我肿得不成样子的手,不肯让我干一点活。
连小桃也是,背着我偷偷去河边洗衣服,差点掉进冰窟窿里,还好葛哥死死咬住了棉衣。
萧冶闭了闭眼,吩咐副将把手镯送到我娘手上,告诉她,她应该知道怎么做。
我疑惑。
这与我娘有什么关系。
柳如颜狼狈不堪,眼眶呲红:“这是告诉那个庶女的低贱姨娘,你在为她女儿报仇吗!”
“低贱?”萧冶凉凉开口,“你那个低贱姨娘,对你可堪比亲生女儿。”
柳如颜脸色瞬间刷的惨白。
烛香浓,我昏昏沉沉,听了萧冶最后一句话,终于没有力气,直直地落下去。
魂魄不会痛。
我只觉得自己好像在一片虚无混沌中。
萧冶的话还在我的脑子里盘旋迟迟不去。
往事不受控制钻进心脏,像是万蚁咬噬,一瞬间又归于虚无。
有一个声音在喊我,很熟悉,很模糊。
有许许多多声音在喊我,遥远的传来,像是某种祈祷的召唤。
我好像回到那日和小桃去京郊救济那日。
那是另一番景象。
繁华京都,阴影之下,是衣衫褴褛和形销骨立。
奇怪的是,分别时,他们只是定定的看着我。
眼神温柔而悲哀。
7.
我醒过来,发现小桃正睡在床榻前,腿边窝着葛哥。
抬起手,阳光没有透过,而是留下淡淡光晕。
我活了。
小桃喜极而涕,抱着我哭了又哭。
我问她为何在寺庙里安置下我。
她擦了擦眼泪,哑着嗓子费力回我。
小桃说,京郊的流民救了我。
原来,我当日掉入河里,顺流而下,恰巧被一个打水的流民发现了。
大家齐心协力将我捞出来,当时我已经没有了声息。
那帮纨绔并不是偶然,而是柳如颜雇来的。
后来她怕我没死干净,又派了私仆去查探。
“那那些我们那日去接济的人……”
我如鲠在喉,攥着被子的手渐渐收紧。
小桃低下头,沉默。
她说,原本她早到了一步,但紧随其后私仆就来了。
小桃搂着我,躲在被他们拖着鲜血堆起来的尸体里。
就在那个时候,我突然有了心跳。
好像是被他们拉回来一样。
再后来,萧冶找到了浑身是血的我们,颤抖着手,将我们安置在寺庙里。
他告诉小桃,相信他,会为我报仇的。
“可是,”小桃眼睛红红,神情厌恶起来,“萧大哥离开后寺人就告诉我,他已经请旨要和柳如颜完婚了。”
我安抚小桃,将我的所见所闻都讲给她听。
并且告诉她,相信萧冶。
我打算回去找他。
萧冶大胜,败国来朝,其他几个邻国也必定会派使者前来。
他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很忙了。
小桃听到我说使者的事,眼睛闪烁了一下。
第二天,小桃就不见了。
我牵着葛哥去寻,发现寺中桃花正盛,花开年年。
花瓣落下一片片成雨。
我伸手去接,抬眼看见了萧冶。
他就呆呆傻傻的站在寺庙屋檐翎角下,竟迟迟不敢向我迈出一步。
我眉眼弯弯,提起裙摆,小跑过去,扑进他宽厚的怀里。
萧冶紧紧回抱着我,似是不敢相信上天如此眷顾,将头深深埋进我的颈间,宛如一头迷失的幼兽一样。
他告诉我,是小桃来找他,让他来接我,还让我不必担心小桃。
我不知两个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萧冶温柔地牵着我的手:“我们回家。”
我假意逗他,故意呛气:“家里可有了另外一个美人呢。”
“不是……”萧冶一下子慌乱起来,“小夭,你听我解释……”
我看着他,只觉得可爱,踮起脚吻他。
他眸子陡然一亮。
“我知道,我都知道。”
“辛苦夫君了。”
我们没有回新邸,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回了小院。
这里才是我们的家。
萧冶告诉我,使者已经全部进京,明日就会设宴请宾。
他要我作为侯爷夫人的身份去看戏。
8.
我没想到宴会上碰到了柳如颜。
看来柳姨娘拿来了萧冶想要的东西。
柳如颜看见我,脸色一瞬发白,拿着酒杯的手抖了抖。
她身边交谈正欢的一位身着异族华丽服饰的深邃美人也注意到了我。
想必是隔壁妥所国的那位郡主,依稀记得几年前她来时就与柳如颜交好。
我觉得不妙,萧冶在下面握了握我的手,让我不必忧心。
“此次郡主是随大皇子来的。”
我有点疑惑:“往常不都是那个老王爷来吗?”
大的没来,小的来了。
“大皇子此次,是来寻亲……。”
萧冶话音未落,郡主就到了我们面前。
她居高临下看着我:“你就是那个让如颜妹妹做妾的庶女夫人?”
我噗嗤一下笑出声,带着笑意点点头。
柳如颜的脸色瞬间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郡主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够告诉所有人,那个高高在上的丞相嫡女已经不复存在了。
郡主才不管柳如颜,命令一样开口:“你,跪下来,道歉。”
萧冶周遭气压瞬间降低好几个度,旁边的护卫自觉往后退了退。
他将我护在身后,正欲发作,就听后面有人冷声道:“焕儿。”
“哥哥!”
郡主听声音,立马一转高傲,娇声惊喜。
扭头,却看见大皇子身边站了一个瘦小的少女,戴着斗笠,看不清样子。
“大胆!”郡主瞬间神色狠毒,“哪里来的贱丫头,竟也配和大皇子站在一起!”
“来人!给我抓了喂贡虎去!”
“我看谁敢!”少女不卑不亢,一步一步走上前来,慢慢掀开了斗笠的纱巾。
声音熟悉得我打了一个寒蝉。
郡主看着面前的少女容貌完完全全展示在众人面前,高傲之姿褪去,竟生出了恐慌的眼神。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小桃。
“不、不可能,你不是……”郡主一个趔趄,像是见鬼一样脚软后退好几步。
“不是应该死在刀下了是吗?”
小桃冷笑。
我万万没想到,大皇子寻的亲,是小桃。
当年春猎,小桃年幼,被郡主派人暗杀,想伪装成野兽袭击。
“你没想到,那个杀手不知我的身份,动了歪心思,将我卖给了人牙子。”
小桃看向我,语气缓和下来,微微带了点温度。
大皇子脸色阴冷:“就因为兆儿是公主,你就心生嫉妒,还害得母妃抑郁而终!”
“陛下待你如同自己子女,你却如此心狠手辣!”
“视如己出……”郡主发了疯一样喃喃自语,“要不是因为没有了她,我怎么可能被看做视如己出?”
“我本是庶女,没有她之前,确实被陛下宠爱。”
“可是,”郡主恍然若失,“自从她出生以后,我就逐渐被遗忘了。”
“她现在这个样子能怪我吗?”
“全都是你们的错!”
我摇了摇头。
“可你却对同样的我没有丝毫怜悯之心。”
郡主猛的看向我,笑得猖狂不语。
大皇子向众人致歉,将她押了,和小桃下去私自处理。
下去时,她直勾勾地盯着柳如颜。
柳如颜吓得跑到柳严跟前,柳大夫人连忙护着她。
“颜儿莫怕,你可是丞相府嫡女。”
我漠然地听着他们的话。
9.
柳严一番话确实起了作用。
加上柳如颜在京中多年人脉,立马有人想为她出头。
户部尚书的女儿王仪先开口:“这野鸡终究比不上凤凰,颜儿姐姐大家闺秀,只是一时受难罢了。”
萧冶拔剑的手被我按了下去。
我微微一笑,面不改色:“确实,野鸡比不上凤凰。”
“那你对我这个侯爷夫人不敬,是不是因为嫉妒自己变成不了凤凰?”
王仪怒目切齿:“你!……”
萧冶淡淡给我夹了一口菜,喂到嘴边:“户部尚书的家教就如此吗?”
户部尚书立马陪笑,瞪了王仪一眼,后者立马柳眉倒竖,闭口不言。
正当气氛尴尬之时,大皇子恰携了小桃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小桃吸引走了。
肤如凝脂,粉面桃花, 娇嫩清雅。一时间我也看呆了。
我家小桃真是好看。
落座, 小桃与大皇子耳语几句,款款站了起来。
立即有人前去搭话。
尤其是刚刚吃瘪的王仪, 拉上柳如颜要邀请小桃去看后花园新开的花。
小桃冷着脸, 略过他们。
在众目睽睽之下扑进了我的怀里。
“姐姐!”
大皇子也起身, 向我和萧冶鞠了一躬。
“多谢侯爷和夫人这些年照拂妹妹。”
“以后, 二位就是我国的座上之宾。”
我连忙起身福了福回应, 萧冶也回大皇子一礼。
我摸了摸小桃的脑袋,笑着说, 是我们三个相互照顾而已。
其实家人我早就有了。
我告诉萧冶不想再看接下来的戏了。
萧冶没说什么, 只是怜惜地摸了摸我的脸。
他还是想让柳家还我一个明白。
小桃也赞同,拉着我的手紧紧不放。
我无奈。
10.
太子姗姗来迟,若有若无的瞧了一眼萧冶。
萧冶平静的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宴会开始前,太子状似无意地提起萧冶父亲的过往。
柳严的脸色立马变了一下。
“恰巧前日偶然得了一些情报, ”太子抚摸着酒杯, “柳相,可有兴趣一看?”
酒杯落地。
柳严强装镇静, “若有冤屈,定应翻案。”
“等一下,”萧冶看一眼柳严, “在此之前,我有些事情想跟柳相说。”
柳严不明所以。
萧冶一个手势, 属下立马拉上来一个人。
我闭了闭眼, 不想去看接下来的事。
那个人是昔日在柳府唯一会对我好的奶娘。
奶娘是自我出生时就在旁接过我,我能活下来的每一口饭, 都是她偷偷省下来的。
真相有时候就是戏剧而残忍。
柳严问萧冶这是什么意思,私绑家仆乃是重罪。
奶娘颤颤巍巍地不住磕头,一直到头破血流,才抬起头来。
她说,她帮忙接生时,柳姨娘女儿的手腕上有一块一指宽的胎记。
而我的手腕,并无胎记。
有胎记的, 是柳如颜。
柳如颜勃然大怒,直骂奶娘是不是受了谁的指使, 还扬起手要打她。
柳大夫人一把抓过她的手,没了玉镯的手腕上一片白腻中一点红格外显眼。
大家面面相觑, 只有太子慢悠悠地喝了口酒。
柳严一脸不敢相信,浑身颤抖眼神在我和柳如颜之间游走。
我垂下眸子,萧冶挡住了我。
太子看情况,出来打圆场, 说一会儿便知。
柳严看着证物, 不可辩解。
萧冶补了一句, 证物多亏了柳如颜。
是柳姨娘为了柳如颜偷出来的。
真相不言而喻。
我不想再看柳家那群人的眼神了。
萧冶陪着我退了。
有些事情,尘埃落定,倒是空空的。
11.
小桃说过段时间就回来。
其实应该很长时间不回来了。
萧冶与我送别回去的马车上, 静静地搂着我。
两个人好像经历了许多东西,一切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时候。
“夭儿。”他唤我。
我疑惑的去看他。
“我们生一个如瓷般的女娃,可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