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节 白月光手撕渣男,替身她递刀了
第 29 节 白月光手撕渣男,替身她递刀了
我回城那天,鹅毛大雪。
程知砚携百官迎我,许我后位,说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天下谁人不知,他对我情深似海。
可我知道,他在后宫早有爱姬,还长得和我有几分相似。
幸好,我本来就不是为他而回。
这皇位到底谁来坐,由我说了算。
1
回城那天,正是年关,他携百官来迎我,甚至亲手扶我下马车。
我扶棺入京,城下百姓成千上万,喊着镇南王。
程知砚穿着黑色冕服,站在高高的城墙上。
我俯身行礼,跪在他面前。
他睫毛颤抖,声音喑哑。
“晚意,你终于回来了。”
“臣奉命已除藩地之乱,请陛下收回兵符。”我双手将虎符奉上。
程知砚仰天大笑,他一手接过虎符,一手将我扶起来。
他眉眼弯弯,当着百官民众面,对我许诺:“晚意,我要你做我的妻子,我的后位只能是你。”
众臣高呼恭喜,他脸上扬着笑。
我看着被他牵着的手。
这一刻,我以为我们苦尽甘来了。
2
隔了些许时日,我见到了一位姑娘,与我长得十分相像。
她一袭红衣站在我的殿门前,如同春日绽放开的凌霄。
那般明媚的模样与曾经的我是那般相像。
她对我欠了欠身,带着笑容向我步步逼近。
我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她是来杀我的。
“小女何泠见过镇南王。”离我几步之遥外,她停下了身子。
我端详着她,原来这世上竟有毫无关系长得却如此相像的人。
“昨夜听阿砚说,你们的大婚之日已经定下了,妹妹要在这儿恭祝姐姐了。”
她弯腰俯身,语气里却丝毫没有恭贺的意味。
我心里回味着她的话,视线落到了她的头上,才发觉她发上带的玉簪腰上带的玉佩,皆是程知砚昨日的装束。
什么恭祝,这是来给我下马威来了。
我只觉得什么东西一下堵在心肺,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原来这便是程知砚所说的,对我日夜思念。
“既然你称我一声姐姐,也不能空担了这个名头。”
“不如就在我与陛下大婚后,给妹妹册封个贵妃如何?”
我笑着看她,令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点头称好。
还真是毫无自知之明。
既然程知砚心念着她人,我自然会顺他的意捧着她。
届时,我倒是要看看,他如何护着他的泠泠。
3
程知砚来了,似是听见了白日的事,他面上有些焦急。
见到我的第一面,他就慌忙地开口解释。
“泠泠她自幼长在土匪窝,没学过礼节,你莫要怪罪她。”
“我也是无意间救下了她,见她与你长得相像,才留了下。”
我侧目看向程知砚。
“陛下竟是想臣至此,连后宫新添的美人都是臣的模样。”
程知砚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我和她没什么的。”
“不过是耳鬓厮磨谈情说爱,的确没什么的。”我俯身点了点头,应和着他。
“晚意,你听我说,我的心里只有你。”程知砚有些焦急,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他离得很近,我看着他的眼睛,甚至能看见自己。
难免有些失魂落寞。
“你不在的这一年多里,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每日修书,道尽了对你的思念。”
我打断了他。
“所以陛下这一年,便是把她当作臣,以慰相思吗?”
程知砚垂着头,没说话。
我冷笑一声,将手抽了回来。
“她就像是我们幼时捡的猫儿狗儿,你为何要去在意她?”
“我从未爱过她,我只爱你,只在意你。”他焦急地解释着,不知所措,只知道重复着。
他提到了幼时一起捡的流浪猫,可那么多年,他也不过嘴上说着喜爱,因为他从未抱过它们。
我看着他黄袍加身,有些陌生。
他甚至都不敢承认自己变了心。
我此刻觉得我才是那些猫儿狗儿,他也不过嘴上喜爱罢了。
若是真的爱我,身边又怎会留着她人?
“那好既然她不过是我的替品,如今我回来了。程知砚,我要她走,要她离开皇宫。”
我挑眉看向程知砚。
他的脸色乌黑,半晌都不说话。
“陛下,您舍不得。”我语气软了下来。
“那不如册封她为贵妃罢。”我笑着看他。
程知砚不说话,认真思索了一番,拒绝了我。
“我不爱她,为何要册封她?”
“既然不爱,又为何留到宫中?”我反问他,目光紧紧盯着他。
程知砚不说话,脸上倒是难看得很。
“臣要什么,陛下不会不知。”
“不就是让何泠走?朕就送她走!”
4
程知砚那日对我信誓旦旦,一个月了,何泠都未离宫。
她不过假意称病,程知砚在她宫里日夜不眠地陪伴,甚至连奏折都不批了。
我心里凉透,这便是口口声声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
程知砚终于得了空,过来陪我用膳。
我瞧他似乎是有话要说。
“晚意,泠泠身子不好,等她好点儿,我再让她走。”
他嘴角耷拉下来,看起来十分担忧。
不过是借口罢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自从回京,似乎一切都变了。
每日每夜我都觉得在这里是折磨。
可是我现在还不能走。
父兄的死,仍有疑点。
我摩挲着袖口的花纹,眉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我呈上了退婚书。
程知砚似乎十分难以接受,他将那张薄薄的纸撕了个粉碎。
他眼睛通红地对着我咆哮道:“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我与她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他的脸庞,明明是记忆中的模样,可为什么觉得如此陌生。
何泠被侍女扶着,走了进来,她泫然未泣。
“都怪我,阿砚,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如此愤怒,你放我走吧。”
何泠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说完接连着咳嗽。
程知砚眉毛都要拧到一起去了,他赶紧去扶何泠,还不忘转头对我说。
“她如今已是这副样子,若是被你撵出去,便时日无多了,你当真要她走?”
程知砚想要我主动出言留下她,前日子不过都是缓兵之计罢了。
可我偏不顺他的心随他的意:“是。”
程知砚那日对我信誓旦旦,一个月了,何泠都未离宫。
她不过假意称病,程知砚在她宫里日夜不眠地陪伴,甚至连奏折都不批了。
我心里凉透,这便是口口声声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
程知砚终于得了空,过来陪我用膳。
我瞧他似乎是有话要说。
“晚意,泠泠身子不好,等她好点儿,我再让她走。”
他嘴角耷拉下来,看起来十分担忧。
不过是借口罢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自从回京,似乎一切都变了。
每日每夜我都觉得在这里是折磨。
可是我现在还不能走。
父兄的死,仍有疑点。
我摩挲着袖口的花纹,眉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我呈上了退婚书。
程知砚似乎十分难以接受,他将那张薄薄的纸撕了个粉碎。
他眼睛通红地对着我咆哮道:“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我与她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他的脸庞,明明是记忆中的模样,可为什么觉得如此陌生。
何泠被侍女扶着,走了进来,她泫然未泣。
“都怪我,阿砚,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如此愤怒,你放我走吧。”
何泠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说完接连着咳嗽。
程知砚眉毛都要拧到一起去了,他赶紧去扶何泠,还不忘转头对我说。
“她如今已是这副样子,若是被你撵出去,便时日无多了,你当真要她走?”
程知砚想要我主动出言留下她,前日子不过都是缓兵之计罢了。
可我偏不顺他的心随他的意:“是。”
“竟不想,徐晚意,你竟是这般恶毒。”
程知砚拥着何泠离开,就像曾经拥着我那般小心翼翼。
我回到宫中,便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可翠桃却迟迟未动。
“姑娘,徐府,早就不在了。”
听闻她的话,我连忙备了马车出宫而去。
原来我从小到大的府邸,早已成了断壁残垣,往日徐府轮廓,都已看不见了。
是程知砚拆的,在我和兄长离开京城前往藩地不久后。
在何泠入宫时。
我握着拳头的手,咯吱咯吱直响。
5
我回到宫后,程知砚没再来找我,他日日送来的东西,都被我扔了出去。
翠桃见我整日如常,她甚至不解地问我:“姑娘,您就一点都不伤心?”
此刻我正抚弄着宫中的花花草草,听到这句话,反而被逗笑了。
“有什么好伤心的?”我反问她。
“我看话本子上,都说如果心仪之人背弃誓言,会整日以泪洗面。”翠桃一面用手指摩挲着下巴,一面思索着。
“我不会为不值得的人,掉一滴泪。”我将桶里的水掸到了花花草草上,叶片上滚满了水珠。
我不能杀他,也不能离开。
因为,我还要调查父兄的死因。
此事我总觉得蹊跷,心里冥冥之中,觉得是京城中的人。
6
入夜,突然开始下起大雪,像鹅毛一样,洋洋洒洒。
我想让翠桃陪我回一趟家,猛然间想起小时候父兄陪我放烟花爆竹时的场景。
“竟不想,又过去一年了。”我喃喃着,心中感慨万千。
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如果知道不过十几年所拥有的都会消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猛然,一道剑光闪过我的眼睛。
只听一声刀剑相见的巨响声,我便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朝我飞来。
她的剑尖指着我的右眼,仅仅相隔一尺。
我没有躲开,身后的侍卫上前一步,挑开了她的剑。
“何姑娘,我已经说过了,这不是拜访的礼数。”我上前一步,看着弯腰喘着粗气的何泠。
“和你这种残民害理,草菅人命之徒,我没什么好的礼数。”
何泠说罢,便再次腾空掠起。
我向后退了一步,扶住一旁的石灯。
何泠的剑紧追不舍,我看着迎面而来的她,知道自己已是躲无可躲。
可是她的剑尖却偏了一寸,挑破了我的披风,未伤我分毫。
待我在反应过来时,何泠已经被侍卫反剪,压着走了过来。
“不知何姑娘,为何处心积虑要置我于死地?”我示意侍卫松开她。
她冲我啐了口,便不再说话了。
我心生疑窦,她明明对我已有杀意,刚刚完全可以得手的,为何,却故意放过我?
我心生疑虑。
我让侍卫放开她,对着她说道:“何姑娘,进来吧。”
何泠站在我的房门外,她看着我有些犹豫,似乎有许多话问我。
“我不会暗害你的。”我强调着。
话落,何泠冷哼一声,抬腿迈了进来。
“何姑娘总是这般,来去毫无礼数。”我笑着看她,示意翠桃给她端上了一碗热茶。
“何姑娘莫要觉得怠慢。”捏着碗盖儿,吹着茶汤中漂浮的茶叶。
何泠一直不说话,只是小口饮着碗中的茶汤。
翠桃站在一旁,似乎十分恼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是因为她刚刚要杀我,而我却还以礼相待。
我拉过翠桃的手,轻轻拍着,安抚她。
“不知大半年前,去年春夏之交,徐姑娘可带军经过狮子山?”何泠突然开口,目光凌厉地看着我。
“就是豫州的狮子山。”
我听着她的话,回忆着。那时候,似乎是我随兄出使藩地没多久。
“未曾。过去一整年,我与兄长都在江浙一带。我们南下走的是水路,不曾经过狮子山。”
我一面回忆着,一面摇着头说道。
我迎上她探究的眼神,粲然一笑:“何姑娘若是不信,便可寻来兵部记录,一看便知。”
何泠倚着圈椅,她却缓缓道出:“可是我从小长大的山寨,便是被镇南王所率部队所灭。”
闻言,我微微蹙眉。
“南方藩地割据,我兄长将能带走的士兵,皆带走了。那段时期,绝不可能还有镇南王的兵马经过豫州。”
可能是看我如此笃定,何泠眸光一闪,似乎半信半疑。
“那些人马冲进了山寨,肆意踩踏妇孺老弱。将山寨中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取走后,付之一炬。不仅如此,还将女子都抓掳起来,充当军妓。”
何泠的脸色逐渐严肃,声音也发着颤,我甚至能透过她的眸子,看到她胸腔中熊熊的怒火。
“我父兄治军之严,军规之中,绝不可出现烧杀抢掠行为。”
“若是有人这般做了,会被斩首示众。”我看着她,目光毫不避让,从容道。
何泠有些激动,她身子发着抖,问道:“可我明明看到了,镇南王的军旗。”
“何况,陛下也这么说!”
闻言,我手一抖,茶碗咣当一声,摔到了地上,茶水溅湿了我的裙角。
我有些不敢相信,重复问道:“你说谁?”
“陛下亲口所言。”何泠郑重道。
那一刻,我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甚至不知道安抚何泠的,翠桃扶着我坐在凳子上。
猛然间,我想起父亲曾经对我说的话:“这孩子心智不坚,若是扶他做了主君,怕是这天下会多出许多荒唐事。”
不承想,竟是一语成谶。
7
我看着门外的天儿,已是深夜,黑漆漆的,程知砚就是这时来的。
我跪在地上行礼,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了我。
“晚意,你有没有事?”他焦急地看着我身上有没有破损。
“无碍。”我摇了摇头,拂开了他握着我臂弯的手。
他见我的行状,面露难堪,讪讪地将手收了回去,喃喃道:“你还是在恨我吗?”
“臣不敢。”我仰着脸看他,他眼底乌青,看起来十分疲惫。
“陛下将您的人,带走罢。”不知是不是在外带的久了些,胳膊上的伤疤隐隐作痛起来。
翠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进屋拿了件衣服,给我披上。
“对不起,晚意,都是我不好,之后我会护好你的。”程知砚不由分说,大手一挥,上来一群人,就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我不禁冷笑一声,抬头道:“臣无家可归,父兄双亡,如今拖着个苟延残喘的身子,这一切不都是拜陛下所赐吗?”
“陛下日后若无事,便不要再来寻臣了。”
大雪落到了我的发梢、眸间。
我转头便走回了屋里。
8
我看着亲信呈上来的报告,密密麻麻的小字列出一条又一条。
我握着纸边儿的手,发着抖。
原来程知砚早就不信我的父兄了。
他派我与兄长出使藩地,一是为了培植军中亲信,二是希望我徐家与藩王互斗,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可惜,他这人自卑怯懦,害怕重新培养的亲信力量庞大后,功高震主,威胁到他。
故而,他只敢选择那些酒囊饭袋。
不承想,他们手握权力,只顾享乐,搜刮民脂民膏。
更有甚者,为了骗取抚恤金,竟然去杀戮平民,用百姓的人头去充当伤亡人数。
他们马蹄践踏过村落寨子,百座之多,死于他们手中的百姓甚至难以计数。
我没有敢看完全文,如冰彻心髓。
我不知道程知砚可是知道这样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他如果知道的话,又会作何反应?
若是再早些年,我会信誓旦旦地说,他必定会剜疮割肉。
但是现在,我不敢了。
9
何泠看着那封报告,脸色惨白,她手握成拳,关节处咯吱咯吱直响。
“徐姑娘,现在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吧?”何泠啪地一声,掌心拍在案几上,转而看向我。
一副早已了然的神情。
“所以,你早就知道,你的寨子并非我镇南王所率军队而灭?”我看着她,目光探究。
“是的,我早便知道。怕姑娘不知道,才设了之前的计谋。”
何泠眼神凌厉,坐了下来。
“那姑娘现下,什么想法?”我也坐了下来,看着她。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自会亲手手刃了他。”
何泠将那封报告用力一甩,拔剑而出,寒光四射。
我连忙拦住她:“姑娘,且慢!”
“难不成你还是想护着他吗?”何泠似乎已经被怒气冲上了头,怫然不悦。
“何姑娘可想过,他为何骗你?”我拉住了她,试图让她安静下来。
她看着我的眼睛,逐渐冷静下来。
“何姑娘就这般冲上去和他要说法,他又会给你什么敷衍的答案吗?你难不成对他还有所希冀,他能清醒吗?”
“我绝不能允许,我徐家用血汗扶起的新君是这般德薄才疏,难堪大用。”我一字一顿得说道。
“难不成,你想……”何泠没有敢将话说完。
“姑娘所愿,也是我的想法。”我毫不犹豫,向她承认。
“那何姑娘,可愿随我一试?”
何泠似乎被我感染,她犹豫了半分,才点头道:“好。”
10
兄长棺材入土那日,还在深夜,我便起来了,手执长幡,各色的纸花飘飘荡荡。
侍卫在后面抬着棺材,大队浩浩汤汤向城外走去。
令我未想到的是,漫漫长夜,长街之上灯火通明,万民夹道,人头攒动,火炬如星星一般。
百姓皆披麻戴孝,抽泣声此起彼伏。
见我的身影出现,他们齐声高呼:“镇南王一路走好。”
一个老夫走上前,抹着眼泪,扑通一声就跪到了我面前,我慌忙去扶。
“我们一家皆是镇南王所救。”
“如今镇南王没了,我们说什么都要来送送。”
我看着眼前的场景,眼眶一热。
若是父兄在天有灵,想必也会觉得自己死得其所罢。
等我们走出城外,我看见一顶金丝软轿立在树下,程知砚一身黄袍站在一旁。
他遥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大胆,见到陛下,还不下跪!”太监甩了甩拂尘,尖声冲我喊道。
花幡重重压在身上,我垂着头,缓缓俯下身,双膝跪地。
他面色凝重,脸上绷得很紧,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没有喊我起身,过了许久,他才探手扶我。
我自小便知道,君上最怕的便是重臣功高震主。
更何况,是程知砚。我与他一同长大,他的脾气秉性,我再了解不过了。
他绝不能允许任何威胁到自己的力量存在。
哪怕对方是赤胆忠心的股肱之臣。
怕是万民两次跪迎,已让他心中起了忌惮。
11
果然不出我所料,那日之后,没过多久。
程知砚就下了迎娶我的婚书,以及册封我为皇后的诏书。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后宫不得干政,他要剥夺我继承父兄后的镇南王称号。
宣我入朝那天,我一身苏白,披麻戴孝。
程知砚坐在高台之上的龙椅看着我,他冠冕上的流珠遮住了他的眼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兄长丧期未过,还望陛下原谅,臣不能完婚。”我跪在大殿上,叩首道。
程知砚脸色十分难看,但是他没有说什么。
“陛下,老陈有事上奏。镇南王仍在丧期之中,此时操办大婚,实在是于理不合。”那名老臣拿着笏板咚地一声跪到了地上。
“更何况,前些年战事连年,如今为了大婚修葺宫殿,实在是劳民伤财,望陛下三思啊。”另一名朝臣,也跪地劝诫道。
随即,百官请愿。
望陛下三思,这一句话响彻大殿。
程知砚看起来十分生气,他甚至将手中的奏疏扔了出来。
随着哗啦啦的声音,漫天飘散。
“众爱卿这是什么意思?”他沉沉道,而后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握着案几的双手颤抖。我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到了震怒与恐惧。
“怎么镇南王,这都是你的主意?你的忠心义胆,便是如此联络朝臣,逼朕吗?”
我看着他的恼羞成怒地冲我喊着,像是一头咆哮的野兽。
心中除了悲凉,再无其他。
为了他能稳坐这九五至尊之位,我为了他,出使藩地一年多,废了一条胳膊。
而我们一家,父亲,兄长,皆因他而亡。
“陛下,我曾与你说过,万事不一定要用战争平定,要先得人心。”我缓缓回着他的话,却被他直接打断。
“所以,你想告诉朕,你,镇南王得人心!你才该来坐这把龙椅,朕不配是吗?”他将龙椅拍得当当直响。
他不记得了,这是我出使藩地前与他所说,还有后半句。
一切需要战争解决的人和事,我来替你做,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好。
才不过短短一年,他便将此事忘了。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的人,失望的感受如同苦水,从胃里涌了上来。
原来我所爱之人,竟是这般刚刚愎自用,疑神疑鬼。
我缓缓俯身,叩首道:“臣愿请辞,望陛下批准。”
刚刚那些朝臣,都闻声抬头看向我。
我目光坚定,将刻有镇南王三个字的金牌,放在了大殿上,转身离开。
12
程知砚没有收回成命,他甚至还加紧着办了这些事。
皇城之内,喜纱挂满了大街小巷。
翠桃扶着我在街上散步,入目,我只觉得刺眼。
“小姐,嫁给皇帝陛下,不好吗?”翠桃望着我的侧脸。
不好吗?我喃喃着她的话,在心底问自己。
明明这不是我长大以来,唯一的心愿吗?
嫁给程知砚为妻。
可是我心里想嫁的那个程知砚,还是如今高高在上的皇帝吗?
我回想,回京后这几个月。
从何泠一事开始,程知砚就像是一个颜料剥脱的石像,一点点开始暴露他的不堪。
突然,一阵吵闹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看见一名男子扯着两名女子的手,嘴上十分不客气道:“跟了爷保你们吃香的喝辣的,这可是天下头等的好事,你们竟还哭哭啼啼的。”
说罢,他便扬手给了两名女子,一人一个耳光,抽泣声瞬间小了许多。
翠桃替我拨开人群,我才看到,地上还躺着几个人。
光天化日之下,便有人敢强抢民女,如此恶劣,我刚要出声,就被一个老妇拉住了。
“姑娘,可使不得,这是宫里的公公,有权有势,小心引火烧身。”
“宫里的公公,也不能强抢民女啊!”还未等我说话,翠桃先打抱不平道。
我听那个老妇说来,我才明白。
原来这些女子都是官妓,供宫里的公公消遣的。
“这可都是皇帝下旨的。”老妇压低了声音。
闻言,我呆住了。
这竟是,程知砚允许的?
莫说先皇之时,太祖开国时,就立下过规矩:官员不可狎妓。
只因吸取前朝之鉴,酒色扰人心智,误国误民,故而特立此条规矩。
可如今程知砚,竟然下旨设立官妓。
我随兄在前奋勇杀敌,而他却带领百官在京城沉湎淫逸
怒意在胸腔翻滚,手指紧攥成拳,气得发抖。
那名公公拉着那两名女子,就要上马车。
“住手!”我喊住了他。
他站在马凳上,遥遥看了我一眼,甚至礼都未行。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许小姐。”他十分不屑道。
还不等我再说话,几个侍卫就冲上来将我团团围住。
“你以为区区几个侍卫,就能拦得住我吗?”
我看着他,奴婢欺主,不过是恃宠罢了。
若是程知砚这根上梁能正,这些奴才也不会歪。
“怎的,难不成徐姑娘今日要斩了奴婢不可?”
“你以为这么做,陛下会放过你?你父兄陛下都可以兵不血刃地拿下,你一个黄毛丫头,算什么?”他翘着兰花指,用鼻子看着我。
听见那一句话,我全身血液倒灌,怒气在胸腔中翻滚。
我丝毫无惧地向前走一步,那些侍卫面面相觑,便向后退一步。
最后他们退无可退,而我已经站到了那名太监身前。
我用力将马凳踹开,他摇摇晃晃跌落,那些侍卫慌忙去扶他。
我顺势抢下一把剑,立在他的脖颈上。
他哆嗦着手指着我,还不忘展示自己的威严:“这可是陛下下旨允诺的,你敢杀我!”
我手腕微微用力,剑刃划破他的喉管,动脉,后面半句话变成气音,散在了漫漫空中。
鲜血溅了我一身,我怒道:“我国开朝万世,从未听过光天之下强抢民女的道理。”
那几个侍卫吓得已是屁滚尿流,丢盔弃甲向人群外跑去。
那两名女子被民众扶了出去,我在众人高呼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身着一袭红衣。
13
我下午当街手刃太监一事,不出半日,便人人皆知。
程知砚来见我时,看起来怒不可遏,如同那日朝堂之上。
我以为他会朝我发怒,结果他坐在太师椅上,一句话不说。
“不知陛下匆匆而来,所为何事?”我也坐在一旁,语气疏离。
“你到底要闹到多久,闹成什么样子才肯罢休?”程知砚捏着把手,指尖发白,他强压着嗓音问我。
我只觉得好笑,怎么到头来成了我在闹了?
“陛下可是为了那名太监而来?”我笑着看他。
似乎被我戳破,他脸色看起来十分差,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前车之鉴,前朝如何亡的,陛下不会不知罢。今日徐晚意请愿,请陛下撤销京中官妓场所,酒色之风绝不可在我朝上刮起来。”我俯身劝诫道。
之前种种,我都可以暂时放下。
唯独这一条,我绝不能允许,我徐家用血汗扶起的新君是这般德薄才疏。
却不想,回应我的是,茶碗儿落地的脆响。
侧目一瞥,我看着碎落的瓷渣子飞溅到了门边儿。
我微微闭目,缓缓问道:“程知砚,你可还当我是陪你一起长大的徐晚意吗?”
我许久未喊他的名字,喊出那一刻,我只感慨时光飞逝,故人易变。
“朕何曾没有?”他有些急切,拍着椅子起身吼道。
“那为何,朝堂之上你觉得是我所为?”
“那为何,你明知我兄长丧期非要娶我为妻?”
“又为何,如此忌惮镇南王一个称号?”
我冷眼看着他,一句句问他,他面色越发难看,前年还能支支吾吾答上几句,最后哑口无言。
“我认识的程知砚绝不是这般,狼顾狐疑,庸懦无能。”
程知砚恼羞成怒,最后恨恨道:“住嘴!朕真是把你宠坏了。”
我听到这句话,一下就笑了出来,重复道:“宠坏了?”
“我徐家在外征战多年,父兄皆亡,满门只剩下我一个。而我自己也被废了一条胳膊,如今不过是拖着一具残破的身体苟活。”我从容不迫地说道。
“这般荣宠,陛下还是赐给他人罢。”
见我神情淡漠,程知砚再说不出一句话,他冷哼一句,拂袖而去。
我抬眼看向窗外,恰逢落雨,漆黑的天仿佛被捅了个窟窿出来,哗哗的雨水仿若瓢泼。
我手中握着的,是何泠给我送来的证据,从程知砚的书房中偷出来的。
那是一封程知砚手写的书信,是给藩王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若杀了镇南王,你便是镇南王。
14
翠桃踉踉跄跄跑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床边看书。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面露惊恐道:“姑娘,不好了,陛下要将之前跟随老爷和少爷的将领,斩首。”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重重道:“进宫。”
程知砚在宫里行刑,练武场上哀嚎声不断。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我藏在长袖下的手执,瞬间紧握。
“晚意?”大概程知砚,没想到我会不请自来,而且如此高视阔步。
“听闻陛下在演武场龙颜震怒,晚意特来看看。”我微微垂眸,向他行礼。
程知砚闻言,冷笑一声,然后坐到了椅子上。
我扫视了一眼演武场,追随父兄多年的将领一个个倒卧在地。
我随即愣住了,入目的血红色刺得我眼痛。
我的唇瓣动了动,万语千言哽在喉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示意侍卫将人抬走,程知砚却十分生气。
“晚意,你要做什么?他对朕不忠,你竟敢当着朕的面维护他?”
程知砚看着这一幕,用力地摔着休息。
我看着侍卫将人抬走后,我才抬眼看向程知砚。
“可问陛下,他如何不忠了?”我沉静道。
程知砚将手中的奏折向我扔了过来,厉声道:“他之前勾结藩王,致使镇南王打了败仗。”
“可是雁荡山一战?”我身形挺立,笑着问他。
他看着我的目光,十分笃定地说道:“没错。”
闻言,我强忍着手指发抖,郑重道:“我的兵了解,绝不会做背弃君上家国之事。”
“还请陛下明察。”我微微俯身。
“晚意,你当真要恃宠与朕作对吗?”程知砚怒气冲冲走了下来,咬牙切齿道。
“是陛下,一直不放过晚意!”我回击道。
“陛下当真收到了举报的奏折了吗?真有人如此所说吗?”我反问道。
等程知砚说了句:“自然。”
我才缓缓开口道:“可我军与藩王,根本未在雁荡山一役。”
程知砚一下呆住了。
“朕,朕真的收到了这样的奏疏,朕是被蒙骗的。”
程知砚慌忙去捡地上的奏折,要指给我看。
我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心底悲凉,推开了他的手。
无论他是被蒙骗,还是有心如此,一切皆不重要了。
握拳的手一松,我看着高高在上空空如也的龙椅,转而看向他。
“程知砚,你不配。”
15
我再见到程知砚时,已经是大婚时了。
厚重的婚服,长长的拖尾,入目可及的红纱。
“姑娘。”翠桃扶着我,我隔着团扇上的薄纱,看着程知砚隐隐约约的身影。
百官列阵在一旁,程知砚脸上带着笑向我伸手。
这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场景,如今真的发生,我却只觉得恶心。
程知砚冲着我伸着手,我笑着看他。
我任由他牵着我,在礼官说着吉祥话时,何泠骑着高头大马带着百军冲上来。
她一袭红衣金甲,提着长刀,呈破竹之势杀了上来。
无数士兵被她踏于马蹄之下,不过片刻,她便骑着马站在了程知砚面前。
程知砚脸色惨白,他被吓倒在地,高声喊着:“护驾!护驾!”
那顶象征着巍巍皇权的发冠摔倒地上,轱辘到了一旁。
“阿砚, 你真是好狠的心, 一面说爱我,一面又立别人为后。”
何泠蹲下身看着他, 她手上的长刀寒光四射。
“泠泠, 朕说了, 朕是爱你的。晚意为朕付出太多了, 朕对不起她, 你要理解朕。”
程知砚在地上爬着,而后去够发冠, 重新戴到头上。
“朕会给你贵妃名位, 啊不,皇贵妃。”似乎是为了安抚何泠,程知砚的语气近乎哀求。
“为何不将我的后位给她。”我双手交握,走了上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程知砚。
程知砚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何泠,他猛地举起手, 哆哆嗦嗦地指着我们。
“原来,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他气地腾一下起身,用力地甩了一下袖子。
“好啊, 你们!来人!把她们拖出去!”程知砚用力拍着桌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在摔东西, 却无人来传。
“不会有人来了, 程知砚。你曾经做的那些事,我们已经全然知晓了。你如何设计杀我父兄, 又如何放任手下残害民众,桩桩件件,你可逃得了?”
我踩着地上的碎片走了上去,直面他。
程知砚眸光微颤,指着我大喊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个乱臣贼子!你想你的家族蒙羞吗?你简直是他们的耻辱!”
我像是听到笑话一般,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扶你这个烂泥上位, 生灵涂炭,才是我们家族的耻辱!才会在历史中遗臭万年!”
我微微俯身握住了何泠的长刀, 将刀刃轻轻比在程知砚的脖颈处。
“晚意,晚意, 我错了,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我还不想死。”
“求你。”
程知砚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明黄色的龙袍染上了脏污。
我想到了父兄战死之时, 任百箭穿心, 膝盖也未弯一下。
微微闭目, 刀刃在我的手中微微用力。
鲜血喷涌,我的手一松,咣当一声, 长刀落地。
一切都结束了。
新帝登基。
我隔着帘子遥遥看了一眼,何泠握着长剑看过来。
四目相对,微微一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