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节 旭宁
第 31 节 旭宁
穿越女害死了我娘。
我和爹爹蛰伏隐忍了数十年才有能力前去复仇。
爹爹剑指在穿越女的心口,对我说,“婉柔,我们终于能给你娘报仇了。”
下一刻,我的剑却也直直抵在了爹爹的胸口,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展颜一笑,“爹爹,我也终于能给旭宁报仇了。”
1
宋石薇是害死我娘的人。
爹爹从小就这么说。
我没见过我娘,府里的下人说她生完我不久就死了。
爹爹说她是被宋石薇,当朝的监国女官带坏了,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他们都说娘亲是被宋石薇带野了心思,才想不开自杀。
六岁时,我随爹爹去放纸鸢,却见满街的都是女子穿士子之服在街上游行,说什么反抗。
爹爹捂了我的耳朵,把我带到人少的地方,眼神晦涩不明。
“婉柔,你要记住千万别学她们,这些女子就是听了那宋石薇的教唆,才成天往外跑。”
“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想出来插手男人的事,她们迟早都会落得和你娘一样的下场。”
爹爹教诲我的语气痛心疾首,我伸出稚嫩的手牵住爹爹,“爹爹放心,婉柔肯定不会这样的。”
我的名字是谢婉柔,爹爹在书房教我怎么写自己的名字时,意味深长地说,“柔婉恭谨,婉柔一定要记得。”
我低眉向爹爹行礼,“婉柔记得了,爹爹。”
不止爹爹,每个来过我家的世伯世叔,都对宋石薇深恶痛绝。
把我带大的奶娘则是提到宋石薇就喃喃道,“真是个疯女人,女人怎么能往外跑,不待在深宅里,会死的,就像夫人那样。”
我爹在外也是难得深情的男子,他是世家之子,官至尚书,却始终未再娶。
我愈发笃信,爹爹是对死去的娘亲一往情深,才再未续弦。
我对宋石薇的厌恶更深了,若是没有她,我的爹娘,该是多令人艳羡的佳侣,
我也不至于一出生便没了娘亲疼爱。
十二岁的我一边背女诫,一边对爹爹说,“爹放心,婉柔定不会辜负爹爹的期待,宋石薇迟早会付出代价的。”
爹爹虽已过而立,却仍是清风俊朗,他一向面容冷硬,却因为我的听话而柔和了五官。
我想着,天下谁还如我爹这般,家室样貌俱佳,还深情如一,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
宋石薇的大名,走到哪儿都能听见。
以我爹谢远山为首的世家,听到她的名字就恨不得噬其血肉。
可是我偶然在乡间市井听到的又多是赞扬。
十四岁时,我乔装打扮在书馆听书。
说书先生一拍桌子,唾沫横飞。
“话说那宋石薇宋大人,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她说她来自后世,我看分明是天外之人。”
“她一路扶持当时尚且年幼的六皇子,辅佐六皇子登上皇位,并当上了建朝以来第一个女官。”
“如今街上女子能以士子自称,大方上街,建立女子学堂,皆是宋大人经年谏言之果。”
我不屑地撇了撇嘴,爹爹说了,女子若是成天往外跑,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说书先生可真烂,我本来的兴致都被败没了。
2
十五岁时,一直伴着我长大的奶娘死了。
是被她的夫家打死的。
十五年,我竟不知道奶娘在夫家的境况。
我只知奶娘待我温柔至极,我心里早把她当半个亲娘看待。
我听身边的丫头谈起,才知道她的境遇。
她的夫婿嗜赌如命,没钱了就找奶娘要,奶娘把在府上做工的钱全都给夫家还赌债。
却还是稍有不顺意就被夫家拳打脚踢。
直至如今,被活生生打死了。
“小姐,您身份尊贵,不能去!”丫鬟这样劝我。
我还是不顾阻拦偷偷去看了奶娘下葬。
她的夫家甚至连一块体面的棺木都没有给她,草席一裹,一抔黄土,就草草将她抬走。
我拦住了她夫家的人。
“我出钱,你们给她买块体面的棺木下葬吧。”我说。
奶娘那个面目丑陋的夫婿闻言哈哈大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姐虽是千金之躯,却还是太天真了些,她嫁与我便一辈子是我的人,哪怕是死了,怎么处置她也是她夫家说了算!我说她该丢哪儿就丢哪儿,哪怕是您也干涉不了!”
他眼珠子一转,又凑上来笑得谄媚,“小姐要是真怜惜她,不如拿钱给我,我是她夫婿,这钱给我也是娘子遗愿呢。”
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胃里又在直犯恶心,实在没忍住,捂着嘴跑远,身后是那个男人恶心的笑声。
我回去以后第一次顶撞了爹爹。
我问他,奶娘明明已经是我见过最柔顺恪守女德之人了,为什么她的夫家还要这么对她。
爹爹勃然大怒,那张好看的脸好像被阴影缠绕,即使是大白天,日光炽烈,他的周身也泛着寒意。
他的语气冰凉,“婉柔,我平日里怎么教你的?她既出嫁,命数就归了夫家,你跑去凑热闹做什么?”
我不服气地道,“可是奶娘那么好,她不该潦草死去的,您不是说女子只要听夫家的好好相夫教子就能安稳一生吗?”
爹爹说“那只是她运气不好罢了,大部分女子只要能恪守女德,就不会像她一样。”
我还是不服。
爹爹将我带到了祠堂罚跪,他拿出了娘亲的牌子,一边用鞭子鞭挞我一边厉声说,“你竟然也生出和外面那些大逆不道的女子一样的心思了,谢婉柔,你还记得你娘怎么死的吗?你对得起你娘吗?”
好痛啊,我止不住地流泪,我还是不懂为什么奶娘会死,又被下葬得那么没有尊严,可是娘亲的牌匾就在我眼前,我不能忘记娘亲的死。
脊背上鞭打带来的钻心疼痛和心痛交织,我好像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奶娘在天之灵哭泣着质问我,“婉柔,我将你带大,如此死去,你就不愿再追究了吗?”
一半是爹爹严厉地教诲,“你要记住,你娘就是因为这些不该有的心思才会去死,你不准再跟她一样!”
我在祠堂跪了一夜。
第二日爹爹再踏进来,我抱着娘亲的牌匾,流着泪说,“爹爹,我错了,是女儿不孝,忘了生母之痛。女子嫁出去,就该由夫家做主的,奶娘是运气不好才死的,是女儿错了。”
爹爹冷硬的表情终于软化下来,又捡回了慈父风范,“婉柔,不是爹苛责你,是爹怕你走你娘的老路啊!也罢,你既已经悔改,就不必再跪了,以后还是少出去的好,别被外面的人带坏了。”
3
那夜之后,我收起了所有刚萌芽的反抗想法。
只听着爹爹每日与各大世家主谋划,要如何将宋石薇从高位拉下来。
宋石薇现如今名气和权势都盛极一时,他们不能正面抗衡,只能蛰伏隐忍。
爹爹则对我看管愈加严格,我出门的机会越来越少。
每日只能在府里学习女红技艺。
要么就是在书房将那几本早已倒背如流的女德之书翻来覆去看一遍。
那日我在书房练字实在无聊,照例开始找书,却碰倒了一个年久失修的书架。
我连忙扶起,却从隔板中掉落出一本泛黄的旧书。
上面积满了灰,也没有书名。
我此前从未见过这本书。
我俯身将书拾起,心里隐隐约约有种预感,打开这本书,一切都会不一样。
扉页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旭宁小记”,我心头震动。
旭宁,是我阿娘的名字,她叫江旭宁。
这是娘亲写的。
翻开小记之前,我只满心欣喜,我很少了解母亲的一切。
也许能通过这本书了解娘亲的生平。
可是这本小记,不是一本能缅怀亲眷的家书。
满页所写,都是颠覆我十五年认知的血泪真相。
我一字一句读去,还未读过半,已满目湿润。
泛黄的宣纸和积灰,说明着这本小记这么多年的无人知晓。
现如今,纸上又沾上了不明的水痕,是我的眼泪。
我掩面恸哭。
我读到的不是阿娘的故事,是一个名叫江旭宁的女子的一生,虽然她的确是我的娘亲。
她出身名门,学识不薄。
她认识了自称来自后世的少女宋石薇。
她们惺惺相惜,宋石薇欣赏她沉静渊博,她亦能理解宋石薇那些离经叛道的后世思想。
宋石薇和江旭宁一起扶持新皇,一起入朝为官,她们身为女子却在朝堂之上侃侃而谈,把一众男子辩得哑口无言。
她们单薄的身躯,给天下女子带来了希望。
可是江旭宁不像宋石薇,在这个地方是无牵无挂之人。
她的出身和家族,在她最夺目耀眼的几年,变成最冰冷锋锐的利刃,狠狠刺向她。
几大世家官员联合上书,逼着江旭宁嫁人。
他们逼迫不了宋石薇,却有筹码压迫江旭宁。
整个江家都背叛了她,他们用亲情和家族施压,要她回去相夫教子。
她最后妥协了。
她嫁给了我的爹爹,谢远山。
可是她尝过自由的滋味,又怎会忍受得了被缚笼中。
这本小记,前面是潇洒快意的笔法,美好得像是话本里杜撰出来的故事。
从她嫁进谢府开始,甚至连下笔写字的力度,都透露着悲哀。
谢远山不在乎她的才华,旭宁不能插手朝堂便在家著书写作,她想授予天下女子更多不一样的思想。
谢远山将她呕心沥血著出的诗书付之一炬。
整个谢家只盼望着她早日有孕,能为谢家开枝散叶。
她的满腔才能无人在意,她的喜怒悲苦亦是被埋没在深宅大院。
她只被当成夫家的所有物和工具。他们抹杀掉她所有的出众。
旭宁生了我以后,写的小记笔迹越发混乱,透露着油尽灯枯。
我看着她最后那段日子的绝迹,悲痛不能自己。
“我知道自己时日不久了,我虽无甚病痛,此一生的悲喜和命数却已然耗尽,再活下去也只如行尸走肉一般,生机全无。”
“我活不到养育儿女的时候了,既无养育之恩,只希望小女以后也切莫称呼我娘亲,我并非只是她的生母,我是旭宁……是上过朝,当过官著过书的旭宁,我只是我自己,我是旭宁……”
我把书紧紧抱在怀里,颤抖着哭泣,像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在这里。
我哭的时候咬住自己的手,怕忍不住发出太过悲痛的声音引来谢远山。
“旭宁,你是旭宁,你以后都是旭宁了。”我泣不成声地对这本小记说道。
4
我把旭宁小记藏了起来,想来爹并没有发现过它,才得以让我见到。
“宋石薇……”我喃喃着。
前十五年一直被我视为仇人的名字,如今却成了少数懂旭宁之人。
我想去见一见宋石薇。我想看看和旭宁一起并肩而行的人。
我还想亲自问问她,知不知道自己的挚友备受折磨而死,若是知道,又为何没有一点动作。
父亲正好有几日公务缠身,我溜出了府。
宋石薇当上监国以后也坚持每日下朝后都在城西给愿意听课的女子授课,不论年龄都可以去听。
从前我不屑,今天我第一次主动往城西走去。
一路上见到许多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子和年幼的女童,幼童们懵懂天真,奔走呼号,“宋大人一会儿就来授课了,都快点别错过了!”
宋石薇授课的地方并不像豪门贵子们的学堂一般有装潢,只有一张简陋的桌子,因为人多,并无坐垫。
来听课的人,哪怕其中有衣着贵气的女子,也仿佛习惯了一般,眉头也不眨地就席地而坐。
我犹豫了一下,就被旁边人带着坐在地上。
一个身着官服,身板笔直,眉眼凌厉的女人走到了讲桌前。
她的脸上未施粉黛,五官有岁月的痕迹却难掩风华,站在那里,就自带气度和锋芒。
我知道,这就是我听了十多年名字的,宋石薇。
我在人群中遥望着她,听她用清朗的嗓音授课。
她讲的是男子才能听的圣人之道,是治国治家之道。
是我在家把女诫翻烂了爹爹也不允许我去读的书。
我竟听得入迷了。
她讲完课业,又说可以解惑。
一个身着布衣的女子站起来,她好像也是第一天来听,脸上还带着怯懦。
“宋大人,您说,我们的命运在自己这里,可我的夫郎说女人什么都不会,只会在家做针线活,就该全听夫家的。”
宋石薇笑着问她,“你的夫郎是作甚的?”
布衣女子说,“是木工。”
宋石薇又问她,“你觉得他每日做的那些木工,若是你日积月累地去学,你学得会吗?”
布衣女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迟疑了一会儿,才鼓着勇气说道,“我的力气不如他,但是若是咬牙辛苦一些,应该能学会。”
宋石薇回她,“既然他能会的技艺,你也能学会,他有双手,你也有双手,若你能学,你又比他差在了哪儿呢?”
宋石薇等她坐下,环视所有人,声音铿锵有力,“我在此授业所讲,均是世家内男子才能学的内容,男子总嘲笑女子不懂,可是在座除了几岁的稚童,你们听不懂吗?”
“我们一直都学得会,听得懂,我们女子并不缺什么,也并非生来就是要养在闺阁然后等着嫁人,幼时命由父母决定,通人事了又把命交给男人草草度过余生。”
“人生不过须臾,既然来人间走一遭,便不该糟蹋上天和爹娘赋予的这一生。命数都该是自己的。出身寒门的男人尚且懂得寒窗苦读想要改命,我们女子为自己改命又有什么错?”
“既然我们学得会,听得懂,为什么不听?为什么不学?为什么不去争?就因为世道不允吗?”
“我知这世道不许,我宋石薇,一直站在朝堂,一直立于人前,就是为了证明我们能创造的不比男子少,我就要替天下所有的女子去争,争一个命由自己的机会!”
她慷慨激昂,语气坚定。
让在场的女子都湿了眼眶。
宋石薇不高也不壮,宽大的官服在她身上甚至能把娇小的她整个罩住,可她的气势却如高山之松,是独一份的厚重高深。
这就是后世的思想吗,果然像天外之人。
她就像一颗天外来石,狠狠地砸进了这个时代,在无数人心上落下一记重击。
我想到了奶娘,她在府里挣的不比夫家少,却还是因为命不由己,草席裹尸。
想到了旭宁,她本可以和宋石薇一起站在无数女子的身前,也因为命不由己,死在了深宅大院。
我怀里还揣着旭宁小记,我胸口的衣襟却湿了一大块,是我的眼泪在止不住地往下流。
旭宁,奶娘,我知道你们是因何而死的了。
她们死在了幼时被只允许学女德女诫的日子里,死在了少时出嫁的红妆里,死在了困在宅院的夜里。
我忘了自己还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不曾注意到人群已经散去,只留我一人。
一双长靴停留在了我面前,我抬起被泪水模糊的双眼,从人影上依稀辨认出是宋石薇。
“果然是旭宁的女儿,哭起来也那么像她。”我听见她略带怀念地说,语气中带了说不明的惆怅。
5
“你怎么知道我是她的女儿?”我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问她。
宋石薇拿出块纸帕给我,“你是故人之女,我又如何会不关注你,我等你来找我,等很久了。”
我紧盯着她的眼睛,“旭宁在谢家死了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替她报仇,又何必关注我。”
宋石薇叹了气,明亮的眼眸也染上了悲戚。
“那时,世家想打压我们,几乎用尽了各种手段,差一点就连圣上也保不住我们。旭宁说,如果她出嫁,能让世家稍微退步,她愿意。”
她的神情里也带着无尽的自责,“旭宁说,只要我还能留在朝堂上谏言,她的牺牲就是值得的。她把一切都托付给我了。”
“我带着旭宁的愿景,数十年来踽踽独行,谢远山甚至不让我去见旭宁最后一面,也把你看得严,我只能等你来找我。”
“那些世家甚至在旭宁死后,把她曾经的光辉尽数抹去,到如今,世人都不记得她是同我一起入朝成为女官的女子了。”
我看着她眉间染上的风霜,哪怕神采奕奕,发梢间也夹杂了几缕白色。
“爹爹从小就说,你是害死旭宁的人,要我长大了见到你,一定要把你当成仇人看待。”我说。
“他果然……”宋石薇只能苦笑。
“那你今天是来报仇的吗?”她这么问我。
我把怀里的旭宁小记拿了出来递给她,“我当然要报仇,我要找到旭宁真正的死因,你要帮我。”
她接过泛黄的纸册,颤抖着声音,“我会的,我们要一起给旭宁一个交代。”
见过宋石薇以后,我乖乖回了谢府。
谢远山正在替我谋划婚事。
他每日都拿来许多世家公子名册,说要替我寻得一个如意郎君。
他此时倒真像个真心为女的好爹爹。
我仍然是一副恭谨顺从的态度,“任凭爹爹做主。”
可是我不再是他的乖女儿了。
我不会嫁给所谓的良婿。我不会把自己托付给所谓的良人。
真正能决定我命数的良人,只应该是我自己。
他还在欣喜于能用我去当棋子,嫁给他想拉拢的世家之时,一道旨意如同晴天霹雳给了他当头一棒。
“谢氏嫡女,柔婉恭谨,备受监国所喜。如今年岁已到,既通事理,即日起赴监国身边,日夜相伴。”太监宣读了旨意。
谢远山送走太监以后暴跳如雷。
“我就知道这个宋石薇,她是故意的,她害死了你娘,还要把你带到身边去害你啊!为父不许啊!”
他字字恳切,我心下冷笑,面上还是依依不舍。
“爹爹放心,婉柔知道她是什么人,我去她身边说不定,能帮爹爹一起扳倒她。”
谢远山虽不愿,碍于圣旨,还是让宋石薇的人带走了我。
是我让宋石薇想办法,在我出嫁前把我从他身边带走,我不想成为联姻的棋子,更不想步旭宁的后尘。
我到宋石薇身边后仍是时常给谢远山写信,假意给他通风报信。
他开始觉得我到宋石薇身边不失为一招好棋,能助他当内应,甚至开始同我说起他的计划。
我在宋石薇身边没有偷闲。
她说我养在谢远山身边,太多东西都没有学过。
我每日要练武,看兵书。
这是我自己提的。
旭宁在小记里写过,她和宋石薇都没什么带兵的本事,这也是她的遗憾。她们可以同文官分庭抗礼,却永远插手不了军事。
然后跟着宋石薇去城西同诸多女子一样听她授课。
我习武最是艰难,每日光是打基本功,就快去了半条命。
宋石薇问我,“后悔习武了吗?”
我脸上全是汗水,原本白皙细瘦的手臂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也结实了许多。
“男子能学的女子也能学,这是你说的。我差了基础,现在辛苦些也是应当的。”
她欣慰地笑了。
6
我让宋石薇帮我查了奶娘夫家的近况。
说是她那个赌鬼夫婿拿着谢府给的抚恤,又娶了一个夫人。
然后接着去赌坊花天酒地。
我去找了他的债主,买下了所有他签字画押的债条。
我带着人找到他家时,他还在忙着抽打新娶的夫人。
“臭娘们儿,娶你花了那么多银子,连点钱都掏不出来,我打死你!”才到他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男人的叫骂声。
想来又是在逼着女人帮他还赌债了。
街坊听见动静的都面露不忍,却无人制止,他们习惯了把这个当作别人的家事。
奶娘被打死也被当成家事,不管这个赌鬼打死多少女人,都是家事,无人会去管。
我习武许久,力气大了不少,我一脚踹开了他家那扇简陋的木门。
赌鬼上一秒还在对自己的娘子作威作福,下一秒就被我揪着头发摔去了地上,狼狈至极。
他大喊大叫,在我要他偿还赌债以后又痛哭流涕求情。
刚刚还被他殴打的女人也披头散发地爬过来,“求求小姐,放过我的夫郎罢!多少钱我会想办法帮他还的!”
我看着这个伤痕累累还在求情的女子,她就像奶娘一样,即使被折磨得不成人样,还是被陈旧观念驯化,只想着帮夫郎收拾烂摊子。
我把她扶起来,擦了擦她脸上的脏污。
“夫人,你可知,他为何续弦?”我问道。
女人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人同她讲过,也不会有人教她去关心这个。
“他的前一位夫人,一直帮他还赌债,仅有一次没给他钱,被活活打死了。”我说。
她睁大了双眼。
我接着质问她,“夫人想好好的,除非你能一直供得起他赌,你供得起吗?他的前夫人下葬之时,连棺木都没有,一卷草席就被丢弃荒野了,夫人,想那样吗?”
她显然受到极大冲击,但还是喃喃道,“可是,可是他是我夫婿,他没了我就没有去处了……”
我握紧她的手,“你会做活补贴家用,你有去处,你的技艺能养活自己,你要跟我走,还是接着把下半身也赔给这个赌鬼?”
她挣扎了许久,最后听到赌鬼还在死不悔改地辱骂她后,还是做出了抉择。
“小姐,求求你!放过我!我帮谢府做过事的!”赌鬼大喊道。
我心下疑惑,面上却未显。
这赌鬼从没来过我们府上,明明只有他的妻子在给我当奶娘,何来帮谢府做事一说。
我佯装知情,开始套他的话。
“就算你帮我们做过事又如何?你又没有证据,把你丢去乱葬岗也无人会在意!”
赌鬼发着抖挣扎道,“我有证据!我有!”
我让他找,他跌跌撞撞地回屋里翻找出一张旧纸,看起来依然过了多年。
上面是几味药材的配方。
他说,是谢远山给他的。
旭宁生下我后,只有奶娘能同她讲上两句话。
谢远山让奶娘每日在市集上寻些新鲜吃食带给旭宁,这事我听奶娘讲过,我从前以为,是爹爹对娘亲用情至深,才这么想讨她欢心。
赌鬼却说,谢远山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每日在奶娘给旭宁带的吃食里加些东西,就是那几味药材熬制出来的汤汁,他每日都会滴几滴,再由不知情的奶娘带给旭宁。
我闭上了双眼。
我不太通药理,但是,心里隐隐约约的猜测如今竟越发真实起来。
大概是,才子佳人是假,郎君一往情深也是假,旭宁不爱,谢远山绝情才是真。
原来我在他编织的谎言里,整整活了十五年。
错恨了宋石薇十五年,错当了十五年的孝顺女儿。
我的父亲,亲手将我的生母送上了绝路。
我将赌鬼丢进了矿山里做苦工,只能每日不停挖矿了却残生。
宋石薇说,是律法不够严苛,才只能由我私底下报复他。
我问她何时才能有对男子严苛的律法,她摸了我的头。
“会有的,以后婉柔同我一起去争取。”
7
一年后。
我在庭院中练剑,一招一式都精进了不少。
这是宋石薇的府苑。
平日里很少有人来,直至一封来自谢府的书信打破了平静。
“尽快将宋石薇引至城外密道,诛之。”是谢远山的字迹。
宋石薇前两日刚在朝堂中提出要在会试中给女子留少量名额。
世家便坐不住了。
我给谢远山回信。
“爹爹放心,但宋石薇官至监国,也是大人物,计划须得低调,不宜大张旗鼓,到时我将宋石薇引至密处,你我二人合力可将其诛杀。”
信送出之后,我又提起了剑,我拿着剑的手在颤抖。
日头很好,晴空万里。我只觉得太过热烈了些。
小时谢远山很疼爱我,我自小没了娘亲,他便时常来看我。
他没说过旭宁是什么样的人。
他只是带着我到旭宁的墓前,让我看着她的墓碑。
“记住你的娘亲,她不能白死,迟早有一天我们会替她报仇。”
我记了十五年,不会忘记。
我再一次独自来到了旭宁的墓前。
“旭宁,我的阿娘,我知道你想做旭宁,不想变成一个单薄的妻子和母亲,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叫您阿娘。”
“这是我为娘亲做的最后一件事。只有在这件事上,是以母女的身份为你做的。”
我在小记中看到旭宁喜欢梅子酒,在她的墓前放了一坛。
回去之后便写信给谢远山。
“时机已到,明日如约而至。”
就像我们计划的那样,我把宋石薇带到了谢远山面前。
他赞许地看向我,并夸赞道,“婉柔不愧是爹爹的好女儿好帮手!”
我未发一言,宋石薇也没说话。
谢远山眉察觉到异常。
他将剑抵在宋石薇的胸口。
眼中带了许多情绪。
“婉柔,我们终于能为你娘报仇了!”他说。
宋石薇没有一丝畏惧,她说,“你知道真正害死旭宁的人是谁。”
她的目光掠过谢远山,看向了谢远山身后的我。
我的剑尖也抵在了谢远山的背后。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来。
我很少在谢远山面前展露过笑颜,因为一旦笑过了头,就会被他训斥道女子要有仪态应当笑不露齿。
时间久了我也很少笑了。
我看见他的表情,说不清心底是快意还是悲凉,却第一次在他面前放肆地笑了。
“谢远山,是啊,我们终于能给旭宁报仇了。”我笑道。
他低声怒吼,“谢婉柔,你疯了!我是你爹!宋石薇是害死你娘亲的人!你竟然帮着她对付我!”
8
密道很小,也很空旷,只有他的回音。
我看着他,轻声道,“你真的觉得是宋石薇害死阿娘的吗?”
他像是不理解我为何会问出这个问题,满脸的匪夷所思。
“当然是她害死的,如若不是她,你娘亲又怎会离经叛道,想些不该想的事,明明在谢府能养尊处优一辈子,却每日状似疯癫,异想天开!”
他理所当然地道。
我拿出那张药方,“这是你让人天天往旭宁的吃食里加的,我查过了,这种药会致幻,服用久了只会让人浑噩不复清明,消耗生机直至死去!”
“是你容不下她!”我控诉着谢远山,声音愈发冰冷。
他显然没想到我能查到这些,愕然了一会儿,厉声道,“是她不知好歹,我原以为她已经心如死灰不再有异想天开的念头,刚生下你时她都没去看过你。”
“可是后来,她好像又接受自己有女儿了,成天抱着你,说你也可以代替她实现夙愿,哪怕她失去了自由,她还能改变你的想法你的命运,成天围着你转,想着怎么把那些离经叛道的东西教给你。”
“她的眼里又开始焕发那种光了,我不会让她再把那些东西传给下一代了,我谢远山的后代,不能被这个女人带坏!”
我原以为自己今天不会再哭了,眼泪还是扑簌地往下流。
那时的旭宁,是不是因为我,强行燃起希望,以为还有很久的未来,和女儿,和好友,结果这些希望又成了她的催命符。
旭宁这个名字耗干了我前半生的眼泪。
我以为她被迫成为母亲,对我只会有恨。
原来哪怕我的出生让她那么痛苦,她也爱过我。
她也寄托过我,那年抱着我,是不是会轻轻哼着歌谣,想着能把女儿培养成世间一等一的优秀女子。
老天偏不许她得偿所愿,她再也没有未来,她的过去被埋葬,她的女儿被害死她的人养在身边,只被教授了无数女德,甚至连名字都是婉柔。
我问他,“你看过旭宁著的书吗?你知道她的才能不输于男人吗?你只把她当作你的妻,我的娘亲,好像这身份很不一般一样,除却妻子,你把她当人看吗?”
谢远山说,“她写书又有什么用,女子有才又如何?既嫁给我便不该想那些事,天下间的女子本就都应该遵循礼制!”
是了,这才是真正的悲哀。
是世间所有女子都在经历的悲哀。
我们在礼制和女德中被抹杀自我,我们浑浑噩噩,一辈子都被冠以妻子和母亲的代称,在代称里隐没了原本的自己。
我也被这样“抹杀过”,好不容易才萌生自我,重获新生。
可是这些刽子手,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凶手。
就像谢远山一般,男人至死都没觉得自己剥削过,他们视之为理所当然。
最为可笑的就是他现在没有称呼过旭宁的名字。
在他眼里,旭宁就只是他的妻,我的娘,一辈子都是。
他话语带着痛惜,“我真是看走了眼,你娘疯疯癫癫,你是她的女儿,我花费了经年,还是没有把你培养成正常女子!”
“我是什么样子,不该是你说了算,也不用你刻意栽培,现在的我,就是我本应该有的样子。”
我说,“谢远山,你看,我也是可以练剑的,你总觉得女子该待在闺中,不应该会这些东西,我给你一个机会,我们比试一场。”
他提剑向我刺来,我回忆着平日苦学的招式,旋身闪躲开,也发起了我的攻击。
幼时的谢远山看着高大强势,像是不可逾越打败的高山。
我甚至连追上他的脚步都难。
爹爹在从前的我心中,是难以战胜的。
可是我没想到,他好像养尊处优太多年,打了没多久,便败下阵来。
我的剑尖刺进了他的胸口。
他受了伤还不甘心地叫骂,“你肯定是怪物,女子怎可能有这般力气!”
我从前确实没有,但我经年累月地去学,本就不会差多少。
我迷惑地看向宋石薇,“我以为很难,我以为自己没有这么厉害。”
宋石薇眼神柔和,“是你长大了,而他原本就不是那么强大,是你幼时给他渡上的光环而已,现在失去这些,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男人。现在真正强大的是你,婉柔。”
我看着自己的手掌发呆,手上不像以前一样肤若凝脂,隐隐约约的青筋显露。
原来,我真的长大了吗?
我原以为的高山,也没有那么难以跨越。
宋石薇早早安排了人,将已无反击之力的谢远山带走。
她有办法让这个人痛苦地度过下半辈子。
他是世家之首,这一次他落败,世家将会被宋石薇狠狠打击。
9
谢远山因为蓄意谋害监国被下了狱。
宋石薇借此机会压住了世家反对她的气焰。
成功在科举里为女子争取到了名额,虽然不多。
我问过她,为什么要如此殚精竭虑。
她这般自由飞扬的思想即是来自后世,若只顺应当下选择无为,后世依然会进步,她也能轻松一点。
宋石薇摇了摇头,眼睛里也带了一些遗憾。
“其实, 后世也并非完美。”她说。
“即使是在我的时代,女子也从未停止过斗争, 我们还有很长, 很长的路要走。”
“几百年甚至千年后, 这条路也没能走完,我想着, 既然上天给了我这个机会,我有能力推动,我带着超越现在的思想与技艺, 不该浪费的。”
“我有我的使命, 我现在多做一些, 或许千年后的时代会远比我来时更好。”她已不再年轻,却仍是眸光闪耀。
“我会和你一起。”我说, 不止我,还有早已死去的旭宁。
世家衰落,旭宁的小记被我们拿出来印成了册子。
她被掩盖抹去的人生终于再次浮现在世人眼前。
世人认识到,原来有别的女子也能和宋石薇一般出色, 奇女子不该只有一个。
是有两个、三个、千千万万个。
我没有抹去旭宁悲凉的结局。
她的光芒和不幸都应该完整地为人所知。
我们都有知晓女子不幸源头的权利。
旭宁的小记成了大街小巷无数女子的读物。
识字的,在反反复复咀嚼她的人生。
不识字的女子,就听说书人讲述,在懵懂中慢慢体会。
因为女子也能参加科考, 一些人家也愿意让女子去上学堂了。
京城中女子的学风也日益见长。
我也选择了自己的道路。
我要从军, 这条路对女子来说更难, 要吃不知道多少苦。
但是不论文武,都该有女子的一席之地, 哪怕前路荆棘,也要有人前去开路。
我入军营之时,宋石薇来送我了。
我说我会从小兵开始, 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婉柔,这个名字起的就不好,你要不要换个名字从军?要是我朝未来的大将军用这个名字, 怕是有些滑稽。”宋石薇打趣我。
我笑了笑,“我知道我这个名字的由来,确实不好, 但是不用改, 我要用它来记得我来时的路, 知道自己一辈子都在反抗什么。记着自己来时路,也就知道以后如何走了。”
她说,“你比我潇洒多了,旭宁和你,都是这个时代本身的人, 你们能如此,比我更有勇气。”
我骑上马,转头看她, “你也不赖, 宋石薇,我和旭宁都等着,等着看你说的后世, 有没有那么精彩。”
她嫣然一笑,“我所开创的一切,只会在千年后开出更绚烂的花。”
作者署名:西南李青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