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33 节 最后一位和亲公主

第 33 节 最后一位和亲公主

我是来自西洲的和亲公主,嫁至丞相府中。

一日,一女子闯进府中。

她得意地宣称:“我才是陛下亲赐给丞相的正妻,你一介武夫女有何资格入这丞相府?”

我把玩着手中利剑,下一瞬便擦过她的发丝横在她的脖颈,笑得淡淡:“我说有,那便就是有。”

她花容失色却仍不服气:“凭什么!”

“凭我也能把你北疆,端了。”

1

我是西洲长公主孟书宁,故乡在西北。

三个月前,在和中原一战中,西洲战败。

我被父王母妃塞进了花轿,送来中原和亲。

没想到刚嫁入丞相府,就有女子上门挑衅。

这位来自北疆的公主娇娇弱弱,登上门来时气势倒不输我那家中兄长。

气虹,但形匮。

我嫁入丞相府时坊间早有传闻,说这北疆公主秦淮玉与中原丞相陆英郎情妾意,情意绵长,感情那叫一个好。

“孟书宁,想必你也知道我和陆英哥哥的感情吧,陛下亲赐结亲,中原离不了北疆,懂得点知难而退才是你的上策。”她笑得满面春风,毫不掩饰眼间的野心。

“哦?若我不退呢?”我把玩着手里的利剑,寒光刺眼。

她晃着手里的盘龙玉佩睥睨我,眉间尽显得意,“我才是陛下亲赐给丞相的正妻,你一介武夫女有何资格入这丞相府?”

下一瞬,利刃擦过她的发丝横在她的脖颈上,我冲她挑眉笑得淡淡:“我说有,那便就是有。”

她花容失色,跌坐在地,语气仍不服:“凭什么!”

我俯身抬起她的下颌,凝着她的眼,一字一顿,她的脸色立刻苍白无度:“凭我也能把你北疆,端了。”

忽的她瞥到我身后赶来的人。

秦淮玉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爬起跑到陆英身后,满脸惊恐和委屈,“陆英哥哥,那武夫女不识礼数,竟说要把北疆端了!”

陆英皱眉稍稍退开一点,睨向我,“你要把人家北疆端了?”

我摸摸鼻子,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先开口了,“公主,书宁是臣妻,请您莫要折辱于她。”

她瞬时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陆英,“我...我没有……”

其实武夫女这个称号我还是能接受的。

“你我身份有别,若是臣妻冒犯了您,臣代她向您赔罪。”

“坊间流言望您止回,臣配不上您。”

把秦淮玉气走后陆英把长剑收回,我纳闷道:“干嘛那么卑微,话本子说的是真的?”

他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睨我一眼,我立刻识趣地把嘴闭上。

“如她所说,如今中原的确离不开北疆。”

“那意思你要多个妾了?”

他终于忍无可忍拍了我脑门一掌,我也毫不客气还了他一脚,在家丁的目光下从后院打到了前厅。

2

其实家丁们都习惯了的。

我与陆英在战场上没见过八回也有十回了,其中一半以上都是我和他在对垒。

只不过嫁给他之后,打架的场地就从战场上换成了丞相府。

我是西洲的常胜将军,他是中原年少有为的文武状元。我发誓,在嫁进丞相府之前我真不知道是嫁给这货。

按理来说,我是和皇子和亲的,但据陆英说,当时皇子没一个看得上我。

“所以,只有我,免为其难地收了你。”话落,他抿了一口热茶,露出惬意的表情,眯着眼睛悠然地扫过我,好像在等着我感谢他娶了我。

说实话,我很难不怀疑他暗恋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暗恋老娘。”

他难得被我噎住,连呛了好几口,恰逢家丁捧来信鸽,我瞧了一眼小纸条,起身拍拍身上残落的瓜子皮,“吩咐下去,明日我与丞相启程西洲回门。”

家丁应声退下,陆英像看怪物一样看我,“你比我还像丞相,这个府好像是你的。”

“那还用说?”

“拜堂礼毕的那刻起,你的财产就都是我的了。”

回门那日,父王母妃没给我什么好脸色,倒是对陆英十分热切。

东一筷子西一筷子,反正筷筷都不落在我的碗。

无所谓,我自己会埋头吃肉。眼前突然横过来一双筷子,碗里就出现只鸡腿。我转头一看,就见陆英呲着两排白牙冲我笑得十分灿烂。

“显着你了?”我无声地嚅着嘴唇,很明显他看懂了,整张脸以最快的速度垮下去。

父王以为怎么犯着这位祖宗了,赶紧扯其他话题,手里的筷子更加不敢停了,母妃扯着我进了里间。

“什么时候杀陆英?”

我震惊看她,“为何要杀陆英?”

闻言她脸色立刻变了,用力拧了我一把,“丞相夫人当傻了?陆英差点把你杀了,还让我们西洲沦落这种境地,你和亲就算了,每年还要贡银五百两!”

“五百两!够你兄长买多少宝器了,够你妹妹学多久歌舞了!你怎么这么没用啊!”她用力嘶吼着,情绪渐渐激动又不敢大声吼出来用力压抑着声音。

我沉默着任她揉皱我的大袖,“一会你父王会灌醉他,你就动手。”

我撩开眼皮看她,“他死在这里西洲会有麻烦。”

她又开始不耐,我说:“我会设法取得他的信任劝他归降。”

3

我出来时陆英已经被灌得半醉了,父王还在给他倒酒。

再走出来些发现帷幕还挡着个人,那人笑得十分开怀,手上不停往陆英酒杯里招呼。

见我出来韩肆笑得更开心了,“哟,这不是咱书宁常胜大将军吗!”他拉着我就往我酒杯里倒酒,我望着他愣神间迷迷糊糊的就被灌了三杯,直到他再斟第四杯时我终于讷讷出手盖住酒杯,迷蒙着睨他,“你想干嘛?”

少年高扬着马尾,逆光下他的脸更显俊逸,闻言缓缓拉走我盖在酒杯上的手,再添一杯,“跟你喝酒呀。”

他的手还拉着我,酒水溢出,就着我的酒杯一饮而下。

拘泥又暧昧。

“好久不见,我想你了。”

我觉得我真是醉了,竟真动了还想再重蹈覆辙的心。

我抽回手,离开和他暧昧的距离,扶起醉倒在一边的酒鬼,“我嫁人了。”

“太晚了,韩肆。”

他一愣,又笑,“我又没说我要干嘛。”

陆英这时倒开口了,“夫人,夫人......他是混蛋,他对你不好的...”随即拥着我倒在软垫上,他和我挨得极近,酒气全扑在我脸上,眼里全是水光,“我会写奏折,我会打仗,我会疼夫人,我,我的家产都是你的,我还会和你打情趣架...”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只有我配得上你。”说完又将我扯回闷热的怀里。

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一瞬间落针可闻。

这下脸色难看的不止韩肆了,还有在场的每一个人。

回去路上陆英直接就着小田野的小沟狂吐起来,吐了一会儿又抬头哀怨地看我,脸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

我好笑地看他,“怎么?醋了?嫉妒本将军有个好看到天际的旧情人儿?”

他立即转头继续吐。

......

在此之前,我和韩肆其实有三四个月没见面了。

在我嫁去中原前我以为我们就断了,这次回来他是什么目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再见到他时我的心还是会哗然。

算什么关系呢?

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4

回到丞相府中的第二日清晨,我问陆英:“你可还记得昨晚你在西洲喝醉时说了什么?”

他的眼里已经一片清明凛冽,闻言淡淡扫我一眼,眼里透着疑问。

“你说,你的家产全部是我的!”

没我意料中的呛水,他反而平静吹去茶盅热气,淡淡颔首,“你是丞相夫人,理当如此。”

“还有什么?”

这次换他好笑地挑眉问我,昨晚一幕一幕乍现脑中,我的脸瞬间烧得绯红,支支吾吾道:“你昨晚说太多丢人的胡话!要不然我怎么会连夜把你扛回来!”

他这次绷不住笑得越发大声,我撸起袖子打算再重温一下他说的“情趣架”时,家丁来报,皇后娘娘生辰,邀陆英进宫入宴。

说起来皇后娘娘是陆英的姑母,我很难不怀疑陆英这丞相的侄儿到底亲不亲呢。

“孟书宁,停止你那肮脏的思想。”

我:“......”

皇后娘娘的生辰宴上没请太多外人,只有几个关系内里的皇亲。

但我没想到,那北疆娇娇公主也来了。

还他奶奶的坐在陆英的正对面。

无所谓,我会埋头吃肉。

反正她也亲不着,只能看,那就看吧,再看也不是你的。

傻狍子。

这么一想我心里舒服多了,夹了一筷子韭菜给陆英,他倒震惊起来了,无声地跟我说:“你想干什么?”我不明所以。

他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回家再说。”

我无声思考片刻。

哦,韭菜壮阳。

这小东西反应倒是挺快,还说我想得脏,我看他全世界最脏。

秦淮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我们跟前来了,举着茶壶就要往陆英茶杯里倒,温声细语:“陆英哥哥脸为何这般烧红?莫不是烈酒饮多了?快喝些茶水缓缓。”

陆英双手跟赶苍蝇一样挥手挥得快重影了都架不住她,在皇后娘娘及各位皇亲的热烈注视下只得硬着头皮喝了那杯茶水。

她终于笑了,扭头得意地看我,霎时又变了脸色,语气责怪:“孟姐姐作为丞相夫人怎么也不注意点陆英哥哥呀,出了事可怎么办呢!”

我孟姐姐你二姨。

我只想好好安静地啃肉,怎么我就变全场焦点了?

人你也调戏了,我也没拦着你还扣我一屎盆子。

陆英果然是反应最快的男人,“公主有所不知,书宁已怀有身孕,她已经自顾不暇,理应微臣照看臣妻才对。”

全场震惊。

我木木地转头看他,他此时眼中满是怜爱,一把把我搂住,还像模像样地护住我的肚子,脸上的慈爱都要溢出来了。

不是,我......

皇后娘娘最先反应过来,重新扬起笑僵的脸蛋,“如此甚好,淮玉啊,既如此,你与英儿的婚事便往后推一推吧,书宁养好胎婚事再议不迟。”

秦淮玉梅开二度脸又黑了,急忙道:“皇后娘娘,婚事亦可为丞相府添喜的......”

后面的话被公公的一声“报”给打断了,北疆叛军已进城,已连破三道城门。

秦淮玉的脸瞬间红转白。

我说今天怎么只看见秦淮玉一个人,原来父兄造反去了啊。

这也不通知自己女儿一声一起跑吗?

就在秦淮玉梅开三度时,我的春天也开了。

终于轮到我。

满席哗然中我缓缓站起行了个军礼,“陛下,娘娘,我愿出军平辽。”

后挑眉直勾勾看向秦淮玉。

这回她怎么不笑了?

陆英也站起来,“臣愿携妻平辽。”

啧,显着你了?

5

北疆秦军不过如此。

才两回合那秦贼便节节败退。

我勒住缰绳,马儿堪堪扬蹄嘶鸣,“降不降?”

“我北疆,身死不降!”

啧,这老秦全家上下就嘴最硬。

忽的秦军父兄一对眼,眼神发了狠,两人双马冲我狂奔而来。

他们打算拼死夹击我。

我正欲抬枪,脑中忽而闪过一个念头,故意迎他戳过来的一刀,肩头瞬时血流如注。

那父子发出狞笑,立刻将我挥落马下,用长枪挑开我的将袍,表情猥琐口吐不堪入耳的秽语。

生死一瞬,身后一支羽箭破空而出,直射那秦父眉心,霎时目眦欲裂,倒于马下。

陆英眉宇尽显冷色,夺过我手中的枪,干脆利落翻身上马,一拍马腹直冲而去,干爆了秦淮玉的兄长。

我从未见过这样凶狠的陆英。

即使是在和我对战,他也只会笑呵呵的。

笑呵呵地......把我拍落马下。

我还以为他只会笑呢。

庆功宴上我望着某个方向,悄悄退离了宴席。

入洲时立即有人牵拽走我的马,将我押入殿里,我挣扎两下,心里一黯便懂了七八分。

“哟,咱常胜大将军回来了啊?”

“不对,母妃,那是中原的丞相夫人呢。”

“喔,你不说我都忘了呢,眼前这位,到底是外人。”

我被押着跪在地上,听他们一唱一和,这么看来,我确像个闯入西洲的外人。

“请罪吧,宁儿。”父王终究发话了。

我冷声道:“敢问女儿欲犯何条滔天大罪?”

母妃脸上无比弃嫌,用手指不停点着我的额头,嘴里像念咒般不停:“你自己犯错了还敢顶嘴?西洲中原一战为你的第九十九战,你败了;这回丢脸丢到中原去了,替那中原老儿平辽的第一百战竟被那北疆小国打成重伤!”

“这两场最吉利的战役你竟然都输了个彻底!你还当什么常胜将军!”

我抬眼看向父王,他长叹口气,终究只是闭了闭眼。

真的很可笑。

“你要我胜,只是图个吉利?”

她皱眉不耐,“什么?”

“打胜一百战你这封号赶紧让给你兄长,他比你有用多了,女儿家能有什么能耐......”

看来我这一刀挨的没错。

竟试出了我这可怜的家中之位,不过是个工具罢了。

我甩开身后押着我的兵将,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下直直起身。

“孟书宁!你敢起来!”她愤然扇了我一巴掌,我的嘴角立刻带血。

我漠然擦去血迹,盯着她的眼,平生第一次说出在他们眼里大不敬的话:“他不配。”

“兄长他是个废物。”

“配不上我这封号。”

走出门口后不久身后仍有他们嘶吼的骂声。

“孟书宁你白眼狼!”

“西洲之辱!”

“真是白起你这名字了!你就是个挨刀的贱命!”

我脚步一顿,再也没回过头。

我的名字,竟也是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一痕。

6

我牵着马回去时看见陆英了。

周围一片漆黑,唯有他手中的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聊聊?”

我懒得理他,径直走开。

半个时辰后,他提着一壶酒坐在我旁边石阶上。

我们都已经半醉了。

我问他:“我真的是西洲之辱吗?”

他睁着迷蒙的眼,红着两坨红蛋看我,“你说什么呢孟书宁?”

“你很好。”

我心头感动些许。

“只是打不过我而已。”

感动瞬间蒸发。

我气极翻过他的身子骑上去,拳头刚要落下就听他喃喃道:“孟书宁是很漂亮很厉害的西洲公主,还是我的丞相夫人。”

我盯着他水光布满的眼,拳头僵在空中举也不是落也不是。

他说得无比认真,那样凝视着我的眼。

“可是她有心事,都不和我说。”

“我也不敢问她,我不是怕她打我,我是怕她自己又哭。”

说着他的嘴角弯了下去,眼里竟溢出泪来,原本摆在脑袋双侧的手胡乱抹起了眼泪。

我心下一滞,落下了举在半空的拳头。

“她那次在落景园......”我急忙捂住他开始胡咧咧的嘴。

好了!不用说了!

那日,我在落景园哭了。

说起来蛮丢人。

就在前些天,我在相府里练剑,看到了挑水丫鬟的爹娘入府看望她。

他们是偷偷进来的,因为相府里的家仆每年只能允许家人进府探望三次。

他们小声地和女儿说着不要被发现了,否则该挨打了,为女儿带去衣物和自己做的各种吃食,只说了不过半柱香,便匆匆含泪告别。

我是羡慕他们的。

在我的西洲皇室里,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哥哥不学无术整日以收集宝器为瘾;妹妹学歌载舞,整日幻想跳出宮墙嫁给一个风流倜傥的江湖侠士。

他们的梦想需要我承载,每年花出去的银两又何止五百两。

我打仗如此之久,母妃记得我打得的战役第几仗,也不过是想利用我,好给兄长一个百战常胜的封号罢了。

曾几何时我打遍临洲各国收回来的贡银成千上万,输于中原一战,浇灭了他们的心,也泼醒了我的。

我转头看满地滚来滚去的酒瓶子,我意识到,我也醉的差不多了。

瞥了眼倒在我脚边的醉鬼,“喂,起床睡觉了。”

纹丝不动。

我干脆蹲下来拧他耳朵。

猝不及防地就被扯入温热的怀里。

死鬼。又搞这套。

我刚起身挣扎唇上忽的被覆上一抹温热。

我愣了,他却亲的更投入了,力气大到我挣脱不开。

说实话,我有点不适应。

我与陆英结亲约莫半年,仅有的肌肤之亲仅在打架中实现。

今日狂风骤雨来临,我全无躲避之意。

就当我醉了吧。

那时我心想,要是我没打败那仗,如果我没嫁给陆英,我以后的人生会怎么样呢?

不知道,人生本就没有如果。

我眨去湿润的眼睫,用力吻向陆英。

然而,在我未见处,陆英睁开了眼,一片清明。

7

我醒来时身上只有一只薄被,身旁已剩一丝余温。

显然陆英刚走不久。

头疼欲裂,昨儿断片儿断了个彻底。

我刚下床便有小婢端来洗漱用具,“夫人,丞相上朝了。”

我抹了把脸点点头,困得睁不开眼。哈欠还没打完就听见门外一阵喧闹声。

我不是个爱看热闹的人,但是她踹开我的门就不对了。

几个壮汉竟拦不住她一个弱女子。

我倚在门边上,示意家仆退下,“什么意思?”

秦淮玉披头散发,冷笑一声,已然疯癫状态,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刃直冲我而来,“孟书宁,我要你的命!”

啧,闹什么呢。

“你信不信我能把你细胳膊给拧断了?”我将她的两只胳膊押在背后,她不停地用脚往后踹我,跟只翻腾的鹅似的嘴里乱七八糟地骂咧着我祖宗,到最后低低地啜泣起来。

我松开她后她一整个跌在地上,哭得更大声了。

正逢陆英下朝回来。

他看了看地上的秦淮玉又看了看我,不解道:“你又要把人家北疆端了?”

我:“?”

哥们儿,北疆,不是你昨天给端了吗?

秦淮玉是怎么逃出来的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会来找陆英。

她笃定陆英会救她。

换做以前我也肯定他会救她,就算念在青梅竹马的份上。

可现在,她是叛军之女。

陆英不是拎不清的人。

丞相府堂,她跪在地上哭得哀凄,一声一声求得恳切,一拜一叩求陆英救她。

现在,我是局外人,只坐在群椅中品茗,绝口不提刚刚秦淮玉张口闭口要杀我的事。

坊间有许多他们的美好佳话,青梅竹马,身份齐尊,郎将女才,天造地设。

他做任何决定我都不会干预。

陆英冷眼看地上之人,好像跪在地上的不是他的小青梅,是十恶不赦的恶人。

“如何逃出来的?”

“可有人看见?”

“是否有亲室存留?”

问完这几句他使了个眼色,让人拖下去了。

我没反应过来,“结束了?”

陆英淡定地接过我的茶,须臾,便有宫里的人来“接”走秦淮玉了。

我不是没想过陆英会心狠,但我没想到他能这么狠。

过一会儿我反应过来,他问的那些信息都只是在审问罢了,得到有用的信息便直接交接给宫人。

8

我摇头啐他狠心他却咧开嘴说:“夫人,端了北疆,举报逃犯,陛下有赏,不如同游花灯节?”

此举......甚妙。

京城的花灯节比西洲要热闹很多。

灯如星笼,行人如织。

陆英来了兴致说要猜灯谜给我展示一下他丞相之位是实力的!是没有走亲戚的!

“来来来,这位俊俏小生,三水压倒山,打一汉字!”

“答对了就可以把这盏花灯带走哦!”

我匆匆交了银子,如他所愿期待地看向他。

在和众人期待的目光掌声下陆英不负所望地......哽住了。

而我,作为他的夫人,怎么能让他难堪呢?!

“夫君,灯灯,要要。”

他要是答不出来我就可以嘲笑他一辈子了。

打架打不过有个把柄捏在手里也挺好的不是。

陆英的脸已经烧红到耳尖,睨向我的眼神愈发热烈,忽的他像是猛了一股劲,一口气说出:“三水压倒山,三水为三点,山向左边倒,此字应为当!”

“恭喜小娘子!你夫君真有能耐呀!”商贩笑眯眯地把花灯提给我。

没劲。

我接过花灯就走,把猴急炫耀的陆英甩在身后。

他跑到我跟前,我一把把花灯塞他手里,“去哪?”

“解手。”

我心里不快。

啧,又少了个陆英的把柄。

京城繁闹,歌舞升平。

我踏进一座小楼里打算借地行个方便,路过一扇门外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韩公子,来,再饮一杯!”

“韩公子,听说西洲的公主个个都很美,有一个嫁到中原来了,听说那位以前跟你亲好过,那感觉......如何呀?”我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带些试探。

那人哈哈大笑,“怎比得上你们呐!”

“美是美,但是嘛......手太糙,又高又壮,太过主动,贴得我都烦!”

屋内传来一阵哄笑声。

“诶不过,她妹妹就好点,像点女子样,我喜欢,不过可惜碍于她我都没法接近她。”

“我对她根本没什么感情,对她纯属敷衍罢了。”

“身边没人有个消遣不好吗?顺带提提我的将位。”

“你可真讨厌呢,人家好歹是公主呢。”

“公主又如何?哪里及得了你们?幸好她嫁了,不然我真怕她缠上我,公主要我娶我哪敢不娶啊哈哈哈哈!”

“就是呢,谁愿意娶一个整天打架的汉子婆娘在家呀,都会没了兴致!”

里面的笑声连绵不绝,我没再听下去。

走到廊口尽处我抹了把脸上滴落的,脚步一顿,立即往回走。

当我踹开那扇门时她们好像认得我,立刻四处纷逃,房间顷刻只剩我和韩肆。

我看到他的眼神充满惊恐,我心里浮出一股酸涩。

此刻的他已不似当年,满目恐惧代替了星眼清澈。

我从怀中掏出匕首,冷声道:“我最讨厌玩弄我真心的人。”

血似泉水喷涌而出溅在我的脸上,我手上不停,身下之人渐渐无挣扎之意。

我盯了那张脸良久。

心中似什么在悄悄死去。

9

陆英在小楼旁等我。

目光冷厉,又添了几分担忧。

他一把把灯笼塞给我,朝我身后走去。

“干嘛去?”

“如厕。”

我才不会像他一样等他,独自一个人回了相府。

他到了丑时才回来。

我很难不怀疑他泡楼了。

等他回来时我提着他给我赢下的灯笼在树下等他。

“聊聊?”

他好笑地看我,“不聊。”

他身上还带着一抹小楼的香料味。

这小子居然敢背着我偷吃?

我管他聊不聊,撸起袖子来个情趣架。

可打着打着不知道怎么就打到榻上去了。

我与他挨得极近,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你把他怎么了?”

他知道韩肆在里面。

陆英喘着粗气,在我的耳鬓厮磨,“解决了。”

“我看不得你受欺负。”

我心里一噔,转头对上他的眼,他的眸子染上情欲,凝着我又带了认真。

这次,我们都没有喝酒。

我明白他说了什么:“孟书宁,考虑考虑我。”

“我也很不错的。”

......

我没有杀韩肆。

那时在小楼的我不明白我对韩肆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

我和他认识一年,从初见时便被他惊艳住。

少年一袭白衫,眉眼凌厉,清艳绝绝。

那时的他,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他是我的恩师,教我书才本事,却常常说我笨,情愫不知何时埋下,一发不可收拾。

后来身旁亲友说我不该和他走得近,可月亮不可多得,我哪里听得劝。

事实证明,他是个烂人,我心伤得彻底,与他四月没见。

再见面时我在心底掀起狂风暴雨,再破底线,告诉自己做友人便好,可他却如此看我。

失望,似冬日冰河倾灌而下。

我划破他的胸膛,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却被血糊了眼睛,怎么也看不清。

10

那之后我过了一段很安生的日子。

我挥手让小婢给郎中赏银。

独自发呆时陆英进来了,他带回满身的风雪,把红色官服浸湿得深红,连乌纱帽也落了一层薄雪。

“夫人可有何心事?”他抱着我就要亲上来,我忙推开他就干呕起来。在他十分复杂的神色下我笑得贱兮兮,摆明了就是让他知道我恶心他。

在得知我怀孕了的那刻起,陆英就急不可待地拉着我回西洲。

正逢正月,刚到玉皇关外天空就下起了鹅绒雪。

陆英把大氅套在我身上,握着我的手哈气,迎面走来一个小兵开了城门,马车缓缓踏入关内。

一如既往,他们脸色对我淡淡,热络迎接陆英。

陆英低眸看我,像是又怕我不开心,攥紧着我的手。

其实我是不愿来的。

但陆英说我是他们的女儿,合该告知他们一声当了祖父祖母。

今天又是正月初一,应当回娘家吃顿年夜饭。

以往我无所谓,觉得作为长姐合该照顾妹妹,兄长作为皇室唯一皇子,父王母妃把爱给他们我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而如今,虽也觉得无碍,心境却是不同,如今站在我面前的四人,我心里却觉万般疏离。

皇兄没见过陆英,在席间聊得热络些,多是探讨中原有何宝器,陆英笑容微敛,轻巧用话带过。

而皇妹,在这冬天竟只挂一薄衫。

我把身上的大氅披挂在她身上,担忧地问:“这冬日穿得如此单薄,也不怕冻着风寒吗?”

母妃闻言不悦地瞥我一眼,好像在斥我多管闲事。

陆英顺手将他身上的大氅解给我,也关切地说道:“是啊,今日正月正是大寒,应多穿些才好。”

怀里的皇妹不安地动了动,将大氅弄乱了些,露出小巧肩头,我又将她裹得更紧些。

“不冷的,只是羡慕皇姐和姐夫如此恩爱,青瑶仍未寻得如此良人,心中不免遗憾。”

母妃又把我拉进里间。

“如何?中原何时归降?”她焦急地攥紧我的手,我垂眼看通红的手,没挣脱。

“母妃,中原不会归降。”

“我们归降才是保全西洲之策。”

我凝着她的眼,第一次无比认真告诉她关于国事之容。

我还在企图,她能转变。

“中原势力不容小觑,我们只是邻国小洲,他们要攻打我们,易如反掌。”

这次中原不收土地改和亲,已是中原对我们最大的宽容。

我希望她能听懂,哪怕为了西洲的百姓。

她的脸顷刻间阴暗下去,冷声问我:“你就是如此承诺我要取得陆英信任劝他归降的?”

“肚子里的种白要了?”她淡淡扫过我的肚子,目光似一把刀子,“既然你怀了,便不能同房,将你妹妹送到陆英床上。”

她冷哼一声,“你做不了的,让你妹妹来。”

清脆的一声。

她狠狠摔在地上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我, 我手心里已火红一片。

“孟书宁!你疯了!”

我红着眼看她, 眼前这个人已经令我感到陌生冷血。

“从今往后,我们恩断义绝。”

以往我念着她千般好万般好,可这一次,已触及我的底线。

11

我拉走陆英至城门下, 刚要上马车,一支冷箭擦过我的发丝钉在木帘上, 转头一看,竟是我那不成器的哥哥。

他站在城墙上,命令将士关闭城门, 瞬时我们被层层包围, 俯视着我们笑得猖狂,“依我看,用何美人计, 直剿倒更容易些。”

我和陆英被逼到角落,陆英站到我身前护住我, “你可要想好了, 这是造反。”

“造反又如何?老子先杀你们过过瘾。”

霎时, 万箭齐发。

……

那场仗打得不是很久。

可那场雪, 几乎压盖了所有的生机。

我盯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西洲皇后,鲜血在我手中一滴一滴染出鲜艳的梅红。

“母妃, 第一百零一,我胜了。”

我将手里的头颅丢在她的怀中, 这位西洲皇后霎时目眦欲裂,放声大喊,不多时被吓晕了过去。

回到中原后我面见了陛下。

中原皇帝垂眼看跪在大殿上的我, 目光似肃似怜。

“罪臣孟书宁,西洲之王, 愿归降中原。”

半晌, 一道深沉的声音落下:“赏。”

轻飘飘的,好像风吹了就散掉了。

……

京城落雪了。

陆英轻声问我:“后悔吗?”

亲手手刃了自己的兄长。

后悔吗?

负了父皇母妃的期望。

他将我的大氅掖了掖,把我在他的怀里裹得更紧些。

我没回答他的话, 只低低地说:“谢谢你,陆英。”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为我做了那么多。

也是在除夕那夜,母妃亲口和我说,父王亲身攻打中原几次都是陆英打回去,没伤着人, 只守不攻。

谢谢你,我的夫君。

须臾, 他的话从我的头顶轻飘飘落下来,“不客气, 夫人。”

雪停了, 我就和陆英在雪地里扔雪球玩, 他佯装打不过我,待我走近后一把拥我入怀,轻抚我的小腹, “辞旧迎新,新年快乐。”

我闭眼轻吻他的唇,眨下眼睫的湿意。

“辞旧迎新。”

冬日的暖阳刚好落在我们身上。

作者:ACK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