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读心不过如此
第 34 节 读心不过如此
我的夫君有读心术,所以他知晓我的心事、情绪、喜好。
可我却以为是心有灵犀,于是将家族命运全部系他一身。
直到一路扶持他登上皇位,却在封后大典上,看着他挽着别的女子。
一场大火蔓延开来,他掐着我的脖子,向我坦白他对我的利用,与厌恶。
满腔的恨意令我重生。
即便他有读心术,我也必要他血债血偿!
1
望着镜中尚显稚气的我,我怔怔出神。
明天便是春日花宴的日子。
也是我初次遇见陈瑀的地方。
九皇子陈瑀原是宫中身份最不起眼的嫔妃所生,久居冷宫不显山不露水。
上一世便是在花宴之后不再藏拙,办事勤勉有度,将各方心思都揣度得淋漓尽致。
我也是在那时,被他的体贴与心意相通打动,选择嫁给他。
而我作为累世公卿卢家嫡女,家族自然在他的夺嫡之争中倾尽全力,令他荣登大宝。
回想前世,原以为他是靠缜密心思和纵横之谋,才将世家玩弄于鼓掌。
说到底,不过全仰仗那个读心术而已。
在我前世奄奄一息之时,他说命令匪寇砍杀我父母,让我兄长在牢狱中受尽折磨而死。
几大世家被一把大火烧了干净。
“我隐忍这些年,是时候让你们拿命来还了。”
这是陈瑀掐死我前的最后一句话。
那种窒息感重生之后也久久不去。
幻想着他的身影和声音我还是会颤抖。
重来一世,就算他有逆天的读心术,我也要让他血债血偿!
2
目前唯一的优势,就是他明我暗,只能伺机而动。
春日花宴,他的目标在我。
上一世陈瑀为了给我留下好印象,在那日安排他的意中人白月翩推我落水。
当时他奋不顾身地将我从荷花池里捞出来,留给我一个寂寥的背影。
那时我只觉得英雄救美姻缘天定,如今想来却是步步惊心鬼影幢幢。
所以明日的花宴我必须想法子摆脱。
陈瑀是会读心的,我不能贸然出现在他面前。
想到这里看着桌上新炖的燕窝,我伸手将小盏打翻任由热汤泼溅在腿上。
好疼,但是比在火场窒息时的温度低多了。
“青雁,去给母亲说一声,我烫了腿,明天春日花宴不去了。”
我揉揉额角,继续回忆上辈子的一切。
直到我娘匆忙进屋,去看我腿上的伤口。
“儿啊,怎么被烫了腿呢。来,阿娘这里有膏药先涂上。”
我娘,全天下最好的娘,在大火之前就死在了匪寇刀下。
匪寇也是陈瑀的人,依靠读心术,他在还未起势前,便俘获了一众贼寇。
看着眼前的伤,这一世我不去,不晓得他的目标会是谁?
伸手召来身边侍女,“紫溪,明日花宴去不了实在是可惜,我写了条子你明早跟着王家贵女替我去瞅瞅,务必把言行记详实了。”
3
读心,这能力真是恐怖,将一个人赤裸裸地剖白干净无所遁形。
读心,到底什么是读心。
重生以后我坐在桌前把这两字写了无数次。
结论是,读心必然有条件。
都说人心诡谲隔肚皮,倘若陈瑀每时每刻都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声,那他早就疯了。
回想前世相处的点点滴滴,他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话,然后给出我最满意的答案。
他懂我喜欢戏文中的行侠仗义儿女情长,恨不能与我做一对侠侣。
假的,都是假的。
我以为苍天眷顾有人知我懂我,却不想只是他曲意逢迎毒蛇吐信。
4
紫溪喜笑颜开地从宴上回来。
我忙招她去问有什么趣事,她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干净。
这次没人落水,皇家只来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九皇子,无趣极了。
京城贵女们的精心打扮,蜀锦的价格都涨了一截,真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白抛了,我回想到这次花宴就委托提前兄长收购了一批蜀锦。
起码我赚了一笔。
陈瑀想要天子之位必然需要一个实力深厚的王妃,卢家绝对是不二的选择,瞧见我没来甚至不肯屈就选择王家贵女。
既然那样,我们就开始玩玩吧。
我端着紫溪熬的甜羹敲响了兄长房门。
“哥,你尝尝,好不好喝?我熬得辛苦,手都酸了。”
兄长搁下毛笔,抿了一口才揶揄我“那确实,从门口端到我这里是要走几步的,太辛苦。”
我望着兄长修长有力的手,心里酸楚。
那是一双文人的手,写得了锦绣文章书得了铿锵诗句。
我的兄长,这世间最好的男子,风光霁月神仙样的人物,无数女子的春闺梦里人,被烈马踩断双手,身葬牢狱,死无全尸。
都是因为陈瑀,我怎能不恨。
“没什么事儿,就是听说过几日,你们要去秦河边作诗饮酒,我也想去的。”我勉强挤出笑意。
读心这件事,我定要试清楚。
5
阳春三月,春光明媚。
我坐在马车之中,缀着兄长一行六人。
远远听着陈瑀问一句“不晓得几位想要喝些什么”,其他几人都附和些说什么都好。
之后,他便转身与书童耳语几句,再来时就见六位女使婷婷嫋嫋如鱼贯入,手上奉着托盘。
信阳毛尖、六安瓜片,一小坛花雕,甚至还有一琉璃盏冰过的葡萄酒。
陈瑀解下腰间的白玉小瓶,“与诸位在这秦河畔饮酒作诗,实是幸事,我先干为敬。”
我听他左右逢源察言观色,时不时说几句直戳人最熨帖的地方,不多时几位京城的名门贵公子便和他熟络了起来。
读心当真好使。
我伸手抬起帘子一角。
陈瑀果然上钩了。
他不紧不慢一步步向我走来。
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久到我从炼狱爬往人间的一辈子。
6
陈瑀站在马车边,噙着笑意问我“不知这帘内人,想喝些什么?”
我心中早已排练过无数次,“不妨事,不必管我。”
【天气倒有些热,想喝冰过的梅子汤,只放一点儿桂花蜜,不知兄长会不会让我吃凉的。】
之后,我强迫自己只想一件事情。
【 腿好痛腿好痛腿好痛……】
我像一个闺中少女语气娇憨无拘,死死用手掐着大腿,生怕流露出一丝恨意。
一帘之隔的陈瑀笑了。
不多时,一位女使来到车前,托盘里一盏梅子汤和用琉璃小碟放着的蜂蜜,将东西递给青雁。
“不怕姑娘笑话,我与母亲一样喜欢喝些冰过的梅子汤,特别是少少加些桂花蜜,姑娘试试可好?”陈瑀说道。
“劳尊驾费心了,”我淡淡道,“青雁,将东西收了。”
【竟有男子与我口味如此相似?我尝尝看,乌梅多而生涩,甘草杂而味怪,只得其神罢了。】
忐忑地坐在车内,我放空心神,直到陈瑀回到亭下。
我死死掐着自己的腿,抑制住恐惧和眼泪,这一局是我赌赢了。
7
读心,何等鬼神之力竟能被血肉之躯掌握!
所以那春日花宴,我避开了。
今天我也只敢躲在马车里远远瞧着。
之后,我终于敢走出闺阁让这人付出代价了!
我不爱吃酸,一口便反胃倒牙,前世陈瑀带我吃的任何事物都放了十足十的糖。
重生后为了提醒自己不忘灭门之仇,才会刻意吃酸。
我既然能重生,为什么陈瑀不能?
今日一试,便可知陈瑀不是重生的,毕竟我的口味与前世差太多了。
总归会流露出一点儿差异。
最大的收获是知晓了读心的原理,必须和对方有沟通才行。
我明明最讨厌吃酸,只在与他应答时想着要喝梅子汤而已。
他果然一点儿不差端来了梅子汤和桂花蜜。
可见,这读心有条件限制,必须与应答人对话时才能明白对方此刻心中所想。
所以陈瑀总是用问句沟通,诱导人生出内心想法。
读心果然不是万能的!
既然他看上我卢家女的身份,不肯屈就选择别家女子。
那只要卢家没倒,他就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罢了。
陈瑀对读心能力深信不疑,那我就有机可乘。
8
晚上我照例给兄长送汤。
“兄长,今日和你们一起品茶作诗的人有些眼生。”我明知故问。
“王辞突然带过来的朋友,实在是冒失,不过倒是个妙人。”兄长照例抿一口汤。
能不妙嘛,一言一行,一杯酒一盏茶,都按你们心中所想,风趣幽默妙语连珠,慷慨陈词还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
这要是个沦落风尘的女人,只怕你们都要视为红颜知己准备救风尘了。
“妙吗?我倒不觉得,只怕是那人早有预谋吧。”
“阳春三月,身边的女使能端来好茶,甚至还有冰过的西域葡萄酒,哪一样也知他家世不凡。”
“我怎么没听说京城里出了如此一人,只怕是所图甚大吧?”
先提醒到这里,看看兄长能想到哪一步。
“你是说,那人是投其所好?”兄长停笔看我一眼。
“京城只中,有此财力的……”我指尖沾水,写下一个耳字旁。
“你是说三皇子?”兄长了然道,“涉及皇位之争,我们都极谨慎,陈琼我们认得的。”
三皇子,宫中贵妃所生,母家姓王。
“宫中皇子你可个个都认识?”我笑道。
“兄长,卢氏立足之本不在庙堂之上,咱们可不要牵扯进去。”
“既然已经有人耐不住了,那你先停一停聚会,少吃两盏茶,多喝两碗汤吧。”
陈瑀会读心,我怕兄长在他面前露出破绽,也不能透露太多。
前世卢家与世无争,可为了我搅进夺嫡之争的浑水里,最后尸骨全无。
这辈子一定要让大家早早抽身。
9
“青雁,你今日再往城西那家给我买酸枣糕去,以后每旬都去买,我喜欢吃这个。”我端坐桌前画画,继续使唤婢女。
回想起来,前世青雁应当早早就投靠了陈瑀,将我的言行喜好全都泄露出去,制造了许多机会。
也是,青雁只是我的贴身侍女,虽然我真心待她,吃穿用度比寻常家小姐还好些,但是主仆有别。
哪里比得上陈瑀是真心对她好,陈瑀的一句关怀就能让她沦陷,靠近此生不可得的温柔。
我只是给她一口饭吃,陈瑀可是懂她的解语花。
对于我与陈瑀的事情,青雁是最上心的,毕竟这样她就能多见到陈瑀了。
所以本来想借着打翻燕窝的事情将人送到别处不要碍眼,但是仔细一想,留下她传递消息用处应该更大。
奈何这辈子俩人实在不努力,现在都没接上头,还得靠我制造机会。
我拈过一枚酸枣糕,晶莹剔透色如琥珀,真是酸啊,但是酸点儿好,才能记住上辈子的痛。
之后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把能回忆的前世重点都用符号标出来。
最终目光停留在一朵莲花,一把锁,一个方框上。
白月翩,刘金锁,还有一个名字也不能提的人。
10
转眼便是七夕。
我端坐在梳妆镜前,等着青雁央求出去看热闹。
上辈子就是这样。
在微波粼粼的秦河下,陈瑀会与我“偶遇”,我们相视一笑,他挑出一盏我最喜欢的兔子河灯,又挑一盏明月捧在手心。
我写“仗剑天涯”,他写“心可皈依”。
恰是河灯逐水,两心无间。
今日我依旧允了青雁的要求,晚上出去看河灯。
果不其然,身边几个人莫名其妙走散了,我自然也不急,在街市钓人。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陈瑀果然精心打扮过,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我看着一盏河灯囊中羞涩,取下发髻一支镂金钗子来换。
“姑娘,这钗金贵,一盏河灯不妨我送你。”
“咦,你是那天和我兄长一起饮酒的人。”我拍手笑道。
【他……人还怪好的嘞。】
“原来是卢兄小妹,既然有缘也帮我挑一盏吧。”陈瑀很是有礼。
我也不客气,顺手拿了一盏样式最普通的。
【那就锦鲤的吧,看着便宜。】
陈瑀上扬的嘴角瞬间就勾不住了,眼瞅着他要皱眉却又忍住道:“姑娘可知,河灯要写上心愿才好放入河中,以祈愿河神看到满足心愿,这里恰好有纸笔可以书写。”
陈瑀伸手,殷勤地将笔递给我。
我不答话,勉强接过竹笔。
【这人好生无礼,与我也不相熟,递笔做什么。】
很好,陈瑀又皱眉了。
“多谢公子好意,只是我实在不知写些什么。”
【我身为卢氏女,万事有卢家,有爹娘,有兄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用得着许愿吗?】
陈瑀讪讪接回笔。
【看他怪可怜的,非要写什么也不是不行……】
竹笔又递至我眼前,“七夕一年一次,姑娘可要把握住。”
一支笔在我们两人间推让数次,全都是读心的功劳。
我大笔一挥,端端正正写下几字:
不知河神有何心愿?
吹吹未干的墨迹,我转头去看陈瑀的河灯——人家紧罗密布搞了这一出大戏,我总得给个眼神。
陈瑀笑笑将河灯递过来:愿国泰民安。
【想不到这人其貌不扬,倒有些抱负。】
一盏兔子,一盏锦鲤,带着荒诞的愿望随水而下,陈瑀费尽心思弄来的数百盏花灯妄图营造的氛围全被我毁了。
“小姐,可算找到您了!”紫溪拽着我的袖子快哭了。
笨蛋,有青雁拖后腿,能现在过来应该加月钱。
我微欠身告辞:“那这位公子,有缘再见。”
【下次出来玩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只怕是白云山上香的时候了吧。】
我的反击已经埋好了。
11
晚上,青雁帮我摘下钗环,我摸了摸微红的脸颊,状似随意地轻声说“难道,这就是喜欢的感觉吗?”
“今日和你们走丢的事情,不要张扬。”
青雁点头称是。
——打一个巴掌自然要给一个甜枣,若即若离才能让陈瑀舍不得放手,有一点儿希望却始终也够不到。
我今日闺房中说的话,青雁一定会转达给陈瑀的。
今晚放河灯时,我几次变换心理,要求又高,语气又差,也就是会读心的陈瑀以皇子之尊处处忍让。
但他分明又忍不住,几次变脸,当真是有趣极了。
不过这阵子陈瑀应该顾不上我,他韬光养晦这些年是该发愤图强好好上进了。
我的目光自然而然要换个地方。
白月翩,国子监祭酒的女儿,春日花宴推我落水的罪魁祸首,与陈瑀并肩而立的大梁皇后。
藏在陈瑀身后的朱砂痣、白月光。
原本卢氏势大,卢氏把陈瑀推上皇位颇费周折,于情于理后位都该是我卢毓的。
可是陈瑀舍不得让白月翩居于妃位,一定要推我下去。
不知何处来的黑手刮伤了我的脸,现在想来应当是白月翩下的手。
陈瑀以我面有瑕疵不堪国母之相为由,暂缓封后仪式,兄长看出端倪不多时就被送进了牢狱。
我跪着磕头到鲜血直流,求陈瑀放过兄长。
他冷冷地说“正因为他是你兄长就更要一视同仁。”
陈瑀忍气吞声曲意逢迎了太久,一朝翻身自然不留余地。
不仅仅是卢家,其他几家的嫡系也十不存一,毕竟旁支蠢蠢欲动。
陈瑀在我身上花的功夫最多,所以自然报复得最狠。
当他再也不用费尽心思读心时,他便不用在乎任何人的感受了。
他掐着我的脖子,对着一个将死之人讲他一路走来何等不易,连心爱的女子也只能藏在暗处。
“你给月翩提鞋也不配!”
“不过留着你还有一个好处,替月翩挡了不少明枪暗箭。”
“与你相处的每一刻我都无比恶心,怎么还痴心妄想诞下皇子。”
白月翩与他相识于微末,在他困顿之际给他帮助。
白月翩的心总是很静,静到能让他被读心术搅扰不宁的心安稳下来。
白月翩不争不抢,发自内心真的爱他,只希望他平安喜乐。
白月翩当真有这么好?总觉得有些奇怪。
12
莫名其妙的,白月翩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重生一世,许多事都奇怪了起来。
按说她该躲着我的。
眼前的白月翩眨着一双纯真的小鹿眼泫然欲泣,我见犹怜。
我伸出涂着丹蔻的长指甲,捏着她尖翘雪白的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她颤颤巍巍跪在原地,跟我讲她失忆了,只求卢家收留赏一口饭吃。
这对儿夫妻是在我这里演什么戏呢?
留下也行,看她到底什么算盘。
“紫溪青雁是我的贴身侍女,你也随她们那个叫法吧。”
“白莲,我觉得这个名字挺顺耳。”
直到白莲端着亲手做的莲子汤的时候,我才晓得哪里出问题了。
汤太甜了。
十足十的糖,是我上辈子喜欢的口味。
这辈子在我的潜移默化之下,没多少人还记得我爱吃糖。
除非是上辈子在我身边不声不响蛰伏一击的白月翩。
只有她。
得了,又重生一个。
我开始仔细回忆上辈子和这辈子的区别……
命运在我的推动下有了很多不同。
会不会被白月翩看出端倪?
我不知道。
但是从重生之后我我就对所有人抱有警惕之心。
我能重生,那别人也能。
对外我还是卢家小姐,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
白月翩的重生本来也会给这世界带来变数,不能全推在我身上。
我派人悄悄打听过白家小姐的踪迹,只听说白家小姐走失,哪里能想到在我家做婢女呢。
你重生了不去黏着陈瑀郎情妾意,来卢家这个落魄户作甚。
难道我死后,还有故事?
白莲在卢宅很规矩,聪敏勤奋会看眼色。
没过多久就顶掉了青雁的位置。
她倒也不气,忙着给我买酸枣糕呢。
直到白云山上香祈福的事情定下,白莲就活跃起来了。
九月初九,发生什么事儿来着?
山匪横行,劫了女眷们的马车。
我是运气最好的遇上出游归来的安王世子,没受什么伤害就回来了。
运气最差的死了好几个,陛下震怒,下令严查。
匪寇们过树入林,结寨在偏僻之处,极难一网打尽是个苦差事。
所以陈瑀自请带兵擒贼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养寇自重,发迹于此,所以最后能掀翻棋局,将京城世家一网打尽。
安王世子陈瑾周游四处居无定所,回想起来白云山后就再未见过,白月翩费尽心思混成我的侍女,必然是为了陈瑾。
似乎……这一世白月翩和陈瑀没这么和睦啊,说好的郎情妾意琴瑟和鸣相濡以沫呢。
感觉我兄长又需要喝汤了。
“兄长,我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屋里那个侍女叫白莲的,感觉不简单。”
“说来听听。”
“这姑娘自称失忆,但我看她清秀貌美十指纤纤,不像是吃过苦的,她对于白云山上香的事情过于上心了。”我顺手挑了一块酸枣糕放在嘴里。
“那天山上可都是女眷。”兄长搁下书,“这事交给我,那天你身边会都是护卫,堵不如疏,还是引蛇出洞比较稳妥。”
“最近怎么事情围着咱们卢家。”
“没准是京城贵女都等着当我嫂子呗。”我随口胡诌,“既然如此那所有护卫必须听我指挥。”
加多几倍的护卫应当能救下那些无辜的女子,至于白月翩我有别的安排。
13
九月初九,寒山红叶,白云山上。
匪寇来了。
这次安排护卫多了几倍,所有人都安然无恙,除了我和白月翩。
护卫掩护我们撤退的时候,她崴了脚。
我自然也“崴了”。
自然而然,就到了匪寇大本营。
我全程内心只有一句话【好痛好痛好痛,脚踝好痛。】
白月翩眼泪汪汪看向我“小姐,我们会不会死啊。”
我看着眼前的姑娘,一袭清雅的月白长裙绣几支翠竹,发髻丝毫不乱,留两绺碎发挽在耳边,眼眶微红小兔子一般,清新可人。
比平时显得更好看。
“不会的,相信朝廷,一定会派人来的。”
我们不会死,你心心念念的安王世子陈瑾一定会来的。
就算安王世子不来,还有一个九皇子陈瑀等着英雄救美呢。
兵戈之声渐起,白月翩看见来人瞬间便扑进了对方怀抱,“多谢这位大英雄救民女于危难之中,民女衔草结环无以为报,只能……”
“白莲,你穿我卢家吃我卢家,不能因为救命之恩说走就走吧。”我抬起被捆的胳膊笑着说道,“都说遇见美男子就是以身相许,遇见丑人就是来生再见报吧?”
白月翩匆忙放开眼前人的腰,红着脸道“小女一时情急,唐突了公子,实在不好意思。”
“还不帮我松开,你个小瑾子,长高了不少嘛。”我站起身打趣眼前人。
当年的小豆丁长得比我高了好多,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裳,手持长剑,一身落拓,就像行走江湖的侠客,哪里看得出来半点儿安王世子的清贵呢。
书剑风流,大抵如此。
不过瞅着他如滴血的耳垂,便晓得还是当年那个躲在我身后的小泪包。
上一世时,我惊惧害怕,匆匆道谢便急着回去找陈瑀哭诉自己的遭遇,完全忘了当时有救命之恩的陈瑾。
没看见他焦急的眼神,没看到他身上的伤口,没看到他通红的耳廓。
“卢家小姐,莫慌,贼寇已被我料理了!”
未见其人便闻其声。
果不其然,陈瑀来“英雄救美”了,一身戎装气宇轩昂,这个时候还不忘展现自己的身姿。
笑死,但是表面工作还是要做的。
“多谢这位公子,不然我将这侍女指给你吧,毕竟也是救命之恩不能厚此薄彼,不过侍女只有一人……不然你们打一架吧?”
【白莲也不谨慎些,竟然对着陈瑾一见钟情了,也难怪,陈瑾长得好看身份也高贵……】
“喔……不知这位姑娘是?”陈瑀面无表情,“看着倒是眼熟。”
“我家捡来的丫头,人倒是伶俐,似乎是失忆了,我起的名字叫白莲。”
【不过陈瑾白莲看着郎才女貌也般配。】
“哦,白莲姑娘。”这几个字仿佛陈瑀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白月翩颤抖着往我身边移了一步。
我偷偷给陈瑾塞了一张早就写好的字条便跟着匆忙赶来的兄长回去了。
14
夜半一声猫叫后,陈瑾果然来了。
我麻溜扔给他一个果子,他伸手接过啃了一口,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谢卢姐姐。”
和小时候一样好哄。
“你瞧我身边那个白莲怎么样?我为你们做个媒得了,她今日一见你眼珠子都黏你身上了。”
“姐姐,你莫要取笑我了。”陈瑾的脸在月色下微微泛红,“说正经的,那侍女看着不像婢子倒像是书香人家的小姐。”
果然是聪明人,我也不瞒着:“不愧是江湖历练过的,眼睛很毒啊,你觉得白祭酒家的女儿在我这里隐姓埋名做侍女是图什么?”
“今日这伙匪寇有蹊跷,似乎是两波人。一拨是劫你们的,另一拨倒像是要来杀你。”
错了,一波是陈瑀的人,一波是我的人。
陈瑀连着两次在我这里碰了壁,又在七夕那天听到我要去白云山的心声,比上辈子提前一步联络了匪寇,特地来劫我的车。
好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卢家女身临险境,之后好英雄救美,保不齐就芳心暗许了呢。
而我的这波人,主要是为了拦住陈瑀控制时间,在白月翩情难自制和陈瑾抱在一起后,确保陈瑀才姗姗来迟。
捉奸在床差不多就这个意思。
情投意合的一对璧人发现对方心怀鬼胎的时候,不晓得会是什么心情。
陈瑀自然觉得白月翩对我起了杀心,想趁机解决我再另投怀抱。
白月翩本就心里有鬼,被陈瑀捉奸当场,只怕要头痛了。
而我的心理活动起了添油加醋的效果。
想到这里,我扯了扯陈瑾的袖子,“喂,你要是发现我被别人杀死了,你会惋惜吗?”
陈瑾转过身,怔怔看着我的脸,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
我能看到他瘦削的脸庞和亮晶晶的眼睛。
他说:“不会的。你一定长命百岁的姐姐。”
我笑道:“人有旦夕祸福……”
我的嘴被陈瑾用手捂住了。
“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你一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假如……我说假如呢?”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那我一定杀了他们给你陪葬。”
不知怎么,我的眼睛发酸,眼泪就这么淌下来了,怎么也止不住。
“姐姐你怎么哭了呢?我……我给你带了饴糖的,我回来的时候买的,想着逗你的。”陈瑾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饴糖,“不哭啊,不哭,糖都给你。”
白月翩,这就是你重生的理由吗?
“陈瑾,你帮我一个忙。”我含着饴糖含混道,“那伙匪寇,务必赶尽杀绝。麻烦再帮我找一个人……”
15
叶落,雪飘,转眼就到了元宵。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陈瑀借剿匪立功表明身份,我和他经历了荷花池舍身相救留心、七夕河灯倾心、白云山惊魂证心,最终在他的引导下定情,卢家走上了夺嫡的不归路。
那天,灯火阑珊,我丢了钱袋,同游的姑娘们也丢了嵌宝石的发簪,脖子上的璎珞。
数王家那傻白甜丢的最多。
最终我和陈瑀携手发挥聪明才智不仅找到了毛贼,还把他扭送官府。
陈瑀一句“女侠智勇双全,在下佩服。”
我便知道此生非他不嫁了。
所以这次上元佳节,我还是在青雁的陪伴下准备钓鱼。
在此之前,我用小刀在小臂划了一道,防止自己被读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重生之后每次见陈瑀之前我都要给自己身上来一刀,除了想让他读出来的东西,其他一概是“好痛”。
这次同游的还是王家傻白甜王迎夏,李家小姐李兰。
大约是平日里不怎么凑热闹,俩人都精心打扮了,金钗璎珞宝石手钏,珠光宝气俩行走的钱袋子。
果不其然,偶遇陈瑀和我们一道走,啧,最近他在陛下面前还是露脸了,衣着打扮光鲜极了,珠光宝气仨钱袋子。
但是我觉得,他哪怕穿得再好看也远不如一身落拓的陈瑾。
喔,小泪包还在剿匪呢。
改天去看看他。
人活两辈子,陈瑀是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还是丢东西抓毛贼那一套。
上辈子我们是郎情妾意拿抓贼当情趣。
这辈子,咱们不熟。
“瞅瞅你们两个,上元节是给人送钱的吗!金钗、璎珞、手钏,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我站在原地开始数落俩好友。
“小毓,你怎么不说你自己呢,你也丢了钱袋子啊。”王迎夏委屈巴巴看向我。
“是啊,卢小姐还不带大家智擒毛贼,还京城一片朗朗晴空?”陈瑀已把戏台子搭起来了。
【这人大约是脑子不好使吧,世家小姐哪里有自己拿钱袋的。】
陈瑀闭嘴了。
我笑眯眯招来紫溪:“把我用钱的袋子给大家看看。我身上那个是跟兄长小厮要的,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陈瑀大约还是不死心:“手钏金钗璎珞,不然还是找找看?”
【一个皇子怎如此小气,我真是看错他了。】
陈瑀脸色都不好了,大约是最近不再韬光养晦积攒了一些班底,圣眷正浓,没再受过我这种闲气了。
“今日全场花费,卢家小姐买单。”我大手一挥。
蜀锦赚的那些钱,给护卫发完酬劳还剩不少。
我领着另外三人在街上闲逛火树银花,星落如雨。
两个珠光宝气的香香钱袋子是一个灯谜也没猜出来。
直到一位体态丰腴白玉一般的娘子逆着人流而行,拦住我们四人。
慈眉善目眉间一点朱砂痣,更显得非同寻常。
她看着我念了一句诗:
四海钟灵汇京昌,
凤歌罢后上新妆。
人间随佩赠玉琚,
忙趁东风扶摇上。
见到陈瑀后更是眼前一亮:
人心难测是寻常,
天降龙子增宝光。
明心正意寻正缘,
白月无益作嫁裳。
【玉琚,东风……琚瑀,陈……难道是眼前这人吗?那凤歌是什么意思?】
“多谢这位娘子赠诗,紫溪,取金馃子。”
待我回过头,那玉人一般的娘子已翩然远去。
仙音渺渺,不见踪迹。
之后一路陈瑀都心不在焉,时不时看看我,又时不时望望天。
说起来不好意思,两首诗都是我的“大作”,打油诗都算不上,但管用就行。
这世间最信鬼神之说的应该是陈瑀,读心是他最大的秘密,陡然被人拆穿,他不信才怪呢。
这破诗一首说我和陈瑀天作之合,我有“凤”相。
另一首说白月翩对他无益,甚至有碍。
寻常人只当这诗是吉利话,只有陈瑀一定会深信不疑。
他和白月翩这一世本就没有那么同心,后来捉奸在山,加上一首打油诗,够这读心男和重生女喝一壶了。
这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白玉娘子,自然是我托陈瑾找来的。
她先天的痴傻,家境不错便还能养着,九月之后由陈瑾喂得白白胖胖,我花了三个月才教她背会这两首诗。
那点朱砂,我亲手画的。
就算陈瑀会读心,也只怕听不出什么。
这姑娘根本没有心。
16
月圆之夜,猫叫三声。
今晚……怎么陈瑾来了?
随手抓一把果脯,甩的手势不对,扔了陈瑾一头。
“卢姐姐,我辛辛苦苦上山剿匪,你这么对我嘛。”
高我两头不止的少年郎,看着委屈巴巴的。
“好好好,你辛苦了!等下给您煲汤。”我笑道,“说正经的,你怎么来了。”
“上元佳节我想你了呀。”陈瑾指了指他沾水的靴子,“所以我就连夜下山了,你瞧,靴子都湿透了。”
我取出一个汤婆子让陈瑾揣在手里,“软玉温香抱满怀,最近日子还舒坦?”
“姐姐,你就别打趣我了……我天天防贼一样防着她,生怕她给我下药,感觉她似乎只是对我这个人有兴趣。”陈瑾取一枚果脯塞嘴里,神色很是郑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想说的时候,随时告诉我。”
面对一个能读心的人,我只能谨慎再谨慎,生怕被陈瑀从别人那里发现端倪。
旁边还有一个隐而不发暗处吐信的白月翩。
再说我是重生的简直匪夷所思难。
我思忖了一下,“匪寇之中是不是有一个叫刘金锁的?”
“听说是山上最大一个寨子的大当家,但是这人神出鬼没没几人见过,已经逃了。”
他还幻想着从龙之功准备卷土重来,现在是在九皇子府当护卫呢。
“劳你再盯着白莲几天,我到时候一定一五一十告诉你。”
“好。”
17
两首打油诗后,陈瑀和我的关系越来越近,世家这边也算站稳脚跟。
时间倏忽而逝,和上辈子一样,他和南方那些钱粮大户都关系不错,几件差事都办得漂亮极了。
白祭酒为代表的清流也对他颇为青睐。
陛下对陈瑀也另眼相看。
似乎是这样吧。
只一样,陈瑀这辈子没领过兵。
刘金锁就是一柄双刃剑,陈瑀想要用他,却又怕他。
对此时的我而言,解决刘金锁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阿瑀,你这护卫……看着……好丑”
“他怎么了?”
【面相甚是凶恶,每次见到他就烦躁心悸,不想再见他了。】
刘金锁再也没出现在我面前。
掐指一算,最近要发生一件大事。
五皇子发现陈瑀不再韬光养晦,再一看大势已成铤而走险,将我绑了——只要破坏卢家与陈瑀的联姻就行。
简单粗暴,但是好使。
没了卢氏的助力,陈瑀母妃势弱的先天不足永远无法弥补。
而绑走我这件事也彻底激怒了卢家,彻底站队了。
这件事我知道,白月翩也知道。
这一世陈瑀围着我转,他们两人隔阂日渐加深。
白月翩还在白云山为陈瑾洗手作羹汤呢。
城西糕饼店,我在门口与陈瑀告别。
【最近怎么氛围怪怪的,总觉得有人盯着我,还有五皇子那里,看我的眼神也不对……这种事还是不要跟阿瑀讲了,他已经够忙的了。】
剩下的就交给五皇子了。
这辈子来绑我的人一定要精挑细选才行。
18
果然,又有人来劫我。
不过这次一点儿也不慌。
因为我知道陈瑾在我身后。
被敲晕之后再醒来就是我的闺房了。
“事情还顺利吗?”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陈瑾。
“你是不是能掐会算?白月翩果然螳螂捕蝉,而陈瑀黄雀在后。”陈瑾往我嘴里塞了一块儿糖。
“哈哈哈哈哈,那可太好玩了!是不是搜山的人都看到了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晕倒在一起?”我边吃边笑。
“确实,醒了就等着陛下去问话吧。”兄长拉着一张脸,专门跟陈瑾翻了个大白眼,“陈家就没有个好东西。”
“把我的粉拿过来,把脸涂白一点儿。”我使唤陈瑾道,“还有小刀也拿过来,一会儿可不能露馅了。”
我抽出小刀准备往小臂上再刺,陈瑾和兄长拦住我。
“小毓,你到底是什么情况?”
“卢姐姐,你要做什么?”
我夺过小刀继续划了两下,“帮忙取一下镜子边的止血药……”
“时间紧急,来不及多说,你们只需知道我是从炼狱爬回来复仇的恶鬼就可以了。”
“为防止意外,你们必须躲着陈瑀,不要和他说话。”
19
朱墙绿瓦琉璃顶,宫禁深深。
这也是我第一次面圣,来探一探这人间最深沉的,天子之心。
一进宫殿,我行过礼,陈瑀便冲上来问我是否安好。
真是对我一片“真心”,御驾在前也情深不能自持。
【咦,为什么白莲也在这里?陈瑀也在这里……好奇怪。】
“劳皇子关心,无恙。”
“这便是卢家娇女吗?”声音威严,垂珠十二毓遮蔽这位天子的双眼,一片阴翳,“你这次被人掳走有什么要说的吗?”
“回陛下,此事确实莫名,我随家仆走在街上便被掳走,再醒时便已在家了。”我恭恭敬敬答道。
“可朕听闻,在山洞中发现的却是白祭酒家的小女儿和朕的九皇子啊。”
我勉强稳定心神,深深看了一眼陈瑀:
“回禀陛下,这位姑娘大约半年前晕倒在我家门口,说是失忆了,我看她风致不俗,不忍她流落在外,便收留了她。”
“竟不知她是白祭酒的女儿。”
“至于她为何与九皇子晕倒在一处,我确实不清楚。”
“我也不知晓自己为什么会被掳走。”
内心还是只有一句话【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那如山般沉稳巍峨的人突然笑了一下,“既然如此,瑀儿你与白家女儿同在山洞之中已是被许多人看见的事实。”
“不查不知道,你与白祭酒的女儿少时便相识啊……”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确实对女儿家声誉有损,既然如此那为父便给你指婚,将白月翩许给你做正妃。”
我怔怔看着这位帝王,看着眼前两人叩首谢恩,眼睛酸涩,眼泪不自觉就掉下来了。
演戏真不容易。
上辈子爱得死去活来以江山为聘,这辈子终于结成一对怨侣。
20
出宫之后,陈瑀拦住我的马车。
“毓儿,我只有一事要问。”他面色苍白,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沁出来。
【他怎么面色如此不好,可是受伤了?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你问,我知无不言。”
“今日之事,可与你有关?”陈瑀望着我的眼睛。
【他为何会这么问?我们明明已经……已经定情了啊……原来他从来没信过我吗?】
“无关。”我冷冷道。
“毓儿,我悦于你,你是我心里唯一的王妃。”他匆忙拦住我的车驾。
【我也早就将你当做是我的夫婿了……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九皇子慎言,您已由陛下指婚,我们今后便是陌路人了。”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这是我今日留给陈瑀的最后一句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21
陈瑀纵然能读懂人心,还是少算了一样。
帝王之心。
薄情寡恩,无视手足,凶狠无比的帝王之心。
陈瑀冒头太快了,曲意逢迎各方讨好,都是一些卖乖弄巧的勾当。
为人子,这算得上孝顺。
为人臣,这算得上精明。
为皇子,这算得上取死。
没有一位帝王愿意看到不受宠的皇子雄心勃勃向他的那张龙椅发起冲击。
上辈子他是养寇自重,加上卢家鼎力支持,立为太子后也是纠葛不断,甚至最后还是在京城中一场大火屠了几家才能稳稳坐上宝座。
这辈子,他轻信了两首诗。
别人都不会信的诗,但是因为揭破了他读心的秘密,他必然深信不疑。
将娶我当成了必须的踏脚石,从而疏忽了对其他世族的引导。
他和白月翩貌合神离,白莲姑娘甚至莫名失踪,白祭酒那支清流也对他敷衍多些。
江南那些富户无兵无权,只能锦上添花却没能力雪中送炭。
陈瑀假若真娶了我又纳了白月翩,勋贵、世族、文臣,三股力量拧在一起,必然坚不可摧。
于帝王而言,他最注重的平衡被打破了,他怎能容忍。
至于我被掳走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根本不在乎。
无论是我设计的,还是陈瑀设计的,又或者五皇子甚至白月翩,根本不重要。
结果是他想要的。
九皇子与文臣连在一起了。
卢家唯一的女儿不可能给陈瑀当侧妃。
事实上这件事情的结果比我预期好太多了。
最坏的打算是我入宫为妃。
平平安安全身而退真的是好极了。
本身是五皇子来掳我,但是被我用内心活动巧妙告知了陈瑀。
他为了坐实我与他的婚事,从中横插一脚,为的是我与他孤男寡女同在山洞,那时我不嫁也得嫁了。
重生的白月翩知晓我要被掳走,为了以防万一想要直接杀了我,无论面对陈瑾还是陈瑀,我都是她最大的对手,正好推给五皇子。
有陈瑾和兄长安排,所以躺在一起的人成了陈瑀和白月翩。
整件事五皇子摘得干干净净。
不多时,宫里传来消息,五皇子办事勤勉,陛下嘉奖奇石珠宝以示恩宠。
看,这就是帝王之心。
22
九皇子与白家女的婚事传了出来。
青雁问我要不要送什么东西过去。
我从妆匣中取出一颗南海明珠,“就这个吧,说是卢家送的便好。”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我凄然一笑。
陈瑀你可一定要懂我。
“小瑾子,拜托你最近务必保护好白月翩,陈瑀不会放过她的。”我抛个果子在他怀里。
有了那首打油诗,陈瑀对我势在必得,白月翩才是他娶我最大的阻碍。
没有拜堂成亲,一切皆有可能。
九皇子大婚那天,十里红妆。
只是走了一半,新娘便被劫走,一地鲜血,生死不明。
演戏了这么久,我终于可以当一回黄雀了。
也是时候和陈瑾还有兄长坦白一切了。
23
白月翩一身红嫁衣,多见她素色衣裳,这一身正红当真人比花娇。
“你应该想明白谁要杀你了吧?”我捏着她的下巴,看着她漂亮的脸蛋。
“陈瑀对吧,我看见刘金锁了。”白月翩笑得很是无奈,“没想到这辈子竟然栽他手上了。”
“他这次是真的想娶你,那我就是最大的绊脚石了。”
“没想到你竟然重生了。”
确实聪明。
“所以,你能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吗?”我轻轻说道。
“原来传说是真的……大梁皇陵真的有宝物,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器……”
“陈瑾,陈瑾这个疯子,他果然最后抱着你的尸骨进了皇陵。”
什么尸骨?什么皇陵?
我不是被陈瑀掐死在火场里了嘛。
“陈瑀可以来一次大火,那陈瑾也可以啊。一人一剑便要了陈瑀的性命。”
“帝王之血,洒满宫殿,原来都一样的鲜红呢。”白月翩的神色有些飘忽,仿佛回忆着什么。
从她的只言片语里,我逐渐拼凑出了真相,原来我死后真的有一个小傻子抛家舍业为我复仇。
陈瑾在我死后用安王世子的身份谋反了,杀了陈瑀和白月翩,成了大梁皇帝,后来抱着我的尸骸进了皇陵。
这才是我们故事的结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白月翩笑得疯癫,“我竟然以为可以这辈子偷偷杀了你……”
白月翩看向我,眼神无比锐利:“卢毓,这局确实是你赢了。并不是我技不如人,而是我没想到世间真有男子为你做到如此地步。”
“看样子,我的重生和你有关?”我问出心中的疑惑。
“我并非此世之人,我带着任务而来,来到大梁只是为了成为大梁皇后。”
“无论谁是皇帝,我都必须成为皇后。”
“大梁的开国皇后和我一样并非此世之人,留了一件神器在皇陵,我就是为这件神器而来。”
“没想到任务的本质就是回收,无论多大的代价也要回收。”
“系统甚至愿意为了这件神器让我也重生一次。”
“陈瑀是最有希望成为皇帝的人选,但是……他太多疑了,无论我多么努力都无法取信于他。”
“相信这一点你也清楚,哪怕把心剖出来他也不会动容的。”
“所以我兑换了一个叫读心术的道具,用在了陈瑀身上。”
“果然,我成功了。他拿我当成了白月光朱砂痣,愿意为了我的后位杀了你。”
“谁曾想……陈瑾一人一剑就让我做了一场空梦。”
“陈瑾云游四方,我根本找不到他……唯一的机会就是白云山。没想到我还是晚了一步。”
“疯子,都是疯子。”
我愣在原地,半天都不知如何开口。
“喂,你要是发现我被别人杀死了,你会惋惜吗?”
“不会的。你一定长命百岁的姐姐。”
“人有旦夕祸福……”
“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你一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假如……我说假如呢?”
“那我一定杀了他们给你陪葬。”
原来这个世界有人那样深沉地爱着我,为我不顾生死。
那个傻子,让别人陪葬也就算了,怎么自己也陪葬了呢。
我敲了敲旁边的小门,“兄长,陈瑾,你们可以出来了。”
“这就是我的全部真相。”
“我觉得你要多一位妹夫了。”
情难自禁,我飞扑过去。
兄长伸手扑了个空。
我抱住陈瑾,泪水潸然而下。
重生以来,我殚精竭虑如惊弓之鸟,此刻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哭出来了。
顺便把鼻涕抹他衣服上。
24
“白月翩,我曾经想过要如何报复你,比如划烂你的脸,比如让你成为风尘女子,包括杀了你。”
“但是现在我知道,你要好好活着,我会派人时刻看着你。”
“嘴里塞上破布,防止你咬舌自尽。”
“有人喂你吃饭,有人给你换衣。”
“整个屋子会用锦罗绸缎包裹着,防止你撞墙。”
“必要的时候会捆住你。”
“我要你一点点老去,看着自己青丝变白发。”
“死对你而言是最大的解脱,死后你会再去做任务,所以你不能死。”
“我卢毓一向恩怨分明,上辈子我的脸什么样子,我只会十倍添在你脸上。”
“一定要好好活着,直到我死的时候,用你活祭。”
25
最后还是陈瑀的事情。
刘金锁本就多疑,陈瑀为了取信于他,必然交出过信物。
不过,两个人之间有嫌隙。
还是我弄出来的。
我当着刘金锁的面说他长得丑,陈瑀便让他不要再见我。
对于护卫家仆而言,这是正常的。
但是对于大当家,对于真的敢一把火杀烧了小半个京城的刘金锁而言,是侮辱。
说服刘金锁反水就变得简单了。
“陈瑀这狗丨娘丨养的敢为了一个臭娘们让我躲着走,他活该!”刘金锁看见我时还啐了一口。
白云山匪寇留了活口,刘金锁本就是陈瑀的护卫,加上掳走白月翩刺杀的铁证。
勾结匪寇,掳走官家亲眷,为抗婚不惜杀人,最重要的是“私兵”。
白云山的匪寇都成了他的私兵,今天能掳走正妃,明天就敢逼宫。
这是亲爹也忍不了的谋反之罪。
陈瑀养寇自重,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英明神武的陛下吧。
“毓儿。”
“兄长,怎么了。”
“此事已然解决,我不必喝汤了吧?”
“不行,我给你和陈瑾都熬了,省得你说我厚此薄彼。”
“紫溪熬汤熬得胳膊都粗了……”
“我!不!管!”
26
陈瑀到底是皇家血脉,这种大罪都能活的下来。
剥夺王位,贬为庶人。
我使了极多的金银,让守卫放我进去见他一面。
想一想上辈子的事情,我还是能哭得出来的。
泪眼汪汪看着陈瑀,我一句话也不说。
他老了不少,丝毫看不出少年意气,仿佛迟暮之人。
但是比我死前的惨状还是好不少的。
一个庶人,待遇当然比不上冷宫里的皇子,只是不死罢了。
“陈瑀,我来看你了。”
“你来做什么?”
我不说话。
【陈瑀,你再等等我,我一定说服爹娘,想办法让他们把你救出来……但是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害怕你空欢喜一场。】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我哭着跑出屋子。
“来人,我要吃饭,我要活!”陈瑀在屋里嚎叫。
让陈瑀痛痛快快死了岂不便宜他?
我身上用刀划出来的伤口,看守帮我十倍割在他身上。
往后的日子,我心情不好时就去看看陈瑀,给他带点儿好吃的,带点儿金疮药。
他又臭又脏,我也不嫌弃,愿意为他擦拭伤口,可他自己不愿意。
“滚,你这金尊玉贵的卢家小姐离我远一些!”
我只是一边掉眼泪一边把吃食放下。
【陈瑀,你是我认定的夫婿,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再等等我。】
我会刻意卡着时间,一两旬去一次。
看守说,他会在地上画竖线,每画十道而我不来他就会大发雷霆,每次我走后他就会爆发出强大的求生欲。
陈瑀现在就是身不由己患得患失的风筝。
而我就是维系着他生命的那唯一一根风筝线。
27
陈瑾放弃了行侠仗义浪迹天涯,安安稳稳陪我在京城呆了三年。
这三年,我们春踏青夏赏花秋吃果冬观雪,走遍了京城大小街道,像一对平凡的夫妻,他教了我不少防身的本事。
三年时间,我挽剑花也有模有样了。
今天又是去看陈瑀的日子,我刻意拖了十天,整整四十天了。
看守托人带话,说陈瑀绝食拒绝上药,伤口生蛆了。
“乖,今天我去看看他。”我一口亲在陈瑾脸上。
陈瑾拈一块糖塞我嘴里:“不行,我吃醋了。”
“我还是想等到新帝登基的时候给他来个暴击呢。”
“那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我以为我早就嫁给你了,上辈子咱们都死同穴了。”
“上辈子不够,要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
28
我看望陈瑀的间隔越来越长。
这样就有时间和陈瑾周游四处做一对儿神仙眷侣。
我向往的浪迹天涯终于实现了。
这次间隔时间很长,我用粉将脸涂得煞白,为了憋出眼泪狠狠吃了十块酸枣糕。
我拿来了梅子汤,桂花蜜,还有一颗明珠。
陈瑀问我怎么了,我只是掉眼泪。
“我带来了梅子汤,阿瑀你记得吗,咱们第一次见面隔着帘子你让人给我送了酸梅汤……”
【陈瑀,我该怎么办……他们一直推诿,唯一愿意帮我的是陈瑾,他说只要我肯嫁给他,就救你出来。】
【我该怎么办啊?】
陈瑀蜷缩在角落,一声不吭。
我又看了眼陈瑀,转身离开。
临走前,我将明珠放在陈瑀手心。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29
安王世子成婚,卢家小姐出嫁。
也算是大梁顶气派的婚事了。
丝竹声、鞭炮声响了一夜。
我终于嫁给他了。
那个等了我两辈子的男人。
今夜叫我“姐姐”的时候还会害羞,眼尾染上醺红,好看极了。
我的夫君就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子,他还会使剑。
不过他是个坏家伙,专门找了一队人在囚禁陈瑀的宅子门口敲敲打打,唢呐声震天响。
我喜欢。
后来看守说,那夜的丝竹响起,陈瑀问发生了什么,得知是卢家小姐大婚后屋里隐约有哭声。
30
丧钟三万,陛下驾崩。
这次上位的是三皇子陈琼,现在应当称新帝。
没错,和王家那俩傻白甜沾亲带故。
可能……王家人的脑子全长他一个人身上了。
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精。
31
我还是先去见了白月翩。
她被户牖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胖了不少。
生了白发,肥了腰肢,脸上十个大叉,一双眼波流转的鹿眼被肥肉挤成细缝。
我拿出一面镜子她就砸一面。
砸了十几面便气喘吁吁瘫倒在地上。
甚至她还藏了一枚碎片在掌心,被我一个单手抠了出来。
还以为我是当年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呢。
现在我和陈瑾号称雌雄双煞……呸,书剑双侠,岂是她一个废人能应对的。
“卢毓,你放过我好不好?这几年我受够了,这次任务失败耗尽全部能量,你们这个世界我们管不了了……”白月翩喘着粗气。
“想不想知道陈瑀现在什么样子?我带你去看看。”我不答反问。
32
还没走进屋子便听见陈瑀的叫喊声。
“让她来见我……卢毓……她不是爱我嘛,让她来见我。”
“不见我就死给他看。”
所以我就挽着陈瑾的手进屋了。
陈瑀一脸的不可思议:“你……你个贱丨人!”
【陈瑀你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吗?读心术是不是把你的脑子用光了?】
“什么!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读心术!”陈瑀凄厉地叫喊着,“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这么几年,陈瑀已经不成人形,一身的刀伤,看守会定期涂金疮药,生了蛆的腐肉会被整块剜下,包扎养好继续割开。
吃食都是精挑细选的,猪食都不如的和益气养血的分开来,一定让他能好好活着。
陈瑀几次要寻死之际,我便“姗姗来迟”贿赂看守带给他一些好吃的, 并用“乾坤未定,卢家救你出来”之类的话术,一次次点燃他的希望。
常常他以死明志,开始绝食之后又摇摆不定,抱着猪食啃了起来。
这样充满希望又充满绝望的生活折磨得他疲惫不堪, 看不出一点儿当年的影子。
我依旧拿出一面镜子,照出他苍老褶皱的面容, “你还不懂吗?我早就知道你有读心术。”
“你曲意逢迎每一个人,可从没有付出一点儿真心。每个人都有秘密, 但每个人也都有选择。”
“可怜你一辈子, 连这件事也没悟透。”
“除了内心深处的想法,还有法律、道德、伦理等等在约束我们。”
“于先帝而言, 你可能是最懂他心意的儿子, 但当你觊觎那张龙椅的时候,你便是他的敌人了。”
33
我拍手,几位壮实的婆子将白月翩抬了上来, “我这里有一个故事,让她讲给你听吧。”
“听完这个故事,你就应该明白读心术是怎么来的,我又为什么如此恨你了。”
“你这辈子没有爱过我,上辈子没有爱过白月翩。”
“从始至终,你执着的只有自己罢了。读心术不能拯救一颗自私的心, 也不能挽回一个卑鄙的灵魂。”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这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迷茫有畏惧。
【陈瑀,我是真的爱你呀。】
我掏出小刀, 狠狠刺在陈瑀的手臂上。
他惊讶地望着我,似乎不明白我怎么一边说爱他一边又要伤害他。
鲜红的血液从陈瑀瘦弱的胳膊流出来, 很难相信上辈子我就是被他掐死的。
我扯开衣袖, 露出伤痕累累一道叠一道的手臂,“我和你相见过多少次, 便划了自己多少刀,这一刀下去,我们两清了。”
“新帝登基, 不晓得他会不会宽恕你这个罪人。”
“现在我终于过上了我想要的生活,仗剑天涯,心可皈依。”
“陈瑀, 再见了!”
我也终于可以和上一世的自己告别了。
34
不久之后,看守传来消息:
陈瑀疯了,疯疯癫癫在屋里喊着自己有读心术,能看穿所有人,天下尽在掌握。
毕竟他连读心术都是别人施舍来的, 接受不了也正常。
他用读心术太久, 遇见每个人都会模仿出一个对方最喜欢的模样, 早就忘了什么是自己了。
前半辈子都在竭尽全力曲意逢迎揣摩别人的想法,用别人的好恶来表现自己。
他只是被读心驱策的傀儡,没有自己没有思想了。
这个结局对他而言没准是种解脱呢。
“你还在想他嘛?”陈瑾抱着我嘴巴噘老高, “我又要吃醋了。”
我塞一块儿饴糖在他嘴里,“我在想雌雄双煞……呸,书剑双侠什么时候重出江湖。”
“现在就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