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节 换身
第 36 节 换身
我和庶妹换了身子。
从此她为云,我为泥。
她代我,扮演相府嫡女,大将军的正房夫人。
而我,便替她成为了摇尾乞怜、人尽可夫的军营娼妓。
1.
有生以来。
我第一次做这样屈辱的姿势。
一双手背在后头,脖子被人狠狠勒着,下颚保持一种极端绷紧的状态。
未着寸缕,满身污秽。
尽管浑身刺痛不已,我也紧咬牙关,直到双唇渗血了,也不愿漏出半点声响。
“许承玉,你装出这副模样给谁看呢?”
许承玉是我庶妹的名讳,不是我的。
在我背后束着我的男子,也不是别人。
正是我的夫君,秦延川。
2.
相府统共三位小姐。
一位是与我一母同胞的阿姐,现在是参领夫人。
一位便是我,嫡出的二小姐许如清。
至于许承玉,她是我娘带来的通房丫鬟怀上的孩子。
我不知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因着剧痛醒来时,眼前已经是这般的场景。
“下次再让我发现你偷偷吐了这禁子的汤药,我便让你同外面那些军妓一样,随便哪个人都能爬上你的床!”
秦延川抓着我的发,粗鲁地将药灌进我嘴里。
那药又苦又涩,我屏气皱紧了眉,片刻后才勉强咽下。
他慢条斯理地扣上了衣裳,腰间晃荡的那块白玉,是与我成婚之前互赠的定情之物。
上头还刻着一个清字。
他说,这世间弱水三千,只取我一瓢足矣。
看着他掀帐离去的背影,我苦笑了几声。
成婚三载,我竟不知睡在我身侧的男人,日日在这营帐中同自己的庶妹白日宣淫,不知天地为何物。
3.
我遮盖好满身伤痕,回到相府。
一见到祖母,心里头便泛酸,还未张口,却对上她厌弃嫌恶的目光。
险些忘了,我如今是许承玉,不是许如清。
若是将如此荒唐之事告诉她,她老人家会信吗?
“贱丫头,成日上外头鬼混,又是去勾搭哪家公子了?别想着飞上枝头当凤凰,你和你那个狐媚下贱的娘亲,都是一个样!”
祖母狠狠剜了我一眼,和先前慈爱的模样判若两人,用着我从未听过的粗鄙之语出言大骂。
我依稀记起,许承玉的娘亲便是得罪祖母才被杖毙的。
却不知祖母为何厌恶她至此。
她身边站着的丫鬟,提起木桶,不由分说地便将污水全都泼在我身上。
污水夹杂着泥沙,流过红肿的伤处,愈发刺痛。
我已全身无力,头昏脑胀。
许承玉,素日里过的竟是这样的生活吗?
对于这个庶妹,此前我并无多深印象。
第一次注意到她,还是太子寿宴上,她一袭青衣翩翩起舞。
几乎夺得全场注目。
再就是这次,我莫名成了她。
可我成了许承玉,那我原先的身体呢?
恍惚间,祖母向我走来。
还是那个温和慈爱的模样。
可下一秒,她绕过了我,径直走向了院门口。
“如清啊!是如清回来啦!”
我浑身一震。
回身望去,就见“我”双手挽着秦延川,笑靥如花地踏进大门。
4.
占据我身体的人,好似对我的喜好十分了解。
知道我惯用左手夹菜,喜欢食辛辣,喜欢将玉钗别在左侧,忍笑时会抬手稍稍遮住唇角,用饭时,喜欢坐在秦延川的右边……
学着我的模样和相府众人相谈甚欢。
一颦一笑都像极了我。
唯有与我抬眼对望的那一刹,她的眼中漏出了片刻的心虚。
与得意。
我顿时了然。
我竟是和她换了身子。
只是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目的又是什么?
“祖母、爹爹,女儿此番前来,有一事相求。”
“都是自家人,说什么求不求的,如清直说便是。”
祖母牵起许承玉的手,窝心地放在手心里揉了揉。
许承玉望向了我。
我心头咯噔一声。
她勾起嘴角,不紧不慢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承玉……今年应该已经有十七了吧。
我想让她进将军府里,与我作陪。”
话音刚落,在场众人皆惊。
祖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秦延川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如清……”
“夫君,你常跑军营,我一人在府上连个说话的人儿都没有,你为我从西郊讨来的那只雀儿愚笨,我教了半年愣是一句话也不会说,若是承玉能来陪我,日子也不会那么烦闷。”
听了这话,我忍住怒意,将双手放到了身后,克制地揪住裙腰。
秦延川的确送过我一只雀儿,还曾打趣他不在时,让我睹物思人。
原以为这是只有我二人知晓的闺房乐事,却不曾想许承玉竟也知晓。
也是,这两人床笫调情已久,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难怪许承玉这般了解我。
夜里,我缩在那张让人伸不直脚的木榻上。
窗缝漏了一角,冷风时不时地灌入。
身上的疼痛更甚。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迷迷糊糊地就要陷入深眠,忽觉身上一凉。
转头一看,榻边站了个高大的黑影。
还未等我看清,黑影俯首一把将我从床上拎了起来。
“秦延川?”
他的脸色阴沉,那双眸子带着嗜血的神色。
他笃定是我同许承玉说了些什么,才让她今日说出要接我去将军府的那番话。
他的双手一遍一遍地掠过我的脖颈,顺着我的皮肤纹理,一寸一寸地摩梭着。
而后狠狠地啃咬,刺疼却不见血。
“你若将从帐中偷听的那些话,透露半句给如清,我便让你死无全尸,连块完整的骨头都留不下!”
昔日温婉和善的夫君,竟在背后有如此凶残野性的一面。
我顿觉可笑又无稽。
甚至比我最初发现他与许承玉营中厮混时还要心惊。
可笑我与他相识多年,成婚几载,都未曾看清楚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5.
三日后,我就要被送去将军府。
不是做妾,而是去做他的通房丫鬟的。
秦延川借故将我带去军营,让许承玉先回了府。
他说,他要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拿了这些东西,你此生都不要再踏足汴京,否则……”
看着地上那几箱子金银玉钿,我甚是好奇。
这二人之间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让他听见我要入府时那样惊慌,不惜大费周章地这样将我送走。
而许承玉,更是不知用了什么秘法,与我换身也要留在他身边。
我冷冷一瞥,往他身上靠了靠。
“否则什么?”
“下次见面,你小命不保。”
秦延川眼中有惧、有恼,却也有两分不忍和怜惜。
我嗤笑一声,拒了他的好意。
刚转身,就被他一把压在了木柱之上,前额硬生生地磕了一下,撞得我头晕目眩,还没缓过神来,就被他翻过身来死死抵着。
“许承玉!你对我的榻当真那么喜爱!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受那万人骑的屈辱,也要在我身下承欢?”
“我告诉你,无论最后我是成是败,夫人的位置只能是许如清。”
如今从他嘴里听到我的名字,当真是恶心极了。
他以为这样就能彰显自己多深情吗?
我抗拒他的触碰,但挣扎得越剧烈,他的束缚就越加强硬。
我忽而记起那夜他所说的话,小心试探,
“那营帐中我偷听到的……”
还未等我说完,秦延川怒火更旺,
“你觉得此刻你有什么底气来威胁我,若我灭不成许家,第一个灭的定是你!”
6.
霎时间,五雷轰顶。
秦延川还在我耳边狂暴地怒吼着,可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想灭了许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
“打一开始……便是如此。”
将军府内,我跪在许承玉跟前,听她轻轻柔柔地说着那些仿佛事不关己的话。
“我的好阿姐,你以为秦延川真的爱你吗?
他和我一样,恨许家,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有朝一日能扒了丞相的皮,削了那老祖母的骨头。
再抛到乱葬岗喂给山中野兽啃食。
至于你,不过只是一个随用随弃的棋子。”
我闭了闭眼,强行按下心中翻腾的心绪,讥笑道:“若是如此,你又何必费尽心机地同我换身,妄图取代我?”
许承玉蹲了下来,用那尖利的指甲将我的脸轻轻挑起。
勾唇讪笑,
“取代你?你不知道他到底有多爱我,即使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他还是不舍得杀了我!
但是阿姐放心,从今天开始,许承玉会和许家的那些人一样,都成为他痛恨欲绝的人!”
后来,我被带到将军府的一处偏僻院子。
那里本是喂养家禽用的地方,从前我嫌生味儿,便请人都给清理掉了。
如今倒成了我落脚的地方。
这里的住房和相府的几乎无异。
还是一样缺了几角的窗框,一样睡不暖的木榻。
院子的大门被落了锁,平日里无人来时,我便缩在榻上。
因为受凉,我夜里发了高烧,使劲咬着胳膊让自己不要睡下。
从柴房中拖来了几根用剩的木柴,起了火,围着那木炭,才终于感受到一丝暖意。
迷迷糊糊间,似有人在叫我。
周身燥热异常,直到木炭烫伤了我的手臂,我才从睡梦中痛醒。
睁眼,便看见那张带着对我万分憎恶的脸。
7.
顶着病痛,我被秦延川带到许承玉的房中。
他压着我的后脖颈,将我推到她的榻前。
“你对如清做了什么!”
我头脑混沌,双手撑住床沿,只听见床上女子呜呜咽咽,泣涕如雨。
忽然,大手揪起了我的发髻,叫我抬头看向床上那人。
“你害死了她腹中的孩子!许承玉,我要你承受她所承受的双倍痛苦!”
我不知他在说什么,也不知我那身子是何时怀上的孩子。
下一秒本就疼痛的身子被甩落到地上。
滚烫的汤药从我口中灌入,流入内腹时,瞬间巨痛不已。
“将军!你别伤害承玉,她并非有意为之!”
许承玉带着哭腔为我求情的声调令人怜惜。
秦延川双眼甚红,跨过正蜷缩在地上的我,温柔地抱住了正在悲泣的她。
“来人!将她拖下去锁起来,以后每日的吃食由本将军亲自送去。”
下人们踢翻了我用来取暖的木炭,砸烂了那张脆弱的木窗,将我丢进草堆里,合门锁上。
往后的每一餐,秦延川都会端来一碗汤药。
喝下之后,小腹犹如万针穿刺般疼痛,直到我痛至昏迷,循环往复。
看着窗缝里透出来微弱的月光,我陷入了绝望。
我不知他会如何对付许家,这些天无数次试图向家中传信,可都石沉大海。
我想回去,我想告诉爹爹祖母!
这幅身子撑不了多久了……
8.
“如清!如清!”
有人正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额头,温暖和煦的日光晒在了我的身上。
我闻到了熟悉的檀香,那是阿娘身上的气味。
她蹙紧了眉头,抓起我白白圆圆的手,放在嘴边轻轻一吹。
“总是那么嘴馋,这糕点要等放凉了才能抓!”
祖母靠在躺椅上,悠然地摇着竹扇。
爹爹抓着手里的风筝,正蹲在木墩子前逗着我阿姐。
在旁人注意不到的地方,我看见树荫下站着一个黑影……
那黑影动了动,下一刻,径直朝我跑来。
那张脸,是我自己的!
突然间,周遭的一切瞬间坍塌,我的双腿被定在了原地,逃无可逃。
“许如清,你永远都别想回来!”
一声巨响,我被推入水池,身子一寸一寸地被冰冷刺骨的池水没过……
痛苦的窒息感袭来,一大波凉水呛进了我的口鼻。
入眼是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许承玉,你当真是不要命了!”
“张……小将军?”
张无渠丢开手里的木盆,双眼猩红。
“你真以为秦延川不舍得杀你?你要是真碍着了他的复仇大计,他一定会眼也不眨地叫你下地狱!”
张无渠是秦延川的副手,我曾见过他几面。
我警惕地往后缩了缩,避开了他伸向我前额的手。
他的手愣在半空,颓然落下。
“算了,还有力气瞪我,看来是好了不少!”
他从身后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丢在我身上,让我换上。
接着,便说要将我送出汴京,去到一个秦延川找不到我的地方。
“张无渠,你为何要帮我?”
我轻轻试探。
听此,他抬脚的动作顿了顿,过了良久才出言,
“许承玉,你说你要报复许家,抢走许二小姐所拥有的一切,出于良心,这事我帮不了你,你说你要爬上秦延川的榻,要他爱上你,出于私心,我也帮不了你。”
“我唯一能做的,也仅仅只有送你离开这一件事。”
他转过头来,竟有两滴热泪垂在眼角。
顿时,我心中了然,张无渠心悦许承玉。
9.
他将我扶上马车,告诉我这车将会北上至江川之地,估计要坐上个两日。
等到了地方,让我捎一封报平安的书信给他。
“张无渠!”
在他临走之前,我扯住了他的手。
重重地跪在了他的面前,求他助我。
“我已说过,我只能帮到这儿……”
“我不是许承玉,我是许家二小姐,许如清。”
没想到,最后能帮我的这个人,是秦延川身边的这个副手小将军。
我花了半个时辰,向他解释了换身之事。
他起初很是震惊,喃喃道:“怪不得那日,我听到许承玉似是自言自语,说有了破解的法子……”
片刻,张无渠看向我:
“许二小姐,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如今唯一能利用的,也只有张无渠对许承玉的感情了。
“小将军重情重义,张家又与我许家素来交好,何况,你也不想看见所爱之人被囚于苦海,被那薄情的秦延川利用伤害,她斗不过他的!”
“要是许家被灭,你觉得秦延川会给自己留下这么一个祸患吗?”
我在赌,赌他到底有多爱许承玉。
值不值得他与秦延川抗衡。
看到他眉间的半分松动,我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二小姐若此刻回相府,恐会打草惊蛇,惹他怀疑。”
于是,马车驶向了将军府。
秦延川将我擒回,丢到了院中。
他瞥见门口站着的张无渠,原就青黑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将军,无渠见许三小姐昏倒在路边,便擅自做主给带了回来。”
秦延川阴冷一笑,将我狠狠地揽到身侧。
张无渠同我对望一眼,正要离去,却恰好碰上了忧心满面的许承玉。
10.
她白着张脸,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身侧的人,便朝秦延川走来。
秦延川迅速松开放在我腰上的手,顺势扶住了她。
“身子没好,怎么就起来走动了?”
“昨夜听说承玉不见了,我彻夜未眠,这不方才一听见玉儿回来的消息,便立刻赶了过来!”
许承玉微蹙柳眉,一双手轻柔地搭在我的身上。
学着我的语气,嘘寒问暖。
张无渠没有转身,定了片刻便抬脚走了。
打那以后,我开始学着谄媚于秦延川。
配合他在榻上纵情的姿态,乖乖喝下他送来的汤药,忍痛接受他漫不经心的玩弄,捧着他的脸告诉他,我只爱他一人。
在他面前,我时常服软,喊疼。
直到他给我停了那折磨人的汤药,偶尔会因为我痛苦地拧眉而放缓身下的动作。
“许承玉你记住,纵然许家覆灭,许如清的位置也不会动摇半分,她是我的妻,而你……”
“永远只能是妾!”
我是不是该感动,不管他多恨许家,都还想竭力保全我。
可是秦延川,若许家真的毁于你手,许如清又怎么可能甘心留在你身边?
一颗颗清汗从我额头滴落。
他把帘帐放下,第一次抱着我,与这副身子同床过夜。
直到清早许承玉推开了门。
发现我们赤身裸体的相拥时。
两人四目相对,皆慌了神。
11.
许承玉千想万想没有想到。
我竟愿意低下头来,这般卑微的去求得秦延川疼惜。
她心中料定,我想以这种方法夺走秦延川,于是便整日缠着他,几乎时时刻刻寸步不离。
她乱了步子,便给了我机会。
我写了一封书信,托人寄到相府。
信中只有寥寥数字,
“秦家欲造反,恐对相府不利。”
这信自然是送不到地方的,大抵是在半途被秦家的人给拦了下来。
信上虽未署名,可秦延川最为熟悉我的字迹。
又因近日许承玉的反常,他定会起疑。
不出我所料,这两日秦延川对许承玉的态度大变。
开始会因她的死缠烂打而面露不悦。
“将军,你就算能瞒她一时,难道还能瞒她一世吗?”
“以许如清那样烈的性子,真到了许家灭门的那日,你能笃定她会乖乖留下,安安心心地做这将军夫人吗?”
秦延川的手停了片刻,下一秒又使劲地掐了掐我的侧腰。
仿佛是在发泄这几日的不满一样,对着我的肩狠狠地来了一口。
“我会让她离不开我的!”
隔日,我便听说了许承玉被禁足的消息。
秦延川特地带上了我,走到了她的房前。
质问许承玉是否有事瞒着自己。
许承玉看了我一眼,还以为我向秦延川说了换身之事,随即大笑了起来。
“将军,这样荒唐的话你也信?你我夫妻三载的感情还敌不过许承玉的三言两语吗!我若真是许承玉,为何还要引狼入室,将这女人给接进府里!”
她的胡言乱语、歇斯底里,反倒坐实了秦延川心中猜想。
他冷冷地看着近乎抓狂的许承玉,只淡淡地吐了几个字,
“把夫人看好!”
而后甩袖转身而去。
12.
没了许承玉的纠缠,秦延川大部分的时间都不在府上。
我被他带在身边,时刻都要接受他永不知厌的疼爱。
“将军你别忘了,除了在这榻上,我可还有其他的用处!”
我紧紧抓着他的背,伏在他的耳边,却闻见他低沉的嗤笑。
“你一个相府庶女,无权无势,有何作用?”
男人翻了个身,露出一副餍足的模样,左手还环在我的腰上,将我狠狠地拉近他身旁。
“你不知一个女子的恨意能让她做成很多事情!”
“有多恨?”
我抬手在他心口打转。
“比你的恨……多得多!”
愣了半晌,他突然一把擒住了我的手,慢慢朝下挪去,
直到我触到一片冰凉,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把脱了鞘的短刀。
“若我说,我要你杀一人呢?”
秦延川要杀的,是明日便要回京的参领赵离。
要灭许,我长姐的夫君赵离绝对是一块挡路的绊脚石。
我应下了他的话后,便被他安排进了乐清楼,那是整个汴京最大的青楼,也是诸多官员常去寻乐的所在。
“玉儿,送你进去,我还当真有些不舍得!”
“能得将军此言,玉儿死而无憾。”
赵离如他所想,在隔日戌时进了乐清楼。
我知自己只是个明处的幌子,真正要来刺杀赵离的人,藏在暗处。
厢房内,赵离毫无设防的卸下了佩剑。
而我正坐在他身侧,端茶送酒。
我将普通酒水放在了他的面前,又将那有毒的一盏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这毒酒带着微微酸涩。
据秦延川所说,不到一个时辰,饮酒者就会七窍流血身亡,死状可怖。
暗处的竹筒被我察觉,我悄悄从袖口中摸出那柄短剑。
待竹筒偏移的瞬间,我持刀尖对准自己,将剑柄连同早就撰好的书信塞进他手中。
下一秒,毒针入体,刀剑穿胸。
我微微张口,只对他吐出两字。
“快跑!”
13.
等秦延川赶到时,我吊着半条命,正缩在地上苟延残喘。
毒素已经深入脾脏。
我扒着他的腿,求他救我一命。
可他却只是俯首冷眼睨我,直到我一步步陷入黑暗。
疼……
全身都疼。
我还没死,只不过残了一只胳膊。
毒酒之毒尚可解,可这毒针之毒无解,只需一点,则可令皮肉溃烂,硬骨粉碎。
秦延川推开了门。
我刚想起身,却发现双脚被铁索捆住,一左一右连到了床尾两侧。
“将军?”
“赵离跑了,因为你的愚蠢,害的本将军错失了一次良机。”
还好。
他只是觉得我蠢。
他伸手捞起铁索,将我拖到身旁。
左手还未痊愈的断口渗出血来,疼得我额头冒汗。
“我饶你一命,但你不得离开此处,之后会有人来照看你的!”
他捏着我的下巴,狠狠咬了我的下唇。
直到腥甜的气味涌入了口腔,这才甩手放开我。
夜里,有人推开了我的门。
那人提着油灯走来,宛若游魂般悄无声息。
她坐在我的榻边,将脸凑到我面前。
“阿姐,可有想我?我奉将军之命来照看你了!”
14.
许承玉放下油灯,抬起手握住了我的断臂。
狠狠一掐,那疼痛若万千只毒蚁撕咬,刺痛不已。
她盯着我狼狈的模样,笑出了声,
“许如清,你诓我?你还真是自作聪明,不自量力,把我的身子搞成这副模样……瞧瞧,昔日风光无限的相府二小姐,如今却像犬兽般被囚禁在此,这伤疼吗?还能更疼!”
打那日起,许承玉每日要端来一块浸满了盐水的红布,换下我伤口的白纱。
只要轻轻一盖,那伤处的疼痛几欲让我昏死过去。
日复一日,伤口反复,我整整烧了三日。
险些丧了神智。
“阿姐,东西多少都要吃点的,不然饿死了怎么办呢!”
她往我嘴里塞了两勺发馊的白粥,伸手捧住我的头,强迫我咽下去。
“这些东西以前我在相府也没少吃,吃爹爹剩下的,吃祖母剩下的,吃她许如欢剩下的,也吃过你剩下的。”
她见我痛苦,笑得更欢。
头上的金簪被晃得叮当作响。
我开口激她,提起太子生辰宴那日,她跳的那支舞。
她愣住了,双颊不停抽搐,伸手狠狠地刮了我一掌。
“那是我阿娘教我的,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你们统统都要给她偿命!”
许承玉巡视一圈,最后伸手拔下头上的簪子,往我身上扎来。
这样的伤害已如蚊虫叮咬。
我感受不到太多的疼痛,反而伸手狠狠朝里摁下。
她吓得松开了手,我便趁机拔出那簪子,将她扑翻在地,对准百会穴刺了下去。
等她不再挣扎,陷入昏迷。
我用簪子撬了那铁索,趁着夜色将她背出了院子。
15.
来人早已等候多时。
我将许承玉完好地送到他手中。
张无渠小心接住,牢牢地将她护在怀里。
“二小姐!多谢……”
“我做了我能做的,希望张小将军能信守承诺!”
我偷摸着想要溜出去,却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只好转身回去,将自己再次锁好。
找不到许承玉,秦延川疯了。
他翻遍了府里上上下下,砸毁了所有能砸的东西,他冲到了我的榻前。
将我一把提起。
“她这几日都同你待在一起,是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
“你素来妒她,恨她,许承玉!我早该将你掐死在那晚的帐外,你这个祸害!”
我已经无力反抗,只能垂着脑袋,笑他蠢笨。
许承玉一个手脚健全的大活人,怎会被我一个束住双脚的残废所害。
等他发够了疯,冷静下来。
突然转换了态度,动作轻柔地将我从地上扶起。
“等我灭了许家,我会有大把时间将她给找回来的!你也别担心,本将军虽然厌恶你,也会念在你这般辛劳的份上,饶了你这条命。”
他摔门离去,派了人在我门口看守。
听说,他这几日,调了营中精兵无数,在汴京里寻了几趟,都没能找到人。
这消息不知道有没有传到相府,不知道祖母和爹爹有没有担心。
16.
如今是春三月。
破碎的窗棂透过冷飕飕的风,像无数把尖刀挥舞,一下一下刮在了我的身上。
秦延川已经不知有多久没来。
我的断臂已经散出隐隐的腐臭气味,那块裹了数日的白纱又黄又黑,和血肉生在了一起。
直到一个丫鬟浑身带血,撞倒了屋门。
我才从昏睡中惊醒。
入目,是满脸伤痕,惊惶失措的秦延川。
看来,他败了。
我被他背在肩上,上了马,不知逃了有多久。
眼看着他身边的兵将一个一个地倒下,一个个地减少。
身后嘈杂的喊叫和火光,渐渐包围了我们。
“秦延川,你别逃了……”
“你走投无路了,你要死了……”
尽管身体因剧烈的颠簸而更加疼痛,可我此刻却笑出了声。
只是那笑,恐怕比哭还瘆人。
“许承玉,若是要死,你也得先死一步!”
他奋力扬起马鞭,企图把我甩下了马。
可我用嘴紧紧地咬住他的衣裳,在被甩下马的前一刻,掏出那把金簪狠狠地扎在了马背之上。
马儿受了惊,开始胡乱地绕着圈子。
我脱了手,宛若断了线的纸鸢,落到了地上。
细碎的枝条刺穿了我的身体,鲜血如泉涌般冒出了喉咙,顺着嘴角咳出。
我看见追兵包围了秦延川,看见他和我一样,从马背上滚落。
许家安全了。
可我仍旧抱憾而终。
我没能见到祖母爹爹最后一面……
17.秦延川视角【番外】
从马背上掉下来的那一刻。
我知道,我败了。
我没能报当年灭门的血仇,没能完成我爹娘的夙愿。
他们将我的脑袋压进泥里,视线所及,我看见了已经不再动弹的许承玉。
她该死,我早该在一开始就把她杀了的。
这个女人巧舌如簧,又善于伪装,留在身边定是个祸害。
可我想不明白,她既然同样憎恨许家,为何又要害我。
我褪去了官服,被收押入牢,手里攥着一纸婚书。
三年前,我同许如清大婚之初,就已经策好了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许承玉说得对,是我太感情用事,才会为了区区一个女子不断打乱原本布好的局。
其实从动棋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注定败了……
在昏暗的牢房里,我一遍一遍地看着那张婚书。
暗暗奢求,她能来见我一面。
可是我等啊等,终究没有等到她。
死牢中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四处弥散的腐臭气息。
直到有人从江川给我寄来书信。
信中提及,许承玉与如清换身,简直是荒唐至极。
我大笑着咒骂张无渠那厮,胡诌乱扯,脑中却闪过无数次那二人异样的神情。
当天夜里,我撕碎了囚衣,将它悬在房梁之上。
一脚落空,我好像看见了大婚当夜,我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
18.许承玉视角【番外】
待我醒来后,只觉得头顶一阵刺痛。
我赶紧看了看自己的身子。
还好,没有和许如清换回来。
……
我娘是通房丫鬟,本就是这府里如土如尘的存在。
大夫人身子差,不好再怀子,我娘这才爬上丞相的榻。
我不是男子,不是嫡出。
所以,打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得不到旁人的喜爱。
因为身份低贱,我活得不如一个最低等的奴才。
娘亲为了我,时常到爹爹面前谄媚,讨好,只为换得几两碎银,让我能吃好穿好。
可是那日,我看见老丞相一脸餍足的从我娘的屋子里头走了出来。
他捂住了我的嘴,警告我什么都别说出去。
从那天起,饭桌上常常能看见三个菜,冬日里,也有人搬来装着木炭,可以取暖的铜盆。
那是我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那时的我,以为自己和娘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却没有注意,我娘眼底藏着的无望和凄凉。
她的身子却越来越消瘦,活像一具披着人皮的白骨。
早已挂不住平日里穿的那些衣裳。
于是,她把那件自己一直很喜欢的青色云衫赠给了我。
风雨来的前一夜,她给我喂了一碗甜甜的白粥,里头加了两颗从前我不舍得吃的蜜枣。
她抱着我,嘴里一直轻声念着我的名字。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花不完的银两,有吃不完的枣糕,还有我娘永远对着我轻柔的笑。
可是当我醒后,梦就碎了。
我看见一道长长的血痕从门口拖到了外院,我看见有一团血红的人影趴在地上,我看见那和我胳膊一半粗细的长棍打在了她的身上。
她死了。
她的眼睛和嘴巴大张着,粘稠的血还挂在嘴角,不一会儿全都淌到了地上。
老夫人把我扯开,狠狠地抽了一掌。
“这贱人生的孩子,都不知是你的,还是你那不要脸的亲爹的!”
爹爹黑着脸,只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那时我才六岁,小小的手,拦不住那些拖着我娘身子的下人。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她丢在了无人的荒山上。
乳娘说,荒山上多野兽,没几天尸体就该被啃食干净了。
我恨!
我恨许家的所有人。
可我还小,不知道报复为何物。
直到我看见大夫人因为身患恶疾,病死在了床榻之上。
我终于知道,我想要的,是许家人全部都给我娘亲陪葬!
19.许承玉视角【番外】
没想到,上天都在帮我。
进军营前,遇到一个奇怪的比丘。
我平日从未发过善心,那日看他双唇皲裂,难得生出一丝不忍,赠了他一壶水。
老比丘边叹孽缘边递给我一张破旧的黄纸。
上面记载着一个奇怪的术法——换身之术。
我将信将疑。
却不曾想到,真的会成功。
我代替许如清成了秦延川的夫人,而她, 替我成了军营里人人可欺的军妓。
秦延川是当朝大将军, 和她许家二小姐门当户对。
我妒她命好,但之前去军营时,却意外得知,这秦延川和我一样。
都恨透了许家。
可惜这秦大将军, 大仇未报却为情所困,当真爱上了仇人家的女儿。
我以此要挟, 要他留我在身边。
盼着要在大仇得报的那日,将我与秦延川日日在这营中耳鬓厮磨,交合欢好的趣事亲耳说予她许如清听。
现在好了, 无需我亲口转答。
成为她之后, 我越发感慨这世间不公。
只因出身,就将人划作三六九等,高低贵贱。
用许如清的眼睛来看这世间, 便是这世间值得,世人皆善。
我第一次知道, 这饭食是用金盆子盛的。
衣裳是可以每日换洗的。
冬日里用来取暖的炭火, 是烧都烧不完的。
也是第一次知道, 秦延川温柔时的表情, 是那么的令人贪恋。
……
马车还在颠簸着。
我大骂着将我捆在这车上,令我不得动弹的张无渠。
“张无渠, 你同他们一样,虚伪至极。
嘴上说要帮我, 结果却连同许家人一块来害我!”
“张无渠,你快把我放开!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我就能亲眼看着他们全部下地狱了!”
任我如何嘶吼, 如何哭闹。
他都无动于衷。
……
我被他绑到了江川之地,那里不比汴京繁盛, 却格外的静谧。
几日后, 我听闻汴京传来消息。
秦延川因谋反,被押进大牢候审。
却不知因何缘故,自缢于牢中。
许家两位小姐, 一位身死,一位失踪多日。
相府派人寻遍汴京无果, 挂榜悬赏十万白银。
如今,我永远占有了这个身子,若能回汴京手刃了许家众人,让他们惨死在自己最为疼爱的亲人手中, 光是想想,复仇的快感就盈满了我的身子。
我骗过了张无渠, 偷偷赶回了汴京。
此刻,离相府大门仅有几步之遥。
可再走近一步, 这具身体突然不受控制。
一道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许承玉, 既然你回来了,那这副身子,就还给我吧!”
…………
某日一云游比丘经过相府门前, 恰巧遇见许家二小姐外出。
愣怔片刻,叹道:“善行结善缘,善恶一念间。可叹可叹……”
(全文完)
作者:瓜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