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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节 双煞

第 55 节 双煞

我六岁那年,和八岁的哥哥一起成了孤儿,颠沛流离之下倒在贵人府门前。

府内多年无子的夫人收养了我们,只因为算命先生一句“这对兄妹必是贵府福星!”

可是她却不知道,这是她报应的开始。

1

我和哥哥匍匐在地面上,椅子上的贵妇人嫌恶地看着我们身上肮脏的粗布衣服。

方才,我们在府门前讨饭,正要被盛气凌人的下人赶走,没想到忽然一个女婢来传话,说夫人要带我们进去。

来到花厅正中,哥哥带着我慌忙跪下。

夫人刻薄的目光把我们兄妹打量了一番,怀疑地问她身边那位算命先生:“他们真是府里的福星?”

算命先生斩钉截铁:“绝对没错。”

他情真意切地劝着女人,“夫人你这辈子亲子缘薄,所以这么多年都未有身孕。但我特意算过,今日来到你府门前的一双兄妹,与夫人你有缘。”

“将来必定能光耀门楣,兴盛陈府,更有利于你夫君的仕途。”

我偷眼看着女人的表情,这句话仿佛打动了她。

妇人舒展开长眉:“我一直是信先生你的本事的,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把他们留下吧。”

算命先生也露出喜色:“夫人宅心仁厚,必有福报。你们俩还不快谢谢夫人的大恩大德?”

哥哥仿佛如梦初醒般,这才拉着我的手,教我一起朝女人磕头。

“以后你们就是我名义上的儿女了,把名字都改了吧。”她语气冷淡,似乎不愿费心,随意道:“男孩叫陈逸,女孩就叫陈舒。”

哥哥比我机灵很多,立马讨人喜欢地对女人再叩了一个头:“是,多谢母亲大恩,我和妹妹一定报答母亲今日的收留。”

我的额头也触在地面上,隐约瞥见哥哥的眼角泛着一片湿红。

算命先生起身,摸了摸我俩的头,从陈府离开。

六岁的我此刻面无表情,幼小的心中只有某种冰冷的寒意。

往后,我和哥哥就要认贼做母了。

2

“这儿就是以后你们俩的住处,进去吧。”

婢女不甚客气地把我们俩带到,转眼就关门出去了。

府里的人对我和哥哥这两个来历不明的流浪儿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我紧紧依在哥哥身边,只要他不害怕,我就不害怕。

确认四下无人后,哥哥把我抱在臂弯中,捏捏我的脸蛋。

他有着一对凤眼,五官已依稀有未来英俊的影子,一双眼睛目光雪亮,直直地照向我。

“盈儿,你再把那天的事说给我听,一个细节都不要漏过。”

我乖巧地点点头,像讲一个故事那样把我那天见到的惨剧再次复述出来。

我爹是从乡下赶到京中待考的举子,我娘是一个小小医女。

从去年起,我们一家四口为了爹爹的科考,在京中租了个小院。

不久前,娘亲在街上出诊给女子们搭脉瞧病,被在户部做官的陈大人看上,硬是想带回家做妾,由此酿下了一场祸事。

我爹娘抵死不从,陈大人便恨上了我家。

那日,科考刚过,爹爹安心在家等放榜,全家人满心期许。

哥哥以爹爹为榜样,备受鼓舞,一日不敢懈怠,去了书斋读书恰不在家。我和两个乞儿一起在家玩捉迷藏,没料到,一群恶棍刁仆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

我躲在灶台下,先是听见他们和父亲的争吵,接着是棍棒打在肉体上的骇人闷响、娘亲凄厉的尖叫。

后来来了另一批人,追着娘亲到了厨房,在她还没跨进门槛前,用一根白绫从后勒住了娘亲的脖子。

那一刻,娘亲看见了灶台下的我惊惶的眼睛。

她双目赤红,却用手指死死扒住不让绳结勒死,轻轻对我摇了摇头。

娘亲,她是让我不要出去!

我捂住嘴,僵硬地往角落里更加缩紧,汗毛根根竖起,就这样看着在那刹那之间,娘亲毙命在我眼前。

她身后的那些恶鬼面目狰狞,我永不会忘怀。

勒死娘亲后,院落里搜寻的动静又持续了一会儿才终于消停。

我慢慢爬出来,爬到娘亲身边。

她眼睛睁着,十分吓人,原本纤弱美丽的脖子被勒断了,扭曲地瘫在地上。

父亲在书房中,是被乱棍打死的。

甚至那一对乞儿兄妹,也惨遭毒手。

哥哥那天回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修罗地狱。

我讲到这里,又觉得浑身发凉,牙齿打颤。

娘亲脖子被勒断时骨头的脆响一直梦魇一般缠绕着我,那是娘亲被含恨杀害的声音,是我幸福的童年戛然而止,人生分崩离析的声音。

我颤抖着哭了出来,这是我自那天后第一次哭出声。

哥哥轻抚着趴在他肩头上的我,用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奇异的语气道:“乖盈儿,这些事情你要像今天一直记得,记得越深越好。”

“我也一样夜夜噩梦睡不着。但是我们不能怕,他们是怎么让我们家变成人间炼狱的,我们也要让这一家人怎么下地狱。”

哥哥才八岁,却一夜之间长大了很多,我也不再是从前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我们变成了两只盘踞在这里的幽魂。

我们把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支金钗用来贿赂那个常常可以进出陈府的算命先生。

他没有收:“我内人也受过你们娘亲的恩惠,好人不长命,实在可叹。我想办法把你们送进府里,剩下的,就靠你们自己了。”

3

一大早,叫芸娘的婢女引着我和哥哥去老爷夫人的院子,给老爷夫人敬茶,一起用早膳。

站在屋门前,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的争吵。

“我一日没回来,你就给我弄出来两个野种?还嫌不够乱?”

芸娘看了我们俩一眼,敲了敲门开口想打断:“老爷,夫人。”

男人不耐烦地呵斥:“外面等着!”

“你嫌我添乱?你在外面勾三搭四闹出人命,我还没跟你计较。”女人有恃无恐地冷冷笑了一声,“那医女的男人可是你派人打死的,偏偏今儿刚放了榜,他登了科!现在你打死的是新科士子。”

哥哥手里的茶哐当一下洒了,他慌了神扶起茶盏。

芸娘把从主家那受的气转头撒在哥哥身上,横了他一眼,拉着脸皱眉去给他换上一杯。

“嘘!”男人紧张的声音中同时满含焦躁和埋怨,“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的人勒死了那医女。”

“不勒死还留着给你怜香惜玉不成?你这样负我,我掐死你我掐死你……”

芸娘新换了一杯茶水进来,屋里的闹剧也渐渐停了。

陈大人和夫人迈出门来,看见我们,脸色交错变了一变。

我跟着哥哥第一时间跪下身去,双手举茶高过头顶:“请父亲母亲喝茶。”

我用稚嫩的声音勇敢开口:“哥哥和舒儿今后唯父母之命是从,绝不敢生异心,望父亲母亲垂怜。”

我们把稚弱可怜的一面抛出来,只为赢得他们的一点恻隐。

陈大人年龄不小,久未有子,又在仕途上多年未有进益,确实有他的痛处。要是能有个伶俐孝顺的养子,从小养起,未必不能跟他父子情深、勠力同心。

他把眼光落在哥哥瘦瘦小小的蝴蝶骨上,松了眉头:“起来吧。”

回去路上,哥哥向走在前边的芸娘打听:“姑娘有没有听说新科放榜的事?”

芸娘也不过十三四岁,敬茶顺利结束,也不再冷着脸,而是欢快地讲起热闹:“是啊,今儿好些人闹着去榜下捉婿,可好玩呢。”

她转过头来,明明是笑着,说出的话却衬得她双唇血红,白牙森森:“有个倒霉的士子全家被强盗杀了,宫里都觉得可惜呢。明明金榜题了名,真是无福消受。”

话音未落,哥哥没踩稳掉进了脚边的湖里。

“哥哥!”我一惊,连忙跪下伸长手臂去捞他。

刚开春的湖水还彻骨的冷,哥哥在拼力在水中挣扎,几番沉浮,露在湖面上的脸满是绝望。

芸娘跑开去叫人,我用袖子抹着眼泪,半边身子几乎都要探进湖里,却怎么也碰不到他的手指。

哥哥被救起来后大病一场,病势凶险到大夫摇着头,认为他会夭折。

夜里我趴在他枕边,肉乎乎的手帮他将浸湿的毛巾垫在高热的额头上。

雨夜里风声呼呼,动静很是骇人。

哥哥睁开眼半凝望着虚空,忽而抓住我的手腕,从沙哑的嗓子里发出呜咽:“盈儿,我好恨,好恨啊。”

他漂亮的眼睛像两个水洞,汩汩地淌出清泪。

爹爹和娘亲素来行善,琴瑟和鸣,眼看着爹爹前途光明,就这样如同蝼蚁一样断送在恶人手里。

死得一丝声息都没有。

我也恨,那种无力和愤怒要把我的胸腔烧干。

我替哥哥拭泪,柔柔地抱住他,在他耳边道:“哥哥你不能死,哥哥陪着我,杀陈狗,好不好?”

就在哥哥病重时,陈家夫人居然传出有喜的消息。

陈大人欣喜若狂,求神拜佛祈愿是个麟儿。

拜高踩低的下人再不愿踏进我跟哥哥晦气的院子,还说等夫人顺利产子就会把我们扫地出门。

可是,他们想不到,我当然不会让这个碍事的孩子出生。

娘亲行医多年,我耳濡目染,在用药上连娘亲都夸我过目不忘、天赋异禀。

我原可以长大后像娘亲一样悬壶济世。

是他们让我成了恶鬼。

4

陈府有自己的小药库,我偷偷去过,很轻易就能辨认出几味药材,混合在一起,只是微量使用便可起到落胎功效。

煎药的小妮子贪玩又爱打瞌睡。

我掩人耳目回到院子,刚替哥哥换了湿帕子,芸娘就来了。

她对我的敌意总是更大,在窗外冷嘲热讽:“山鸡也想变凤凰,可惜眼看着夫人马上要有亲子了,要是生了个女儿,那才是正经的官家大小姐。不像有的人,明明是乞丐,偏要做攀高枝儿的美梦。”

“其实呀,恐怕连我们这样的婢子都不如。”

我不理她,她见我当她不存在,愤愤一跺脚:“真是块冰疙瘩!”

外面传来骚乱的动静和纷乱的脚步声,有人闯进来喊:“芸娘,你怎么还在这?!夫人小产了,刘妈妈叫你快去帮忙!”

芸娘面色倏地苍白,急切地跟着人匆匆去了。

终于清静了,我轻抚着哥哥的额头,哼起了从前娘亲哄我们睡觉的小调,不知不觉,扬起一个甜甜的笑。

那天陈夫人流了很多血,杀猪一样惨叫。

主家院落里的人神色焦急地进进出出,闹腾了一个下午。

她年纪本就不小,保胎难,也不会过于引起怀疑。

陈大人捶胸顿足,气得指着陈夫人骂:“你个不中用的!我的儿、我的儿啊!”

他痛心不能自已,陈夫人也躺在床上以泪洗面。

我乖顺地跪在床榻边给她侍药:“母亲不要伤心,弟弟没了,您还有我和哥哥呢。哥哥的病就快好了。”

她看向我,大概突然把失去亲生孩子的慈母心肠转移到了我身上,抓着我的手哭了起来。

她哭得越伤心,我越是快活。

这点小小的报复,还远远不够。

5

哥哥在我的照料下终于见好,我们在陈府扎下根来。

请来的夫子发现哥哥读书的天分,赞不绝口,陈大人夫妇喜不自胜,对待哥哥也更加好了。

哥哥的志向是像父亲那样金榜题名,我一直知道。

我陪他十多年寒窗苦读,终于看到哥哥在二十岁那年,高中探花。

哥哥骑着白马游街回来,一身绯红衣衫,清俊无匹,顾盼神飞。

陈夫人早就备下了宴席,满庭宾客都在花园里殷勤恭贺。

“陈大人和夫人真是好福气啊,公子不仅一表人才,还才华卓然。”

“听说过吗,探花郎不是陈夫人生的,是外面捡来的。不过就算捡来的还这么孝顺,又这么有出息,也是祖上烧高香了。”

我在旁坐着,眼中看着的是喜色不达眼底,只能借酒浇愁,和人虚与委蛇的哥哥,耳边吹来的是主位上陈大人夫妇小声的嘀咕。

“老天有眼啊,当年听算命先生的,果然听对了!等逸儿在朝堂平步青云,我们陈家还怕不能扬眉吐气?”

陈大人笑得老脸开了花:“夫人说得对,夫人说得对。多亏了夫人慧眼慧心。”说着给女人夹菜添酒。

“死鬼。”陈夫人得了志,享受着夫君久违的讨好和殷勤,颊上浮起红云。

我还注意到,芸娘在偷看哥哥。

自从哥哥过了十五六岁,她对哥哥打的什么主意,我一清二楚。

我端起酒盏,仰头饮尽。

是啊,真是个好日子。

若当初父亲等到了他放榜那天,我们一家四口会围在饭桌前,娘亲会做父亲最爱吃的鱼羹,我们会在门前放一串鞭炮庆祝。

等到哥哥再中了第,那今天上门来恭贺我们的人,会夸哥哥子承父志,一门两进士。

那才算好日子。

宾客起哄:“探花郎,还不快给高堂叩头,谢他们的养育之恩?”

官场上人看出今后陈家说不定要显贵,所以这时也顺带着捧起了陈大人的臭脚:“说得正是!探花郎年少有为,定是离不开陈大人的悉心教养。”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

哥哥僵在那里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一笑,已经长开的漂亮凤眸中晕开一片晦暗的情绪。

“儿子成就功名,的确应该拜谢父母。”

他一撩衣袍,干脆果断地跪了下去,对着这对男女叩头触地,一如当年。

“逸儿……叩谢父母养育之恩!”

入夜时分,我架着半醉的哥哥回他的院子,我俩被门槛绊倒,双双摔在地上。

哥哥蹙起眉,眼睛亮得灼人,压低了声音:“盈儿,你听到没,我好像听见娘亲的笑声,她在夸我,父亲也在夸我。他们都很高兴。”

这些年他早就习惯改口叫我“舒儿”,突然又醉得喊起我从前的本名来。

不等我扶他,他一翻身从地上爬起,跑到墙边,刷地拉开一道暗门,露出里头黑漆漆的两尊牌位。

他牵起我,将我拉了过去:“盈儿,你说如果爹娘知道今日的好消息,会有多欣喜。”

幽微烛光衬着哥哥煞白一张脸,艳红的一身衣,空旷的屋内寒气丛生。

我刚要跟着哥哥弯下腰去,却听到外面有人细碎的动静。

“谁?”哥哥警觉地开门,伸手捞住了一把女人的袖子。

芸娘惊恐得花容失色:“公、公子!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饶了我吧!”

哥哥不为所动,他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尊无心无情的神祇,可那双黝黑的眼睛又像燃着冥火的鬼魅。

他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芸娘被我们兄妹合力捂嘴拖进来时,双瞳睁得大大的。

我递了白绫,哥哥用它缠在她脖子上,勒得她颈骨咔咔作响。

是了,从前这声音是我的噩梦,可如今却令我兴奋,令我血脉贲张的那种兴奋。

咽气吧,咽气吧。

我在心中默念。

她说她不是故意来偷听的,我相信。

她原本一定是打算趁哥哥酒醉,发生一些风流韵事。

有这样坏心思的人,怎么不该去死呢?

6

芸娘死了。

尸体从府里的湖中被打捞上来,泡得面目全非,脖子上的勒痕肿得吓人。

芸娘的生母——陈夫人的心腹刘妈妈哭得肝肠寸断,要夫人替她做主。

我扑通跪了下去:“母亲,是芸娘她觊觎哥哥,漏夜前来哥哥的居所,意图不轨。不凑巧被我撞见,又惊动了哥哥,羞愤之下悬梁不成又投湖自尽!”

陈夫人现在把哥哥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当即将刘妈妈的哭诉视若无物,嫌恶地冲芸娘的尸体皱起鼻子:“不知廉耻的小蹄子,也做春秋大梦觊觎家里的公子,算她死得有些自知之明。”

她这么说,便是连再请仵作来验尸的意思都没有,施施然拂袖而去,留下刘妈妈瘫在原地。

没有旧情,只有利益,这就是贵人们的行事准则。

哥哥出入朝堂,俨然是朝中新秀,雏凤清声,成为京华千金小姐们的春闺梦里人。

一夜间想与陈家父子结交的官员快踏破陈府的门槛。

陈大人在户部蹉跎半生,一直不得高升,现在靠哥哥这白捡的儿子提携换来个官运亨通,每日高兴得挤出满脸的褶。

不知哥哥用了什么手段,金银珠宝流水一样地悄悄流进陈家。

美婢娇娘不停歇地抬到陈大人床上。

陈大人直夸哥哥孝顺。

那夜,是陈夫人生辰,陈大人却在书房内和舞姬鬼混。

陈夫人派了刘妈妈来请陈大人去她房里过夜,在书房外一棵松树下,刘妈妈撞见正在斟酒自饮的哥哥。

哥哥仍是着一身绯衣,时人谓之“探花绯”。

他眉目清逸从容,不紧不慢地垂着眼睛斟酒:“刘妈妈来得不巧,父亲今日怕没有心情去别处。里面那个是难得的绝色胡姬,风情过人,父亲恐怕一时半会儿难从温柔乡里出来。”

只有我知道那胡姬是哥哥费了好些心思找来的,就为了让男人沉醉不知归路。

刘妈妈自从失去女儿后,整日魂不守舍,麻木又空洞地看着哥哥。

哥哥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倒进酒壶,摇匀了递给她:“刘妈妈在这深深宅院里服侍这么多年,连丈夫死了也没有改嫁。啧,而母亲呢?却对你如此苛刻,芸娘死了,她也不曾关怀过你一句。”

哥哥就如没看到她怨毒的眼神一般继续说:“恨我是没有用的。把这壶酒送进去给父亲喝吧,我保证今后你过得风光。”

其实她并不算老,看得出也有姿色。

刘妈妈果然没有犹豫太久,端起酒壶送了进去。

里面下的药是我精心炼制,胡姬只要哄陈大人喝下后离开,接下来就是刘妈妈的场合。

等他们事儿都来回办了两三趟,陈夫人冲进了院子破门而入。

刘妈妈衣不蔽体,头发散乱,坐在地上挑衅地望着她。

女人非人的尖叫声划破夜空:“陈冲!你这个禽兽,杀千刀的!你跟这不要脸的女人背着我偷情,你对得起我吗!”

她哭得凄惨,歇斯底里地撕扯男人的衣服:“这么多年,我以为你改邪归正了。没想到还是本性难移!”

她逐渐露出凄然的神色:“你嫌我善妒暴躁,但谁还记得,当年我也是倾慕你的闺中少女。”

女人的目光慢慢又落回刘妈妈身上。

“贱人!”她抬手扇了刘妈妈一巴掌,眼里要喷出火来,“都是你们这群贱人!但凡勾引我夫君的女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死!”

陈大人陈冲醒过神来,还了夫人一个耳光,气喘吁吁:“滚,你给我滚出去!”

7

那天以后,陈夫人成日关在屋内消沉。

我隔着窗目睹她枯槁憔悴的面容,然后继续扮演我孝顺女儿的角色,晨昏定省地问安,一日三餐地送。

某日,我告诉了她一件事。

彼时我正帮她梳头,边用梳齿轻柔地从她发丝间划过,边开了口:“有件事,母亲可能不知道。”

“母亲这些年一直让大夫瞧病,又喝药调养,我知道母亲还没有放弃想要自己的孩子。”

镜子里,陈夫人的眼睛抬起来望向了我,我从里面读出了诧异和迟疑。

我笑了:“这是人之常情,舒儿是不会介意也不会怪母亲的。”

“只不过,舒儿不忍心隐瞒母亲。常来家中的大夫姓方是吧?他来给母亲诊断,从来都说是母亲有不孕之症。但他根本就是父亲的人!只会为父亲隐瞒,反把错处推给母亲!”

陈夫人身形巨震,双目瞪得大大的:“你是说……”

我斩钉截铁:“有不育症的明明是父亲,母亲你很康健。”

我观察着她的反应,只见她呼吸慢慢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然后猛地将杯子扫翻在了地上,几乎就在崩溃边缘。

“好他个陈冲,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呐!骗得我好苦。”

她骤然红了眼,紧紧抓着桌角的手背青筋凸起。

我趁机劝她:“夫人,何如想开些?女人想有自己的孩子还不容易吗?只要从您肚子里掉下来的那都是您的骨肉,何必在乎生父是谁?”

陈夫人是个深宅里长大的妇人,哪里听过这等惊世骇俗的话。

她受了惊般不可置信,却又仔细地思索起来。

“你说得对,凭什么只许他陈冲在外面眠花宿柳,我就不能逍遥逍遥吗?”

她的神情重新焕发出光彩,是一直以来从未有过的迷乱、放纵的光彩。

哥哥变着法子让陈大人沉湎酒色,掏空他的意志,我则开始给陈夫人寻觅各种男人。

我专门招来那些有几分姿容,又轻薄成性的浪荡公子。

他们对和这种大人家的妻室偷情很有兴趣,而且因为手段娴熟,也最容易让陈夫人沉沦。

不过,他们身上干不干净,就不好说了。

我说陈夫人身体一切康健,当然是骗她的。

这么多年下来,她跟陈大人都早已没了生育机能。

否则,我岂不是成了吃素的?

骗她去和别人借种,也不过是逗着她玩玩罢了。

哥哥的院中常有客人来访,我也有所耳闻,朝政上如今主张吏治改革的太子一派声势很盛,而我哥哥结交的权臣一派因结党营私、挟势弄权正在风口浪尖。

陈大人在花天酒地的百忙之中也曾担忧地问过,会不会牵连陈家。

哥哥当时对他的回答是:“父亲大人放心,太子根基不稳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翻不起什么风浪。我们陈家该吞的利,还是会一分不少。”

陈大人见哥哥这么胸有成竹,果真把心放回到了肚子里。

直到那天,我到哥哥的院子等他,居然偶然遇见了一个也在那里等他的人。

哥哥的院子如今没他允许,任何人都不得随意靠近。

他年纪也尚轻,二十五六左右,不似一般朝臣,通身自有一股华贵气韵,神气逼人得很。

“你就是子俊的妹妹吧?”他莞尔问道,眼里全无身份之别似的那样平常。

子俊是哥哥的字。

我冲他福了一礼:“不知道贵客是哪位?哥哥今日恐怕要稍晚些才会回来,贵客可能等不着。”

他“喔”了一声,拍拍衣摆站起来:“那我还是换个时间再见他,还有些大事要与他商议。”

“请姑娘转告,我来过了。”

他说话从容自矜,虽不留姓名,但我也猜到了他是谁。

他悄然从庭院消失,被风扬起的衣裳上绣着四爪蟒。

8

秋日里天高云清,金菊成盏,是我最喜欢的季节。

特别是陈夫人又在房间里发疯发怒的声音听起来简直美妙至极。

她刚被诊出患了那种不可言说的病,原因就是与不干不净、不三不四的人乱交行事。

伺候她的丫鬟个个捂着口鼻退出她的房间。

陈夫人没受过这等嫌恶,又苦于这病羞耻、痛苦难当,躲在床帐里不见人。

她严令禁止下人把她的丑事传出府外,我怎会遂她的愿?

我将这事散播出去,很快官宦人家的女眷命妇之间就都知道了,嚼舌根的话满天飞,全都在啧啧称奇陈夫人居然这么不知廉耻,干出如此下流的事。

陈夫人险些被逼疯得更厉害,写信给她母亲许氏。

许老夫人娘家是一户望族,夫家也是朝中要员,故而陈夫人原本的出身不错。

这也是她在陈家虽然不得宠爱,但陈大人也不曾明目张胆休妻的缘故。

许老夫人入府,陈夫人扑在母亲怀中呜咽痛哭,许老夫人痛心不已地拍着女儿的背。

许老夫人长叹:“你的名声已经毁了。真是我的傻女儿,你先前写信同我说养子中了进士,是陈家的福音。可是你看看现在的陈家!到底成了什么模样,落在了谁手里?!”

“你还看不明白吗?你是个弃妇了,你夫君又醉生梦死烂泥扶不上墙,这些年一点一点,这对兄妹把整个陈府都蚕食空了,你们夫妇得着什么好处了?我入府时瞧着,这府里下人对他们俩都毕恭毕敬,倒像他们才是这家做主的人了。”

“醒醒吧,女儿!”

许老夫人急得不行,陈夫人惶惶然,喃喃道:“不,怎么会这样?”

“这对兄妹到底怎么来的,你再想一遍。”许老夫人催她。

靠在床上脸色憔悴的女人回忆起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是流浪到这里的孤儿,那天算命先生在,说他们跟府中有福缘……”

许老夫人将拐杖一杵:“糊涂,你如此轻信于人,连他们来历都不查明,可知自己是收养了一对蛇蝎啊!”

陈夫人心头震颤:“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害陈家!我对他们有再造之恩啊!远日无冤,近日无仇,到底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害我们夫妇?”

她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就连自己曾经残害过一对无辜夫妇和他们一双儿女的罪行一丁点影子都想不起来。

月上中宵,许老夫人跟着丫鬟穿过游廊回到客房歇脚。

房里烛火昏昏,许老夫人转到案几前,撞了鬼般惊叫起来连连后退。

我穿一身素衣,薄施粉黛,剪着灯花等了她许久。

老妇人的皮肤因为惊惧而抽搐。

我笑得善解人意:“老夫人不用白费力气去查我们的底细了,我们不是人,是索命的恶鬼。”

“至于你女儿犯了什么罪,等不久后你们在阴曹地府团聚时,她就会想起来告诉你了。”

她蹒跚着转身想逃,帷幕后却转出了一身“探花绯”的青年,瞳孔沉沉如鬼火。

屋内有银亮的光一闪而过,是我手里的剪刀。

一串血迹溅开,分外幽艳。

9

府里愈发的清净。

谁也没想到,陈夫人的老母来探女儿的病,竟被夜闯进府的贼人杀害,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匆忙治了丧,陈夫人哭得死去活来,嘴里污言秽语咒骂我们兄妹不绝。

外面的人都说她是不堪受人指指点点,疯魔了。

哥哥命府里上上下下将她好生看顾。

我们兄妹难得得闲,在庭中听风对弈。

我记起幼时,父母也常常下棋,我和哥哥在旁观战,最后都演变成我和哥哥的唇枪舌战,总把母亲教导我们的“观棋不语真君子”抛到脑后。

一眨眼,父亲母亲的音容笑貌渐渐从我记忆中淡去,眼前只剩我和哥哥孤影对坐。

哥哥落下棋子,对我笑笑:“冬天要到了,适合做一个了断了。”

是啊,冬风凛然而至,摧枯拉朽,两株细弱幼苗在这寒风之中,能长成什么形状,哪是能自己做主的。

哥哥递上了一封奏疏,朝野震动。

太子一派想除掉朝廷蛀虫已久,苦于这些人官官相护,盘根错节,难以拔除。没想到,这石破天惊的一份搜集齐全的证据是由大贪官户部陈冲的儿子陈逸呈上的。

据说,太子在金殿上亲自将哥哥扶起,还慰劳说:“子俊忍辱负重,舍弃声名,辛苦了。”

余人如梦初醒,这才明白探花郎并非真的同流而污。

一时间,倒是都感叹起哥哥的大义灭亲来。

太子请了旨意,下令涉事官员罪行深重者尽数抄家,陈家在其列。

哥哥向太子讨了个恩典,允许他回府,亲自去处置最后一件未竟之事。

陈府里空空荡荡,下人寥寥,仿佛透着森森鬼气。

发落陈家的处置已经遍传,陈冲虽然知道,可惜再也没有回天之力,因为此时的他正被几个美艳女子按住手脚,躺在床上嗬嗬喘气。

男人的脸上已经呈现出油尽灯枯的死灰色。

哥哥隔着薄纱帐子,气定神闲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心情颇好地愉快道:“好好再看这里最后一眼吧。等把你送去见了阎王,我会把这里夷为平地,把你的家产全部充公。”

“一丁点也不剩。”

床上的男人目眦欲裂,使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呜呜的声音。

哥哥猛地撩开帘子,欺上去和他对视。

他漂亮的睫毛下,山岚般的眼睛里迸发出积压已久的怒火,蓄满了一个孩童隐忍十数年的血泪。他用颤抖的声音质问:“你想问为什么是不是?你不记得了是不是?一个寒酸穷困的士子,一个低贱卑微的医女,在你们这些大人眼里就活该命如草芥是不是?”

哥哥修长的脖颈上筋脉毕现,嘴角勾起一个疯狂的笑:“老天有眼给了我们兄妹一条活路,你和你夫人就下地狱去给我爹娘磕头谢罪吧!”

他退开,强弩之末的陈冲面目扭曲,成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干尸。

与此同时,我在陈夫人的房里。

她方才从床上摔下来, 正想往外爬, 被我用白绫勒了回来。

这东西正该用在她身上。

我又回想起了母亲死的那天,仿佛我一直是那个躲在灶台下捂嘴目睹母亲死亡的小女孩, 从来没有变过。

我越回想,越激狂, 我用床柱借力,像野兽咬住猎物的脖子那样拼命用力,把仇人的脖子亲手寸寸勒断。

娘, 我给你报仇了。

10

陈家大火, 陈家夫妇的尸身湮灭在火海里。

有说他们夫妻是死在养子女手下的传言不胫而走,但很快又无声消弭。

太子金口断定,陈家夫妇是自己畏罪烧的府。谁还敢有异议?

况且, 太子借机翻出一桩陈年旧案,多年前的新科士子吴沉舟与其发妻崔羽燕,无辜命丧陈氏夫妇之手, 在当时居然被草草结为强盗作案。

陈冲, 犯了谋害新科进士的重罪,早该偿命。

一时之间, 天下俱为此事侧目。

哥哥光明正大地投入了太子门下。铲除了一连串的毒瘤,太子的政令推行得雷厉风行, 乾坤逐渐又复朗朗。

后来,我成了太子妃。

成婚前, 太子曾对我言。

“少年时父皇第一次让我参读进士们的文章, 我对一名叫吴沉舟的考生印象很深。他词锋不是最锋利, 才气不是最横逸,但一篇文章论民生却是最恳切。”

“我有心让太傅为我引荐,没想到,放榜后听到的竟是一桩噩耗。”

“所幸……”太子的神色由阴转晴, “多年过去, 还能在天下文心汇聚的考场上,再见到沉舟先生的遗风。”

我才知道,太子在见过哥哥的文章之后就已看出他和父亲的渊源。

我为父亲感到一点慰藉。

终究, 这世上除了我和哥哥, 还有人记得他。

得幸于东宫, 我们兄妹终于能够为父母光明正大地修坟立碑, 也终于能够在墓碑上一笔一划烙刻下我们的名字。

吴灵璧、崔又盈。

11

退了朝,哥哥和太子同游御花园, 因为不知道我也正在花丛采花, 倒叫我听去了他们的一些话音。

哥哥说:“盈儿要是在你那儿吃了苦, 可不要怪我不讲君臣之分了。”

太子笑得畅快:“哎哟,不敢不敢。”

我从花团中跳了出来, 头发上还沾着乱叶片花:“哥哥,太子他、他没有欺负我!”

两人先是被我惊得一愣,然后都缓缓笑了。哥哥抬起袖子冲我招手:“看你跟个花猫一样, 过来,哥哥帮你弄弄。”

初春的微风里淡香醉人,哥哥的笑容像蓝天一样恬淡干净,又意气风发得晃人眼。在他身后, 我仿佛看见父亲母亲也在相互依偎地伫立着,唤我的名字。

我快乐地应了一声,乘着风般朝哥哥的怀中奔了过去。

(全文完)

作者:慕斯最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