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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节 海压竹枝低复举

第 59 节 海压竹枝低复举

我爹上京赶考了,彻底没了音信。

娘到死都以为他会回来接我们娘俩,享余生富贵。

直到我长大了,我爹终于来接我了,不过是为了他的前程派人来杀我的。

可我又怎么会让他如愿?

我会一件一件地讨回来。

1

我让人把马车停在那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面前。

当我洁白崭新的绣花鞋出现在他视线里,他盲目举起手中的破碗,祈求我的施舍。

旁边的小贩劝我,“不要给他,他就是那个品行不良的烂诗人。”

“活该。”他说完还觉得晦气,朝乞丐吐了下口水。

我没有动作,这次他终于肯放下脸面,“求您行行好,施舍一点给我吧。”

我嗤笑,将他的饭碗踹了出去,“爹,喜欢女儿送你的前程吗?”

他这才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怎么没死?”

身边的侍卫见他对我不尊,立马上前拳脚相向。

他哀嚎声传来,嘴里不断念着,“不可能,不可能……”

2

我叫归莲,是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的归莲。

听我娘说,我的名字取自父亲对她的初遇。

我父亲是个大文豪,他仅用了几篇臭诗就娶到了我娘。

成亲不过半月,他便进城赶考,说要给我们母女挣个前程。

这一去就是数年,我娘从及笄少女等到迟暮妇人,最后入了黄土都没再见到他的面。

我娘去后,我就在不待见我们母女的外祖母家里苟且偷生。

我活得这么努力,就是想见见我爹。

真是糊涂啊。

这么多年我早已看够世人的冷眼旁观,居然对所谓没有音信的父亲抱有期待。

信了我娘说我爹会在某一日来接我们回家。

可是即使我娘病死了,最后也没见到他的身影。

记得十二岁那年,我亲眼看见一群人拥簇着一顶华丽的轿子来到我们破烂不堪的村子。

我以为那是接娘亲回去的轿子。

当一位珠翠满头的妇人从上面下来时,我娘却慌忙地把我塞到干草里。

她让我无论出了何事都不要出声。

那妇人还带着两小童,两人长得跟金童玉女似的,眼里眼外都是对这里的嫌弃。

她们离开时我还能听见两个稚童着恶毒的话,“那样肮脏的女人,也值得母亲亲自来一趟吗?”

另一个男音附和,“母亲你说的对,这样低贱的人以后我一眼都不会看。”

等她们走后,我才从草垛里爬出来。

推开屋子的门,只见我母亲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不知道是她被逼死的,还是妇人让人将她吊死的,我只知道我成了一个没有爹娘的孤儿。

我苟且偷生地长大了,他却派人杀我,想要我死。

后来我才打听清楚,他早在遇见我娘之前就有了妻室。

家中还有一儿一女,如今做了大半辈子的清风诗人,居然也混到了一个小官位。

怕那些吏官查到他以前品行不端,正打算杀我灭口。

他的妻子逼死我娘亲时,我没有恨他。

他不认我这个女儿时,我也没有恨他。

在我和野狗抢饭吃,睡在墓地里,冬日几乎冻死在无人问津的田埂时,我更没有恨他。

他不爱我娘,所以不愿意接我回去,我认了

可他不应该在逼死我母亲,不认我这个女儿之后,还为了他的前途还派人来杀我。

所以我逃了,偷了押送我回去的丫鬟带着的银子逃了。

我倒要看看,那样抛妻弃子的货色到底走得多远。

3

他以为我会逃得很远,可是他没想到的是我躲进京城里。

我冷笑,喝口凉茶压下心中的火气,目光放在不远处谈笑风生的文人身上。

我在旁人的口中得知他就是狗爹的儿子。

狗爹不是想把我杀了吗,我就要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进入他的家。

我身上继承了我娘温婉的江南女子气质,又生了一双像极我狗爹的含情目。

一柔一媚,叫人过目难忘。

我在他回去的必经之路上挂了牌子,上面写着卖身葬父。

我哭得梨花带雨拉住他一逝即过的衣袍。

“公子行行好,买了我吧。”

他垂眸看我,眼中似是轻蔑,又似理所当然,“做我的妾如何?”

我一副伤心过度的样子,怯生生开口,“我欲来京城寻亲,却不见我父亲踪迹。如今孤苦无依,自然是愿意的。”

他挑眉,觉得我很有趣,“那好,我刚好缺一个懂事识趣的妾室。”

我知道的,他养了好几房妾室,有他人之妇,有被抢来的少女。

在外面他端的是一副霁月清风的样子,实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色之人。

我轻轻舔了一下干枯的唇,越显娇弱。

4

我抬眸别过脸,眼睑落下阴影,显得有些落寞,“虽然我无父无母,若是草草给你做妾,我自然不愿意。”

他觉得我这是在欲拒还迎,势在必得地提议,“不如你明日来见见我父亲,看看我们的家风,如何?”

我露出几分真实的笑,“那我希望你大张旗鼓地来接我,我就住在这里。”

我指着不远处的客栈。

他点头,看得出他身心愉悦。

夜晚我拿着信物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明月。

周边的星辰一闪一烁,娘亲和我说,人死后是会变成辰星,继续看着最放不下的人。

娘亲,你在看着我吧。

我伸出手,妄想碰到它们。

不过很快我就收回了手。

娘,既然你在看着我,那就保佑女儿可以顺利地把那个负心汉手刃了。

隔天宋易果真派了一众奴仆接我回去。

这拉风的派头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我在艳羡,疑惑的目光中,带着对渣爹的恨和心中的计划上了马车。

宋易早早就等在宋家门口,我下了马车却不准备跟他进入正堂。

他疑惑地看向我,我拿出信物,“我要见我爹。”

“什么?”宋易忍不住后退好几步,不可置信。

人群发出哗然,议论纷纷。

“我爹,宋维。”我生怕大家没听明白,指着信物上的名字,“他可还记得十八年前下了江南?”

此时正是查官的风头上,我话才刚说完,就被请了进去。

宋维一派清风明月地端坐在上堂,看见我后瞳孔微缩。

因为我的眼睛和他实在是太像了。

“不可能!”他站起来,失了以往的风范。

“爹。”我声泪俱下,“我是归莲啊。”

长姐原本依偎在她母亲怀里,看见我后,上下打量了我一下。

“你是……我妹妹?”

5

所有人把目光移向宋维,他看着我手上的信物不得不承认。

长姐当即亲热地拉过我的手,“原来是妹妹,怪不得哥哥一回来就说遇见一个很亲热的人儿。”

而宋易此时已经石化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原本看上要做妾的女人,一下子变成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他一时间接受不来。

他的母亲眸光一闪,柔声对我说,“好孩子,以后你也叫我一声母亲吧。”

“最近管得紧,就不要给你爹爹添麻烦了。”

我垂下眼帘,心中却警觉起来。

这两个女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是,母亲。”

我就这样住了下来。

长姐叫宋雅,是京城里炙手可热的才女。

这几日她还带我熟悉她们贵女的生活,“虽然比不上那些高门贵族,却也比普通人强多了。”

“你可要好好看看。”

她笑得温婉,转头带我来到一家布庄。

“明日我要带你参加宴席,你看看这里有什么喜欢的吗?”

我的目光落在烟蓝的布帛上,宋雅瞧见了,不动声色挡住我的视线。

她指着不远处的水华朱衣裙,“妹妹好颜色,定能压下这艳丽的红。”

我和她对视了好几息,最终我收回目光低下头。

“姐姐说得是,那就它了。”

回到府中,我又让人重新买了一套低调的衣裳。

隔天宋雅看见我穿着大红衣裳,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不过很快又被得意压了下来。

“走吧。”

我们一起上了马车,宋雅在车厢中布置了一些古典书籍。

她抬眸笑意吟吟,“你看看这些。”

说完她又轻柔敲了自己的脑袋,“瞧姐姐,都忘记你不识字。”

我不回她,端起桌上的凉茶抵在嘴边,“比不上姐姐聪慧。”

我们明里暗里争斗了一路,快到地方时,手中的杯盏忽然倒在我身上。

6

我的惊慌肉眼可见,宋雅挑眉,“没事,一点小水渍罢了。”

我诺诺地,“姐姐可以先去吗,我把这个晾干就去。”

她眉眼间温婉,仔细看却藏着不耐烦,深深吐出一口气,“也好。”

她下了马车后我立马换上那套低调的衣裳。

参加别人的寿宴,自然不能喧宾夺主。

宋雅想让我遭恨,我定不能让她如了愿。

所以当我低调得不能再低调地出现,宋雅傻了眼。

她身边的贵女还在说着我,“你那个乡间妹妹可真是野蛮,竟然还迟到。”

宋雅还回了一句,“她兴许有些事,大家莫要见怪。”

可她明明知道我是湿了衣裳的。

我把算计之色都压在眼底,把宋雅落在车上的寿礼拿了出来,“我看姐姐没带东西,所以就返回去拿了……”

宋雅差点挂不住笑,她知道自己忘记拿来,已经随便扯了根簪子送了上去。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她对这次的宴会不上心了。

不仅如此,她做出如此大的牺牲,我还没按她计划行事。

她靠近我,咬牙切齿,“你怎么没穿我给你挑的衣服。”

“它都脏了。”

宋雅脸色沉了下来,回到府中一言不发。

母亲知道事情原委后,竟然抚着我的脑袋,说大家都是姐妹,应该好好相处。

金银珠宝首饰像是流水一般送进我的屋子,对我言听计从。

就连下人说我一声不好,都会被她拔了舌头扔到乱葬场中。

我看得清她温情表面下的百股宠爱。

人,只有站得越高,摔下去才疼。

为了父亲的名声,我主动提出布粥救济穷苦百姓。

这天回来撞见醉酒的宋易。

他本来对我退避三舍,可能今日喝了酒,胆子大了几分。

“归莲,你生得可真标志。”

我眼尾微微挑起,羞涩地转头快步离开。

末了,停在一抹海棠花旁回头,“哥哥亦是威猛。”

既然她们想徐徐图之,我就要让她们忍不住出手。

7

当天晚上,我邀请姐姐来我房中。

“姐姐,那日是我不对,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了。”

我举起手中的杯子,一副认错作小的样子。

宋雅暗哼了一声,面上却十分感激,“好妹妹,我自然是原谅你的。”

我们亲切地拉在一起诉衷肠,简直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好不容易恢复了姐妹情深的样子,宋雅起身辞别。

她走后没多久,又响起了敲门声。

来了。

我打开门,看着来人露出意外的表情。

“兄长?”

宋易狞笑了一声,一把把我推进去,“你在装什么?”

“你勾引我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表情。”

我一个踉跄,腰间擦过桌角,火辣辣地疼。

我装作一副惊慌,而袖里的簪子已经悄然落在我的手上。

我虽然有意勾引,却不想用自己的清白作饵。

只要他胆敢再进一步,我定让他当场丧命。

“我可是你的妹妹。”

宋易逼近我,“妹妹?”

“我看上的人,我都要得到。”

他扯过我,把我拽到床上压了上来。

而我等的那个人还没来。

我心下一狠,刚扬起手,门口就传来宋雅不可置信的声音,“兄长,你在做什么?”

我松了一口气,立马流着泪,“姐姐……”

一场兵荒马乱后,我们三人半夜跪在母亲面前。

她被气得胸口直喘,好几次想对我破口大骂又生生忍住了。

憋得脸色发青。

她不是想要做出慈母的样子吗,这点事她就承受不住了?

母亲手上青筋暴起,闭眼忍了好久才没把东西摔出去。

“宋易,还不向……你妹妹……请罪?”

短短的一句话,母亲用尽了平生的勇气才挤在牙缝里说出口。

宋易脸色阴沉地看着我,我则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向他投去挑衅的目光。

他狠戾笑了一声,忽然扑了上来就要打我。

“够了。”

顺着声音我们朝后看去。

8

父亲满怀怒气站在门口,“你们是嫌我的官途太过顺畅吗?”

“还不快给她请罪?”

“我没错,是她自己勾引我的。”宋易梗着脖子,就是不肯认错。

宋维狠狠给了宋易一巴掌,“孽障。”

事情的结果就是宋易被罚在屋里,一个月不得出门。

母亲连着好几日没对我露出那副令人作呕的慈母关怀。

直到这天,母亲让人叫我过去。

我刚一进门,她就热切地让我过去,“今年的状元郎很是隽秀呢,公主差点闹着当场定下驸马。”

我只附和地笑着,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东说一句西说一句,母亲终于把话头引到我这里。

“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状元郎母亲是争取不到了。”

她卖了一个小小的关子,“不过我看那探花也挺好的。”

我做出震惊的样子,“母亲待我真好。”

她笑着捏起我的胆颊,仿佛我们是天地间最要好的母女。

“我已经帮你去说了,那探花郎也同意了。”

我心一咯噔,面上却不显。

演完一出戏后我才拉下脸。

她怎么可能那么好心,这之间一定有蹊跷。

我换了一身的行头,出门布粥。

此时正是大热天,宋雅来了一趟做做面子就走了。

只留下我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面前来了一个乞丐,我盛了一碗粥出去,还夹杂着一张纸条。

两眼对视,他机灵地点头。

经过消息最灵通的乞丐用心打听,我才明白母亲安排的人是什么样的货色。

听说他考了大半辈子,如今年过四十仍家徒四壁,因为不得志而终日酗酒,如今堪堪考上榜花。

至于样貌……

我不是那种在意外表的人,所以尽管小乞儿描述得再低俗,我也没注意。

我寻了个空亲自见他,准备和他做个交易。

小乞丐在前面领路,来到一条小巷子后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

我拿出一点碎银打发走他,来到院门前刚准备敲门。

忽然听到里面传来稚童的哭声,求饶声。

9

还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呻吟声。

这一条巷子里只有他这户人家,若不是要来找他恐怕都听不见这声音。

我眯起眼睛,心中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我拔下头上的簪子,拨开簪身露出里面的利刃,这是我生母给我留的剑簪。

我刚一进院子,这人便警觉地掩上房门出来。

看见我他首先是惊慌,而后发现只有我一身,才放下心来。

紧接着,他露出贪婪的目光。

我怯生生地开口,把自己装作人畜无害的少女,“你就是母亲给我挑选的夫君吗?”

他满是疙瘩麻子的脸堆起一抹笑,“是我,你怎么来了?”

我往前走了几步,“我想来看看,我能进去吗?”

他原本是不同意的,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才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当然可以。”

他跟在我后面,防止我会忽然逃跑。

然而当我打开门的那一刻,差点没压制住自己的怒气。

房间里是几个不足十二岁的女童,此刻她们口中正塞着一块帕子,目露祈求。

我假装惊慌地倒在他的怀里,颤颤巍巍,“这……这怎么回事?”

软玉在怀,他有些心猿意马,半天没做出反应。

我转身面对他,顶着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泪眼婆娑,“我是信你的。”

他一副心疼的模样,伸手要来擦我的眼泪。

我冷笑,趁他不备抓住他的手一拧,使他挣脱不得。

他常年读书,身上没有半点力量。

而我之前常在田间生活,有的是力气。

“你可真是……该死啊。”

我本来还想跟他做个交易,现在看来也不必了。

这样的人渣,就该去死。

我拿出手中的利刃,狠狠插进他的脖颈。

一下又一下,滚烫的鲜血落在我的脸上,我没有半点害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瘫坐在地。

屋里那快要燃尽的灯,忽明忽灭,照应出我晦暗不明的神色。

我把灯油倒在他没有任何气息的尸首上,一把火烧了这一切。

10

我给这些孩童找了好人家,送去了不少费用。

希望她们往后一生顺遂,不要再经历这种事了。

我就不信母亲会不知道这样的肮脏事。

她就是故意要推我进入火坑。

人死了,我的婚事只能作罢。

母亲连着好几天对我冷脸,

她没有证据指出是我杀的人,她也绝对想不到我居然会去杀人。

长姐也坐不住了,她告诉我,母亲近日睡眠不好,拉着我去寺庙为母亲祈福。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眉色飞扬,点头应好。

寺庙里很是清净,宋雅拉着我住下。

“主持说我们要连着祈福两日,所以今晚就在这里住下了。”

宋雅让我乖乖地在厢房安心休息,不要乱跑,夜里会不安全。

可她自己却跑了出去,说是嘴馋,偷点东西很快就回来陪我。

她身边有一个新来的丫鬟,是我塞的。

“长姐去做什么了?”

那丫鬟低着头,不敢看我,“小姐穿戴漂亮,好像是要去见别人。”

这附近有马贼作乱,所以父亲和母亲此次给我们安排了庞大的队伍。

宋雅这一出去,又带走了不少。

她到底要干嘛呢?

很快我就想明白了。

她以自身作为诱饵,想要辱我清白。

可她不知道,在她决定算计我的那一刻,她也落在了我的棋盘上。

很快,那个被我收买的丫鬟按照我的指示给宋雅下了药,一场假戏成了真。

京城里那个风评最好,最近张罗着娶妻的王爷,私底下居然有断袖之癖。

这消息还是有人偷偷用信笺告诉我的。

如果宋雅失身于马贼,就只能嫁给他了。

我看着烛光将信笺吞烬,心中早已替宋雅想好了未来。

11

半夜正当我睡得正香时,门缝里挤进一个人影。

我立马警觉地爬起来,拿着支撑窗户的木棍站在床边。

来人正是宋易。

他眼眸晦暗不明,“你想毁了雅儿吗?”

“是不是很意外我出现在这里?”

他逼近我,用不可抗拒的力量卸掉我手中的木棍。

“你不知道吧?她做了两手准备。”

“这一晚她也是心甘情愿,你以为现在枕在她身侧的是谁?是当朝的首辅,而不是你自以为是的马贼。”

当朝首辅可不得了,他出生于田间寒门,一路坐到首辅的位置。

有的是气魄和手腕。

这一刻我的心沉到了低谷,原来我的手段在他们看来如此的令人笑话。

宋易单手掐住我的脖颈,“不要再摆弄你的小聪明了,我现在就送你和你娘团圆。”

是我太自大了,以为以自己的手段就可以高枕无忧。

悔恨,自责交织在我胸膛,我的眼角沁出了泪花。

我的指甲深深陷入他的手背, 扣出好几道血痕,他却毫无感觉。

呼吸被剥夺,我的脑中渐渐一片空白,在这关键时候,脖子上的力道一轻。

我跌坐在地,忍不住大口呼吸。

灯光忽然暗了一些,一人穿着月白色锦袍站在桌旁。

方才还掐着我的人被狼狈地扔在地上,看样子是昏过去了。

“你是何人?”

借着月光,我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单薄的嘴唇。

他声音有些嘶哑,清冷得和月光一样,“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他们称我为首辅,但我更愿意你叫我长云。”

他朝我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不要害怕。”

我忘记了那个夜晚我是怎么度过的。

梦里的海棠开了一片,月光毫不吝啬地泻下它的光辉,铺满一地银华。

待我起床时,就听见宋雅出事了。

12

外头一阵骚动,我却被急匆匆地被送回府。

隔日我才听说,母亲和父亲吵了一架,书房的门闭了整整一夜。

原来宋雅只是想给人一种她失身于马贼的错觉,实则让她的兄长一不做二不休的杀了我。

而她真正的目的,是当晚居住在庙里的首辅长云。

可是不知怎么的,本应该是长云的厢房里出现了最不应该出现的马贼。

阴差阳错之下,宋雅真的失身于马贼。

只有我知道,长云为了报答我娘亲曾经护过他,出手救下我。

虽然这个过程有惊无险,但结果也和我设想的对上了号。

最终,失了身的宋雅只能嫁给那个行风有偏差的王爷。

那天晚上我还和长云做了一个交易,我用救命之恩要挟他娶我。

在宋雅被许配嫁给王爷时,长云上门求了亲。

我在最热闹的时刻来到了一间僻静的柴房。

房门才刚被打开,一个老妪扑到我脚边,“小姐,你信我,宋易不是夫人和老爷亲生的。”

“我知道你很想为你娘报仇,我能助你一臂之力。”

“求求你给我些银子,救出我儿子吧。”

我身边的丫鬟自觉地拉开她,我拍了一下身上的灰尘,“你是母亲身边的人,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我有证据的。”

眼前这人是我在离家不远的巷子中救下的。

当时的她满身伤痕,奄奄一息。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从前服侍在母亲身边的老嬷嬷。

母亲年少时曾有一个人住在心尖尖上,爱而不得。

最终两人生下了宋易。

这件事,只有母亲身边最亲近的人才知道。

她因为手中握着母亲的证据,借此要挟母亲拿出银子。

次数多了,母亲起了杀心,却被她侥幸逃了出来。

她本来应该要死的。

是我救下了她,只能说天也助我。

我缓缓蹲在她的面前,“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事情办得好,我自然会救出你的儿子。”

那个爱赌如命的人。

她连忙磕头道谢,“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我拍拍手,让人带她去休息。

13

令我没想到的是,宋雅竟然觉得我嫁得好,要宋维逼我和她换亲事。

宋维眯着眼睛命令我,“无论如何,你都要亲自向首辅解释这件事情,是你自愿让出这门亲事的。”

我表面上顺从地点头,惹得他心情大好。

宋雅很快就和我撕破了脸皮,居高临下俯视我,“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逃出我的计划。”

“不过多亏你,让我还得到了一个如意郎君,以我的手段,我定能稳居他心中的位置。”

她得意洋洋,仿佛胜券在握。

等她离开时我才勾起嘴角,没有动作。

其实有时候,快要得到的东西成了泡影才是最痛苦的。

今日一大早就春风得意地父亲今日办完公事回来的时候,是沉着一张脸的。

丫鬟眼睁睁看着宋维粗鲁地把母亲拽进房间里。

里面很快传出杯盏破碎的声音。

我让人去打听,很快就知道是有一个老嬷嬷拦下他的轿子,拿出证据说明宋易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府中一度陷入低沉之中,每个人生怕自己触了霉头。

“宋雅就老老实实嫁给王爷。”

宋雅得知这个消息时,本来是闹了一通,但是无济于事,流着泪嫁到了王府。

在我因安分守己的对比下,得到了他的表扬。

在他夸我的时候,我都会拿出宋易和宋雅李这两个人的名头,让他每次都会跑去找母亲吵架。

14

被我收买的丫鬟还说,宋雅半个月来受了许多委屈,这几日可能就要回家诉苦了。

而此时的府上被我闹得不可开交,宋维和母亲几乎天天吵架。

最严重的时候还会逼着对方去死。

宋雅回来的这天宋维和母亲又在吵架。

是我接待了这位哭丧着脸的长姐。

“长姐怎么回来了?是王府不好待吗?”

她眼中发着恶毒的目光,指着我,“是你,一切都是你。”

我耸肩,这次轮到我居高临下审视狼狈的她。

“是我又如何?如今你也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而已。”

“若不是你先要害我,我又怎么会加害于你?”

她发出一声冷笑,“你本来就是野蛮之人,如何做得我的妹妹?”

“你不配。”

我转身坐在高位,吩咐下人撤了椅子,“那你就一直站着吧,站着等。”

她不肯,我就让人按着她。

谁不知道如今的我得了父亲的眼,还是首辅未来的妻子。

比起宋雅这个不受待见的王妃,自然是我不能得罪。

我不仅让她站着,我还让她在大太阳底下好好地受着。

我吃着冰镇燕窝,感慨了一句,“今日的日头可真高。”

等到大中午,房内还不消停,而宋雅快撑不住了。

我让人把她进来,“你不是要来诉苦吗?给你机会。”

我把她带到门前,她这才知道宋维和母亲吵架了。

15

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不顾一切打开门冲了进去,“爹娘,你们别吵了。”

“你们到底怎么了?”

“我是你们的女儿啊,可不可以看在我面上别吵了。”

我站在门边,险些笑出声。

人一急,就会忘记脑海中的理智。

宋维看她回来,气得一抖一抖指着问,“这个是不是也是你的野种。”

母亲臭着张脸,刺激宋维,“不是。”

“所以我后悔死了,宋雅她怎么就是你的亲生女儿?”

“你在外面养了女人,我还要对你的野种笑脸相迎。”

“怎么你可以,我就不可以?”

宋维冷笑连连,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宋雅。

“可笑啊,我给别人养了整整二十多年的儿子。”

“今天不教训你,我就不信宋。”

我装作一副担忧的样子,嘴上念着,“爹,不要这样,小心伤了母亲。”

身体却是很诚实地一动不动。

宋维捏着拳头要打母亲,宋雅拦在前面,母亲嘴上说着气人的话。

一阵兵荒马乱,要看宋维的拳头就要落在母亲的脸上。宋雅急中生智将母亲往后一推。

没想到母亲没站稳,后退了好几步最终绊倒自己。

头往身后的桌角狠狠磕去,喷出的血溅了宋雅一脸。

我在旁边讷讷开口,“姐姐,你杀了母亲。”

我明显看见宋维吐出一口气,勾起一抹快意地笑。

“没关系宋雅,你还是爹的好女儿,没人会怪你的。”

宋维还看重宋雅身后的势力,自然不会对她有何恶语。

宋雅低着头呆坐在原地,让人看不清表情。

我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我看见了,父亲。”

我和宋维一齐扭头,是宋易。

他眼中有恍然大悟,也有痛心,不知道在这里听了多久。

“宋维,你怎么这么狠心?”

“她可是你的结发妻子。”

宋维肯定不敢承认,“不是我杀的,是你的妹妹。”

宋易摇头,“你真是猪狗不如。”

他以极快的速度跑了出去,宋维想让人拦也拦不住。

宋维没有多大的担心,因为宋雅还在他手上。

这时候地上的宋雅有了反应,她痴痴地笑起来。

指着母亲的尸首拍手,“杀了,杀了。”

“野种,野种。”

宋维一下子没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

因为,宋雅疯了。

16

宋易很快就报了官,衙门带着人很快就围了我们的府邸。

宋维入狱了,罪名是杀妻。

他所说的凶手疯了,作为见证者的我也惊吓过度,什么都问不出来。

最后知县判他入狱,等我缓过来再审。

我当然不会让宋维死得这么轻松。

我要让他感受妻离子散,父子反目成仇,多年维持的文人风骨毁于一旦的滋味。

自从寺庙那件事后,宋易看我的目光都带着利剑。

他恨不得拆我骨,喝我血。

但是他又忌惮于我身后的长云,才迟迟没有动作。

回到府中,我跟他说,“无论如何,我都会保下父亲。”

“只要见你不舒坦,我就舒服。”

他青筋暴起,双眼充血,“你别逼我。”

我后退好几步,“长云给我派了暗卫,你别白费心思了。”

“你放心,我是不会让你如愿的。”

“在你和宋雅命令那些仆从侮辱我娘亲的时候,就应该想想现在。”

他看着我离去的背影无可奈何,最后走投无路之下,带了有毒的饭去看了父亲。

就在宋维快要吃下那有毒的饭菜时,我匆匆赶来制止。

“他要弑父,我爹不是凶手。”

我给的理由很有说服力,长子夺家产。

短短五个字,就说出一切的想表达的真相。

因为想要夺得家产,所以污蔑自己的父亲杀妻。

为了事情不被败露,他想要毒死自己的父亲。

宋易最终叛了斩刑,于秋后问斩。

而被我救出来宋维,对我感恩戴德。

可他不知道,更痛苦的还在后面。

17

我知道他所有的才华都是假的,是他身边的书童帮他造的假。

所以我威逼利诱,利用首辅狐假虎威让书童背叛宋维。

“你也不想自己一生的才华都藏在他人之下吧?”

“你想别人提起你的诗, 你的词, 带的名字却不是你吗?”

“你应该有更好的地方来展示你的才华。”

他脸上抽动,“好, 我答应你揭穿他。”

时隔经年,我终于见到宋维最狼狈的一面了。

在事情败露的这一刻, 他的荣华付作流水毁于一旦。

平日里千金难求的画作被人避而不及碰扔到路边。

他被朝廷剥了官职,只能作为一个乞丐沿街乞讨。

我当着他的面撕开我的面具,“是我啊, 你的好女儿送你的前途。”

“你抛弃我娘亲的时候, 可曾想到过今日。”

“你知不知道,有一个女人因为你一句戏言等了一辈子。”

可他还要杀这个女人最后的念想。

宋维大笑,恶心又得意, “不管怎么样,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你也会是那个过街老鼠的女儿,宋归莲。”

我当着他的面, 点燃我的四周, 笑得比他还要坚决。

“那我就只能用死,摆脱这一切了。”

18

宋家的女儿因为受不了父亲是个小人, 一把火烧了所有。

里面名贵的东西都化为灰烬。

我当然没死,我拿着最值钱的东西逃出来了。

用这些本钱看准时机, 倒卖了一批茶叶,如今也混出了一小片天地。

看见我, 人人都要尊称我一声归老板。

这日回到京城, 我让人把车停在那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面前。

当我洁白崭新的鞋子出现在他视线里, 他盲目举起手中的破碗,祈求我的施舍。

旁边的小贩劝我,“不要给他,他就是那个品行不良的烂诗人。”

“活该。”他说完还觉得晦气, 朝乞丐吐了下口水。

我没有动作, 这次他终于肯放下脸面,“求您行行好,施舍一点给我吧。”

我嗤笑, 将他的饭碗踹了出去, “爹, 喜欢女儿送你的前程吗?”

他这才抬起头来, 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怎么没死?”

身边的侍卫见他对我不尊, 立马上前拳脚相向。

他哀嚎声传来, 嘴里不断念着, “不可能,不可能……”

19

我转身, 碰见了一个拿着折扇的青年。

还是一袭月白色锦袍,他对我笑道,“好久不见, 归莲老板。”

“一别数年,你应该不需要我的帮忙了吧?”

我摇头,很是感激。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他那句不要害怕还在我心头回荡。

“你不用感激我。”他朝我伸出手, “是我应该感谢当时在田间你和你的娘亲一起救过我。”

我没有犹豫,借着他的手靠近他。

那年的风,终于还是吹到了这里。

作者:岁穗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