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节 阿禾
第 60 节 阿禾
大难临头勾搭上个老实人,我只想逃难,他却一口一个恩人嚷嚷着要我嫁给他。
恩情是假,情意自然也算不得真。
只是这样情深义重又不属于我的老实人,不亲手毁了他实在可惜。
谁知他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竟成了邻国皇帝,而我如今则是亡国皇后。
他发了狠般将我从不堪的战俘营里赎回,却只是紧紧地将我揽在怀中。
一声声的哽咽直让人心尖发颤:“阿禾,你又在骗我。对不对?”
1
猎户名叫李初,前两年流浪到这生了根,平日里全靠着捕猎营生。
这是我在茅草屋住了二十余天唯一能知晓的信息。
李初抬着刚烧好的热水进门,为我兑好洗澡水,撒上新摘的花瓣,站在浴桶旁还是一副踌躇不定的模样。
我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宽衣沐浴,叫他别傻站着过来给我按按肩。
原本这破屋子简陋得只摆着一张窄小的床,虽然是避难,但我可不想跟着他吃苦,连夜让属下放些钱财在山上的百年老树下。
没钱了便去取,总归是把李初资助得像个人样了。
他总问我哪来的钱,那副严肃的表情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我在他唇边落下一吻,调笑着盯他看,“当年我往院门口一站,数千人踏破门槛不惜千金买我一夜,你说我为什么有钱?”
李初梗着脖子不说话,我便不再管他。
这话模棱两可,多数人一听便换了脸色,眼底不是讥讽就是嫌弃,我也没指望能在李初这看到其他的反应。
只是他揽着我的肩,郑重地将我按在怀里,面上是除了哥哥以外旁人从未显露过的心疼。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往后我定努力挣钱,为你赎身!”
我一不留神看在眼里,心尖猛地一颤,“好啊。”
刀尖上舔了大半辈子的血,一时碰上这般纯净之人,我竟也会手足无措。
可转念一想,他心疼的哪里是我,分明是他惦记了好几年的“小恩人”。
这样情深义重的老实人,不亲手毁了他实在可惜。
他真正的恩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属于我东西便不应该存在。
我嫉妒,所以我要一点点将他捧上高处,再重重摔落。
被人这样时刻关心照料着,实在让人愉悦,只是想起他那个不知去向的恩人,我这心登时就冷了下来。
李初是个实打实的好人,只可惜遇上了我这个无恶不作的歹徒。
他越对我好,我便越期待等他知晓真相的那一天会有多么崩溃愤怒。
一想到届时这般温情蜜意的人会恨透了我,我便兴奋不已。
是他非说我是他的恩人,是他固执地把我牵进屋,是他口口声声说要娶我。
我倒要看看,最终是恩情当仁不让,还是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更胜一筹。
每当我同他说起成婚这事,李初跪的实诚,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你信我!待父……父亲寻到我,我便娶你,之后成了婚我定一五一十地向你解释清楚。”
听他话里的意思,像是哪家富商的小少爷离家出走,苦倒是吃了不少,面子却也是一分不肯落,只等着家里人兴师动众接他回家。
比起他的真实身份,我更好奇当初救他的恩人究竟做了些什么,能让一个衣食无忧的公子哥记了她这样久。
一来二去我也失了兴趣,又一次被回绝后,我二话不说下了床,随手披上暖和的狐裘便出了门。再不信邪也被他的不解风情消磨了兴致。
雪中冷得人直发颤,从小磋磨到大,我何曾有过如此固执的时候。
在一个来路不明的猎户身上浪费时间实在是不值,我都觉得这几日的自己可笑至极。
2
京城林公候府唯一的少爷叫林祈年,是我一胎双生的孪生哥哥。
只是我一出生便被扔去了贫民窟,外人只知晓得了疯病的林夫人生了个儿子,是林公候府唯一的继承人。
而在阴暗潮湿的巷尾与野狗争食的乞儿,只配叫得一声没头没尾的“阿禾”。
要不说什么叫报应,我那该死的亲爹盼星星盼月亮给盼来的儿子天生体弱多病,再神的医都说他活不过弱冠之年。
大概血脉之间真有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缘分。
那年大雪覆世,我偷了人家的荷包,慌乱之中躲进了林祈年的轿撵。
他说同我一见如故,收了我做小厮。
那时年纪小,我灰头土脸地过惯了,身材气质哪哪都糙,被误认成男的也正常。
虽是小厮,但林祈年对我实在太好,自从知晓我之前过的苦日子之后便再也不许我干活。
他总说是他没照顾好我,总说会给我应得的一切。
其实我没有什么想要的,能填饱肚子已是不易,大少爷待我恩重如山,我那时只觉得这条命都是他的。
可惜后来我知晓了真相,两个模样相似的人却有着天差地别的身份,说不恨自然是假的。
所有我更要拼命活下去,要活得漂亮,要让曾经那些舍弃我的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只是我十二岁那年再次被自己的亲爹赶出了林公候府。
因为我的脸太像我那疯了的娘,也太像林祈年。
这天底下不需要第二个拥有这层血缘关系的人。
所以被亲爹带着十几余人虐打是我活该。
林祈年从脏乱不堪的破巷口找到我时,我大概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跪在一向宠爱他的父亲面前求他饶过我。
这一跪便是三天三夜,他跪去半条命为我求来了一条生路。
从前我一直都觉得他虚伪,但如今我无话可说。
他日日来看望我,一个双腿冻坏的残疾人怜悯另一个奄奄一息的伤患,还真有些相依为命的宿命感。
狗爹送我进宫侍君,我花了七年时间把自己变成陛下的刽子手,还捞到了一个太傅的职务。
世人说我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这词用得贴切,他们倒是比我亲爹还了解我。
可惜站在高处藐视群臣的人依旧是我。
欺君如何?亡命天涯又如何?
我的靠山从来都不是皇帝,而是我自己。
3
和李初周旋那几日本就耽误了我的时间,我不要命地赶回来也是因为来了笔大生意。
怡红院向来是行踪交错的藏窝妙地。
有人扔了一箱黄金在怡红院门口,署名日期一字未落,只说要在年底见一面真正的东家。
虽说我不差钱,却也爱财如命。
初次上门便如此大方的客人,我这个做东家的自然得给他一个面子。
只是见了面才知道这是个天大的圈套。
面前之人并未与其他前来作乐的恩客有什么区别,但当我看清那张脸时,便认清自己走错了一步棋。如今一手遮天的太子会出现在这,莫名给人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高时御放下茶盏,点了点他身旁的座位示意我坐下,“阿禾。
“愣着做甚?”
我粲然一笑,上前为他添了些茶,绕至他身旁坐下,“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他眯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倒是直白。”
旭日初升,太子抽身离去,我望着桌上冷透的茶盏,只觉得荒唐。
说什么对我有意,娶我为后,话里话外不过是想让我在皇帝驾崩后站在他那边,为他清除障碍。我信吗?
若我真那么蠢也活不到现在这个时候。
不过我还是应下了这则约定,反正是当挡箭牌,给谁当不是当。
在院里住了几日,闲得骨头都松散了不少,一躺下总能想起我离开时猎户那眼神,哀怨又懊恼,仿佛被伤透了心的绝世大情种。
我一拍脑袋,烦闷地踢开了被子。想他作甚?
认不清人的蠢货,口口声声说着报答恩人,我走了却连句挽留的话也不肯说。
夜半三更,怡红院仍旧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吵得人睡不着。
我翻出了银票一张张数,数到金额能再买一个怡红院时,红娘敲响了我的门。
外头有人给了好几锭银子闹着要见小禾,红娘见钱眼红,可怡红院的姑娘哪里又叫什么小禾的,她实在拿不定主意才来问我。
不用想都知道来人是谁,这世上除了哥哥,也只有那猎户知道这个名字。
我顿了好一会儿才吩咐将人放进来。
几日没见,一看李初这风尘仆仆的模样着实有些意外。
“你去哪当了乞丐?”
“没,我在寻你的路上……迷路了。”
我失笑,心头却涌上一阵暖意。
他憋屈地站着,怕弄脏了桌椅,又怕我嫌弃,只从腰封取出一只干净的成色尚可但不算贵重的手镯放在我面前。
看来家世也就那样。
“我娘临终前说要此物留给儿媳妇当传家宝,我嘴笨,不会说你爱听的话,但我是真心想娶你。”
李初凑上前,笨拙地捏着袖子,声音却异常坚定,“阿禾,我不想你去找别人,也不想你做这些不喜欢的事,往后有我保护你,你只要高兴就好。”
笑容挂在脸上突然显得极为讽刺。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他郑重其事的话语中逐渐变得乱七八糟。
说实话,我至今没有对他放松警惕,男人的话即便是真的也真不过一世。
我不信任何人,只是心绪短暂地被他牵制,陷入了这段柔情似水的梦里。
所以我接了他的手镯,泪匣子悄无声息开了口,一串串滚烫的泪珠落在地上手上,仿佛烫穿了好几个洞。
“好,我嫁你。”
哪怕他找到了当初的“恩人”,哪怕他后悔了,我也不会饶过他了。
他得知道,娶这个字是要付出代价的。
4
其实,村里的小房子住得很舒服,若我不曾回到林家,也不曾接触朝政,或许真想和他一辈子粗茶淡饭地生活在一起。
可惜我爱财,更惜命,要是我不往上爬,迎接我的只有万丈深渊及众人铺天盖地的落井下石。
我赌不起,也从来没有赌的打算。
半个月后,丧龙钟在夜间响彻云霄,皇帝一死,有人欢喜有人愁。
我记得和太子的约定。
他想要一个林家女婿的身份,狗爹虽看不惯我,但硕大的林家掌权的自然不止他一个人。
高时御娶了我,林家的天平多多少少会偏向他那边。
更何况,我这个前朝重臣,女扮男装入朝为官,却在先帝驾崩不久便入了新帝的后宫。谁听了不说一句红颜祸水。
改朝换代初期越混乱,之后才越容易得民心。
稍微干点人事,百姓便会对高时御感恩戴德,称赞他是个明君。
算算日子,也该到赴约的时候了。
只是大概清闲时光将脑子清去了一半,如今竟不知该如何从李初那脱身。
以往我处理人的方式不是杀了就是埋了,可李初他……必然是不能杀的。
大不了给他一笔钱,将他打晕了送到城外去。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大概也没机会再见了。
趁着夜色正浓,我叫来李初陪我喝酒。
我一壶他一壶。
李初在我身旁坐下,习惯性将我抱在怀里,按着我正欲仰头畅饮的酒杯,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了?心情不好?”
我轻笑一声,只觉得今日的酒苦得厉害。
“李初啊,若是你被人欺瞒得很惨,会如何?”
他顿了好一会儿,似乎没有聊到我会问这个问题,沉思良久才说出了那句郑重其事的话。
“欺我者,我会千倍奉还。”
千倍……不错,有志气。
若有朝一日江湖再见,我等着他提着剑来取我的项上人头。
他的眼神从起初的疑惑到最终的难以置信,只用了短短三秒。
酒里有剧毒,只是我在这之前服了解药而已。
“阿禾……”他错愕地抹了一下嘴角,满手的血刺激得他心脏骤停了一瞬,“为什么?”
没一会儿,他的眼睛,鼻子,耳朵不断涌出鲜血,整个人连话也说不出,充血的双目死死盯着我,伴随着五脏六腑被撕裂般的疼痛发出阵阵呜咽。
都已经变成了这副鬼样子,他却还紧紧拽着我的衣角。
做了好几天心理准备,可还是会因眼前惨烈的场景心头一疼。
蠢猎户……都这么惨了,往后可别再念着什么恩人了。
我站起身,扫了眼地上挣扎的血人便移开了眼,“别怪我,我要嫁人了,你若真心爱我,便该因为我嫁入大户人家而高兴才是。”
李初满嘴是血,一开口便血流成河,那张清秀的脸上被怒意填满,宛如鬼魅一般。
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要命,“你骗我。”
这种眼神我见得多了,但还从未有人真正实现过他们想杀我的“梦想”。
连皇子我都杀过,怎会怕一介农夫。
李初一个毛头小子,长相虽好,却也只能在床上让我多看两眼。
我一脚踹在他后脑,硬生生将他踢晕了过去。
酒里也不是什么要人命的毒,只是让人三五个月病得下不了床罢了。
届时不管我处于何种境地,也不是他轻易能见得到。
5
我大凌与夷族常年交战,百姓民不聊生,经协商决定,两国须派双方代表人物前往彼国议和。
改朝初期,皇帝为了笼络势力,不敢将我拘于后宫,导致如今政权虽在他手里,我的主意却也颇受重视。
高时御瞧我不顺眼,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将我推了出去。
人家议和派的是使臣,大凌派的却是当今占了半壁江山的皇后。
我倒觉得无所谓,不过骂皇帝的那些歌谣唱的实在悦耳,最好所有人当着高时御的面夜夜笙歌。
行程路途遥远,这皇后娘娘当惯了也能被干粮膈得牙疼,仿佛一朝回到在街头讨饭的日子。
日夜兼程一个月总算到了目的地,夷族倒是格外看重这次谈判,早早便派人在城外守着。
我一下车便被遍地飞舞的黄沙撒了满脸,眼睛进了东西瞬间涕泪交加,连接见我的人是谁都没看清。
转眼便被带去看了大夫,说是水土不服,休养一阵就好。
只是眼前像是蒙了层纱,看什么都看不真切。
我向身边人道了声谢,却半天没听着回应,手腕还被拉着,那人丝毫没有松手的打算。
“你们夷族的待客之道还真是特别。”
我轻轻抽回手,自顾自揉着被捏疼的手腕。
回应我的却是一声冷哼,听着像是我先得罪人了似的。
夷族难见诚意,看来议和一事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在人家的地盘,若是动乱起来,我还真不一定逃的出去。
不过我要是死了,他们也别想好过。
几次商谈下来,夷安王对大凌的态度还算得上和蔼,没有让步也没有刻意为难。
两国和平共处的方式无非就是和亲和贸易。
我膝下无子,后宫中唯一的公主出生也还不满一年,不过大凌有的是年龄合适的且身份尊贵的女眷。
和亲这法子,可行。
夷安王一生只有五个儿子。
大皇子幼时溺水身亡,二皇子一心悬壶济世无心朝政,三皇子失踪多年才找回来不久,四皇子五皇子年纪还不足八岁。
他这把年纪还没个能重用的继承人,还真是可怜。
夷族虽兵力强盛,可战后的损失才是击溃一个国家的主要原因,未来没有堪当重任的储君,就算仗打赢也迟早得亡国。
若是不出意外,将来的新帝大概也只能从三皇子顾景初身上开拓开拓。
我将搜集来的皇子画像一一摆放在桌上,陡然被顾景初那张脸惊得冒了冷汗。
怔了好半晌才逐渐回过神,脑子糊涂得与染上风寒时的状态无异。
这张脸……未免也太像了。
如果顾景初就是李初,我这条命多少是得交代在这了。
我小口小口地抿着茶,心脏烦闷得发慌,砰砰砰跳得飞快,仿佛要把后半生的心跳一次性跳完。
近两日是夷族的那达慕节,当地人擅长骑马射箭,节日氛围下更是各路奇招层出不穷。
我马术不精,只勉强能用来代步,见其他人玩得欢,我便只在一旁看着。
众人欢声笑语,把酒言欢,喧闹声莫名比深夜还催眠,我将头一歪眼一闭,竟睡过去了大半个下午。
醒时满眼落日黄昏,映入眼帘的尽是沙草戈壁,男女老少各自忙碌,人情冷暖,喜怒哀乐全都化成一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将我淹没。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没有亲情,没有祝愿,没有期待……
有的只是饥饿、疲惫、痛苦、害怕和绝望。
我走上了一条铺满荆棘的死路,没人敢像我一样铤而走险,甚至在我杀第一个人之前,我连想都不敢想。
一口气郁结于心,叹出了口,牵动着千丝万缕的愁。
有时候我真想一死了之,可我不甘心,实在不甘心。
眼前美景倏然被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胸膛遮了个彻底,目光情不自禁上移,最终落在顾景初那张比以往更加棱角分明的脸上。
我莞尔一笑,虚虚地同他对视,“阿初,你长高了。”
“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心口骤然一缩,好半晌才恢复正常,我真想扇自己一耳光,大骂一句窝囊废。
有什么好难过的,自己造下的孽,跪着也得熬过去。
我冷下脸,淡然移开视线,“三皇子大驾光临,有事吗?”
顾景初顿了顿,垂眸盯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看出些门道。
“眼睛好了吗?”
我沉默良久,才明白了过来,“我来的那天,是你接我的我?”
我蓦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有些话太直白,说出来怕是我自作多情,丢脸。
天幕滚动逐渐显现出大片星光,我一颗一颗默数,又像是发呆,口中突然冒出一句“你能不能别杀我”。
没办法,我死了会便宜太多人,只能这么死皮赖脸。
“等你继承皇位,我就把高时御毒死,你趁机收了大凌,过后赏我一笔钱将我打发走,往事便一笔勾销,如何?”
顾景初微微挑眉,目光与我撞上,漆黑的眸子沉静得让人摸不清底,“你对谁都是这般无情无义?”
“在这世道,情义会要人命的。”
高时御不是个好皇帝,顾景初却不一样。
他体验过民间疾苦,品行端正,有勇有谋,悉心培养几年必然是一代明君。
顾景初不知从哪牵来一匹马,二话不说将我扔了上去,他坐在我身后,手里牵着缰绳,状似一副将我环抱在内的姿势。
不知绕了多少条路,转角处隐隐有些许亮光,顾景初按下一道机关,门哗啦一开,眼前瞬间豁然开朗。
死气沉沉的荒漠竟藏着一处绿洲,清澈的湖水倒映他手里的提灯,好似天上一次性掉了两个月亮。
“这是哪?”
“梧桐川。”他顿了顿,又添了句,“我娘就葬在这里。”
“带我来这干吗?”
他凝着一双深沉的眸子看我,手上力道丝毫不减,“折磨你。”
猛地被顾景初甩到地上,他扯下腰带将我的双手绑得死紧,修长的手指覆在脖子上狠狠掐着。
“我没去找你,你倒会自投罗网了,是吗?”
我憋得面红耳赤,指甲狠狠扣住他的手腕,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算个屁的网,光晓得躲在你爹身后放刀子,有本事就杀了我!”
嘴上虽跟把毒箭似的,可他若是真动手,我绝对立马跪地求饶。
不过我敢这么说,便是认定了他不会杀我。
这么多年在朝廷摸爬滚打,不练出一双最会察言观色的眼还怎么混饭吃。
顾景初没想杀我,却也是真的恨我。
他冷着脸,四周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吸进肺里带着针扎似的疼:“我怎么敢杀你呢?皇后娘娘。
“我亲眼见你坐进花轿,亲眼见证了你成为一国之母,如今我就算想杀你,也得先考虑考虑两国之交。
“我怨无可怨,恨无可恨,什么都做不了,你都快笑疯了吧。
“林禾……你有心吗?”
我喘不上气,难受的地方却不在胸腔右边,而是心脏的位置,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将整颗心撕咬得血肉模糊。
作的恶太多,的确有遭报应的这一天。
两年前我射出的一支箭,没有人死,也没有人受伤,今日听到背后有隐隐约约的风声,我停下来转过身去,箭羽正中眉心。
可若是重来一次,我依旧会做出和当初一模一样的决定。
无关名利,无关情爱,从出生那天起,命运的齿轮便推着我必须走上这条路。
我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
顾景初放开了我,起身将四周的灯全部点亮。
刺眼的火光让人没能瞬间看清眼前的场景,我恍惚了半晌,视线扫过整片绿洲,不由感叹了一声:“真美。”
外头是黄沙遍野,此处却幸存一处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山水画,丛林,流水,山雀,美不胜收。
只是绿洲虽美,却没有任何一株花的存在。
我轻咳了两声,揉了揉干疼的脖子,嗓音略微嘶哑,“花都哪去了?”
他的视线从我指尖掠过,神色黯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人说,冤魂会带走它们生前最喜爱的东西,自从我娘死后,这里便再没开过花。”
我颇有些意外,原以为鬼神之说只是谣言,没想到还真有这种现象。
顾景初轻笑一声,带着些戏谑的眸光落在我身上,“骗你的,我娘一遇到花就咳嗽,这里的花株都让人除了根,后来再没长过。”
他沉吟良久,倏然道了一句,“你也有被骗的时候。”
我讪讪一笑,毫不在意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记得你的恩吗?”
“什么?”
顾景初倏然笑了,笑里没有一丝愉悦,只让人感到失望,“你果然忘了。
“七年前在我饥寒交迫的时候第一次遇见你,你唤我过去让我吃了一顿饭,往后每日,你都在后门放些饭菜和衣裳。
“那段时日,我娘惨遭刺杀,我与父皇走散,一个人在大凌漂泊了十来天,人人都嫌我厌我,只有你给了我一线生机。”
如此一提,我倒是想了起来,当年吃过一次狗爹送来的饭菜,肚子痛得半天没能下床。
后来的饭菜都被我从后门扔了出去,每天只捡些哥哥的剩饭果腹。
那时的确遇见过一个乞丐,眼巴巴望着地上的馒头,瞧着比我还可怜。
我大方地将东西捡起来扔给他,心想若是吃死了人也别半夜来找我,要找就去找下毒之人。
顾景初所谓的恩人,所谓的生机,不过是因为我怕死,随手找了个替死鬼而已。
火光将人影拉成长条状,我一连叹了几口气,没想到还真是冤有头债有主,缘分这东西黏在身上死活也甩不开。
“顾景初,你想当皇帝吗?”
他沉默半晌,嗓音苍白又无力,“想与不想,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激励得亢奋不已,“你若想,我便助你夺得天下,若不想,咱们就亡命天涯,离开这里!”
闻言,他不可思议地看向我,目光落在我扯衣服的手上,又与我对上视线,目光里有茫然,有怀疑,也有憧憬。
“不想,一点也不想。”
“那我们私奔吧,好不好?”
顾景初不得不承认,他从始至终便无法抵御我的任何要求,只要我敢提,他便敢放下一切和我浪迹天涯。
可正因如此,他受的伤害一层叠着一层,永不停息,难以愈合。
一声哑得不能哑的“好”字从他口中说出,我倏然感觉浑身都沸腾起来,仿佛未来的路已经有了着落。
6
我在梧桐川种下了彼岸花的种子,算是作为我来过的见证。
逃跑需要的东西早已准备妥当。
顾景初会作为夷族代表送我回大凌,届时会有一支队伍佯装成刺客,将我们在路上就地绞杀。
回馈两国的是两具面相模糊的尸体,我们会带着钱,去往一个未知的远方。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林禾和顾景初,有的只是一对普通的乡间夫妇。
这便是我们所有的计划,很简单,却也很刺激。
倘若我没有收到汴京失事的消息,这一切会进行得很顺利,过两天我大概已经成了顾景初的妻。
只是幻想终归是幻想,期望太高的东西终究是无法实现。
倭寇进军大凌边线,一路突破防卫,在短短三日之内占领了汴京。
一夕之间,繁荣的长安街成了一片废墟。
手上这张纸越看越觉得沉重,我将它扔进香炉,亲眼看着它烧成灰烬。
好……好得很。
皇城大半的兵力都随我来了夷州,大凌如今便是空壳一枚,此时一旦被攻,绝对一打一个准。
只是怎会有这样巧的事?
刚好在我出行的这几天,倭寇刚好攒了充足的兵马粮草,刚好打了大凌一个措手不及。
我若是还不明白现状这二十几年真就白活了。
夷倭勾结,针对大凌干了这么一件龌龊事。
我真是疯了才会相信针锋相对了近百年的两国会突然之间议和。
原来如此……
坐上回大凌的马车,私奔计划依旧在进行。
刺客和夷安王派来的护卫打得热火朝天,我冷冷盯着他们不要命地厮杀,心底的寒意渗透到了五脏六腑。
顾景初伸手想牵我,猛地被我躲了过去。
他上前两步,胸口倏然被利刃刺穿。
我愤愤然盯着他满眼震惊的双眸,手上力道不减,只是位置偏了几分,不会要了他的命。
有时我真挺会犯贱的,几次三番饶他一命,若是从一开始就杀了他,便也没有这么多麻烦事了。
可终归是下不了手。
我背着光,声音被风浪冲散得稀碎,双目逃避似的半眯着,“你一早就知道是不是?”
顾景初捂着胸口,眼底猩红一片,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握住剑柄狠狠拔了出来,带出成片成片的血迹。
仿佛瞬间回到了两年前他饮下毒酒的那个画面。
他嘴角挂着一抹笑,苦得人心慌,“是又如何?你伤我时又何曾犹豫过?”
“顾景初,你真该死。”
我翻身上马,脚腕却猛地被人拽着。
顾景初敛紧眉峰,嘴角溢出的鲜血将他的话卡成一节一节的,“既然你……对高时御无意……还回去作甚?”
我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冷着脸开口道:“我要救的是哥哥,他若是死了,我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那我呢?”
闻言,我呼吸一顿,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你连给哥哥提鞋都不配。”
顾景初沉吟良久,像是魔怔了一般,突然大笑了一阵,嘴里振振有词喊得像是一把刀砍在人身上。
“少了一个高时御,又来了一个哥哥,林禾啊林禾……在你心里,是不是所有人都比我重要?”
答案必然是否,可我的的确确抛弃了他一次又一次。
我慌忙踢开他的手,两腿一夹策马赶往了大凌。
城门大开着,墙头挂着高时御的首级,随风一下一下地砸在大凌国的牌匾上。
门内更是尸横遍野,所见之处无一生还。
倭人的旗帜在街道中央大张旗鼓地摆着,我躲过他们的巡视,跌跌撞撞朝着林府跑去。
一地故人尸骨只让人在这六月天感到刺骨寒意。
我翻遍了全府所有的尸体,没有一具是属于林祈年的。
是了,只要没有亲眼瞧见,他便还活着。
不会死的,哥哥不会死的。
偌大的林府没了往日繁华,尸体散发出的恶臭让人作呕。
不知为何,右眼皮跳得格外厉害。
院里储水的缸里传来异响,似是用头撞击的声音,我循声望去,急促的呼吸融进泪里,烧红了双眼。
缸口被沉重的木板盖着,我费力推开它,里面的身影瞬间被照亮。
那一瞬,我真切感受到了世界崩塌的痛苦。
林祈年,我的哥哥,被人砍去四肢,拔了舌头,丢进缸里制成了人彘。
他怔了好半晌,眼里满是惊慌失措,往日清逸如风的少年如今却恨不得将头埋进缸底。
我想喊他一声哥哥,张了口,却发现连这句我最喜欢的称呼也不敢再说一个字。
林祈年疯了。
他说不出话,只能靠嘶哑丑陋的呐喊宣泄情绪。
声音像刀子一般刺耳,也像刀子一般划在人心口。
我将他从缸里抱了出来,他张嘴便咬在我的手臂上,活生生用没牙的齿槽咬出了血。
疼吗?疼就对了。
是我活该,是我作恶多端,老天爷要是生了眼,就不该把灾祸落在林祈年身上。
他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他是神仙下凡,他是我的哥哥啊……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脸上滑落,五官都拧成一团,我硬是没发出一点哭腔。
林祈年说过,他最怕我哭了。
7
再次见到顾景初时,大概是我这辈子最狼狈,最不想见到他的时候。
倭寇大肆搜寻存活的女子,好看的送到王身边伺候,貌丑的充当军妓,所有人最终都逃不过死路一条。
轻薄的透纱披在身上,不保暖,不蔽体,只是为了让眼前一群歪瓜裂枣调戏取乐。
我坦然地将自己置于众矢之的,他们要我唱我便唱,要我舞我便舞。
羞耻对我来说,还不及为哥哥报仇的万分之一重要。
直到下人领进来一位贵客与我擦肩而过,我与那人对视一眼,忽觉身上的衣裳像没穿似的,赤裸裸地被他看穿。
顾景初总是有种奇怪的法力,能将我所有难以言喻的情绪放大无数倍。
我愤恨,憎恶,无地自容,在瞧见他之前明明可以伪装得很好,连我自己都能被骗过去。
奏乐依旧震耳欲聋,我骤然僵硬的身躯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格外不堪。
侍从不知从哪窜出来赏了我一个巴掌,用蹩脚的汉话命令我要么跳,要么死。
我当然选择继续跳。
他们在一旁把酒言欢,我在舞池中央硬生生跳了两个时辰,还得迎合不时凑上来动手动脚的猥琐恶心的东西。
从头到尾,顾景初一眼都没往我这瞧过。
本就没有寄希望于他,我将不该出现的情绪一扫而空,只当是在完成一项有些难度的任务。
在场的所有人,不会有一个活着离开大凌。
王将我拉到他腿上坐下,端着酒盏不停地灌酒,脸上两片肥硕油腻的香肠嘴贴在脸上惹得人一阵反胃。
他醉了酒,眼底满是让人不适的邪念,甚至已经抬手脱了裤子,像条发情的野狗似的,下腹的脏东西不停往我身上蹭。
我双目含泪,睁着一双楚楚可怜的杏眼求他到别处去。
他迫不及待地牵起我就往隔间走。
门在关上的一瞬间突然出现了一只手,死死将门抵住。
顾景初推门而入,一把将我拦在身后,面上兴味盎然,不知什么时候学成了这幅鱼龙混杂的模样。
“这女人孤甚是喜爱,王是东道主,从来都不缺玩物,要不将她让给我玩几天如何?”
王大手一挥,恩赐般将我推给了他,随手抱住旁边的侍女,又叫来三四名舞伎一同伺候。
当着外人的面便开始宽衣解带,完完全全把奸淫掳掠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顾景初一转头瞬间变了脸,寒意冷飕飕地往人心里钻,丝毫不给人反抗的机会,拉着我进了另一间房,顺手锁上了门。
他恶狠狠地掐着我的下颚,眼尾怒到发颤,红得像是要沁出血来,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他能把你玩死你知不知道?!”
我敛着眉,两颊又疼又酸,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滑进了他的手心。
“怎么就不能是我玩死他?要不是你,那贱男人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顾景初步步紧逼,将我抵在墙上,双手双脚被死死桎梏住,“然后呢?杀了他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吗?”
我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死活?不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吗?”
他猛然怔愣了一瞬,仿佛被十字架钉在原地,哑口无言。
“勾结倭寇是我父皇的主意……我知晓的时候已经无力挽回了。”
我盯着他那双被懊悔占满的黑眸,悬着的心依旧被架在火上烤,“是,你是无辜的,我也没想杀你,不是吗?最好从今日起,从此刻起,你我二人,永不相见。”
彼此间气场相冲,他垂下眼,缓缓松开了手,猛地将我揽进怀里。
顾景初低着脑袋,浑身像铁打似的僵硬。
肩上传来一阵濡湿的触感,倏然将我疯狂糜烂的世界磨平了棱角。
他哭了。
哪怕当年伤过他两次,他也从未在我面前落过泪。
顾景初发出狼崽般的低声呜咽,似是隐忍到极致才泄出来几声响,一声声直让人心尖发颤。
“我不信,你又在骗我。
“阿禾,我想你了。”
我心一软,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先起来。”
“嘶——”
他猛地缩了下身子,脊背弯得更深了些。
也是,前不久才刺了他一剑,那样重的伤短期内能好就怪了。
当了二十多年别人口中的杀人如麻的奸人,现如今还是第一次有了内疚的想法。
我扶着他在榻上坐下,拿手帕简单包扎了一下,“我的身份叫不来什么好大夫,你自己出去找医师吧。”
他目光灼灼,哀怨的表情配上这一身伤,像个被抛弃的寡妇。
“没什么好治的,疼才好,才能记得你的薄情寡义。”
“还想记得我,没被骗够啊。”
顾景初沉吟良久,蓦地伸手捏住了我的后颈,我不得已同他对视,鼻尖相触,贴得极近。
“骗够了。”
他咬着我的下唇,话里炽热得吓人,“我爱你。”
心头猛然一怔,爱这个词太陌生了,陌生到我不认为这个世界上存在真正的爱。
话本里那些奋不顾身的爱情其实很可怕,他们付出一切甚至是生命只为了得到一种虚无缥缈的感情,是偏执的,是不可理喻的。
我利己,自私,理智永远大于感性,也终将注定我这辈子都不会轰轰烈烈地爱一个人。
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仿佛能吞噬人的心智。
顾景初停下,又轻啄唇角,舔去上头的血渍,“你心悦我吗?”
我骤然回神,猛地偏过头去,“不爱。”
他轻笑一声,额头抵上我的,莫名像是迷乱交欢后的温存,“那日你明明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敛下眉眼,心头慌得厉害,“哥哥失踪了,我来找他,顺便报仇。”
“是吗?”
顾景初歪着头,面上一片淡然,手上却掐着人最脆弱的脖子,仿佛轻轻一折就能要了我的命。
“后山那块墓地写着林祈年的名字,你找的哥哥又是谁?牢房外蹲守的两万亲兵是谁的人?倭国那些废物有哪个是你的对手?为何在我前脚刚坐上牢,后脚你便成了俘虏?
“这桩桩件件都解释不了,林禾,你就是爱我。”
他亲昵地吻着,从脸颊到耳尖,身上压上来的重量全是他熟悉的气息。
面前之人像块巨石一样,压在人身上倒不至于喘不上气,只是那彻头彻尾的压迫感实在让人不习惯。
我不免恼羞成怒起来,“谁知道你杀完人不处理现场!一地的倭人尸体,就你一活人站中间,人家抓你你倒是跑啊!我他妈刺的是你的肩,不是你的脑子!要不是你,我早就去凉州过我的富贵日子了!”
骂得酣畅淋漓,顾景初那双桃花眼里却笑意满满,活像个受虐狂。
“是,我错了。”
良久,他神色淡了下来,边说边观察我的面色,“林祈年的身体是高时御干的。”
“……我知道,你能查到的东西,我早就查到了。”
想起搜集来的情报,我恶心至极,又觉得高时御死的实在太可惜。
真该让他体验过这世间百般折磨,痛苦不堪地活着直到老死。
8
哥哥是我亲手杀的。
他死的那天, 说了很多稀奇古怪的话。
他说下辈子不想当哥了, 他要当爹,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的, 不能让我吃一点苦。
他说他喜欢白家的三小姐,明年要娶她为妻。
他说来世要当个身强体壮的武将。
他说都是他这个当哥哥的没用。
他说他不想活了。
他让我杀了他。
我拿着年幼时他送我用来防身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
我将他埋在一座无人问津的大山上。
我跪在他的坟前磕了一晚上的头。
当年他为我跪出一条生路, 我才跪了一晚上便觉得难受,心里堵得慌。
哥哥是这个世界上待我最好的人。
现在没有人对我最好了。
不过我遇到了顾景初。
他很蠢,很老实。
他说他爱我。
我却说不出一句我爱他之类的话。
像他说的一样, 我有钱, 有兵力,我完全有能力全身而退。
可我还是回来了。
我故意回到倭寇占领的地盘,故意被俘, 故意到他身边。
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我不敢说爱,却比爱自己还要爱他。
哥哥刚死那几天,我日日睡在山上。
不知是巧合还是偶然, 我又遇到了顾景初。
我醉了, 毫无芥蒂地同他说了大半夜的废话。
末了,他说他该走了, 问我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我思来想去,只问了一句, “梧桐川的花开了吗?”
他神情一滞,掐着我的下颚, 眼里竟落下一颗刻骨铭心的泪, “阿禾, 你究竟是想问梧桐川的花,还是想问我这几年过得怎样?”
那句话我至今记得真切。
他说:“林禾,梧桐川的花从未开过,我这几年过得一点都不好。”
他过得不好, 我又何曾好过。
我同他之间, 大概这辈子都会纠缠不清。
夷安王驾崩,三皇子继位。
前两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直到倭国进犯, 彻底将夷族和倭寇架在对立两面。
这场仗打了八年, 打得民不聊生, 生灵涂炭。
但终究是赢了。
我没有嫁给顾景初, 没有入他的后宫。
偶尔参与官员处理朝政,同顾景初你侬我侬一会儿, 更多的是四处游历, 见识见识大国风光。
顾景初又担了几年重任, 逐渐将事务都交由两个弟弟处理。
他说过他从来都不想当皇帝。
那日路过海湖,我同路上偶遇的驴友一同游水。
以往扮多了男人, 如今穿着一身利落的男装照样雌雄莫辨。
同行人大多脱了上衣就往湖里跳,只有我还穿着里衣,湿答答地贴在身上, 一点不畅快。
我在水里憋着气,恍惚间前方似乎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像极了本应该在朝廷管事的顾景初。
他越游越近,猛地揽上腰肢将我抱出水面。
我略微一惊,毫无防备抱住了他的脑袋。
“你怎会在这?”
他敛着笑, 热情地落下一吻,“不干了,来陪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