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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节 青云路

第 67 节 青云路

生在乱世,前世我哥哥不过是替隔壁村妇接生,便受尽侮辱,投河自尽。

我全家因此惨死,我也如浮萍漂泊。

满脸横肉的乱军将领把我当玩物,把我针灸用的针,一根根插在我的背上。

重活一世,我不仅要保全家人,让前世仇人付出代价,我更要告诉爹爹,

这世上,不是只有高嫁良人,入阁拜相,战场杀敌,才是青云之路。

1

起义军首领宋文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丝毫不顾忌有伤在身。

下属劝道,“将军,军医说您不能喝酒。”

宋文眼露不屑,“那些破大夫就会危言耸听,我跟他们那些没用的弱鸡怎么一样。”

听见这话,我倒酒的手不禁一抖,不小心洒在宋文身上。

因为我出身杏林世家。

但我立马反应过来,跪下向他请罪。

如今正值乱世,宋文带领的起义军势头正猛,他却人不如其名,平日里最为阴毒蛮横,我得罪不起。

宋文轻笑一声,“我怎么忘了?你也是个大夫,女大夫,稀罕得很呢。听说你们会拿针治病,给我们大家伙演示演示吧。”

我轻颤着身子,惶恐说道,“大人恕罪。”

宋文挑眉,“不肯?那我来帮你演示。”

他直接命人从我住处拿来针灸包,让我趴在案台上,我身下他吃剩的骨头膈得我很难受。

然后他一根根地,把针插进了我的身体里,甚至还故意转动。

我宛如受刑一般,细细密密的疼痛让我额头直冒汗,可是我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也不肯发出来。

宋文对此很不满意,“怎么跟你在床上一个死鱼样。”

一道狗腿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想来是隔着衣服,这女奴觉得不够痛呢。”

下一秒,我身上便传来一阵凉意。

宋文在满屋兵士面前撕开了我的衣服!

我余光看见那些丑陋粗鄙的男人都露出了贪婪痴迷的目光,盯着我裸露的地方,甚至隐约能听到吞口水的声音,调笑声更是不绝于耳。

女人在这里,是远比战马下等的牲口。

我以为我已经活得够不堪了,此时却还是被屈辱和无力打击得体无完肤,恨不得眼睛一闭就能立即去死。

我突然想起我早死的哥哥,原来山一般的屈辱真的能压死人。

我没有出声,却不自觉流下泪来。

宋文高兴了,对着先前提议那人说道,“三皇子果然懂女人。”

堂堂皇族沦落至此,哦,不,或许很快就不是皇族了。

藩王已经快攻进京城,难怪他要在这群草莽面前卑躬屈膝,允以高官厚禄请求联合出兵。

入夜,我独自到水边,一步步走向中央。

我最终选择了与哥哥一样的方式走向绝路,这乱世,从不给蝼蚁半点活路。

冰凉的水灌进我的耳鼻,我的意识渐渐模糊,然而再睁眼时,我却重生了。

2

我回到了哥哥和我们全家苦难的起点。

这一日,隔壁村无赖刘虎的媳妇儿早产加难产,方圆三十里都找不到接生婆,隔壁村一个大夫也没有,所以刘虎的家人找到了我们。

爹爹看诊去了,哥哥一听,二话不说便去接生。

母子平安本是喜事一桩,可那刘虎回来,却说他媳妇被哥哥看了,要讨公道,见天地来我们家闹。

传着传着,竟然变成哥哥借看病为名,故意占人便宜。

更糟的是,那产妇也被人指指点点,甚至说她早跟我哥有奸情,她终于受不住流言蜚语,投井自杀了。

这成了压垮我哥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一个雨夜,他选择了投湖。

我爹气不过,带着我娘去找刘虎,却被刘虎活活打死。

我在官衙前跪了一天一夜,却反被抓进大牢,直到起义的百姓冲破县衙才得以逃脱。

我自此开始流亡。

这一回,我伸开手挡在门口不让哥哥走,“哥,你去接生,你会被人指指点点死的,那刘虎是个无赖!”

哥哥正色,“阿微,父亲从未教过我们,无赖的家人不配得到医治。我是大夫,若能救人却不救,如何对得起良心?”

他推开我快步走了出去,我咬咬牙,跑去了村长家。

村长的儿子是秀才,邻近几个村子都很给他面子。

他起先有些不愿意管闲事,我却一眼看出他被梦魇所扰,提笔给他写了一张药方,他仔细打量着我,神色缓和下来。

等我们火急火燎赶到刘虎家时,哥哥已经准备接生了。

我高喊一声,“且慢!”

刘虎他娘急了,“这可等不了啊!”

我朗声道,“男子接生坏的是你家媳妇和我哥的名声,但我们先说好,这是你们求我哥的,村长可以作证。”

她脸色一讪,“这,男人都不在,我也做不了主啊。”

哥哥蹙眉,有些责怪我,“阿微,人命关天,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我上前说道,“你指挥我,我来接生。”

哥哥大惊,“这怎么行?你还是个黄花闺女。”

我拿他先前的话堵了回去,“我是大夫。”

当刘虎进门的那一刻,屋内刚好响起婴儿嘹亮的哭声,他抓着我的手,万分感激。

我不经意地说道,“隔壁山上说能挖到野参,适合给产妇补身子呢。”

刘虎有些犹疑,“隔壁山那么远——”

他又看了一眼床上脱力的女人,“她哪有那么精贵。”

我笑笑,“确实精贵,镇上最近野参价格可高了。”

一听这话,刘虎提上锄头便去挖野参了。

只有我知道,他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3

回家以后,父亲知道今日之事,神色复杂地看着我,“阿微长大了。”

我趁机劝说父亲离开村子,去救更多的人。

可他却不愿意,说这世道太乱了,我们这样的人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我的曾祖父原本开了定京最负盛名的同济堂,后来更是被请进了太医院,却牵扯进后宫争斗,白白葬送性命。

祖父关了同济堂,带着家人来到此处隐居,一代代便都生活在这里,做个普通的乡村大夫。

如今大楚皇室腐败,导致民不聊生,于是百姓揭竿而起。

眼看大厦将倾,各地藩王皆不肯出兵援楚。

说到这里,父亲看着哥哥叹了口气,“谁叫你不好好读书考科举。”顿了顿他又说,“不过这样也好,好歹能继承白家的医术。”

父亲从未考虑过让我继承他的衣钵,哪怕其实我比哥哥更有天赋。

幼时,我只要看一遍,就能记住药草的样子,我甚至还时常从医书典籍里想出新的治疗方法。

可父亲回应我的,也不过是一句,“阿微若是个男子便好了。”

可这也不怪他,人们也不会相信女大夫。

隔日,便传来消息,说刘虎被山匪抓了,要五百两赎金。

刘家砸锅卖铁凑了钱,山匪却收了钱不认人,只还了他们刘虎的尸体。

刘家天都塌了,哭天抢地地去官府报官,但就算刘虎和县衙暗中勾结,县衙也没法靠着几个捕快给他讨公道。

刘虎没了,县衙面子也不给,直接将他老娘媳妇赶了出去。

他老娘不甘心,又叫上他几个小弟来我们家找碴。

她撒泼一样坐在我们门口,“不是你们家丫头撺掇,他怎么会去挖野参怎么会死啊!”

那几个泼皮也跟着叫嚷起来,“对!必须赔钱!”

我家里人气得脸通红,“这与我们家阿微有什么关系?阿微哪会知道那山上有贼匪?”

这时,捕快来了。

刘家人以为有了人撑腰,趾高气扬道,“你们不负责就把你们抓起来!”

结果下一秒捕快就把他们抓起来了。

“抓错了抓错了!捕快大哥,是她害死我儿子!”

为首的捕快道,“我等受村长所托,特来白家抓捕闹事之徒。”

我一看到他们来了,早就偷偷拜托了路边玩耍的小孩去跟村长报信。

我们若直接报官,县衙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

这件事情算是平息下来,但是这群人吃了大亏,放出来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于是这回,我爹也只能带着我们离开了。

离开故土之时他们颇为伤感,只有我充满斗志,因为我知道前方,一定会有一条青云路。

而永远也不会有人想到,我就是故意诱刘虎去死的。

我知道前世的这个时候,隔壁山上来了一群穷凶极恶的土匪,无意路过的人都无一生还。

刘虎时常在村子里闹事要钱,荷包鼓鼓,打扮得人模狗样,一看就是只肥羊。

他一条命,还我们前世三条,便宜他了。

4

父亲擅长接骨治外伤,去做军医便很合适。

但如今群雄割据,该投靠哪方呢?

爹爹说我们既然是老百姓,不如就去投靠起义军吧,哥哥却觉得起义军风评不好,藩王或许是潜力股。

但藩王也有三位。

西北的燕王兵力最强,但岭南奇珍异草多,加上地域限制,更为闭塞落后,鲜有有志之士投奔,我们去了会更有用武之地。

然而我说,“我们去蜀中投奔平王吧。”

他们都很诧异,因为平王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我说平王性格宽厚,又撒娇一般地抱住爹爹的胳膊,“更何况,蜀中美食颇多。”

娘亲好笑地刮了刮我的鼻子,“原来是小馋猫想去吃东西呀。”

我想起他们前世临死眼睛都没有闭上的惨状,不禁有些鼻酸。

平王确实平庸,可他却生了个好儿子,顾淮之。

这个儿子运筹千里之外,最终助他的父亲荣登大宝。

他唯一的问题就是娘胎里带了病根,身子有些弱,常年劳心劳力更让他的身体不堪重负。

前世,他原本已经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平王广发英雄帖却找来一位神医,为他寻得九山莲雾。

之前从未有人知道还有这样的东西。

这件传奇事被口口相传,我记忆深刻。

今世,我必定会排除万难提前为他寻到,再借他登上我的青云路。

一条不是高嫁良人,入阁拜相,战场杀敌的青云之路。

5

然而平王军营却将我们拒之门外。

不知来路的山野大夫,不被接受也在情理之中。

哥哥有些丧气,我让他们先回客栈,决定自己在军营附近转转。

我在后山遇到一个将领模样的人,他手捂着脖子,嘴里发出“嘶哈”的声音。

我见状柔声问道,“这位大哥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他先是警惕地看了我一眼,许是觉得我一个弱女子没什么关系,便松开手,那里赫然是一个红肿的大包。

他苦笑道,“这山上不知名的毒虫好厉害。”

我仔细看了看便说通常虫子在的不远处也会有相克的植物,我带着他折返回去,找到叶子碾碎替他涂抹,虽然还未消肿,却立即舒服了许多。

闲聊中我得知他是顾淮之的副将秦莫,我眼睛一亮,故意叹了口气,“我们全家千里迢迢前来投奔,可惜才疏学浅,进不了平王殿下军营的大门。”

秦莫心思简单,立即带我去见顾淮之。

他眉眼俊朗,气质温润,倒有些看不出是军中人,只一双眼睛透着凌厉。

顾淮之没有觉得我不自量力,也没有看不起我是女子,他细细询问了我们能做什么,但还是直言,“军营生活并非常人可忍。”

我请求他给我们一个月。

顾淮之看我的眼神有些意味不明,却还是同意了。

我们家的人医术好,人又耐心温和,渐渐与大家熟悉起来。

军营条件虽然有些艰苦,夜里帐子会漏风,白日吃食也很简单,但我们却都觉得安心。

寻常百姓所求,不过就是这般能够温饱的安定罢了。

我时常去军营帮忙,但还是有些不便,所以我总是匆匆去又匆匆回,看诊时除了正常询问与嘱托绝不多说一句。

秦莫与我开玩笑道,“你这冷冰冰的性子哪个男人受得了?可惜了你这好样貌。”

我反问道,“世间女子便都只能依附男子而活吗?”

秦莫一时语塞,连连抱拳向我赔不是。

身后却传来啪啪几声清脆鼓掌的声音。

扭头一看,正是顾淮之。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赞赏,“白姑娘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名扬天下的大夫。”

又有些探究,“倒不像是山野女子。”

我有些慌,刚想辩解他却突然猛咳了几声,秦莫慌忙给他拍拍背,“入秋了,天寒时节,世子旧疾又复发了。”

顾淮之脸色有些苍白,他摇了摇头,“不碍事。”

我想起前世。

虽然起义军总是污言秽语地骂他,但是我偶尔遇到的百姓却都对他大为称赞,说他杖责扰民的兵士,说他亲自扶起浑身脏兮兮的老翁。

他们说起他,眼睛里都是亮的,觉得他是所有人的希望。

我如今终于见到了他。

顾淮之,他比我想得还要好。

6

过些时日,顾淮之要去虞城谈事。

我听人说,虞城附近有座很险峻的山,绝壁之上九山莲雾容易生长,于是我便主动要求要一同前去。

我没能找到九山莲雾,用膳时却听到外面有人大喊,“军情急报!敌军突袭!”

起义军听闻顾淮之在这里,于是突袭虞城,他们认为平王是最好啃的那块骨头,并且拿下蜀中会让北燕与岭南无法合纵连横。

顾淮之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当机立断,趁起义军还未合围,让秦莫快马加鞭赶回秦城调君。

秦莫急红了眼,“莫将留下,世子回去搬救兵。”

顾淮之刚想开口,秦莫便跪下了,“世子若出事,莫将万死难以赎罪。”

顾淮之坚定地摇了摇头,“虞城百姓是因我受难,起义军每夺一城必烧杀抢掠,我不能弃他们而逃。”

他看了看我,“我派一队亲兵送你绕道而走。”

我还有大仇未报,不能死在这儿,可不知为何,我看着顾淮之的眼睛,怎么也无法说出那个“好”字,于是我说,“我早已是蜀中子民了,他们不走,我也不走。”

顾淮之淡淡开口,“你还有未完之事,不必留在这里枉死。”

我心中大骇,他何时看穿了我?

可我还是强装镇定摇了摇头。

秦莫看着我们有些纠结,眼神里满是对我的不信任。

我突然反应过来,他们从未信我!

但最终秦莫还是红着眼说道,“莫将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带救兵杀回来!”

顾淮之望着他的背影,并不看我,只对我说道,“你可知,其实我并无把握?白微,你或许真的会和我死在这里。你死了,还怎么完成任务?”

好家伙,真把我当细作了,可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至于死,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若真的时不我待,我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怕。

至少这回,我会比前世死得有尊严。

探子来报,这回起义军领兵的是赵秦,是个性格极为谨慎的人,顾淮之决定唱一出空城计。

可他不知道,赵秦其实好赌。

平素众人觉得他谨慎,不过是筹码于他而言不够大。

而顾淮之,平王世子,抓住他或者杀死他,都有太多可做文章的余地了,这个筹码太大了。

赵秦一定会赌一把。

所以只是撤走巡防兵力,大开城门,是不够的。

我向顾淮之提议,“既然说赵秦这人性格谨慎,或许他会猜到是空城计。何况听人说他好赌,或许不愿意放过这个天赐良机。不如在城边做出大批兵马到来,但又遮掩痕迹的样子。再在城里让百姓拿上火把,营造藏有兵马的假象。”

顾淮之思索片刻,便让人按我说的做。

等只剩我们二人时,顾淮之脸上却显出狠厉之色,他将我逼进墙角,“你究竟是谁派来的?有何目的?我都不知赵秦好赌,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7

我心里一沉。

赵秦是宋文的左膀右臂,我自然知道他的脾性,可我没法告诉他。

我脑子飞速转了起来,我猜我若是同他说我路上偶然偷听到的,他一定不信。

唯有真诚加画饼是最好的必杀技!

我抬起眼,带着三分天真,三分委屈,三分哀怨,还有一分无辜。

“我暂时还不能告诉殿下,但我希望有朝一日,关于我的种种,能向殿下全盘托出,但我绝不是细作。殿下若不信,现在便可要了我的命。”

一味卑微讨好的人,是得不到尊重和信任的。

我要告诉顾淮之,我也在择主。

忐忑之时,顾淮之终于笑了,“罢了,就算你有二心,在我眼皮底下也翻不起风浪。今日你有勇气留下,我便信你。若是信错了人,我愿赌服输。”

乱世枭雄的气度果然非常人能比。

而那边,赵秦果然被唬住,他没有贸然进攻,却也没有离去,只是在远处扎营。

然而我们本来也就是想为秦莫争取时间罢了,他一来一回,一刻不停也至少需要整整一日。

终于,远处沙土飞扬,喊声震天,我们的救兵来了!

赵秦见状只能忍痛退兵。

顾淮之把我记为头功,说回去一定会论功行赏。

他看我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些别的东西,“你若是会武,便来做我的女将军。”

我笑言,“女将军?殿下果然不是常人。”

这话似乎勾起了顾淮之什么感慨,他便邀我月下走走。

“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其实我所学的兵法策略,都出自我的母妃。”

“她从未上过战场。世人说起我,也只会说父王养了个好儿子,甚少有人会提起她。”

“她幼时习武,少年志愿可不是做平王妃,而是做个女将军。”

“可惜——”

可惜世道容不下这样的女子。

顾淮之看向远处万家灯火,“大楚皇室,世家门阀林立,好似人一出生,便决定了这一生要走怎样的路。”

“可我认为,每一个人,都能走出自己的青云路。”

无人知道,虞城一个普通的月夜,高高在上的世子殿下会对一个普通的医女说出这样的话,我灵魂的每一寸似乎都在为此震动。

分别时,顾淮之突然叫住了要回房的我。

月光下的树影恰到好处地打在他的脸上,顾淮之轻轻勾起嘴角,“今夜的月色很好。”

次日回平城的路上,我隐隐感到我与顾淮之之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然而刚到平城,我就发现,我前世的仇人,来给顾淮之说媒了。

8

看到平阳郡主的第一眼,我的身体比脑子更先有了反应,憎恨与恐惧一起向我袭来,我甚至不自觉有些发抖。

在前世,宋文并非我的第一个主人,平阳郡主才是。

那时逃难路上,她见我孤身一人,便主动收留我做了丫鬟。

起初我以为是我命好,遇到了大善人,可我后来才知,她不过是看我貌美可欺,觉得我大有利用价值。

可还没等到合适的机会用我,我就无意被她的心上人,燕王世子撞见。

平阳郡主这人,身为长公主之女,却满心满眼都是与朝廷关系微妙的燕王世子。

生于皇室,受百姓供养,在乱世却只看得见小情小爱。

燕王世子不过是多看了我几眼,随口向平阳夸赞了一句,“你这丫鬟长得不错。”

我的噩梦自此便开始了。

我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天唯一能吃的那顿,还是些冷饭残羹。

平阳郡主让我去倒夜香,冬日泼我一身水把我赶去院中罚站,我起了热体力不支,摔碎了她的花瓶,她就逼我选,是拿碎片划伤我的脸,还是混着饭把碎片吞下去。

选前者,我失去唯一的价值,便真的再也无法报仇了,于是我狼狈地跪在地上,抓起碎片,混着菜叶米饭吞了下去。

她没真的想搞死我,所以我得以只捡那些碎渣,可还是划伤了我的食道。

痛,太痛了,我整整三日无法进食,连喝水也要强忍疼痛。

没过多久,她为了替燕王笼络起义军,便将我送给了宋文,那是我的另一处人间炼狱。

她竟然自己走到了我面前,此仇不报枉活今世。

平阳郡主这回来,是替燕王父子拉拢平王的,作为交换,她想让自己的妹妹嫁给顾淮之。

她的妹妹,是驸马的庶女。

虽然自小养在长公主身边,却因为长公主善妒,不喜驸马的一切妾侍子女,于是被养成了个有名的草包美人。

顾淮之说他无意婚配。

平阳似乎觉得他很不识好歹,她不耐烦地说道,“她那样貌可没几个人能比得上,我的妹妹做你的侧妃,你有什么不满意?”

她顿了顿,又轻蔑地说道,“你虽是世子,但世子与世子,也是不同的。”

我在心里乐了,这话倒是没错,等平王登基,燕王父子的日子会非常难过的。

我听不下去,故作无知地说道,“是吗?那这么说,原来长公主府有两位郡主?倒是从未听说过。”

平阳气急败坏抬手就想给我一巴掌,“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接本郡主的话?”

巴掌却没有落下来。

顾淮之隔着衣服抓住了她的手腕狠狠甩开,“请郡主自重。无论她是谁。也是平王府的人,不容郡主管教。”

平阳一个踉跄,稳住身子冷笑道,“好,你们很好。等燕王继位有你们好看!”

我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却被顾淮之捕捉到了,“怎么?你不看好燕王?”

“自然不。”

顾淮之来了兴趣,“那你看好谁?”

我直视他的眼睛,“自然是,平王殿下。”

顾淮之微微勾起嘴角,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野心,更是对家国万民的责任。

可下一刻,顾淮之又有些怅然与担忧。

我知道,他是在担心他的身体无法支撑他完成千秋大业。

我一定要治好他。

我还为平阳郡主准备了一份大礼。

我以她的名义飞鸽传书了一封信给起义军最胆大好色,前世每回立功都要向宋文讨要我的那个副将。

说有事要与他相商,就约在平阳回去的必经之路上。

9

做完这件事,我立即动身去找九山莲雾,半途遇到了哥哥,“阿微要去采药吗?我和你一起去。”

糟糕!怎么会这么巧?

我摇摇头,拼命想理由试图搪塞他,哥哥无奈地叹了口气,“阿微,我总觉得你变了很多。你不愿说也没关系,不管你做什么,我们永远是你的家人。”

我看着他有些伤心的背影,眼眶也有些热。

我独自去,是不想他们为我涉险,我要走的路,每一步都是险途,但我本就是为了他们的安稳人生。

那座山很高很高,爬到山顶已经被云层笼罩,我透过云雾向悬崖下看去,果然有朵未开放的白色莲花隐隐闪着金光。

可眼下有些棘手,因为那位置竟比我想得还刁钻,我还是必须勉力一试。

我搜集树藤,编了很结实的绳子,一端绕在粗壮的树干上,一端系在我的腰上,就等着九山莲雾开花了。

我从黑夜一直等到拂晓,它终于开了!

我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向下,丝毫不敢看脚下。

然而就在我摘到九山莲雾的一瞬,我突然感到绳子松了!

我死命地抓住旁边的树枝,绝望之际,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抓紧了!我拉你上来。”

是顾淮之。

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欣喜若狂地把我护在怀里的九山莲雾给他看,“你看!有了它,你的病就会好了!你可以实现你所有的抱负。”

可顾淮之却生气了,他甚至想把我的花扔掉,还好我眼疾手快藏到了身后。

他压抑着怒气,“我若是不来,你会死的白微!值得吗?”

我想起前世,眼眶微红,我比顾淮之更知道,他值得的。

“我相信世子殿下日后一定会为百姓带来太平盛世。我这样的人,若是死了能换殿下安好,便是值得。”

我最初来到他身边,是知道他是最后的赢家,我想借他走一条青云路,可如今,我却真的觉得,为他死我也甘愿。

我不知道我今生能否护住我的家人,能否让我的仇人恶有恶报,可我却知道,顾淮之会护住千千万百姓,会让每一个有罪之人罪有应得。

而就算不为这些,我也想要他好好的。

顾淮之看了我很久很久,突然轻轻地将我搂进怀里。

“阿微,你的命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我这时突然想起,问道,“你为何会来?”

顾淮之没有说话。

我却看见了他青色的胡茬,被钩破的衣角,还有头发上的草屑枯叶。

我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找了我一夜。

他的眼神里荡起一池春水,分明在印证我的猜测。

下山时,是顾淮之牵着我走的。

我们没有说出口,却已经全然明了彼此的心意。

我们一回到平王府,我就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平阳郡主刚离开蜀中地界就遇上了叛军,起义军同时拿她跟大楚皇室与燕王谈条件。

呵,居然没有色令智昏,倒是比我料想的更冷静聪明。

10

顾淮之听了消息,有些玩味地对我说,“倒真是巧了,除了蜀中才被抓,似乎正好能将我们平王府撇清干系。”

我心头一凛。

这男人实在太聪明了,有时候也很烦人。

我心里忐忑,他不知我前世旧怨,看见的只有那日口舌之争,会不会认为我是个心性歹毒的女子。

顾淮之却敲了敲我的额头,“白微,你要知道,我也并非什么良善之人。但我相信你一定事出有因。”

重生以来,其实每一日我都未曾松懈,我身上担了太多东西,我永远望着那些我还未完成的事情。

可我连家人都不敢说,甚至因此与他们疏远。

然而今天,我第一次觉得,可以有一个人同我一起分担。

我说起前世,即便刘虎和平阳郡主都得到了报应,可我说的时候,情绪还是难以平复。

顾淮之什么也没多问,他信我。

他用力地抱住我,“你辛苦了。”

这一句话,好似足以穿回我的前世,去抱一抱那个命如草芥受尽屈辱的我。

过了些日子,消息传来,哪一方都没有答应条件赎回平阳。

乱世里,即便是皇家的郡主,也实在轻如鸿毛。

更何况燕王世子对她,自始至终便只有利用。

后来我听说,那副将收了她做爱妾,可她每日都对那人破口大骂。

那副将失去耐性,当着众人与她欢好,然后把她扔给了下边的军士。

我知道她会过得比我更加生不如死。

因为我懂得隐忍顺从,以求保全自己再谋机会。

而平阳,她觉得自己身份高贵,向来不可一世,殊不知这只会更激起这种人的兴味与暴虐。

我命如草芥,却送了刘虎和平阳上绝路,这是老天厚待我。

然而不久之后,我赖以为生的重生优势,却突然出了意外。

11

顾淮之的探子说起义军准备大肆散播瘟疫。

瘟疫一起,便是燎原之势,可前世并没有这回事。

探子无法进一步探听更准确的情报,如今便也只能小心防范,做好准备,走一步看一步了。

虽然彼此立场微妙,但不忍百姓蒙难,顾淮之还是将这一情报与朝廷,以及其他两位藩王共享了。

可岭南王与朝廷毫不在意,燕王世子甚至还因为平王这边拒绝拉拢,加之平阳郡主才出蜀中就出事,而迁怒怪罪前去送信的侍卫。

蜀中在边界严查来往之人,还真抓住几个神色有异的难民。

他们被单独看管起来,第三日便开始发热。

爹爹看过后,神色凝重地对我和哥哥点了点头。

城外水源也出了问题,一些近郊村子的村民,喝了溪里的水,也开始发病。

但由于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发现疫情之初便及时应对,我早就翻遍典籍,反复试验调整药方,因此瘟疫便渐渐平息。

可我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各地皆发现了疫病,皇城已经戒严,直接将染病的百姓赶出城去,岭南与北燕的状况也不好。

我们与北燕已经结仇,却不能不管岭南与京城附近的百姓。

顾淮之让我哥往最远的京城去,而岭南——

我主动请缨,“让我去。”

可他们都不同意。

岭南人喜欢群居,疫情或许最为严重。

但爹爹年岁已大,又擅长骨科,必须留在军中,所以我只好私下骗顾淮之,“你忘记我是重活一世的?前世瘟疫也平息了。药方是我写的,岭南地势复杂,病情或许会有不同,只能我去。”

顾淮之觉得我是替他冒险,因此百般愧疚。

我只是遥遥望向岭南的方向,“你说我会是很好的大夫,所以我要去做一个好大夫该做的事了。”

我到了岭南,可那里的人不信任平王,更不信任我这个小丫头。

岭南王也百般犹豫。

这时,下人突然冒冒失失地闯进来,“王爷!王妃!世孙殿下,怕,怕是不好了。他起了高热,已经开始抽搐了。”

王妃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她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我的手,“你救救他,救救他,他才三岁啊!”

岭南王扶住她,“你别急,我会把全岭南的大夫都叫来!”

王妃甩开他的手,“都什么时候了!岭南的大夫若有用,会是这般境地吗?隔壁那家小孙子也是开始抽搐——”

许是觉得不吉利,王妃心有余悸地止住了话头。

这时,世子妃从门外踏了进来,她面色憔悴,声音却很有力,“我是世孙的母亲,请姑娘尽力一试。世孙若有好歹,我便陪他一同去。”

小孩子体弱,情况更为棘手,何况他的病已到中期。

若是不成,就算我将命赔给岭南王府,他们或许都还是会迁怒平王府。

我衣不解带亲自照料了小世孙三日,他突然在夜里浑身抽搐起来。

岭南王眼神狠戾地对我说,“救不好他,你就给他赔命!”

12

我没有说话,低着头为他施针,恍惚间我想起前世的一幕幕,我定下心神。

“白微,你一定可以,一定能把他救回来。”

清晨,小世孙终于醒了,嗓子哑哑地喊娘亲。

我绷着的弦突然松了,身子脱力,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醒来时,岭南王感恩戴德,他郑重其事地向我道了歉。

岭南百姓也没话说了,在我的救治下,岭南疫情终于得到控制。

走时,岭南王世子来送我,再三感谢我救了世孙与岭南百姓,执意送了丰厚的谢礼。

他意味深长地对我说,“平王府上一位姑娘都能有这本事,他顾淮之果然不是池中物啊。日后若需要岭南,我们必当尽力。”

还有许多百姓拿着东西来送,甚至还有活鸡。

他们都喊我,白大夫。

岭南的事传回去,加上哥哥沿途也成功救治了难民,北燕这回终于低头,求蜀中协助。

当然,忙也不是白帮的,顾淮之趁机狠狠敲了燕王府一笔。

顾淮之派人到各地煽动,说燕王与朝廷迟迟不肯接受蜀中援助,为一己私利而不顾百姓死活,实在是失德。

于是大批百姓与有志之士纷纷来投奔蜀中。

瘟疫事了,平王这边也不再韬光养晦。

平王的势力与声望,超过了别的藩王与朝廷。

家里人都感叹想不到,连声说我慧眼识珠。

平王已成猛虎,而我最后的大仇,也指日可待了。

13

平王起初想招安起义军,可顾淮之拒绝了。

他们父子起了争执。

我后来问顾淮之,是不是因为我。

他眼神有些凶狠,“我恨不得亲手斩下他的人头,但也不全是为你。招安必要许以高位封赏,可那几个将领,没一个好东西。”

我却劝说顾淮之,“告诉你父王,你同意招安。”

他百思不得其解,我冷笑着告诉他,“贪心的豺狼虎豹怎么甘心被招安?招安不成再出兵讨伐,会更师出有名。”

结果如我所料,那这一仗,便不可避免了。

起义军都是草莽,战场上越勇猛,赢了以后便能抢更漂亮的女人,更多的金钱,所以他们打仗都很拼命。

因此即使有岭南军队相助,也不好打。

擂鼓震天,我坐在军营里都感觉土地在震动。

第一次交手双方谁也没占得了便宜。

军营里满是前线送下来的伤兵哀嚎,我忙得不行,面不改色地看诊,包扎,写药方。

他们有人身上一个个血窟窿,有人被马蹄生生将腿踩烂,甚至能看见骨头。

哥哥都有些受不住,我想也没想便说,“那哥哥便去抓药熬药吧,这里有我就行”

他有些好笑,“阿微可真是——女中豪杰啊。”

顾淮之被担架抬进来的时候,我似乎喘不过气了,包扎的手一直在抖。

他一声也没有吭。

伤势未好,他又要上战场。

我不愿,可也没有拦他。

决战前夜,顾淮之望着月亮,“今夜的月色也很好,希望明日,能够得偿所愿。”

我拉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一定会的。我等你凯旋。”

可那一战,却传来顾淮之失踪的消息。

他执意要斩杀宋文,不惜以身涉险,却反而被逼进了山谷,身旁只有少数亲兵。

我手中的药碗骤然落地,我想也不想,便往马厩跑去。

哥哥拦在我的马前,“阿微,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救他。”

哥哥一愣,“援兵已经去了,平王不可能让殿下出事!你学骑马才几月,你去了岂不是送死!”

“那我就和他一起死,让开!”

哥哥张开双手,“那你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我闭了闭眼,终于冷静下来。

哥哥试探地问道,“你与他——”

我摇摇头,一句话也没力气解释。

我一直站在能看到那个山谷的地方,谁也劝不动。

我站到天黑,终于看见火光亮起,我的心瞬间揪住。

顾淮之策马来到我的面前,脸上带着干了的血污,一伸手就把我拉上了马。

他的声音温柔而低沉,“阿微,我亲手把宋文挑落马下,他被马蹄踩成了肉泥,他再也不能伤害你了。”

宋文死了,起义军元气大伤,树倒猢狲散。

朝廷火速传来嘉奖的圣旨,承诺永不削藩。

顾淮之随手将圣旨一扔,大楚皇室腐朽不堪,并且多疑心冷,他们的话看也不必看。

他眼里带着些狡黠,“白大夫可愿嫁一个乱臣贼子?”

我摇摇头,“自然不愿。”

顾淮之表情有些僵住。

我笑了,“我要做明君的千古贤后。”

随着平王以清君侧的名义正式起兵,朝廷吓得打都不敢打就想议和,为表诚意,太子亲自带着他的表妹来了。

我刚端着茶踏进门厅,便听见他赔着笑对顾淮之说,“淮之,你小时候不是还想娶莺莺吗?你娶了他,汉中以西以南都归你们,这不是皆大欢喜?”

我重重地将茶杯砸在桌子上。

太子皱眉,“你这下人太不知规矩了,你放心,莺莺很会管家,到时都交给她。”

顾淮之讪笑,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14

我回到自己院子里,看见树上黄鹂鸟叽叽喳喳地叫,还惬意地梳理羽毛,看着就心烦。

我让人去帮我把秦莫叫来了。

顾淮之身边的人都对我与他的关系心照不宣,秦莫已经把我当半个主子了,他一来就毕恭毕敬地拱手,“白姑娘有何吩咐?”

我抬抬眼皮,“院子里的鸟很烦人,你去把它们赶走。”

秦莫一头雾水,但是军中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服从,所以他勤勤恳恳开始帮我赶鸟,甚至连知了也一起捉了。

我知道他回去肯定会去找顾淮之。

果然,傍晚顾淮之便来了,带了这样那样的小东西和吃食。

他深深鞠了一躬,“给娘子赔罪,可为夫实在冤枉啊。”

我抓起枕头扔向他,“美死你了。”

顾淮之说他已经回绝了太子,并且一天都不准备让他们多住,已经把他们赶走了。

至于那位莺莺,大约七岁的时候,他撺掇人家小姑娘爬树,给人摔了,皇后看得兴起,便随口一说有缘分,可以定个娃娃亲。

“阿微,我既认定你,便只娶你做我的妻子。”

战事基本平息,我与顾淮之逐渐不再遮掩。

家里人对此很是担忧,我的家世与顾淮之悬殊太大,加上我那日的举动,哥哥觉得我用情过深。

可我相信顾淮之,不是信他的感情,是信他的人品。

攻破皇宫的那一日,所有人都在四散奔逃,顾淮之抓到了逃跑路上的皇室中人,将他们拉到大殿之上。

这些身着华服的皇族丑态百出地求饶,那位特别会看人眼色的三皇子甚至把我当成了顾淮之的爱妾,竟然拉住我的裙角,求我说情。

前世他随随便便一句话,便给了莫大的屈辱,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如今却如蝼蚁一般趴在我的脚边。

平王顺利登基,顾淮之同日封太子,然而隔日皇后娘娘就宣了我去。

她先是亲热地拉着我的手,“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新朝刚立,他们父子事忙,我便来问问你过得可好?”

我爹爹在京城重新挂上了同济堂的牌子,每日来的人都络绎不绝,这已实现了他与哥哥不敢想的毕生夙愿。

我点点头,“民女与家人都好。”

我知道皇后不会平白找我,便说道,“娘娘有话,便直说吧。”

皇后微微叹了口气,“果然是个蕙质兰心的姑娘。淮之说要封你做太子妃,为此和他父皇大吵了一架。”

“这天下虽然是他打下来的,但他毕竟还只是太子。”

我平静地望着皇后。

她又说,“我并非看不起你的出生。只是天下未定,姻亲便是最好的纽带。你若真喜欢他,也不愿见他劳心是不是?你放心,本宫一定为他选一位品行端正的太子妃,必不会让你受委屈。”

她顿了顿,“这侧妃之位,已是本宫最能为你争取的了。”

我却只问了她一句,“娘娘少时也有宏图远志,才将殿下教得这般人中龙凤。这些年困在平王府的后院,如今再困于宫城,娘娘可觉得委屈?”

我想告诉她,我决定留在顾淮之身边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委屈了。

顾淮之也知道,所以他拼命想给我最好的。

皇后愣住了。

片刻之后,她笑出声来,“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觉得本宫委屈。本宫终于明白,为何这小子非你不可了。但陛下那关,实在难过啊。”

她语气里有些怅然,“你们两个,总要有一个人更委屈的。”

可出乎意料的是,陛下似乎并未反对。

15

相反,他还让他的亲妹妹,和淑长公主教导我规矩礼仪,带我认识皇室,认识世家,出席各种宴会。

那些贵女对我的身份心知肚明,可这些人,心思百转千回,很快琢磨出陛下真正的用意。

她们聊我听不懂的诗词歌赋,故意问我喜欢哪里产的螺子黛,比之远山黛又如何。

更喜欢阴阳怪气地感叹我命好,有医术高明的父兄,便能携恩换个太子妃的位置,真是划算。

其实我有许多话可以同她们说,说军营,说岭南,说我与顾淮之在月下看的万家灯火。

可我觉得没有意思。

我已经明白了陛下与长公主的用意,更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和淑长公主对我说,“我很喜欢你,也很羡慕你,所以更希望你想清楚。”

“淮之是个认定就不回头的人,哪怕拼着不要太子之位,也不愿意负你。我同你说心里话,他抗争下去也许陛下会低头,但他们管不了悠悠之口。”

“你必须要跟这些永远不会认同你的人打一辈子交道,你真的愿意吗?”

“白姑娘,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就不能选,但你可以。”

“青云路总是不好走的。”

如今我的仇人都已不在了,家人安好,我已经夙愿达成。

可做太子妃,做皇后,确实不是我想要的青云路。

我想做一个能帮千千万万人,日后留名史书的女子。

或许天下有更多人需要我。

我告诉顾淮之我想要离开的那一夜,他似乎早有所料。

他给不出任何承诺,也不愿将我困在宫城。

顾淮之送了我一块玉牌,他说是他亲手雕的,又亲自送到佛寺开过光,希望能保佑我安好。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第一次见他的背,挺得没有那么直。

我们放弃的并不只是一个心意相许的爱人,更是心神契合的并肩人。

可惜我们要走的路不一样。

和淑长公主说的不对,顾淮之是不可能为了我而放弃太子之位的,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坐在这个位子上。

困住他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太子之位或者一座宫城,而是家国万民的重担。

百废待兴之际,他有更重要且必须完成的事。

顾淮之生来就走在青云路上,可做一个好人,一个身居高位的好人,这条路,更难走啊。

而我,我会去替他看看他的大好河山,我们相隔万里,各自走各自的青云路。

16

我云游三年,神医之名响彻九州。

世人也因为我,改变了对女子的看法。

即便身为女子,也可以行医,可以行商。

第三年,在顾淮之的主持下,女子也可参加科举,参加武试。

有抱负的女子,再也不必困在后院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顾淮之已经代行天子事,在朝堂民间都很有声望。

但他始终不曾娶妻,未立太子妃,甚至连个侍妾通房都没有。

我在茶楼喝茶,都能听见人闲聊。

“听说啊,太子殿下当年伤了身子,怕耽误人家姑娘,才不娶亲的。”

一人羞红着脸说,“哪怕太子不行,我都愿意嫁给他。”

旁边人推她一把,“想得美!我听说啊,是殿下心里有一个人。那姑娘当年跟他一起随军的,可陛下棒打鸳鸯,只是殿下依旧痴心不改。”

如今世道真是不错,光天化日,这些百姓就敢在茶楼八卦皇室秘辛。

我摇摇头,走出茶楼时,却见一恶霸正在欺负小摊贩的老婆婆,周围许多人围观,却无一人敢说话。

我出言讥讽,“一个大男人,也好意思欺负一个老婆婆?你家里没有老母吗?”

他凶神恶煞地瞪着我,“哪来的黄毛丫头管爷的闲事?”说罢撸撸袖子,看着就想对我动手。

他一身横肉,却不是练家子,不过虚张声而已。

我在军营时学过些真本事,否则也不敢自己一个人到处走,一个过肩摔便把他摔在地上,周围人纷纷拍手叫好。

我送佛送到西,在他“姑奶奶,我错了!您饶了我吧!”的求饶中将他五花大绑送去了知府府上。

正好撞见知府出门办事, 了了这恶霸的事, 知府却拦下了我。

“若姑娘无事,可否到府上吃顿便饭?下官那里有几本医书手稿, 可赠予姑娘。”

我后来才知,是他认出了我腰间的玉牌。

顾淮之下发印有玉牌的公文到各地州府驿站, 说若见一年轻姑娘手持玉牌,必要为她行个方便。

若有可能,还可赠送她医书典籍。

他没有说这是他的心上人, 只说是他昔日的军医, 那年瘟疫救了岭南百姓的姑娘。

世间有哪个女子能不为这样的感情动容?

我游历三年,已经编完医经,爹也催了我许多次, 或许是到了我该回京的时候了。

然而才到城外,就遇到一群疾驰而出的士兵,为首的, 正是秦莫。

他一见我便面露喜色, 翻身下马。

“白姑娘回来了?竟这么巧!太子殿下旧疾复发,太医束手无策, 微臣奉命出京寻找姑娘。”

我心里一沉,火速跟他进宫。

可是把完脉, 我却频频摇头。

陛下与皇后娘娘见状,立即担忧地问道, “连你也没办法吗?”

我?我自然是没办法的。

世间任何一个大夫都没办法。

因为顾淮之根本就没病, 他之所以不见好, 之所以脉象奇特,不过是服药所致。

这方子,还是我当年瞎琢磨,与哥哥一同搞出来的。

我瞟了一眼看起来很是虚弱的顾淮之, 正色道, “有些棘手,不过我这次游历颇有收获,想必能药到病除。”

众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

包括始作俑者顾淮之。

皇后开口道, “这回, 不如就把你们的婚事办了吧。”

她看也没看陛下, 我不知这三年发生了些什么, 但陛下竟然一句话也没说。

但顾淮之开始作妖了。

“不行,白姑娘志不在此, 天下百姓还等着她呢。她是我们的大恩人, 难道还能来给我冲喜吗?”

此话一出, 陛下只得开口道,“从前是朕狭隘, 希望白姑娘不要放在心上,我们诚心希望你能做我们的儿媳。”

顾淮之还想开口,我瞪他一眼, 示意他适可而止。

于是迟了三年,我还是做了他的太子妃。

成婚以后,我仍旧继续钻研医书。

顾淮之时常带我出宫,他体察民情, 我便去看那些疑难杂症。

在这条青云路的尽头,是万家安乐,海晏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