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节 皇后不如农妇好
第 71 节 皇后不如农妇好
陪君异国忍辱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
一朝回国。
他成了九五之尊,声势浩大地封后。
而我只能躲在阴暗的冷宫里跟狗抢食。
1
三年前与北狄一战大败后,盛朝终于逐渐从战败的阴影中走出。
近日,可谓是喜事连连。
先是被掳至北狄的盛朝国君南宫禛,终于平安返回盛都。
再然后,已诞下皇长子的宁贵妃因生育皇子有功,将被册封为皇后。
皇后册封大典,是近三年宫里难得的大喜事。宫内到处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只是这一切,都与被困在冷宫里的我毫不相干。
南宫禛命人将我关在冷宫,不许任何人探望,只允宫人每日从院中狗洞处递进一些饭菜。
那些饭菜已经馊了,但我毫不嫌弃,捧着碗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比这些更非人的折磨我都经历过。
我与南宫禛在北狄的三年,有时饿好几日才得到一个发馊的馒头,还需两人分着吃。
那时南宫禛啃着馒头对我说:
“姜浮萍,等回到盛都,朕会让你吃上箸头春、五生盘、乳酿鱼……”
这些稀奇古怪的菜名,我一介粗人自是不懂。
南宫禛嘲笑我虽为庶女,但也出自盛朝最煊赫的姜家,怎如此地没见识。
可惜,待如今已在盛都之内,他还是没有让我长到见识。
悲欢共生死同,却不敌帝王猜忌。
我的存在,时刻提醒着南宫禛他在北狄那段最落魄、最屈辱、最卑微的日子。
他不杀我,可能这已是他自以为的皇恩浩荡。
2
三年前盛朝大败,国君南宫禛被掳。
北狄将南宫禛视为香饽饽,以此向盛朝漫天要价。他们一开口就索要万两黄金,再加三十座城池。
但是,北狄低估了盛朝人的气节。
祖宗基业不可丢,万里江山分寸不让。
恰逢那时刚进宫一月的宁贵妃宣告怀有身孕,即将诞下龙子。盛朝新国君即将诞生,盛朝众臣更不愿割舍江山。
南宫禛成为了鸡肋般的存在,让北狄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我就是那时假扮成舞姬来到北狄,留在了他的身边。
与南宫禛一起被俘的人,死的死,降的降。只有南宫禛一人,还执拗地想在北狄维持一国之君的体面。
但北狄人眼看从他身上压榨不出什么价值,便存了羞辱他的心思。
起初是馊饭馊菜,再然后是吐了唾沫的茶水,最后甚至随便一个北狄的大官都能撩开衣袍要他低头从胯下钻过。
南宫禛誓死不从,被打得半死。
“我钻!我钻!”我谄媚笑着,借机讨好,为他留了一命。
南宫禛躺在我们被关押的破败宫殿中,满身伤痕,奄奄一息。
我卑躬屈膝为他求来了一碗汤药,刚要喂到他的嘴边,却被他抬手一推,全洒在了地上。
我顿时也来了脾气,顾不得他曾经是盛朝最尊贵的男人,猛地甩了他一巴掌,
“如果你敢死在这里,待我回到盛都,我定要告诉世人他们的国君何等懦弱!让你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我和他都要好好地活着。
那人不愿他死,所以他要活着。
我还想再见到那人,所以我也要活着。
3
南宫禛成了一头沉默的羊。他从北狄人的胯下钻过,脸上也不显情绪。
一国之君甘受胯下之辱,成为了北狄宫内流传经久的笑料。
每当南宫禛在北狄人面前受辱,回到我面前,他都发疯似地啃着我的肩,把我咬得血肉淋漓。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在我肩头反复低语。
而我只能忍着痛拍拍他的背。
曾经我说我是姜家庶女,是姜家派我来到他的身边。他质疑过,可当我们命运相连,究竟是什么身份已经不再重要。
北狄无尽的草原上,真实跳动的心跳,只有我和他,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北狄人认为已经磨掉了南宫禛的志气,便将他和我驱逐出宫,赶到草原上放牧。
白日我们驱逐着牛羊吃草,逐水而迁;夜晚我们以地为床,与牛羊同眠。
南宫禛笑话我真是人如其名。
浮萍无根,随波逐流,不是什么稀罕的名贵物种。
我随手抓起地上的枯草,转身强塞进他的嘴里,与他扭打作一块。
他不懂。
我并非天生乐观、没心没肺。
只是我的根,系在远在盛都的那人身上。
无论如何,我都要活着回去。
4
北狄闹起了饥荒。
先是水流途经之处,寸草不生。再然后,牛羊纷纷病倒,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这让本就靠放牧维生的北狄人苦不堪言。
大巫师说,这是因北狄杀戮太过,所以天降异象。
看着众人虔诚地朝巫师跪拜,我驱赶着仅剩的牛羊,心中只觉得好笑。
大概没有人能猜到,是我这个在南宫禛身边不起眼的女人胆大妄为地在水源里投了毒。
而这毒,本身是要用在南宫禛身上。
北狄哀鸿遍野,饿殍千里。
盛朝见状与北狄讨价还价,最终仅以万石粮食,就能换南宫禛平安回朝。
回盛都的前一晚,我和南宫禛宿在驿馆。
但我们仍像无数个在北狄草原上的夜晚那样,并排躺在床上而眠。
他转头看我,话语里重新带上了帝王的威严,
“姜浮萍,你心中有何所求?”
“黄金、宝石……抑或是朕后宫的妃嫔之位?”
他讲的话太骇人听闻。
即使知道他明日就会重新成为盛朝的国君,此刻我还是用看疯子的眼神瞧他。
我拉起被子,蒙住了自己,
“我想再见到一个人。若可以,我想留在他的身边。”
我以为他听不见。
我以为我们之间多少有些情谊。
可结果,都是我以为而已。
他明知道我心之所向,却还是要折断我的羽翼,将我困于冷宫之中。
5
浮萍遇水则生,即使是在破败的冷宫。
我安静地活着。
可有人就是不让我如愿。
姜晚宁,我名义上的长姐,如今盛朝最尊贵的皇后,率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宫人,屈尊降贵来到关押我的肮脏之地。
她应该很受宠,所以敢公然违抗南宫禛不让任何人看望我的旨意。
三年未见,姜晚宁还是我印象中的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她头上雍容华贵的凤冠,让她看起来更加美艳不可方物。
我习惯性地低头跪在地上。
可她仍要穿着绣满珍珠的华贵绣鞋踏在我的肩头,用狠劲将我踩趴在地上。
“别以为你陪了陛下三年,就能存痴心妄想!”
“你只是卑贱的下人,只是肖似本宫的影子,只是本宫能随意踩在地上的烂泥!摆清楚自己的位置,掂量下哪些是你不能说的话!”
哪些话是我不能说出口?
过往一桩桩旧事如走马灯般,在我脑中闪过。
6
十二年前,姜家从一群乞儿中挑中了我,就因我和他们的大小姐有着七八分相似的面孔。
从此,姜晚宁成了我的主子。
我是她的影子,是她的暗卫,是随时为她避祸的存在。
就像三年前,在她嫁给南宫禛为妃之前,她竟已和自家侍卫表哥有了首尾,甚至珠胎暗结。
但是她闯再大的祸,都有我这个影子替她收拾残局。
大婚当日,她逼我穿上嫁衣,替她走入新房。
南宫禛已经醉了,早已分不清眼前人到底是谁。他只胡乱地扯着我的衣带,吻着我的脸。
隔日我带着一身的青紫,重新穿上黑衣,仍是那个只能隐于角落的暗卫。
而她,则戴上了南宫禛御赐的凤簪,成为了宫中高贵端庄、圣眷正浓的宁贵妃。
记起在北狄时,南宫禛总是嘲笑我粗鲁无礼,不及我那长姐半分。
若来日他得知真相,知晓大婚之日与他同塌而眠的人是我,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姜晚宁入宫不到一月,南宫禛就御驾亲征北狄被掳。
那时,她已经怀孕了,怀的却不是真正的皇族后裔。
她迫切地想要除掉南宫禛,好让她的儿子生下来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
她逼迫我去北狄,逼迫我给南宫禛下毒。
从小到大我都听命于她,可就刺杀南宫禛这件事未能如她所愿。
最终,我和南宫禛都活着回到了盛都。
7
姜晚宁是我的主子。
就像现在,我被她踩在脚下,匍匐在地,却不能争辩半句,也习惯了不去争辩。
姜晚宁蹲下身,用尖利的红蔻丹刮蹭着我的脸,
“本宫最恨你这副无动于衷的死鱼模样。”
上位者就是如此,他们扼住你的咽喉让你不能发声,却又执着于欣赏你流泪、你痛苦、你崩溃的无助样子。
“让本宫猜猜什么事能拨动你的情绪?”
“例如……告诉你南宫昭死了?”
心中有一根弦断了。
起初是心惊,之后是被弦崩在心上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痛。
我反手扣住了姜晚宁的脖子,一个翻身骑在了她的身上,厉声道:
“不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
我加重了手上掐她脖子的力道,又抓着她的头往地上撞,
“这是假话!告诉我这是假话……”
盛朝高贵的皇后散乱着发髻躺在地上狼狈不堪,却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
“他和你之间,果真是不一般。”
8
美丽善良是姜晚宁的表面,而她内心深处的毒辣却交由我去诠释。
她不爱南宫禛,却又舍不下他的权势。
在得知丞相家的小姐也对南宫禛有意,她便下令让我设法除掉。
那次任务,我逃脱时受了重伤,滚落到山崖之下。
再醒来时,我看见一清俊公子拿着汤药,笑着坐于我的塌边。
我的肋骨断了三根,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他每日不厌其烦地为我换药,连煲药喂药等小事也从不假手于人。
“姜姑娘,今日药苦,可需加上蜜饯?”
“姜姑娘,天气转凉,记得添衣。”
“姜姑娘……”
我幼时与家人走散,成了乞儿。人们喊我瘟神、叫花子,姜晚宁生气时则喜欢骂我蠢货、贱种。
只有他,那么温柔地笑着喊我“姜姑娘”。
有那么一瞬间,我会以为自己不再是那个舔着刀口求生活而做尽肮脏之事的暗卫,而是有父母疼有兄妹爱的好人家姑娘。
若他只是普通人家的公子,我已不敢肖想。
何况他是当朝的十三王爷南宫昭呢?
即使他因母妃刺杀皇后,而被连累拘于宫外山庄。他也不是我这样的蝼蚁可以妄图招惹的人物。
“殿下,浮萍乃卑贱无用之物,不值得殿下费心。”
知道他的身份后,我挣扎着下床,不敢再心安理得地贪恋他的好。
他在塌边半拥着将我扶起,
“浮萍可入药,可解风疹热毒,怎会是无用之物?”
9
山庄内有一处荷塘。
南宫昭最喜坐于塘边垂钓。可每当有鱼咬饵上钩,他又笑着将鱼儿解下后放归到塘内。如此循环往复,他乐此不疲。
我非良善之辈,平生从未见过如他这般风光霁月之人。
我习惯于隐藏角落,习惯于察言观色,习惯于在主子责骂时低头沉默不语。
而他会邀我赏荷,为我倒茶,甚至教我如何破解棋局。
起初我推拒着说我和他之间犹如云泥之别。
可他却装作生气般瞪我。
“在下视姜姑娘为友,姜姑娘却和在下如此生分。”
“人都食五谷杂粮,有何高低贵贱之分?”
我身世浮沉,漂泊无依,从未思考过为何而活,又或者未来该停在哪里。
但看着他的脸,我心中浮起一丝奢望。
若他来日进入朝堂,我可以是锋利的刀,护他一世安稳。
若他今生隐于世外,我可以是普通农妇,为他照看一池荷花。
临别时,我在山庄外,朝他一拜。
“殿下救我一命,我欠殿下一诺。他日若有需,愿受殿下驱使。”
10
南宫昭死了。
世间唯一愿意让我停留的荷塘,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被我按压在地上的姜晚宁,尖叫着喊来宫人将我扯开。
我是以一敌百的暗卫。
可当那些只懂花拳绣腿的宫女太监,将我按压在地上拳打脚踢时,我却不想反抗了。
吃着馊饭馊菜时,我没有哭。
被迫饮人唾沫时,我没有哭。
在北狄,无论如何被殴打、被欺辱、被践踏,我都没有哭。
可此时,我泪流满面。
我一直不舍得死,就是为了有天能再见到南宫昭时,能笑着和他说一句“不负重托”。
可现在,他不在了。
那些苦苦支撑我熬下去的念头,忽地崩塌如废墟。
姜晚宁命人将我捆起,她亲自执鞭,抽得我皮开肉绽。
她仍嫌不解恨,又命太监将我手上的指甲一个个剥去,让我尝透十指连心之痛。
我麻木地承受着身体上的痛,又麻木地看着她拿刀靠近了我的脸。
“我都得不到的人,你凭什么让他念念不忘?”
“就为了你这与我相似的脸,他才愿意对我笑笑。如今我就要毁了它!”
脸上随着剧痛,有温热液体流下。
她疯了吗?谁会对我念念不忘?
但无所谓了。
我渴望陷入一片黑暗,渴望过奈何桥上时还赶得及见到我心系之人。
11
我好像见到南宫昭了。
他在摸我的脸,可当他开口时,我提起来的心又坠入了谷底。
“姜浮萍,你那么命硬的一个人,怎么能允许自己那么轻易地死掉?”
他终究不是他。即使有着相似的眉眼,却没有他的温柔和煦。
南宫禛眼里布满红丝,似乎多日未睡,
“朕不许你死,你就要给朕好好地活着!”
我全身是伤,但都被仔细地包扎过,连脸也被包了厚厚的一圈。
南宫禛不在时,身边的宫女迎上来朝我道喜。
她们说陛下亲自去冷宫将我救出,并为此罚了皇后一年的俸禄。
她们说陛下吩咐我的吃穿住行都要按贵妃规格置办,待我伤好定很快会被册封。
她们说陛下为照顾我三日未合眼,连早朝都停了三日。
她们说……
想不通南宫禛为何故弄玄虚,重伤未愈的我又陷入了沉睡。
再醒来时,我发现背后有一处热源,我被人拥在了怀里。
那人发现我醒来,将我抱得更紧,
“说来可笑,盛都有玉床锦被,朕却从未有过好眠,甚至不如与你在北狄草原上相拥而眠来得踏实。”
在北狄放牧时,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寒冷的冬日,我和南宫禛只有相拥而眠,才能确保明日还能听到对方的呼吸。这一切无关情欲,不过是为了活命而苦苦挣扎。
身后之人似起了倾诉的欲望,继续喃喃自语:
“朕应该杀了你,但朕却舍不得。想把你关在冷宫,想把你彻底遗忘,朕却又时时刻刻将你惦记。”
他似是被自己的话感动了。曾经那么热衷于嘲笑和挖苦我的人,如今却忘情地拉下我的衣领,虔诚地吻上我肩头那道被他咬破多次而留下的伤疤。
“我们看过彼此最真实的一面,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彼此。当你倒在血泊中时,朕才发现,若余生无你,朕就真成了孤家寡人。”
“姜浮萍,留在朕的身边吧。”
12
南宫禛上朝后,我独自看着帐顶失神。
刚刚他的话语明明是滚烫的,我内心却一片冰凉。
我记起我受姜家逼迫前往北狄前,南宫昭冒着大雨来见我。
他说,若我执意要去北狄,能否帮他将南宫禛平安带回。因为他的母妃害死了南宫禛的母后,他对南宫禛始终是愧对的。
可在我痛晕前,姜晚宁在我耳边对南宫昭肆意嘲笑。
她说,南宫昭就是个傻子,千辛万苦迎南宫禛回朝,最后还是被他和姜家联手设计陷害。
她说,南宫昭是被车裂而忘,死无全尸,剩下的躯块也被野狗分食。
何其可笑!
明月皎皎,却误照沟渠。
姜家和南宫禛,我都不会放过!
我未主动找姜家麻烦,姜晚宁就主动迎了上来。
她带着一群后宫嫔妃来到我养伤的宫殿,名为探望,实际又是想法子羞辱我。
她还未出口,就有狗腿子先为她冲锋陷阵,
“原想是怎样的美人能留住陛下的心,没有想到是破相的丑八怪。”
说话这人是南宫禛之前的宠妃班惠妃。见我不答,她又继续讽刺道:
“谁人不知皇后娘娘与陛下青梅竹马、鹣鲽情深?要不是你之前有着与皇后娘娘略相似的面孔,你以为陛下会将你放在眼里?”
姜晚宁拿起她的牡丹花帕子,掩嘴笑道:
“可别把她和本宫相提并论。本宫若像她那样曾对着北狄人卑躬屈膝,现在早没有脸面活在世上。”
我直接抬手甩了姜晚宁和班惠妃各一巴掌。
我本习武,又下了狠劲,她们直接被我扇倒在地,好不狼狈。
在后宫打人,而且打的还是皇后和宠妃,但我毫不畏惧。
因为我看见南宫禛正沉着脸步入殿内。
13
姜晚宁和其他闹事的嫔妃,都被南宫禛罚了禁足思过。
倒不是因为他有多爱我。
只是为了活命而在北狄卑躬屈膝的人,除了我,还有他。
那些苦难的日子,是他最不愿被旁人掀起的伤疤。
我坐在铜镜前,南宫禛在我身后为我拆掉脸上包裹的白布。
铜镜里的佳人,眉目如画,只可惜脸上有一道突兀的红痕。
“是不是和她长得不像了?”我自嘲地道。
南宫禛从身后拥着我,在我耳边呢喃:
“朕心中有你,并不是因你与谁长得相似。”
“有朕在,日后无人可再欺你。”
我内心涌起了波涛,说出的话却很平静:
“狡兔死,良狗烹。民女可不知最后会不会落得和十三爷一个下场。“
像是被我的话惊到了,南宫禛松掉了手上圈住我的力道。
我从铜镜前起身,转身看着他道:
“当年并不是姜家派我去到北狄,而是十三爷。”
“他曾救我一命,而我欠他一诺。他求我无论如何都要将陛下从北狄平安带回。”
“可惜啊……”
南宫禛执起我的手,打断了我的话,
“这些内情,朕并不知晓。为他站队的朝臣太多了,朕无法不除!我们历尽千辛才回到盛都,你忍心看朕将皇位拱手让人吗?”
“他的母妃欠朕的母后一命,朕也欠他一命。如今只是两清了。”
真的可以两清吗?
南宫昭待南宫禛回朝,就立即从摄政王的位置退下,提出要归隐山林。他从未想过夺权,只是帝王的猜疑容不下他。
南宫禛继续低述,话里带着哄诱,
“浮萍,他已经死了,莫要让他成为朕和你之间的阻碍。”
“做朕的贵妃吧,朕定会好好待你。”
这些恩怨,怎能如此轻易就搁下?
我抬手抚上眼前人与南宫昭七八分相似的眉眼,忍着心中绵绵密密的疼,踮脚吻了上去。
14
南宫禛下旨要封我为贵妃。
他允诺要给我最盛大的封妃大典。流水般的赏赐送入了我的宫殿。
上次受罚后,姜晚宁近日收敛了不少。但她经过我身侧时,仍阴恻恻地甩下了话,
“你以为你会如愿吗?”
“像你这样的卑贱之人,最终也只能成为烂泥,被本宫踩于足下。”
我名义上是姜家庶女,可姜家却在朝堂上做起了大义灭亲的戏码。
姜晚宁的父亲,镇北大将军姜松,在众臣面前朝南宫禛告罪,称我在北狄以身侍敌,非清白之身,不配成为后妃侍奉君主。
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夜晚,南宫禛如往常一样来殿中寻我。他今晚似乎要比平日更加迫切。在他在解我衣带之时,我扬起唇角讥讽道:
“陛下,不嫌脏吗?”
姜家说我在北狄以身侍敌,并非假话。
那时我扮作舞姬来到北狄,一场宴会上南宫禛不肯受北狄大王的言语羞辱,仍固执地反唇相讥。若不是我主动迎上去,柔媚地依附在北狄大王的怀里,或许当晚南宫禛就会命丧当场。
连活着都是奢望,贞洁又算得了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却见南宫禛红了眼眶。
“姜浮萍,你是懂怎么诛朕的心的。”
南宫禛像是被激怒的猛兽,冲到殿外,喊来侍卫要将我全宫的宫人重重责罚。
“朕说过不许告诉她!究竟是谁敢多嘴!”
殿外响彻了宫人们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哀嚎之声。我走出寝殿,难得柔顺地主动抱住了南宫禛,似安抚又似蛊惑,
“陛下,臣妾和姜家的恩怨,就让臣妾自己了结吧。”
15
南宫禛不顾众臣反对,还是执意册封我为贵妃。
我打着省亲的名号,三年来第一次回到了姜家。
三年前我还是府里人人都可责骂的暗卫,如今却有了在厅内坐下的资格。
可面前的人,仍不服我,甚至还当我是任由他们拿捏的蝼蚁。
“姜浮萍,若不是我们姜家从乞丐堆里将你捡回,你早就冻死街头。如今还敢去分我女儿的荣宠,当真是忘恩负义!”
姜父刚说完,姜母就冲上来想扇我的脸,
“你竟害我的阿宁被陛下责罚!”
“人尽可夫的贱人,看我不打死你!”
……
我明明可以一把推开,但是我任由着姜母上前对我撕打。
推搡之际,我顺势跌倒在了地上。我的小腹揪痛,随后感觉到有一股热流顺着腿间流下。
南宫禛摆驾到姜家时,正好看到我跌在地上、裙摆间被血染红的模样。
他把我抱起,怒喊着:“御医!御医!”
御医来得很快,但还是告诉他,我肚里的孩子没有保住。
他刚知道自己和我有了孩子,却已经失去。他握着我的手,失神地反复低语:“朕的孩子,朕和浮萍的孩子……”
姜母跪在我的塌前,刚愤愤地开口:“她明明就不能……”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旁也跪着的姜父捂住了嘴。
为了控制我,姜家从小就给我下毒。
我一直听命于他们而不敢反抗,无非就是为了每年的解药。
如今我已在宫内找到解毒的法子,但是多年被毒浸透的身子却是毁了。我能怀孕,却无法顺利生下孩子。
姜父姜母也知道这一点,但是他们不敢说。
毕竟,谁也说不准,给贵妃下毒和谋害皇嗣,哪个罪名会更大?
16
姜家因谋害皇嗣,全家获罪打入大牢。
姜晚宁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在大雨中跪在殿外为姜家求情,却没有得到南宫禛半分怜悯。
从前总是姜晚宁站在高处睥睨我,如今却换成我穿着华贵的宫裙站在一旁,静静地欣赏她在雨中的狼狈模样。
姜晚宁满脸都是雨水,却还是不服输地怒视我道:
“你别得意!若陛下知道你和南宫昭的私情,你以为陛下容得下你?”
她是真的蠢。
她以为是我抢了她的荣宠,才让南宫禛对姜家下了狠手。
可南宫禛对我有情,却浓不过他对权力的执着。
姜家功高盖主,南宫禛早已不满。如今,我只是给他递了一把能捅向姜家的刀子。
过了不久,宫墙内传起了一桩秘事。
传闻说的是,我和被判谋逆罪的十三爷南宫昭有私情,是受他指派,才潜伏到陛下的身边。
姜晚宁以为如此,就能挑拨我和南宫禛的关系。
她却不知,我和南宫昭之间的牵扯,早已对南宫禛坦白相告。
可南宫禛还是为此与我怄气。
他在床榻上缠着我,一遍遍地问我内心还有没有南宫昭的身影。
我只吻了吻他和已逝之人相似的眉眼,脸上有着笑,可笑意不达眼底,
“陛下,这是吃醋了吗?”
17
我和南宫昭的传闻,被南宫禛压下。
姜晚宁仍不死心,说她已找到证人,可证明我和南宫昭之间确有私情。
“陛下,姜浮萍祸乱宫闱,如今证据确凿,罪不可恕!”
姜晚宁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我抬眼看向殿中跪下低头的证人,漫不经心道:
“本宫是否有罪,皇后娘娘还是先听听你的证人是如何说的?”
殿中跪下的宫女,缓缓抬头,
“奴婢原是十三爷身边的侍女,贵妃娘娘曾被十三爷所救,但和他清清白白。”
“反倒是皇后娘娘,多次夜间单独来寻十三爷,不知是何居心!”
若不是姜晚宁步步紧逼,我也不知晓那三年间竟还有这样的秘辛。姜晚宁爱上了当时为摄政王的南宫昭,可惜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姜晚宁没有想到会被反咬一口,顾不上体面,当下就上去扇了那宫女一掌,
“血口喷人!你……”
她对上了南宫禛阴鸷的目光,吓得马上跪下,
“陛下,臣妾是冤枉的,定是姜浮萍已与这宫女串通!”
她猜得不错。
想为南宫昭复仇的不止我一人,还有众多十三王府的旧人。殿中跪下的宫女名叫灵儿,亦是由我送到了姜晚宁的面前。
看着姜晚宁惶恐不安的样子,我平生第一次为她说话:
“陛下,臣妾觉得皇后娘娘定是清白的,毕竟大皇子和十三爷长得也不相像。”
可惜我这话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反而越描越黑。
众人皆知南宫禛和南宫昭虽非一母同胞,可相貌上却有七八分相似。若大皇子不像十三爷,那和当今陛下其实也不相像。
南宫禛顿时起了疑心,皱眉沉声吩咐道:
“带大皇子来到殿上!”
“陛下,大皇子只是长得肖似臣妾!臣妾是清白的!”姜晚宁还在嘴硬。
“哎呀”,我指着殿上一太监,转身对南宫禛笑着道:“臣妾愚钝,怎么觉得大皇子和这人长得更相像呢?”
那太监沉默地走到殿中。姜晚宁看清了来人的脸,颤抖地举起了手,
“你……你怎么还没有死……”
姜晚宁入宫前就与侍卫表哥私通,并珠胎暗结。随着大皇子长大,样貌越来越肖似那人。她为了彻底铲除隐患,便下了狠心,要将那人全家灭口。
却不料,中途被我派人偷偷救下。
如今,姜晚宁曾经的情郎,也不顾往日情意,想用姜晚宁母子的性命,换他一家老小余生安稳。
18
姜晚宁的皇后之位被废。
更多姜家通敌叛国的证据,被我派人一件件呈到南宫禛的面前。
原来北狄敢向盛朝漫天要价,开口索要万两黄金三十座城池,是因与姜家勾结。
原来南宫禛被迫钻人胯下、食人唾沫、与牛羊共枕,是因北狄官员收受了姜家的贿赂。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
最终,姜晚宁和姜家其他族人一起,被推上了断头台。
“浮萍,朕不知大婚当晚的人是你。”
姜晚宁入宫前已非清白之身。那大婚那晚与他同眠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原来你早已经是朕的妻子。是朕不好,是朕没有保护好你……”
南宫禛似受着锥心之痛,而我只冷漠旁观。
当年在北狄,我为救他以身侍敌。他只淡淡地看着,一句感激或者安慰都没有。
在他眼里,我只是蝼蚁。
卑贱的蝼蚁理所当然要为高贵的君主牺牲,甚至这算是蝼蚁的荣幸。
如今他这副深情悔恨的模样,也不过是帝王的自尊、男人的占有欲作祟罢了。
我不禁又想起了南宫昭。
他曾立于荷塘边告诉我,人食五谷杂粮,并无高低贵贱。
一直停驻在我心中的人,也只会是会把我当人的人。
19
南宫禛病倒了。
起初是普通的风热。可或许是他在北狄受折磨时留下了太多旧疾,小小风热也让他一病不起。
“浮萍,朕想立你为皇后。”
我在一旁为他侍奉着汤药,不紧不慢道:“皇后需能母仪天下, 臣妾不配。”
不配的原因, 我和他都心照不宣。
可即使他愿为我不顾流言、一意孤行,我也拒绝当他的皇后。
活着时, 强颜欢笑、虚以委蛇,已经让我足够疲惫。
死之后, 我不想还要违背心愿和他同穴而眠。
许是累了,南宫禛闭眼躺在塌上不说话了。他沉默的样子,与南宫昭更相像。
我又时时想起那人立于荷塘旁温柔和煦地与我说话的样子。若我可以选, 下辈子我不愿做皇后也不愿做后妃, 只想做一普通农妇,为公子照看一池荷花。
“那为朕生一个孩子吧。”
我刚要拿药碗离开,塌上闭着眼的人就拉住了我的手。
许是预料到自己时日无多, 他睁眼看着帐顶自顾自地道:
“若朕不在了,你有个孩子依傍,余生也不会孤苦无依。”
我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 给他说了几句“陛下洪福齐天”的恭维话, 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开。
他不会有孩子的。
即使如今我体内余毒已清,能顺利生子, 他也不会有孩子的。
他费尽心思抢来的一切,却没有自己的血脉继承。
这是我对他的报复。
20
南宫禛的确时日无多了。
因为, 这是我向他下的毒。
起初症状类似风热,慢慢病情就会转危, 最终不到三个月人就会油尽灯枯。
他三年前本就该在北狄死于我的毒下。可我念在南宫昭对我的恩情, 没有向他下手。如今, 不过是让他走向了命定的结局。
南宫禛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每次他清醒时,他总是握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念叨着我和他在北狄的往事。那些痛苦的日子,似乎已不再是他的耻辱, 而是我和他真心爱过的证明。
某日, 他躺在塌上,却罕见地和我提起了南宫昭。
“朕为什么要杀他?因为他不但威胁朕的皇权,他还敢觊觎你。”
“他跪在殿前, 给朕磕头, 说愿意放弃一切只为娶你为妻。朕每每想起他当时的样子, 都恨不得再杀他千千万万次。”
我的指尖凉透了。
南宫禛转向了我, 眼神里流露着痴迷,
“他终究是输了。最后陪在你身边的人, 只能是朕!”
他想抬手抚摸我的脸, 我却站起身后退了几步。
皎皎明月, 昭昭我心。
我低头思月色时,原来月光也曾眷恋过我。
此生, 足矣。
我看着南宫禛抬起了手,想用尽全力朝我伸去,最后却无力垂于塌边。
他死在了初夏的圆月夜里。
我从旁支皇族里挑了一位世子, 扶持他走上了皇位。
而我却只简单收拾了个行囊,离开了皇宫。
我策马出城时,风从指间掠过,也吹走了在这皇城里的诸多往事。
但我, 毫不留恋。
我只想赶去看看,当年那山庄的那池荷花,今年是否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