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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节 新帝公主

第 73 节 新帝公主

京中出现一才华横溢的穿越女,不仅妙语连珠地还击了众人的羞辱,还口口宣扬人人平等。

我冷眼瞧着她被父皇打入大牢,受尽折辱。

待到时局动荡,流民逃窜。

我笑着和她说:

“我来教教你,怎么在这个时代生存。”

1

小草在我耳边叽叽喳,说最近京中出现一名奇女子,修剪服饰,撰写小说、改良水利等等无所不能。

我正在梳理我的发髻,对着铜镜盘弄半天,不知拿着发簪如何下手,听闻此言饶有兴趣地问道:

“哦?京城里还有这般鲜活的女子?”

小草点点头,接过我手里的发饰上前帮我解开乱糟糟的发型,说道:

“听说不少公子慕名拜访呢。”

我半躺在躺椅上,垂着一帘青丝任由她慢慢梳理。

“近来边境失势,父皇忧心了许久,皇后为安抚宫内众心提议举办宴会。”

我仰起头,小草梳发动作轻柔得让我舒服眯起眼,我打个哈欠。

“朝廷氛围紧绷,谁都不敢大声喘气,这个时候在京城冒头——”

我摇摇头。

“这才女怕是要被请来当个乐子逗了。”

我与小草打赌:

“你猜今晚的宴会有公子为她解围吗?”

小草摇摇头,挽好发饰上发簪,退后一步观察我的发型。

“您说得这些奴婢不懂,不过要是谈起这些公子是否会为心悦的女子辩驳——”

她有些迟疑。

“兴许是会的吧,毕竟也是心上人。”

我懒懒起身,打量了一会铜镜中女子的姿态,从横架的木杆上拾起外袍披上,冲她眨眨眼:

“那我可要猜不会了。”

我从内庭压过花草来到府门准备好的马车前,小草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我在马车前顿住脚步,抬头看着府邸的牌匾,感慨道:

“父皇对我还真是宠爱,许我这么一个未出嫁的女子出宫另辟府邸。”

小草拎起我的裙摆扶着我上车,点点头乖巧答道:

“陛下对公主一向偏爱有加。”

我撩开帘幕坐进马车内,回应道:“是啊,偏爱有加。”

2

马车行进途中,我打眼瞧着离素水阁愈发近些,便吩咐停车,派小草去将我早些时候定好的画卷取来。

一路上见到的百姓虽因边境传来的战乱消息略带惊慌,但仍是安分守己地过着自己的日子,顺带讨论些才女近来发表的诗论等等有的没的。

我借此听了一耳朵,心下感慨这才女还真是才华横溢。

这一耽搁,便又花费些功夫。待到我匆匆赶到宴会时,众人早已落座。

坐在高位的皇后瞧见我,转过头与父皇打趣道:“瞧瞧四公主,来得这番急切,怕是路上遇着豺狼追赶了。”

皇后面善,谈吐一向温厚有礼,只是有时少不了拿小辈开涮,瞧着是没什么恶意。

林贵妃倒是哼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来得这般迟,四公主还真是拿乔。”

父皇哈哈一笑,明显一副轻拿轻放的态度:“瞧瞧你这气喘吁吁的模样,还跟小时候似的,没点礼数观念,还不赶紧落座?”

我赶紧行礼道谢,就着一旁的空位坐下了。

众人观望,打量着人都来齐了,便开始谄媚献礼。

我吩咐小草将那些画递交到李公公手上,接着便低头抿些糕点填填空荡荡的胃,顺带打量打量众大臣的站位瞧瞧近来朝廷上的局势。

待小草绕着墙角回来时,我才擦擦嘴角喝口酒。

我说:“这些大臣还真是人精,人不来齐不送礼,生怕漏了一人知道自己的耿耿忠心。”

宴会上俨然一副歌舞升平的景象,我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瞧着父皇和那些大臣虚与委蛇。

小草似乎瞥到什么,眼神一亮,拽拽我的衣袖,指着众人纷纷敬酒的一处小声八卦道:“那是兵部郎中家的公子,也是今年的探花郎,最近在京城中也是炙手可热。”

她想了想又添道:“媒婆都要踩烂了郎中家的门槛,都是冲着这位探花郎去的。”

哦?探花郎?

我来了兴趣,支起身子眯眼瞧去,正好和一位身形颐长,面容清俊的男子对上视线。

他一愣。

我仔细打量了他的面容,心下有了考量,略微弯弯眸子。

我端起酒杯,施施然地隔着众人敬酒,他便有些慌张地也举起酒杯回酒。

我咽下在喉咙发烧的烈酒,感慨道:“不愧是探花郎。”

又瞧瞧满脸络腮胡的兵部郎中,还是没忍住感慨道:“郎中家能有此等容貌的公子,还真是细藤结大瓜。”

小草着急来捂我的嘴,又忍不住发乐。

酒过三巡,舞女也舞了不少曲,叫人瞧着枯燥无味。

3

户部尚书林正适时站出来,拱手作礼道:“臣近日在京中寻得一女子,琴棋书画无所不能……”

我冲小草眨眨眼。

你瞧,来了吧。

“臣以为此等贤惠淑德的女子身上乃是我大康朝的祥瑞,故臣特请来此女子为皇上吟诗祈福。”

父皇来了兴趣,眼皮一撩懒洋洋道:“是吗?能让林卿夸赞的女子朕还没瞧见过几个。”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醉意漫上他的脸鬓:“请上来瞧瞧吧。”

一女子缓步移殿,恭敬行礼:“民女张盼参见陛下。”

很清秀坚韧的长相,像是从京中流传的小白花逆袭的话本中走出的女主。

除此之外,却瞧不出周身有什么特别之处。

有太监上前跪拜着整理她的衣摆,却被她侧身躲过。

父皇抚抚胡须,眼神黯了一瞬,笑道:“还请才女展示一下,让朕瞧瞧到底是什么能耐能让林卿赞不绝口。”

张盼喏了一声,环顾四周,眼底泄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缓缓道:“小女才学疏浅,所知晓的不过一些粗鄙之术,唯能为各位大人吟诗助兴。”

众人拍手称好。

我有些不妙的预感,微微握紧了酒杯。

她开口:“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众人纷纷开口,啧啧赞叹,给足了户部尚书面子:“这首联颔联情深景远,精炼得当,不愧是才女!”

父皇和林正也露出满意的神色。

接着她继续吟道:“商女不知亡国恨——”

我的酒杯失手落地,砸出一道清脆的声响,却没人注意到。

此刻所有人都被张盼急转直下的诗意震慑住,像豺狼似的盯着她。

她却状若未见地继续吟诵,眼神扫过每一个宴会上的人,最终停留在父皇身上:“隔江犹唱后庭花。”

宴会的气氛一时跌入谷底,林正擦擦额角的汗,冲林贵妃使了个眼色。

林贵妃刚要开口,却听得李公公尖利地嗓子一声呵斥:“大胆!竟敢妄议朝廷!”

父皇抬抬手打断李公公的呵斥,挪了下躺姿,眯眼瞧着她,摩挲着扳指。

“你是在对朕不满?”

我知晓,这是父皇发怒前下意识的动作。

张盼怕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神色难免慌张起来,却还是梗着脖子回答道:“边疆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你们却在这里酒肉池林,对得起百姓吗?!”

不待父皇出声,林正便拍案而起:“妖言惑众!”

转而对父皇拱手作礼。

“陛下,臣先前被这妖女所摆出的柔弱姿态所迷惑,竟将此妖女带到陛下面前污了陛下的眼,臣实在罪该万死!”

看看,这就撇清关系了,不愧是林尚书。

张盼冷笑道:“妖言?仅仅是把实话说出来便是妖言?”

她对着林正咄咄逼人:“那你想听什么?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边疆防线稳如泰山,突厥难成大器?我看你才是上天派下来的妖孽,要害了这国家!”

有人附和林尚书反驳她:“不过是些平民百姓,死了便死了,至于那些城池,我大康王朝迟早会夺回来。”

那人感慨道:“妇人之仁,果然还是难成大器。”

张盼气昏了头,指着他哆嗦道:“不过是些百姓?”

她嘴唇直哆嗦,口不择言道:“你吃的是谁种的米?穿的是谁织的布?住的是谁建的房屋?你们这是放下饭碗就骂娘!”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问:“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宛如一道惊雷劈在人头上,宴会一时人人噤声,静得落针可闻。

在皇权面前提平等,这女子怕是难逃一条死路。

我摩挲着杯壁默默为她叹息。

父皇突然笑了,他身旁的皇后抖了一抖。

父皇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张盼的话,阴鸷地盯着她:“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语气平和甚至略带点惊讶地问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你竟然不懂?”

他将酒杯摔碎在张盼面前,语气不轻不重道:“拖出去,杀了。”

张盼瞬间脸色苍白,腿软地瘫倒在地上。

举手投足间便能决定人性命,这便是皇帝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太监上前低着头拖行着张盼,她劣质的裙袍在地上摩挲划出道道裂口。

我说:“等等。”

4

父皇轻飘飘地视线投射到我身上,语气平静:“难道柔柔要为这贱女求情?”

我摇摇头,攥紧手心顶着他的视线问张盼:“这诗……是你自己写的吗?”

张盼一愣,下意识地摇摇头:“不、这诗不是我写的……”

我缓步走出座位,撩起衣袍跪下,话里满是耿耿忠心:“既然这诗不是此女所作,那背后必是团伙作案扰乱民心,还请父皇彻查!”

言下之意,这女子一时半会还不能立刻处死。

父皇坐在高位凝视我许久,直到我几乎有些掌心出汗,最后端起面前的酒壶又斟了一杯酒,语气意味不明:“先押入大牢吧。”

接着张盼便被捂着嘴拖下去。

我松口气,借力撑了一下地板才起身。

回到座位,灌了好几口酒才压住怦怦的心跳。

我抬眼与那探花郎明亮的眸子对上,心思略微活络些,冲他微微一笑,他便羞涩又慌张地举起酒杯挡住发红的脸。

宴会的后半场众人食不知味,却又不敢提前离席,

父皇神色疲倦,又瞧众人都一脸惶惶的模样索性提前结束了宴会。

我随着人流走出宫外,一边思索着刚刚宴会上发生的事,一边看准时机丢下荷包。

一步,两步,三步……

“公主留步!”

果不其然有人唤住了我。

那探花郎拿着荷包匆匆赶来,却又意外纯情地不敢与我对上视线,嗫嚅道:“公主刚刚落、落下的荷包……”

我扮出一副吃惊的模样,接过他手里的荷包,小指划过他的掌心,情真意切道:“谢谢周公子,这是我生母唯一留给我的物品,要是丢失了,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说:“改日定要请周公子小酌,还请莫要推辞。”

他红着脸:“好,我一定会去。”

接着又结巴道:“公主不用这么生分,我单名一个谨字,字子望,公主唤我子望就好。”

真是好名字啊,我感慨道,可不像柔柔。

一个带着草率又低廉的期许的名字。

我顺着他的意柔声唤道:“子望。”

他羞红了脸,意欲说些什么,却被兵部郎中远远呼唤。

他脸上露出不舍,却规矩地与我告别道:“子望先行一步。”

我瞧着他在黑夜的宫道中走远,似乎能听到兵部郎中斥责他的声音。

5

待上了马车,小草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兴奋地道:“周公子真是一表人才!”

她的脑袋啊,装不了太多东西,想着周公子便想不起才女。

她试探地问道:“公主你感觉如何?”

我摇摇头,捏捏她的脸:“不如何,我知晓你的心思,但我和他没可能。”

小草一听这话,便蔫了下去,老老实实待在一旁:“公主总是说这些丧气话。”

她嘀咕道:“小草命如草芥,说不定哪天就冲撞了贵人,教人索了命去,那时公主要是没个驸马,可不成了孤家寡人?”

我哼笑道:“这世道,谁就能保证你比我先走呢?”

小草上前就要捂我的嘴,急得要掉眼泪:“不许说这些丧气话!”

我求饶似地举起双手:“好好好,我不说。”

小草这才愤愤放下手。

回了府邸,我深感疲惫,也顾不上洗漱,一头奔进房里栽在床上。

磨蹭半天,才从床上爬起,拾起床头的笔墨来到桌前记录着近日的时局。

近来突厥连拔几座城池,颇有深入之意,但据暗处的眼线所传出的战场上突厥的消息,听起来他们并非手有余力,怕是吃准了我朝皇帝不敢出兵还手。

但如若手无余粮,接下来突厥怕是要打得更急切些。

至于朝廷之上,大臣们则各自抱团。宴会上也是瞧清楚了,太傅严如则与兵部尚书结盟,其盟内的郎中家的周公子周谨则不久前取得探花郎的功名,有一副势头颇猛的模样。至于户部尚书林正则仗着林贵妃颇受皇宠,有些忘乎所以,不然也不会在这宴会犯此等低劣的错误。

我笔尖一顿,墨水沁出一块黑点。

但也说不定印证了林正的异心,不过是假借他人之口试探父皇的底线。

我揉揉疲惫的脑袋,叹气。

王朝如今外忧内患,这前方的路我还得边走边瞧。

6

晾了周谨几日,坊间流传“周谨对四公主一见钟情,如今茶饭不思”的谣言与“名动京城的才女被下入狱”的讨论愈演愈烈,我才派人去邀请周谨来府中小坐。

但要说他人有多么关心张盼的死活,那也是无稽之谈。明眼人都瞧得出如今局势有多么紧张,生怕上一秒闭眼下一秒睁眼突厥就打到了京城,张盼不过是用来自欺欺人粉饰太平的茶后闲谈罢了。

不过半刻钟,茶水还未烧开,下人便领着周谨进入茶室。

我瞧着他湿漉漉的鬓间发,掏出手帕帮他细细擦拭。

他一下红了全脸,手足无措地往后坐:“我、我自己来就好。”

我状若未闻地帮他擦完汗水,笑眯眯道:“子望何必这么客气,不妨随意一些,我又不会责备你些什么。”

我握着茶壶俯身为他斟了一杯茶,遗憾道:“本是想与你小酌怡情,但思虑再三,让探花郎带着一身酒气回府怕是不太妥当,便只好擅自改了约定,邀你品茶。”

他举着茶杯,小口小口抿着,害羞地垂着眼帘:“我不介意,只要是公主的邀约,我都会来。”

我笑着应了他的话,状似无意地问道:“近来家中可安好?

他微微蹙眉,接着又舒缓眉头真挚地对上我的视线:“一切安好。”

那便是不好,我垂眸估摸着是林尚书对他们这一派出手了。

林正最近行动颇为急切啊,瞧着他怕是要和突厥争同一个位置。

我又沏了另一壶茶,笑道:“新进贡的君山银针,还请公子品茗。”

不等他发话,我转而旁敲侧击地打听着朝堂上的一些消息,盘算着现如今的局势。

待消息套笼得差不多了,我把目光放回他身上,神情怜爱。

周大人把儿子养得还真是天真无邪。

他被我盯得目光闪躲,一口气喝干净茶鼓起勇气学着我询问我近来的情况,都被我滴水不漏地敷衍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气氛倒也还算融洽。

待天色较暗,屋外的熙熙攘攘地都是收摊的小贩时,我送他出府。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耐着性子问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他清清喉咙,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支支吾吾道:“那手帕我可否能拿走?”

他垂着脸上如蚊蝇地解释道:“待洗净了再归还给公主。”

我松口气,心想还好有外人在场没有着性子顺手扔了那帕子。

我也懒得管他要这帕子做什么,转头吩咐下人把那手帕取来,包裹好递交到周公子手上。

待周谨拿到了帕子,我便与他告别,瞧着他乘着马车离去,余光中瞥到不少鬼鬼祟祟的身影也离开府邸附近。

美人计还真是劳费心神。

我瞥见墙角栽种的高木萧萧落叶和缩着脚脖蹑手蹑脚走过的褴褛百姓,微微叹口气。

入冬的日子可更不会好过。

7

在下第一场初雪时,果然如我预料的那般,突厥乘胜追击,丝毫不作休整,直奔京城而来。

看来突厥也怕拖得太久,手中余粮也撑不了多少时候。

可惜皇帝看不清,只下令边防官兵严防死守,绝口不提反攻。

京城一时人心惶惶,时不时瞧见些衣着口音是外地的难民徘徊在街头。

我吩咐下人能接济的先接济,但不可大规模施粥救助。

毕竟在这个时候留下动静,不是在往皇上口口声称“盛世太平”的面上摔巴掌吗?

等到收到宫里内线传来的消息,便匆匆寻个借口进了宫。

赶到宫中时,却瞧见养心殿哄哄作乱,随手拉个侍女一问,才知晓父皇在殿里大发脾气,能砸的都砸了个干净,无人敢靠近。

我略微思索一番,还是决定先去整合消息。

我在亭子静坐一小会,不久便有一老仆左顾右盼地来到我面前。

我抬抬下巴:“坐吧,周围没有林贵妃的眼线。”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缩手缩脚地坐下了。

她解释道:“近来林大人往宫中走动得勤快,难免要小心些。”

我抬抬眉:“哦?他一前朝官员没事往后宫走动做什么?”

老仆便缩着身子,做出一副要附在我耳边说的姿态来。

我放下茶盏,冷声道:“就在这说。我倒要听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老仆悻悻地放下手,老实道:“林大人与贵妃商议多日,老奴作为奶妈得以靠近贵妃身边听得一耳。”

她说道:“林大人与贵妃商议着要将您与周家公子凑成一对,好削弱太傅在朝堂上的势力。”

她有些犹豫地吞吐道:“若您不愿意,必要时也可适当采取一些手段。”

我冷笑道:“让周谨当上驸马爷远离朝堂,怕是再高的功名也付之流水,这俩人打的真是一副好算盘。”

老仆仍是一副吞吞吐吐话没说尽的模样。

我抚过发髻淡淡道:“有什么话一口气说干净。”

她倒是急了眼,慌张道:“您还是附过来些,这接下来的话走漏了风声可是要杀头的!”

我稍微起了点兴趣,将耳朵附过去,她话里传达的信息却让我瞳孔一缩。

我沉沉地瞧着她:“你可知道编造这些话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慌了神色,伏在地上磕头:“老奴所言句句属实!”

我盯着她许久,最终扶起她年迈的身子,许诺道:“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会助你离开这里安享晚年。”

她几乎涕泗横流,说着又要跪下来:“谢公主成全!”

8

从林贵妃的奶妈那接完消息后,我便匆匆赶往养心殿。

大殿一片狼藉,几乎没有落脚的地。

然而皇帝坐在书桌前神色如常,淡淡招呼我道:“柔柔来了啊。”

我便露出担忧的模样上前,站在他的身后微微俯身轻柔按摩他的脑袋,说道:“父皇何苦这么焦心?”

他松懈下来,摆摆手道:“战事吃紧,你一妇人家不懂。”

我心里冷笑两声,却仍扮作小女儿姿态天真问道:“这打仗耗费最多不过是人力吗,天下贱民这么多,就当填窟窿般填上去呗。”

“真是把你娇养惯了,竟说出这番话来。”

父皇虽是斥责语里却并无几分意见不同之意,他颇为自得地解释道:“百姓也需各司其职,不然你吃食衣行的开销从何而来?”

你竟也知这般道理么?我在心底冷笑。

然而面上不显,咬着唇思虑几番,装作恍然道:“那还有押在大牢里的犯人呀。”

我说:“本就是戴罪之身,拉出去充军也算是为我朝作出一番贡献了。”

父皇眼神一亮,口中却呵斥我道:“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看出他是咬上了钩,便顺势低下脑袋给足他姿态:“柔柔实在愚笨,想不出其他法子。”

他慈爱地抚摸着我的头发,脸上笑出皱纹:“愚笨又如何,女子能做到贤良淑德便足够了,待父皇为你许一户好人家,柔柔这辈子便可高枕无忧。”

我咬着牙,扮作羞怯地乖巧应下。

9

从养心殿出来时碰上皇后领着她两位皇子在外等候,我闻着大皇子和二皇子身上传来的脂粉味,恍惚了一瞬,好像又看到幼时两个结伴的身影对我嘲笑推搡和殴打。

我摇摇脑袋,看着他们堆满肉的高傲神色,本就疲惫的精神愈发想要作呕。

我盯着皇后嘱托她那两个不成器的木讷儿子先进了殿,她则拉着我的手拉扯些有的没的,心想这皇后真是会挑时刻,赶上老虎脾气刚被抚顺下去时前来。

呸。

我在内心啐了一口,反驳自己父皇哪里担得上老虎这般威猛形容。

皇后仍是一副慈眉善目,笑呵呵道:

“柔柔刚从殿里出来?看着聊了有一会儿工夫了。”

我疲于与她周旋,笑眯眯直言道:“皇后来得真是巧,碰上父皇气消时来访。”

皇后眼神一亮,想着这波她两个儿子可以借此在皇帝面前留下好印象,也不与我多消说,稍微敷衍几句便也跟进殿里去。

我看着她背影冷笑。

想扶阿斗上墙,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就这么耽搁了一会儿工夫,宫外的天色已然昏暗。

我按按自己连日奔波快要散架的身体,叹口气上了候在一旁的马车。

日子紧凑,时局逼人,实在是慢不下来。

出了宫,我又吩咐下人去给太傅府上递名帖,通知他我将择日拜访。

这林尚书一派来势汹汹,自以为能利用我这个无用的公主牵制住太傅一派,却不想正是在我瞌睡时送来枕头。

至于他们谋划的另一件事,暂时还不能从我的口中流传出去,不然要惹火上身。

10

待我回了府,皇帝果然按我猜想的那般不日便昭告大赦天下,紧接着四处拉壮丁充往前线。

京城一时之间皆是官兵的打砸声和百姓的哭泣声。

我接过方丈递过的香点燃,插在积满的香灰炉里,虔诚地跪拜。

寺庙已经开始接济流民了,我抬头仰望云雾缭绕的菩萨慈悲的面容,心知这下是犯了滔天罪孽。

但我无悔。

生前若是不为自己争那一条出路,难道指望人死灯灭后判官瞧着你账本上一溜串无足轻重的善事为你拜相封侯吗?

我净了手,走出寺庙的门槛,接过小草递上来的帕子仔细擦拭。

她低声道:“太傅那边接了我们的帖子。”

我说:“不急,再晾他一会。”

却仍觉得手上沾了一丝香灰味,索性扔开帕子。

我从寺庙另一旁郁郁葱葱隐蔽的小道离开,借着竹叶遮挡边赶路边乔装了几番,然后登上停在一旁的朴素马车。

我撩开帘子,确认周围没有闲杂人等瞧见,这才吩咐马夫驾车离开。

听着车外驶过的喧嚣,声音渐渐静下来,才略感疲惫地抚抚额头。

偶尔窗帘掀起一角,便能瞧见路边的老妇抱着她的小孙拄着拐疾步掠过街头,神色惊慌,或是被插上草标的女孩满面灰尘,神色茫然。

我按按心口的涩然,闭上眼不去看。

不一会马车到达了目的地,我提着裙摆缓步下来,抬头瞧瞧这座不起眼的小院,踏了进去。

一名哑奴无声地上前,接过我脱下的外袍,领着我去往某个厢房。

到了目的地,哑奴又无声地如同影子般退下。

“姑娘请忍忍……这重伤还得重治。”

我听着房内传来的嘈杂声和痛苦的压抑声,抬起手扣叩门。

房内静了一遭,接着房门打开,仆人们噤声低着头鱼贯而出。

我微微弯腰,瞧着趴在地上神色痛苦的女子,替她拂开汗津津的额发,轻声道:

“张姑娘,好久不见。”

11

张盼强撑着身子坐在卧榻前,我从奴仆手中接过药壶为她斟了一碗药汤,轻轻扇着蒲扇吹走上面的热气。

她明显一副强忍伤痛的模样,脸色苍白:“如此想来,当初也是公主借着诗词作者的说辞留我一命。”

我握着汤匙尝了一口她的药汤,微微皱起眉,随意道:“不值一提。”

这药真是苦得要命,我庆幸地想,还好不用我喝。

她接过我递去的碗,冷静道:“我自是知晓知恩必报的道理,公主需要我做些什么,不妨直言。”

还是憋了股怨气,都不自称民女了。

我敲敲桌板,发出沉闷的敲击音:“我确实有用到你的地方,但瞧你如今的态度,事情要是不摊开说清楚,怕你做事做得心不甘情不愿。”

她反问道:“什么事情值得公主亲自到我面前解释?”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微笑着看着她:“被发现会掉脑袋的事情。”

她正喝着药,不知是被药呛到了还是被我的话惊到了,竟咳嗽出声来。

她顺了一会儿气,才盯着我缓缓出声:“你知道我信不过你们这些权贵。”

我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逗乐道:“你这话指责那些生来娇惯的皇子也就罢了,竟说给我一个落魄公主听。”

我叹口气,帮她擦拭嘴角的药渣:“被当作金丝雀养大的公主能接触到多少权势?更何况如今突厥紧逼,皇帝无为,你猜我的下场又会是什么?”

她无意识地紧扣碗壁,半晌才问道:“那我又要如何确认你能保证我的安全?不会在泄露之际将我推出去当替罪羊。”

我听她这话心知今日的盟约算是成了,便掏出金印丢给她:“这便是能证明我身份的信物,乃皇族成员特有。”

我眨眨眼,冲她开玩笑道:“百年之后,你若携着金印离开人世,后人说不定会将你认为康王朝的最后一位公主。”

她缓和了脸色,哼道:“被认成皇室成员才算是毁了我一世清白。”

我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才将金印交托与你了吗。”

她气急又词穷,指着我半天才平下性子道:“那公主究竟要交付我何事?”

我也正了神色,认真道:“我的身份有着诸多不便,一旦露出马脚便要面临灭顶之灾,我需要你成为我在外的使者,在我已有的势力之上进一步招买兵马,笼络人心。”

她问道:“你可知我女子的身份也有诸多不便?”

我微微笑道:“这乱世之中,女子多为浮萍,但浮萍何处不能扎根呢?”

我说:“若不是身为女子,我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女子的身份限制不了你我。”

她也笑了,冲我举起面前的碗一饮而尽,却被苦得直作呕。

我失语:“下次让下人给你递两块蜜饯吧。”

12

出了宅门,下人传来紧急消息,说是京中刚刚大乱了一波。

我低垂眉眼,没什么神色。

笑话,战事动乱,护卫军队本就不够,还在放出一波刑犯后强制征兵,泥人尚有三分气,何况忍了这么些时日的百姓。

不乱才有鬼。

可惜我那愚笨的父皇想不清,这会怕是要念起我发一通火了。

我顾不上去哄那父皇,跪在他面前认错,我还要忙着赶行程去拜访太傅。

到了太傅府前,小草与那侍卫对了帖子,却被拦下来。

侍卫一脸歉意:“抱歉,大人说了今天不接待客人。”

小草忍着怒火道:“先是应下帖子再闭门谢客,这是在耍我家公主吗?”

侍卫一脸不为所动。

小草见了愈发来气,竟要上手推搡。

我掀开帘子出声制止她:“小草,回来吧。”

小草跺跺脚,却也无计可施,边走边大着嗓门道:“贵为太傅却言而无信,真不知道这位置竟怎么心安理得坐得下去?”

我在马车里原本也是满腔的怒火,听了她的话却不禁失笑。

真不知道这丫头的泼赖行为从哪学的。

既然消了气,我便靠在车壁上开始深思这老匹夫出了什么幺蛾子。

去见张盼之前这匹夫分明收下了帖子准备开门迎客,待我出来后却一改态度将我拒之门外,思来想去便只有今日城里那场动乱。

我突然心神一动,这次出了这么大岔子,父皇免不了迁怒将我毒打一顿,为何现如今还未传唤?

我联系起来思索一番,便猜到今日太傅是为此事进宫谏言,父皇一向有些惧怕太傅,估摸是在太傅面前将锅甩了个干净,自己只担个“轻信女儿”的罪名。

这次在那老匹夫面前怕是要留下个牝鸡司晨的印象了。

13

皇帝这几日倒是没有传我过去斥责的意思,我听着张盼通过扩大耳目范围所传来的战场上突厥愈发逼紧的消息,也是能猜到他如今在考虑些什么。

于是便加勤了与周谨的走动。

周谨被我冷落了些日子,如今再见到我自然是喜不自胜,我恰到好处地扮作西子姿态,吐露些消息,说些想听的话,他便也皱着眉为我焦虑。

他握着我的手举到胸前,自顾自红了耳朵,诚恳道:“这些日子,我相思得紧,又不揣冒昧上前来访,如今看到柔柔与我心意相通,便也放心了。”

我忍下心底的反感,感极涕零地看着他。

我颇为感动道:“有周郎这份心意便足够了,我这些日子避着你,也只是害怕了你的名声。”

我痛苦道:“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周郎,怕毁了你名声,又怕别人不知晓我们的关系,心里别扭又难熬。”

我柔若无骨地靠在他的胸膛。

他则小心翼翼地抚着我的头发承诺道:“我们会在一起的,我不怕你毁我名声。”

多伟大的话。

我为他的话感到好笑。

自古以来,男人都以清白之名束缚女子,自认小情小爱于大丈夫不值一提,可男欢女爱起来,又将毁人名声的锅推到女子身上,真是又当又立。

但得到承诺,我还是暗暗松口气,至少这下谣言推波助澜起来也不会留下太鲜明的痕迹。

他既给了承诺,也不怪我添一把柴,借此将他与我捆绑在一起。

如我私下吩咐的那般,第二天大街小巷便如我安排的那般流传着“周家公子非六公主不娶”的传闻,听说周大人听到后气得将周谨吊起来打了一顿,逼他与我不再来往,却被周谨一口回绝,死不松嘴。

等到皇帝传唤我那一日,我提前吩咐下人将一方手帕交予周公子手中,除他之外,任何人都不得交付,然后施施然上了皇宫来的马车。

走过熟悉的宫道时,我瞧着路过的太监侍女都缩着脑袋,俨然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氛。

14

待我进入御书房时,他正俯身作画,哆哆嗦嗦的墨水滴出案牍外。

他抬眼看见我进来了,放下笔,为我斟了一壶茶。

父皇和蔼地递过来一杯茶,我没敢接,而是跪下请罪道:“女儿身为公主,却罔顾朝纲,胡乱指挥局势,酿成大祸,女儿罪该万死!”

父皇却一副慈爱的模样,弯腰将我扶起:“你是朕的女儿,出了错朕替你担些便是,这么担惊受怕做什么?”

他绕开案牍坐下,装模作样拿起毛笔沾上墨水,冲我招招手:“朕还记得你幼时写得一手小楷最为端庄秀气,多年未见乖女的墨宝,心里也是颇为感慨,过来写给朕瞧瞧来。”

我露出松口气的模样,感恩涕零地接过笔撩起袖子规矩地抄写一旁的经书。

他站在身旁,眯着眼的视线打量过我整个人。

我绷住身体装作不知。

待我抄写到一半时,他才缓缓开口:“朕记得柔柔至今未有称心如意的夫君。”

我对上他的视线,欲言又止地羞涩道:“……是。”

他粗糙的掌心抚过我的墨发,带起我一阵战栗。

“柔柔如今的岁数实在让朕忧心,皇室公主黄花未嫁说出去也叫人笑话。”

他说:“不若朕为你许一门婚约?”

还是来了。

话虽如此,可他哪里有容我拒绝的意思?

我脸色煞白,连忙撇下笔,跪到一旁咬着唇吞吞吐吐道:“臣女谨听父皇指令。”

活脱脱一副为了孝道不得不与心上人割席的模样。

他无视我的异样,舒展了眉头,笑道:“能与柔柔典雅之仪所能相配的男子世间少有,但父皇还是大浪淘沙,觅得一良婿。”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低着头,姿态低下:“父皇还请莫要卖关子。”

他的手掌虚虚放在我头顶,身影压在我眼帘前。

他说:“突厥首领虽乖戾残暴,但魁梧雄壮,性情也是至纯至真之人,妻妾虽是多了些,却未曾有过亏待克扣的声名。”

他笑道:“男人嘛,对美人总是会有优待,耳根子软,待你嫁过去后,日子必然是一派和谐。”

我自小知世故后一直担惊受怕的那天还是来了,我微微抬起头看着眼前脸上因沉迷酒色而显出松垮疲态的男人,哪怕早已知晓会有这一天,心中还是陡然生出无限的冷和愤怒。

和亲,不过是用一个女人的命换一些时日的苟且偷生。

这是对人命的轻贱,国家的耻辱。如今他却全然不顾。

我明明跪在他的脚下,却觉得他此刻在矮小下去,腐烂发臭,像是一坨会说话的生肉扮演着皇帝为祸人间。

他问我:“乖女意见如何?”

声音虚伪又令人作呕。

我欲开口与他做戏,却听得太监来报说是太傅携探花郎参见,心下松口气,心想再与他演下去怕是今晚要恶心地吃不下饭。

皇帝脸色难看,却碍于太傅两朝元老的身份不敢动怒,不耐挥手道:“传他们进来。”

15

周谨一进来便注意到我的处境,向我投来担忧的目光。

我咬着唇,故作坚强地摇摇头。

他便一刻也不愿多等,俯身跪拜,开口便直奔主题:“臣与六公主两情相悦,特来请旨求娶,望陛下成全!”

养了这么多天的鱼儿可算派上用场,我瞧瞧太傅不算好的脸色,又瞧瞧周谨真挚的神色,心下了然。

看来有关周谨与太傅师生关系的消息不算作假。

原本就是想借着太傅的手护我走完接下来的日子,如今看来打通周谨这条路也可行,反正目的是达成了。

不过打量周谨脸上的巴掌印,想来太傅也对他自甘堕落的驸马爷身份大为恼火,再添上太傅对我不算好的印象,这周谨来的途中恐怕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皇帝黑着脸,没搭理跪在地上的周谨,转头问太傅:“严卿怎么看?”

没承想太傅一拱手:“佳偶天成。”

父皇实在光火,又不愿在太傅面前抖落出想派我去和亲这等令康朝蒙羞的念头,哆嗦着手指着我和周谨骂道:“你们这是在逼朕吗?”

他从案牍上拾起砚台向我砸来,赤着眼骂道:“一介公主竟也学会妓子做派,去勾引那世家公子!”

他喊道:“真是不知廉耻,和你那浪荡的母亲一般!”

砚台砸到了我的额角,我眼前一黑,一阵剧痛袭来,接着便能感觉到有鲜血糊住了我的眼睛。

我倒在地上,摸摸湿漉漉的额角,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他高兴时,我那早逝的母妃便是清冷卓绝的白月光,他不高兴了,白月光便可比拟青楼的妓子。

如此随意评判他人,皇帝还真是至高无上。

他将案上的奏折扫落地上,指着我的鼻子让我们滚。

周谨撑着身子站起来,似乎想来扶我,我却先他一步晃悠着身体出了御书房。

他掏出一块帕子替我擦拭脸上的鲜血,血迹染糊了上面的字迹。

是“锦水汤汤,与君长别”。

我瞥了一眼,这句诗的效果果然大,能激得他在短时间内就赶到皇宫。

我虚弱地扬起脸,勉强冲他笑笑:“今日我有些疲惫,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好吗?”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被我恳切又落寞的眼神堵回肚子里。

我实在没什么精力应付他,恳求道:“你先走吧”

他张张嘴,眼神里一时有我恍惚间读不懂的情绪。

他捏捏我的手,勉强勾起唇低声道:“……好。”

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道:“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告与我知晓。”

他站在那里,像在我们初见的那条宫道的夜晚一样,好似有千言万语要叙说,最终还是转过身,让我瞧着他的背影走远。

我靠在墙角,看着他一如那个夜晚离去,不知此番是否还会有周大人的责罚。

16

我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待到能重新视物时便沿着宫道的墙根扶着墙走。

眼见着差不多到了林贵妃的寝宫,便唤来路过的侍女去通知林贵妃的奶妈出来。

侍女见了满脸血的公主,心中惊骇,小心翼翼地缩着脑袋进去传唤了。

不一会老奴就急匆匆地小跑出来,拉着我到一处墙角,愁眉苦脸道:“小祖宗,行事这么张扬叫我怎么在贵妃面前藏?”

我将一早贴身藏好的幼儿读物从衣襟中取出:“这绘本就交给你,你读与不读给七皇子听我且不管。”

我嘱托道:“皇帝今日受了气,近些日子必然要寻林贵妃慰藉,我要你制造好时机,将他的注意引到这份绘本上。”

她注意到我额头上的伤,欲言又止,于是接过绘本翻一番,大惊失色道:“这是要杀头的啊!我可不敢做!”

我嗤笑道:“要么掉林家的头,要么掉皇帝的头,总归轮不着你,你担心什么?”

我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你忘记你的小孙儿是怎么死的了?”

她眼神沉了沉,一咬牙将绘本揣入怀中。

我说:“待会林贵妃问起你,你就说我来求她劝劝父皇,好助我和周公子比翼双飞,但又拉不下来脸与她面对面吐露心思,只好借着你当传话人。”

我笑道:“她自会沾沾自喜地信以为真。”

有了借口,奶妈也松口气,时间也容不得多留,便匆匆告辞了。

我强撑着出了宫,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意识越来越模糊。

17

等马车停下时,我额头烫得惊人,浑身发冷。

小草左等右等没人下来,便登上马车查看,瞧见我的模样慌张起来,大着嗓门就喊起了大夫。

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被抬下马车,小草叽叽喳喳的声音在耳边徘徊。

但又听不清说些什么。

时间好像被拉得无限长,脑袋里像塞了无数石块那般滞涩,震震作痛。

我有时能感觉到自己在昏迷,有时又困于幼时的梦魇之中,冷眼瞧着在宫中以千奇百怪的姿态死去的人回到了世间,正常地生活着。

我看到个孤独的小女孩走在一条走不尽的宫道上,无数奇怪的魅影压在她头上,或嘻嘻作笑,或轰隆指责。

恍惚间听到有人叹口气,翻倒着我的身子擦拭。

就这么迷迷糊糊烧了几天,等到清醒时,冒了一身的汗。

我声音嘶哑地喊道:“小草。”

进来的却是张盼,她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说道:“小草熬粥去了,你先把药喝了。”

我看着那碗闻着就泛苦的药,空荡荡的胃里直泛呕。

我说:“你怎么来了公主府?我交与你的产业都打理好了吗?”

她吹吹药汤,挨着床边坐下来:“大差不差吧,本来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结果小草哭着就跑了过来说你不行了,我只好放下手头的事过来为你吊唁。”

我翻个白眼:“那我没死可真可惜。”

她将碗递过来:“别转移话题了,喝吧。”

我只好捏着鼻子,咽下那股犯恶心的感觉,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张盼看着我,突然说道:“你一点都不像这个时代的女子。”

我苦得龇牙咧嘴,没什么好气道:“我为什么要像?我就是女子,我的模样就是女子会有的模样。”

我顿了顿,想起感慨道:“你这话可真奇怪,说得如同你不是康朝的女子一般。”

她笑笑没说话。

我瞧着她垂下的怀念的眼神,适时移开话题:“你的伤可好些了?”

她调侃道:“托公主的齐天洪福,好的差不多了。”

我洋洋自得:“你自然是要托我的福。”

她白了我一眼:“在你昏迷的日子里,皇帝送来请帖,邀你参加宴会。”

她补充道:“突厥近日一鼓作气,已经直逼京城,如今正扎营在燕池休整。”

燕池距京都不过寥寥数城,看来突厥对于最后一仗势在必得。

至于皇帝这紧要关头的宴会,怕是准备进行南逃前的最后一场纵情享乐。

张盼看起来也猜到这些,问我:“京城会失守吗?”

我说:“御林军不一定守得下京城,但失守一定会有皇帝陪葬。”

他想南逃,偏偏有人想趁机翻身。

我问:“宴会什么时候?”

她答道:“后日酉时。”

我松口气,想着还有歇息的时间,不必担心晕在宴会上错过热闹。

待小草端来了粥,我狼吞虎咽地干了两大碗,看得小草直抹眼泪哭诉道:“我家公主受苦了。”

偏偏张盼还在一旁看热闹。

我瞪了她一眼,愤愤又干了一碗。

18

后日酉时。

我踏进宫殿,入眼便是穷尽奢华的装饰,那些鼎铛玉石、侯服玉食晃得我眼睛发酸作痛。

我有些想发笑:皇帝逃亡前这番铺张浪费的做派,还真是怕那些匈寇占领皇宫后搜刮出他遗漏的好东西。

我今日倒是来得早,瞧着大臣们或皱眉或谄媚地送上礼,各有心思地落座。

王朝落败成这个样子,并非没有臣子以死谏言,主张清佞臣缴匪寇,只不过一头撞死在柱子之后,谁还在乎他说过的话?皇帝就当脸皮厚些,过了几天按下这事就此揭过,剩下的臣子心怀鬼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还是眼前的油水更务实些。

林正带着浩浩荡荡的一伙人进殿献礼,口口声称带来的西域美酒世间仅有,说着便吩咐下人给每位大人斟上美酒。

父皇面色不虞,对于林正显而易见越俎代庖的行为颇为不满,笑里藏刀道:“如今林大人可真是春风得意啊,带着这么多奴仆入宴,还为每位大人斟酒,朕瞧着这宴会是你牵头举办的呢!”

林正牵牵嘴角,倒没几分惶恐的意思:“陛下言重了,臣不过尽些分内的事。”

分内?这话听着便有几分挑衅的意思了。

父皇神色沉了下去,刚要摔杯子但又想到什么,盯着林正莫名笑了两声,摆摆手让他坐下了。

在场的人都瞧出气氛诡异,低着头各自交汇着眼神,默默饮酒。

林贵妃也坐在下头,神色平静,然而丝巾缠着的脖颈下却偶尔泛出点青紫色来。

我端起酒杯也学着众人默默饮酒,掩住眼底的笑意。

真是狗咬狗。

用脚指头也能猜到那林贵妃听了奶娘传达的话去吹了皇帝的枕边风,结果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被皇帝当做发泄怒火的出口。

林家这般想要撮合我和周公子,皇帝免不了恼羞成怒,这两天估量着也没少整顿林家的势力。

我品品杯中的西域美酒,眯起眼。

不愧是西域美酒。

美酒配好戏。

19

宴会上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气息,有些察觉出什么的大臣一改往日的阔绰作风夹起尾巴老实降低存在感,低着头,生怕林正或是皇帝注意到。消息滞塞的大臣也迟钝地察觉出情况不对,不敢贸然出声。

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皇帝倒是自得其乐,自顾自地饮酒赏舞,如阎王点卯般冷不丁指名道姓问他人观感如何,被点到的大臣只得赔着笑擦擦冷汗,打个哈哈过圆场。

我抬起眼,饶有兴味地打量众人惴惴不安的神色,却撞上周谨投来的视线。

我浅浅勾唇,微微举起酒杯冲他示意。

他似是关心我的状态,瞧我如今也能挤出笑容来,终于松口气,举起酒杯回敬我。

接近这场局的尾声,我懒得扮戏本中的女子形象与他做戏,喝完酒也不再施舍于他眼神,专心致志等着好戏开场。

却不料父皇看见那一幕,阴恻恻地准备拿我开刀。

他眼神阴沉,笑容意味不明:“柔柔这是背着父皇与探花郎私交甚重啊。”

御书房的冲突又不是没发生,现如今装不知道给我扣一顶放浪的帽子,上来就龌龊地扣我一顶帽子,我这父皇对付我可比对付大臣很多了。

不过名声这东西,在乎的人才关心它是否清白。

我一副不知所措的慌张模样道:“这、儿臣……还请父皇责罚!”

遮遮掩掩的模样一看就有鬼,你不是想说我未有婚约便与外人有染吗?那我便做实。

再者说,如今我与周谨的关系街头巷尾都能说出些门道来,你既要扮个好皇帝,那便做不得强拆臣子姻缘的缺德事,更何况是为了耻辱的联姻。

父皇气得摔酒杯。

酒杯冲我门面而来,被我歪头躲开。

总是打砸东西的手段,真是无趣。

父皇瞧着我竟还敢躲,怒火中烧,哆嗦着手指着我,一时之间竟要当着众大臣的面提起剑下案刺我。

未等周谨着急忙慌地饶案阻拦,林正忽然拍拍手,满脸不耐。

“一国之主这般泼妇行派!成何体统?”

他将宴会的中心转移回自己身上,满脸讥诮地讽刺道。

这大逆不道之言一时令众人失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

唯有一贯刚正的太傅捏紧了杯壁,额头青筋跳动。

父皇拎着剑缓缓转过身来,面色如墨般阴沉。

“林卿这是在教朕做事?”

他问道,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林正。

“微臣并无此意。”

林正毫不客气地与他对视,眼神中甚至隐隐透着一丝狂热的期盼。

“臣只是以为康朝走到如今这地步,与俗套的情爱无关,少不了陛下的过错。”

他站起身,走到父皇面前,满脸诚恳地道:

“为了复兴康朝,臣——”

他一撩衣袍,跪下抱拳朗声道:

“恭请陛下退位!”

20

殿中爆发一阵窸窸窣窣地叽喳声,众人面面相觑,少不了震惊失措。

他们也算是能摸晓到一点林正的狼子野心,但如此大张旗鼓单刀直入,实在是出乎意料。

林正见无人应和,起身够了一壶桌边的美酒,咕咚咕咚往嘴里灌,接着擦擦嘴,感慨道:“今天的美酒陛下半滴未沾,还真是遗憾。”

他笑得脸上的褶皱堆在一起,道:“是担心微臣在酒里下毒吗?”

父皇突然缓和了脸色,阴森森地笑着回答:“你算个什么东西,朕用得着怕你下毒?”

林正变了脸色,冷哼一声,将酒壶狠狠掷在地上,酒水流了一地。

只听得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奇异的口哨声,接着众人便能听到咚咚作响的骑兵行进的声音。

太傅再也坐不住,指着林正的鼻子骂道:“你个乱臣贼子!竟敢蓄养兵马!”

林正只是微微一瞥,一道剑光划过,太傅指出去的手指便落地。

周谨扑过去惊呼道:“老师!”

林正轻蔑一笑:“看来周家与严家还真借着师生情谊结下了盟,若我动作再晚几天,怕不是要被你们两家分吃了去。”

他拍拍手,语气悠悠地问道:“现在还烦请诸位与我一起恭请陛下退位。”

有些人左顾右盼,犹豫着踱着碎步移到林正身后,狠心一咬牙,跪下喊道:“恭请陛下退位!”

林正听着愈发近的骑兵马蹄声,神情得意。

父皇恍若未闻,也拎过一旁的酒壶倒酒进嘴里,转头登上高位,象征性地拍拍皇后哆嗦的手,自言自语道:“果真是美酒。”

却不料皇后怔愣片刻,一把甩开他的手,连滚带爬地下了台阶,跪倒在林正面前不停磕头:“放过我儿!求您放过我儿!我知道他把虎符藏在了何处!”

林正偏过头去轻蔑地瞧了一眼那两个吓得溢出尿骚味的皇子,装模作样地扶起皇后,答应道:“那还请皇后仔细说说,这虎符在何处。”

父皇坐在高处,却没什么动怒的神色,神经质般牵着唇,阴暗地盯着每一个人。

他森森地盯着皇后,听到骑兵的声音近了,便稍稍抬起手指。

皇后眼里闪过一丝庆幸,缓了口气,向她两个儿子投去宽慰的目光,刚欲张嘴,便听得“咻”一声——一支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穿过了她的喉咙。

21

皇后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抓挠了几下,发出“嗬嗬”的气声,接着便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从她喉咙间流下的鲜血流在地上,混着地板上的酒香。

林正察觉到不对,顾不得死样狰狞的皇后,呼唤侍卫将他围在里面。

他咬牙切齿:“狗皇帝,给你几分好脸色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他以为箭是隐蔽的暗卫射出的。

他啐了一口,口不择言道:“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阿斗,还搞偷袭这招。”

父皇听着他的辱骂,毫无波动,捻起一块又一块的糕点送进口中,神情放松。

林正听得马蹄声近乎到了殿前,又安下心,遣开侍卫,提起剑上前,义正辞严道:“有这等毫无作为的君主乃是我康朝不幸,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待他的剑抵到父皇的脖颈间,殿门恰好被踏破,卷进一阵又一阵凉飕飕的空气。

林正甚至不用回头,哈哈大笑道:“今日这康朝也该易主了——呃!”

话音未落,一支箭便射进他的胸膛,他瞪大眼睛下意识地回头,却瞬间被数箭贯穿。

黑压压的禁卫军伫立在门口,冰冷的铠甲上溅满了血迹。

毫无疑问,林正招收的兵马早已在宫中被屠杀殆尽。

林正捂着胸口,僵硬地扭过头去瞧林贵妃,发出短暂的气音:“跑——”

话未说完,便一头从台阶上栽下,扭曲着身形滚落到皇后附近。

谁也没想到这奸臣的最后一丝温情竟是留给了他从未珍视过的妹妹。

转瞬之间,林正带来的人都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刚刚站错队的大臣也都哆嗦着跪下去,颤巍地祈求皇帝饶恕。

下一秒人头落地。

林贵妃惨白着脸色,瘫软在座位上。

皇帝摇晃着酒壶里的酒,为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晃悠着身体走到贵妃面前。

林贵妃抬眼看他,紧紧掐着掌心的手上浮现青筋,语气却相当平静:“还请皇上为嫔妾解惑,是如何提前知晓这一场宫变?”

皇帝醉红的脸上浮现红疹,冷哼一声,掏出稚儿绘本摔在她脸上。

林贵妃偏过头,脸上立马浮现一道红痕,几缕发丝垂落。

她捡起绘本,粗略翻了一番,便能看出瞧出这上面的端倪。

这上面几乎都是教唆皇子篡位的大逆不道之言。

林贵妃冷汗直流,惊愕道:“不、不,我儿怎么会有此等读物?!”

她想起什么,愤然扭头长啸:“郭嬷!我待你不薄,何苦陷我如此地步?!”

话音未落,便被不耐烦的皇帝一剑捅进胸膛。

当她无力地从座位上滑落时,她的目光吃力地移到我身上,对我做了个口型。

我垂下眸子,避开她的视线。

可怜的贵妃,一场宫斗到最后,竟央求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保护她的孩子。

22

父皇神情疲惫又癫狂地又捅了贵妃几剑,“噗嗤噗嗤”血水往外涌。

他拔出剑,踩过太傅的断指,一路捅过倒在大殿上的尸体。

无人敢出声。

我瞧着他的身影逐渐走出殿内,急忙咽下口中的糕点跟了上去。

周谨突然唤住我,神情悲伤:“不要去。”

我静默地瞧了他片刻,莫名感到好笑。

我将视线移到倚靠着他的太傅身上,问道:“知道为什么父皇提前知晓这一切的发生却还是让您做了出头鸟吗?”

太傅原本如炬的目光闪烁了一瞬。

我走近他,低声道:“康朝的皇位只能由留着苏家血脉的人坐,谁说坐那的就一定要是父皇呢?”

我暗示性地向林贵妃那瞥了几眼:“那位不还留了一块没雕琢的璞玉吗?”

太傅蹙着眉,脸上的沟壑显得他更加苍老,但最终还是重重叹口气,闭上眼不再看我。

我无视周谨忧心忡忡的目光,微笑着退离大殿。

一如我曾经那般温良恭俭。

23

我是在御花园湖边的亭子里发现的父皇。

他脸上的红疹已经蔓延到了脖颈下,倒在地上,口齿不清地咕哝着。

我用脚尖踢踢他.

他努力睁大眼睛,含含糊糊道:“是柔柔来了啊……”

他努力支起身子,却又无力地滑倒在地上,嘴里嘟囔着:“奇怪……这美酒的后劲真大……”

我说:“蠢货,没发现自己被下毒了吗?”

他意识实在是混沌, 竟没听出我的言外之意, 意外地露出迷茫的神色。

“可是林正那贱人也喝了这酒,怎的就他没事?”

我踩过他的衣襟, 耐心地解释道:“他有事,死了。而且这毒是抹在你杯壁上的, 只毒你一人。”

他下意识地点点头,哦了一声。

接着脸色骤变,狰狞地挣扎着起身:“什么意思?!你给我下毒?”

我一脚给他踹回地上, 语气淡淡:“有什么好惊讶的?经过那么多年你的虐待苛责与迁怒, 你还真觉得我与你之间能善了?”

他张牙舞爪:“你不过一个女子!一个无用的公主!我待你已算仁至义尽了!”

他喘了口气,几乎是筋疲力尽地咒骂道:“狼心狗肺的畜生!”

我恍若未闻,踩在他身上的脚尖微微一顿, 接着狠狠踩下去。

他发出呼哧喘气的无力嚎叫。

我笑眯眯地从他衣襟里挑出虎符,垂眸哀叹道:“我会继承你反击突厥,誓死不作亡国奴的遗志, 安心去吧, 父皇。”

他露出惊慌的神色:“你要做什么?贱人!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轻轻一踹,他便滑稽地咕噜咕噜滚下亭子的小坡。

他滚得头晕目眩, 气若游丝,瞧着愈发靠近的湖, 终于害怕地软下语气:“柔柔……你现在停下,父皇不会与你计较, 扶朕起来, 听话, 乖孩子……”

我微笑着蹲下身子,在他希冀的目光中伸出双手微微一推。

一个皇帝就这么滚进湖里淹死。

我一时之间有点兴奋地晕眩,没看清他临死前脸上的神情,只瞧见湖面上浮起一连串的气泡, 接着归于平静。

我听着远处的皇宫突然传出一阵阵骚动。

是张盼按照我的吩托迅速遣人把持了皇宫。

我把玩着虎符, 感受着湖面吹来的清风,心情前所未有地惬意。

接下来才是我人生真正的开始。

24

康朝三七年,皇帝苏胜遭遇宫变, 死于佞臣林正之手。

公主苏柔柔秉承先帝遗志, 持虎符, 立幼帝, 反突厥,垂帘听政。

康朝四一年, 击退突厥, 举朝同庆, 黄发垂髫未有不称赞公主苏柔柔功绩者。

康朝四二年,苏柔柔废幼帝, 自立为新皇,朝中大变,流血牺牲者成百累千。

康朝四四年, 太傅张盼提案改革,上允。其朽木为官、禽兽食禄处以极刑者,不可胜数。

康朝四七年,百姓各安其居而乐其业, 甘其食而美其服。

自此,海晏河清,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