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77 节 我的妹妹是皇后

第 77 节 我的妹妹是皇后

我本是普普通通一猎户女,奈何我有一个野心勃勃,聪慧过人的妹妹,她从宫女一步一步往上爬,不过双十年纪便做了皇后。

她握着我的手低声说,“姐姐,皇后又如何,我欲比肩吕后武皇。”她眼里的野心灼灼,照亮她年轻且美丽的脸庞。

我便回她,“愿为君往。”

1

我妹妹是宫里的贵妃,美若天仙,娇憨可爱,甚得帝心。不过宫里的其他贵人大多并不视她为敌。

无他,妹妹和我是猎户出身,父母亲人皆亡于一场山洪。

这世上只有我和她孤零零两个人,无人可为我们撑腰。

人人都以为妹妹安于现状,只有我知道,妹妹的野心绝不止于此。

我们一家住在黑山脚下,靠打猎为生。

妹妹自小聪明,凡她所学,无一不精。

她又生的一张糅合了父母长处的芙蓉面,没有人能不喜欢她。

六岁时,村子里游手好闲的瘸子总是眯着眼睛看我们俩,叫人心里不舒服。

我捏块石头在手里,趁他看我们,朝他瘸了的那条腿一丢。

“哎哟”他痛叫一声,跌倒在地,呲牙咧嘴的表情十分好笑,不过随即他又看过来,无端叫人心惊。

妹妹扯了扯我的袖子,我强装镇定,朝他挥了挥拳头,奶声奶气道,“不许看我们!我力气大,再看打你。”

瘸子沉着脸没说话。

我拉着妹妹快步走开了,妹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隔天村子里春华姐姐成亲吃酒,那瘸子喝多了酒,回家的时候跌进水坑里,将好的那条腿也摔断了,从此躺在床上,下不了地了。

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我有点心虚,因为那个水坑是我们小伙伴聚在一起玩的时候,妹妹提议玩游戏挖出来的地道,我力气大,出力最多。

可是谁叫瘸子自己不看路的,他天天打骂爹娘,游手好闲,也是他活该。

八岁时,我和妹妹在汀兰先生那里学习。

先生是外来人,自号汀兰。

先生是女子,不会种田打猎,但是识文断字,她在村子里开了个学堂,不拘男女,不拘老幼。

村主任鼓励大家都去学习,倒不是要学成什么秀才状元,多认认字也是好的。

爹把我们也送去了。

十二岁时,先生抚着妹妹的头说,“云纤,再过三年,怕是我也教不了你什么了。”

然后先生望向我,“灵华,再过三年,先生倒是能教你,但是戒尺恐怕要再打坏数根了。”

妹妹扑哧一笑,“先生,再过三年,你怕是打不过姐姐了。”

我挠了挠头,很是不服气,“再过三年,我们就及笄了,说不定就嫁人了呢。”

先生和妹妹脸色齐齐一沉。

一个人说,“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一个人说,“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

我听得头疼,赶紧把我和妹妹的书箱都背了起来,朝先生行一礼,喊着妹妹归家去了。

也是这一年,山洪暴发,父母亲人尽死于山洪,我和妹妹分离。

2

我与妹妹再重逢,她已为贵妃,封号为怡。

七年分离,我本以为妹妹也死于那场山洪。谁料我一踏入京城,就有人弯腰屈膝地来问我。

“姑娘可是崔灵华。”

“是。”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进了宫。

宫墙深深,杨柳依依,走过白玉铺就的路,踏过了几道门槛。

一个纤细的身着华服的女子转过身,她一张与我有几分相似的芙蓉面上坠了泪珠。

“姐姐!”

我才知道这些年来妹妹一直在寻我。

那日我俩双手相握,低声互诉了很久,直到宫门将落锁,她才依依不舍地将我送走。

出宫时,引路的小宫女突然腹痛。

我将灯拿过来,“无碍,我记得路,你先去方便吧。”

小宫女千恩万谢地夹着腿跑了。

我记性好,更是识路,沿着来时路往外走。

路上却有女子的幽幽哭声随风飘来。

我驻足细听了听,循着哭声走过去,在园林山景洞间有一个宫女服饰的女子在哭,她边哭边骂。

我听懂了,这个宫女被太监总管看上,要与她对食。

她不愿意,却无法反抗。

今晚总管就要她。

那太监总管为人残暴,自己无能便迁怒到无权无势的小宫女身上,死在他房间的小宫女已有好几名。

我悄无声息地走到她旁边。

“我有一包毒药,吃了之后先是会发高烧不退,随后三天逐渐退烧,变成傻子。你敢用吗?”

“谁、谁在说话!真的假的?”

宫女吓了一大跳,身子后倾紧紧贴着假山墙壁,满是惊恐。

她看到我后稍稍镇定了一些。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帮我?”她警惕地问。没等我回答,她又道。

“你骗我又能如何?反正不过一死。”

宫女定定地看我,向我行了一礼。

我回答了她的上一个问题并将药包递给她。

“有人曾跟我说过,女子立世不易,能帮则帮。”

她长揖不起。

“奴李招元谨谢恩人,敢问恩人名姓?”

“崔灵华。”

3

我在京城购入了一座宅子。

宅子位于南沿河街,邻居是工部尚书姜亭直,曾主持修建了黑山堰和避暑别宫。

本朝重文轻武,他深受陛下重视。

能买到这样优越的地理位置,我花了大价钱。

我将头发束起,换上男子长袍。

我生得高挑,眉目疏朗,叫人难辨雌雄。

出门时正赶上左边邻居工部尚书的马车停在门口。

奴仆跪在地上,身着华服戴着幕纱的年轻女子踩着奴仆弓起的背上了马车。

那女子连鞋都编入了金丝,在太阳下熠熠生辉,鞋尖镶一颗圆润东珠。

真是泼天的富贵。

工部尚书膝下有二女一子,视若珍宝,长女送入宫中,贵为婕妤,长子在金吾卫历练,这想来就是尚书幼女姜静姝。

我把玩着折扇,边想边踏入重书阁。

书阁伙计殷切地迎上来。

“先生想寻什么书?”

“白鸽绕屋旋。”

“问汝意如何。先生请随我来。”

我随伙计进了二楼的房间。桌上有笔墨纸砚和一节竹筒。

伙计恭敬道,“先生可将问题写在纸上投入竹筒,三日后交货。若不方便写下,也可同我口述。”

我挥手示意他退下。

竹筒是固定在桌子上的,我伸手进去,发现竹筒底部似乎和桌子相通,我探不到底。

不愧是买卖信息的地方。

我对书阁没太大兴趣,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将自己想知道的事写在纸上。

等墨迹干透,我举起纸欣赏。

嗯,不愧是我,虽说学问不如何,但这字写得真好。

将纸卷起和银票一起投入竹筒,我从二楼走下去,装模作样地在书架前徘徊几步,正欲出去,目光一凝。

4

这不是工部尚书家的女儿吗。

她换了一身素衣,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可惜却忘了她那双鞋,行走间裙摆微微撩起,珍珠莹润的光芒闪耀。

她将幕纱掀起一半,露出下半张脸。

中人之姿。

若是长姐与她容貌相似,怪不得也才是婕妤。

我从书架上拿起本书,不时从书本间抬眼扫过那女子身影。

直到她拿着几本书去付钱离开,我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越走越偏僻。

我警惕四望,闪身至墙后,决定观望一下再跟。

“烨哥哥。”贵女声甜,将幕纱摘了下来。她额头有一块疤。

“姝儿。”男子着青色长衫,有一副好皮囊。

我没料到竟然目睹一场贵女与书生的私会。

无非是书会一见倾心,门第相差之大叫人望而却步,却抵不住两颗火热的心的故事。

“姝儿,我科举定会一举中榜,向尚书大人求娶你。”

“只是别人都有大儒或官宦举荐,我却寂寂无闻……唉,不说这些,只要我才学出众,应当不会被淹没的。”

我在心里呵了一声,这书生心思好重,温香软玉在怀还不行,还要人为他前途谋划。

“烨哥哥,我相信你,定能蟾宫折桂。”

咦?姜静姝完全不接他的话。

书生不死心。

“姝儿,若我因无名落榜,你不会瞧我不起吧?”

“自然不会了烨哥哥。”

“姝儿,你的香囊可能赠予我?闻着你的香气我会安心许多。”

“烨哥哥,这香囊是娘亲送我的,改日我为你亲手绣一个再送你。

时候到了,我得归家了。”

我心道奇怪,姜静姝对着书生百般防备,不似有情人,缘何要和他私会呢。

总不能是贪图他的美色吧。

还真能。

“俗不可耐。”姜静姝在马车里擦了擦手说,“可惜了这张好皮囊了。”

5

我收集了京中消息。

姜静姝是工部尚书幼女,虽相貌平平,但端庄贤淑,才学出众。

幼年时她曾被拐卖,时隔三年才被找回。

年少时她母亲病重,姜静姝去白马寺为母亲祈福,三步一叩首,孝心引得百鸟盘旋,令人见之落泪。

京中一首《禽孝吟》更是将她的声望推到顶峰。

待她归家时,她母亲的病好了,她的额头却留下了一个磕出来的疤。

但我瞧着那道疤更像是利器砍出来的。

而且工部尚书为什么这么有钱?

我恨不得立刻到三日后,去重书阁拿消息。

这时门房来报,宫里派人来了。

是妹妹派人来接我。

“我们娘娘在见到您当天啊,就递了牌子,申请让您在宫里住上几天陪她。这不,一批下来就派我来接您了。”

来接我的小太监殷切地说。

我上了马车,驶过热闹长街。

路上那小太监同我闲聊。

“昨日陛下身边的大太监崇公公高烧去了,陛下圣恩许他风光出殡。咱们这次进宫走另一条路,省得冲撞了您。”

车轮滚滚再次踏入大红宫门。

妹妹望着我,看不够似的。

“好像在梦里。”她说。

这话前天重逢时她也说过,我亦是如此。

那天离宫后我仍旧怀疑是否做梦,漂泊多年我从未敢幻想仍有亲人留在世间。

如果一场梦,我不愿醒。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我的妹妹要吃了多少苦才能坐上这妃位。

妹妹摇着我的手,要我仔细讲讲这些年的经历。

“山洪之后我流落至临安,一个客栈老板娘收留了我,我在店里做小二。”

“大一点我就上山打猎。后来客栈倒了,老板娘病逝……”

我沉默了几秒,还是决定和盘托出,她是我骨肉相连的妹妹。

“我女扮男装入了伍,从小兵开始,到伍长、十米长、百长……”

我望着妹妹。

“在线天丘役里取了金军首级,后重伤不治的崔寻美将军就是我。”

6

战火纷飞,金人蛮夷,每个人都很高大,宛如一座山。

相比之下我朝兵士格外弱小。

线天丘地势起伏,落日余晖如血,血色中金人如黑云压城,所过之处草瞬间被踏平。

“放!”将军高喝。

兵士们握着弓弩,随着将军令下,凌厉的箭羽破空,直向金人而去。

但奔驰的金人一瞬间举起盾牌,拦住了多数箭矢,冲锋的速度没受任何影响。

“结阵!”将军再次喝令。

箭士收起弓弩,有序后退,马上的士兵齐齐往前,持盾的兵士架起堡垒。

我握紧缰绳,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敌人。

“迎敌——”

我驾马向前狂奔,长剑割开血色。

叫喊震天,地面颤动。

染血的利剑闪耀着的光芒照出战场景象,倒地的有金人、有我方士兵、有战马。

昨晚一起吃饭饮酒的狗柱倒下了。

讨人厌的十米长也倒下了,被金人割下了耳朵。

我亦身中数刀。

金人都是上好的猎手,他们也是最勇猛的掠夺者。

我伏低身子,咬牙忍着剧痛,瞄准两军冲锋辟出的一条路。

两腿一夹马肚,疾驰而去,我的剑在蛰伏,身后又接连不断地割裂声、嘶吼声。

拉紧马绳,战马一个急转,我长剑砍在护着金军此次战役将领呼延亭的盾牌上。

兵器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颤声,连绵不绝。

那兵士再架不住盾牌,手绵绵一软,盾牌掉落,护阵出现缝隙。

我没有停留,腿夹着马直立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挥剑,那将军首级高高飞起。

我才是最厉害的猎手。

7

妹妹听着我的描述,将我的手握得紧紧,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

她还未来得及说话,有宫女来报,陛下来了。

妹妹整理衣裙,又替我抚平衣服褶皱,同我一道行礼。

陛下年过四十,美髯,威严甚重。

妹妹声如莺鸟,“多谢陛下允妾姐姐进宫。”

她声音里有哭腔,又强忍住,“妾幼时体弱,姐姐常为我上山采药,常摔得遍体鳞伤。”

“万徽八年洪水后,妾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陛下福寿齐天,连带着妾也否极泰来,此生还能得见姐姐。”

陛下宽慰。

“纤儿莫哭……”

又有宫女来报,姜婕妤来向贵妃请安。

姜婕妤容貌如花,倒是不像她妹妹。

“妾不知陛下也在,”她羞答答行礼。

“听闻崔姐姐寻到亲人,妾特来祝贺。崔姐姐待我便如亲姐姐一般,妾亲手做了桃花酥。”

她眼波流转,“妾入宫时正值桃花盛开。”

原来是一出争宠戏码。

贵为工部尚书之女,入宫后也要如此心机用事。

可叹。

陛下将这话接住,“你入宫时十五,比纤儿还大三岁呢。”

妹妹笑道,“陛下还记得呢。”

我瞧着姜婕妤在一边牙要咬碎了。

嗯,桃花酥不错。

“下月十五别宫避暑,纤儿你可带着姐姐同去。”

陛下走的时候赏了我一匹布料并金银财宝,许下别宫避暑的允诺。

做贵妃的姐姐竟比做将军挣的多。

8

我在妹妹的景华宫住下,像小时候那样,和妹妹同睡一张床。

妹妹环着我的腰,嫩白手指划过我身上那些愈合的旧疤,将白日里未说完的话续上。

“姐姐,苦了你了。”

“不苦。倒是你,深宫庭院,是如何走来的。”

妹妹将头贴在我胸口,轻轻一笑。

“洪水后,我卖身入宫。起先是打扫宫女,后来做了德妃的贴身侍女,再后来陛下幸我,为才人、为美人、为嫔、为妃。和姐姐的经历有些像呢。”

“姐姐,你为何假死?是北洋海军霍齐干的吗?”

我并不惊讶妹妹竟然知道我在霍齐麾下。

“是,霍将军发现我是女子,为保全我,便让我假死。”

“什么保全,分明是古板狂妄,瞧不起女子。姐姐天生神力,若能走下去,定是天下第一的将军。”

“霍将军性子虽保守,但为国为民,是个好将军。”

妹妹冷哼一声,又问我。

“你想做将军吗?姐姐。”

妹妹似瞧出我的不解,继续道。

“姐姐,我听得出你喜欢当兵,你想继续从军吗?以女子之身入伍又有何不可。”

我低头瞧她,妹妹白净的脸庞上一双眼亮着,犹如战场火把。

我知她,她亦知我。

于是我点头。

9

第二日醒来后我同妹妹一起用早膳。

妹妹叫伺候的宫女去找一套汝窑白瓷的茶具。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突然开口。

“姐姐,你是不是知道那场山洪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我手一顿,望向妹妹。

万徽八年那场山洪,致使我家破人亡,姐妹分离。

山洪常有。京郊黑山有条金水河,逢夏日暴雨或连日大雨,易有山洪。

然而山洪暴发那日前期并未有降雨,甚至称得上干旱,哪来水体压力呢。

山洪之后,黑山封禁,所有遭受了山洪灾害的村子皆被迁移,原村址被夷为平地。

我虽愚笨,却也知道这不合常理。

往后奔波数年,我辗转从各方收集消息,拼凑真相。

万徽五年,京中往来于南方商队,奇珍异宝,数不胜数。

与京中多家商户签订供货契约拿走定金后,消失无踪。不过数月,商户发现它们供给的货物竟然开始坍塌掉色,才惊觉被骗。

报官后官府下通缉令追捕,至今仍无结果。

万徽五年,工部尚书姜亭直主持修建黑山引水防洪堰。

万徽七年,陛下欲建避暑别宫,自黑山引水。

妹妹娓娓道来,将我缺失的碎片补齐。

“万徽五年南方商队进京之前一个月,姜亭直之女静姝开了一家小小的饰品店,经营不善,只出不进。”

南方商队进京,她的店也被骗了一大笔钱。随后就闭店了。”

“同年,姜亭直主持修建黑山堰。黑山堰建成之后确实成功减少了山洪暴发的次数。”

“避暑别宫修建原本由工部侍郎主持,计划从黑山堰引水。历时九个月,避暑别宫基本建成,只差引水。”

“引水工程刚开始不久,工部侍郎李仲谋突发重疾去世,临时改由姜亭直主持。正当这时,山洪暴发,冲垮黑山堰,数百人葬身洪水。陛下大怒,命大理寺彻查。”

“原是工部侍郎李仲谋挖渠引水时,用过量硝石炸破,致使黑山堰体破败,难以抵御山洪。陛下判李仲谋掘墓鞭尸三十,其族男子充军流放,女子充入掖庭为婢。”

“山洪暴发后,姜亭直捐款一万块用以灾后修护。陛下大赞。”

我不由悲哀,兜兜转转,原来致使我家破人亡、姐妹分离的真相竟是如此。

而罪魁祸首也已经伏法。

只是,姜静姝被骗和山洪有什么关系?

妹妹点点我的额头,姣美脸庞上满是恨意。

“好姐姐!是姜亭直贪污了修建黑山堰的钱来填补姜静姝被骗的钱!李仲谋是背锅的可怜人!”

10

我大惊!情绪大起大落叫我一时失语。

妹妹却已经冷静下来。

“姜亭直圣眷正浓,且此事过去已有七年,证据都被销毁,想要翻案,难上加难。”

我不由问道,“那妹妹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仲谋的嫡女被充入掖庭后凭借一手妆饰的好功夫被淑妃提到身边做宫女,被我发现她藏了李仲谋发现的黑山堰采购账单,我才知道原来姜亭直才是那个贪赃枉法的狗官!”

原来如此。我逐渐清醒。

七年时间,所有的情绪都被时光冲刷,唯有恨意如钢铁铸就,不曾减弱半分。

我望向妹妹

我的妹妹,崔云纤,深宫之中的怡贵妃。

她同样回望着我,那双眼睛一如小时候般明亮,却多了很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她说。

“姐姐,我欲真相大白,我欲报仇雪恨。”

“我欲翻天。”

“我需要靠山。我们需要权利和地位。”

我便回她,“愿为君往。”

“但是妹妹,这个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在重书阁花了大价钱买情报。早知如此,就不浪费这个钱了。”

“……”

万徽十五年,怡贵妃得陛下独宠。

同年夏,有刺客于避暑别宫围攻陛下。

怡贵妃之姐崔氏武艺出众,救人于危难。

赏百金,允府兵。

同年,崔氏灵华领百兵伐京郊匪,连破七寨,封宣抚使。

万徽十六年,陛下登崔氏灵华领三千,从骠骑将军霍齐放万乎伐金。大破金军,崔灵华为战功第一,封兵马使。

万徽十八年,怡贵妃有孕,诞一子,为四皇子。

万徽十九年,骠骑将军霍齐战死,崔灵华代领其职,兵守衢州,退金军数次。同年,崔灵华回朝,封勇毅侯。

11

再次踏入京师,恍如隔世。

空气中是花香和食物香气,与战场血气截然不同。

街头小巷孩子们唱着歌谣,“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道路两边围满了人群,欢呼的声音震耳欲聋。有姑娘向我扔了鲜花。

我抬手接住,很是不解,不扔给男子,扔给我做什么。

便听“妄男耳,妾之可。”

我拈花一笑,驾马前行。

陛下赏了宅子下来。

我换了身庄重衣服,稍作休息去赴夜宴。

觥筹交错,夜宴规模很大。后宫嫔妃与前朝大臣皆到了。

高座上的皇后据说已重病多年,轻易不露面。观其容貌。

脂粉虽厚,压不住面色苍白,时不时掩唇轻咳。

妹妹坐在皇后下首,她容颜未改,仍旧美貌如初,又添了几分为人母的温柔。

她对上我视线,目含笑意,遥遥冲我举杯。

我还看见了几年前在妹妹宫里见过的姜婕妤,现在也该称姜贵妃了。

她旁边坐着姜静姝,她是未来太子妃。

几年不见,她容颜未改,额头那道疤痕不作任何遮掩。

我同将士们同坐一桌,副将军是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汉子。

“将军,这群文官总是看你。我去给他们眼睛挖出来!”

“任他们看。”

待陛下进殿入座,宴会也正式开始了。

我以杯抵唇,望着高座之上的陛下。

他比之五年前,衰老了不少,胡须和头发已有些发白,但精神矍铄。

他正笑呵呵地越过皇后同妹妹说话。

宴厅中央有西域美姬献舞,裙摆飞旋似盛开的葵花。

待一舞毕,姜贵妃突然笑吟吟地起身。

“陛下,这凯旋的好日子,妾愿献曲一首。”

陛下抚须笑着应了。

姜贵妃望向我,“不知可否请崔将军伴曲献舞呢?”

将士们顿时躁动。

我压手安抚他们,“独舞无趣,请姜贵妃的哥哥来与我比试一下吧。”

姜贵妃突然发难,他们知道了什么?

陛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姜贵妃一眼,“可,姜好何在?”

一名男子起身至厅中央,先向陛下长揖,称“臣在”,随后又转向我,“不才,向将军请教。”

我拱手一礼,抽出腰间被特许携带的长剑。

那边太监也为姜好奉上一柄长剑。

姜贵妃取来古琴于厅右角坐下,手指一拂,琴声如泉而泄。

平心而论,姜好学的是君子剑,剑光闪烁,剑招样式好看。

我的剑是杀人剑,无门无派,生死之间拼搏而悟,以快、以力破万物。

我双手握剑柄,寻姜好招式结束而无力衔接下一招时直刺。

“噔——”是姜贵妃勾弦。

姜好面色惊慌,仓促横剑阻挡。

他手中长剑应声而断,而我的剑尖直指他咽喉。

“好!将军威武!”

我的将士们很是撑场地吆喝鼓掌。

我看见妹妹也自豪地为我鼓掌。只是不知为何,妹妹要往姜静姝那里看。

我收了剑,“承让。”

姜好面色还未缓和,“崔将军好利的剑。”

“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鸪,反而求诸身。”我笑着回他。

姜好脸色更差了。

陛下却拍手,“崔将军说得对。赏。”说完他似乎忘记了姜贵妃兄妹也献了计,命众人归座。

我瞧见妹妹在掩唇偷笑。

12

“将军,你说的什么射什么求助什么意思啊?”副将军偷偷问我。

“意思是射不中箭,就问问自己是不是学艺不精。”

副将军迟来地叫了一声好,痛快地饮尽一杯酒。

“还得是咱们将军,能文能武!”

“唉,我小时候打架没打过二柱子,妹妹就这么说我。”

酒过三巡,陛下喝得尽兴,面颊涌上醉意。

厅内烛火摇曳着。

“勇毅侯,此番大捷你占首功。可有什么想要得赏赐?看上谁家的好儿郎了,尽情说来!”

我被点名,起身拱手,“不敢居功。”

“不杀光金人,臣无意婚嫁。但——”

“臣却有一求。”

我大步走至厅中央,步履坚定。

“臣出身草野,原是京郊黑山下猎户之女。万徽八年,山洪暴发致臣家破人亡,姐妹分离。

陛下圣明,查出山洪非天灾,乃人祸。”

“然,臣不忍陛下被蒙蔽圣听。当年山洪之祸,罪魁祸首是工部尚书姜亭直!工部侍郎李仲谋乃是无辜的,做了姜亭直的替罪羊啊!”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整个宴厅鸦雀无声。但闻陛下将酒杯放在桌子上的一声清脆磕碰。

“陛下!此事乃无稽之谈!”

姜亭直匆匆站起身来,同样跪到大厅中央。

我侧过头去看他,这是我第一次直视他。

他胡子已经花白,身形瘦削,着官服也是一派潇洒。

他跪下时腰背仍旧笔直,像一支折不断的笔。

“崔爱卿,黑山堰一案已有大理寺彻查。你如此笃定姜尚书有罪,可有证据。”

陛下面上潮红已然褪去,他老了但还清醒。

“陛下,臣请允李仲谋之女奉上证据。”

“允。”

一个宫女装扮的女子从亭侧袅袅走来,她双手举着一本旧账本,她头低着,我看不清她容貌。

她双膝直直跪下,深叩首后抬起头,双手高举。

“奴乃罪臣李仲谋之女,李招元。父亲当年发现了姜亭直的贪污记录,连夜赶回家中嘱咐奴收好这账本。次日父亲就遭姜亭直毒手,命丧黑山。”

原来是她。

她哽咽但咬字清晰地说,字字有力,句句血泪。

“奴不负父亲之托。望陛下彻查!”

她再次重重叩首,地上留下一道血印。

陛下翻看着她呈上来的账本。

随着账本翻动,面色越发地差。

姜亭直不改风度,直起身向陛下辩驳。

“陛下,臣为官十几载,从未有片刻懈怠,自认两袖清风。不知为何崔将军和这罪奴不惜伪造证据也要攀咬下官。臣恳请陛下彻查。”

太子也跪到厅下。

“父皇,姜尚书一生为国为民,还望陛下不要被人迷惑。儿臣请陛下三思。”

我匆匆一瞥,太子将近而立,面白无须,宽袍大袖,看着身子骨就弱,都不知能不能活过陛下。

陛下疲惫地看着自己的重臣和爱子,终是命大理寺重查此案。

13

宴会匆匆结束。

将士们围在我身边咋咋呼呼的,我通通打发了他们回去休息。

李招元在殿门外等着我,见我出来,她向我长揖不起,犹如初见。

我扶起她。

“你我皆是受害者,不必言谢了。还要多谢你和你父亲冒死保留的账本。”

李招元又笑又哭地摇摇头,“将军救过我。”

我也笑了,“也是你自救。”

“崔将军。”一声唤打断了我和李招元的对话。

我回头看过去。

姜亭直携一子一女站在我身后,姜亭直面色如常,甚至带着笑。

那姜好一副要咬人的恶犬模样。姜静姝低眉垂首,未见异样。

“崔将军,不知这罪奴如何巧言令色欺骗于你。当年之事,我并不知情。”

他态度坦然。

我不知他哪来的底气,也不愿同他多说,拱手告辞。

姜亭直在我身后叹气。

“将军,你也该为怡贵妃考虑考虑,她好不容易有了你这么个靠山。你若倒台,她该如何自处呢?”

我搭都不搭理他。我脑子不够,全听妹妹的。

也不知妹妹究竟是如何谋划的。

我身陷官司,不便进宫探望妹妹,只能书信交流。

我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展开妹妹传来的信。

信很短,但我看了很久。

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我望着屋顶,慢慢地、长长地吐了口气。

14

万徽十九年秋,太子协工部尚书及金吾卫谋反。

勇毅侯救驾及时,斩太子及罪臣于刀下。

姜氏女姜静姝大义灭亲,献罪臣工部尚书姜亭直头颅。

皇后薨,谥号明悼皇后。

崔贵妃护驾有功,升为皇后。

我按照妹妹信中所写的时间统领军队冲破城门入宫救驾。

青石板路被血染红,亘古不变的红色宫墙安然矗立着,底下不知埋葬了多少阳谋阴谋。

但我未曾想过姜亭直的头颅竟是姜静姝砍下的。

大殿之上,姜静姝不卑不亢,将姜亭直头颅高举过头顶。

“圣上明鉴,奴得知罪父谋反,内心惶恐,然国恩大于生恩。奴不能眼看罪父行大逆不道之事!”

我不管圣上是如何欣慰如何安抚姜静姝,我视线在她和妹妹之间扫来扫去。

总感觉哪里不对。

圣上此番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褒罚过后就回宫休息了。

我入宫去找妹妹。

屏退左右,我大逆不道地问妹妹。

“怎么不让太子再杀几个?”

妹妹拍我一下。

“说话越来越张狂了。明儿还小,让圣上和二皇子替他再挡一挡。”

我更纳闷了。

“你想让明儿当皇上?我以为你要当。”

妹妹狠狠给了我一下,痛得我嗷一声。

“我要当也不是现在。先让圣上翻案,给姜亭直定罪,这样后人论起才清白。”

“……那那个姜静姝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反水了她?”

“说来话长, 静姝不是姜家血脉, 真正的姜静姝早已经死了。她替代姜静姝回家复仇,当年致使真正的姜静姝走失的就是太子和姜好。”

妹妹简单给我讲述了一下姜静姝的事。

我咋舌, 好生精彩,编成话本子能写好几折。

“万徽五年京中商户被骗的那个事你还记得吗?那就是静姝策划的。太子贪利, 强占商户店铺,静姝把太子名下的商户骗破产了,让太子吃了个大亏。”

我听妹妹讲起姜静姝很是自豪, 顿感不适。

“我给你讲, 那个姜静姝就是个贪图美色之人!再聪颖过人也不能深交,听到没?”

妹妹听到我说姜静姝,竟然红了红脸, 靠在我肩膀撒娇。

“对了,姐姐,你还没见过明儿呢。”

妹妹把儿子叫进来让我玩。

明儿才两岁, 白白嫩嫩的, 长相随了妹妹,叫人喜爱非常。

他看见我就笑开了花, 张开手要我抱。

我心都化了。

“好侄儿,姨姨带你飞高高。”

我把姜静姝和别的乱七八糟的疑点抛诸脑后, 抱着我乖巧可爱的小侄儿跑来跑去。

待我回过神来时,妹妹已经退出了房间, 我透过窗户向外看。

妹妹同姜静姝站在庭院树下, 不知道又在说些什么。

15

我离开京城时, 妹妹和姜静姝都来送我。

我将一部分将领留在了京城任职,他们会是妹妹的有力助手。

姜静姝怀里抱着明儿,在妹妹身边好似一家人。

我横竖都觉得不顺眼,感觉下一秒妹妹就要对我说, “哎呀姐姐, 静姝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啦。”

我突然有些后悔,是不是应该再留一段时间。

妹妹对我的心理活动毫不知情,她走上前抱住我。

我担忧这副铠甲硌着她, 伸手垫了下她脸颊。

妹妹顺势在我掌心撒娇般蹭了蹭。

唉, 我可爱的妹妹。她想怎样就怎样吧, 总归有我在背后支持她。

“姐姐, 你要保重身体。”

“你也是。”

我依依不舍地放开妹妹。

姜静姝抱着明儿走上前,面容沉静。

“崔将军, 我会照顾好纤儿和明儿的。”

我听着欣慰, 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记住你说的, 你若有半点不好,我定杀回京城。”

我翻身上马, 高举旗帜。

“启程!”

16

万徽二十年,开女学。

万徽二十一年,陛下薨, 谥号徽文武圣大帝,遗诏四皇子赵明登基,皇后临朝,垂帘听政。

万徽二十八年, 皇帝发罪己诏,自请退位。崔太后登基,改国号为明。

(全文完)

作者:卡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