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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节 咸鱼圣女

第 78 节 咸鱼圣女

新帝不顾我神侍的身份,强行要纳我为妃。

眼看皇帝为我得罪神宫,满朝文武都要烧死我这个祸水。

结果传闻中不理尘事的大祭司出面了。

“她是神选中的下任祭司,也会是我的弟子。”

他说是神选中了我,我得到的是神明的喜爱。

但我知道不是的。

是这位不染凡尘的大祭司,动了凡心。

1

国礼那天,六宫嫔妃皆要来神宫参拜。

我的庶妹谢芍也在其中。

如今她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宠妃了,而我却只是神宫最底层的神侍。

见到候在偏门的我,谢芍笑得幸灾乐祸。

“谢蕊珠,你当初拒绝陛下,主动跑来神宫当神侍……伺候老头子的感觉如何啊?”

周围的妃嫔皆是捂嘴轻笑。

神宫大祭司位高权重,但鲜少露面,又因神侍只要长相漂亮的少男少女,因此更普遍的说法就是——

大祭司是个变态的糟老头,挑选神侍只是在挑选娈宠。

真假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不能诋毁自己的顶头上司。

我装作没听懂她的意思,一味重复道:“参拜的时间到了,还请各位娘娘移步殿中。”

谢芍冷笑一声,冲随行的宫人使了个眼色。

下一秒,膝弯处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我被迫跪在了谢芍面前。

谢芍用手帕垫着,抓起了我的下巴,厌恶地看着我的脸。

“姐姐这张脸实在碍我的眼,本宫今天就替神宫教教你规矩。”

她让宫人看着我罚跪,直到月上中天才能站起来。

有人想劝她不要得罪神宫的人,却被她狠戾的神色吓退。

别说我只是个底层的神侍,恐怕我就是当上了神官,谢芍都不会轻易放过我。

谢家有二女,作为庶女的谢芍永远是被人忽视的那个。

哪怕她母亲如何苛待我,如何故意把我养废,我这张脸永远都能让我出尽风头。

准确地说,是让我成为引人注目的活靶子。

谢芍想不到那么多,她只是憎恨着被人追捧的我。

如今我们的身份天翻地覆,她当然会抓住机会,好好磋磨我。

对此,我早有预料,倒也不是无法接受。

毕竟只是一些羞辱而已,总比过丢了小命要好。

2

被罚下跪并不是第一次。

我还在云中郡时,谢府各个隐秘的角落都有我跪过的痕迹。

我年幼丧母,除了一个嫡女的名头,几乎毫无仰仗。

谢芍的母亲掌管后院,我从小没少吃这对母女的磋磨。

为了苟命,我干脆顺着她们的心意,装出一副被养废了的模样。

本来谢芍的母亲已经不怎么在意我这个废物了,偏偏元家的小儿子看我漂亮,一门心思围着我打转。

谢芍对此无比嫉恨。

元厌替我说一次话,我就要多在祠堂跪一宿。

理由是招惹外男,败坏谢家清誉。

我都快要跪出一对金刚不坏的波棱盖了,元厌还在那里自我感动,觉得自己是在英雄救美。

不管我怎么躲,他都认为我是在害羞。

直到元家正式参与夺权,搬离云中郡前,我看见元厌和谢芍就腿疼。

元家走后,谢家固守云中郡,没了元厌的刺激,我总算不用日日挨罚。

我时常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想着以后嫁人了,就不用再受谢家的磋磨。

结果天杀的,元家被神宫选中,夺权成功一统北朝。

元厌成了新帝。

当时我就觉得大难临头,恨不得直接跑路。

果不其然,半年前,元厌刚坐稳皇位就要选妃。

元厌没有明说,但摆明了要谢家女入宫,适逢神宫要在云中郡设立分殿,同样需要一个谢氏女入选神侍。

一开始,父亲是想将我送进宫的,因为我这张脸的确格外出彩。

但想也知道,谢家远在云中郡,离王城十万八千里,根本庇护不了入宫的女儿。

我长得本就招摇,背后又无母族依靠,以元厌那自我中心的性子,我怕是活不到明年的春天。

幸好谢芍也不服这个安排,她自认高人一等,当然不愿去神宫当底层神侍。

夜里,她主动找上我,威胁我自愿让出名额。

“你不会真想进宫吧?你一个连礼仪都没学过的废物,去了也是丢人,倒不如把名额让给我,也算你识相。”

我心下狂喜,面上仍装出怯懦的模样讷讷点头。

于是很顺利的,谢芍作为云中郡的秀女入宫,而我也顺利被神宫的人挑中,成了底层神侍。

一入神宫,往事成空。

我终于成功摆脱了谢家。

但我没想到,谢芍能这么疯。

3

神宫地位超然,所以后宫嫔妃不但要在特定的日子拜神,还要接受神宫的传教。

在众神侍艳羡的目光中,我被选中,成了这次入宫传教的神侍之一。

入宫传教是各神侍拿好处的机会,但对我来说,是直面疯子的可怕刑罚。

不知道元厌是故意的,还是单纯忘了年幼时的事。

谢芍在入宫后地位超然,俨然有六宫独宠的意思。

因此,哪怕她要求把我带走,让我独自给她传教,领队的神官也没多说什么。

这不算大事,神宫没必要和皇权对着干。

带走我后,谢芍以教我礼仪为由,逼我抱着野猫站到池塘边诵经。

那猫野性难驯,爪子直往我身上抓,我下意识往后一躲,就直挺挺地摔下了池塘。

谢芍站在水边,看着浑身湿透的我幸灾乐祸:“昔日你是谢家嫡小姐,纵使无才无名也压我一头。如今你这云中美人,怎么成了落水狗啊。”

她身后的几个宫人也跟着她一起讥笑,朝狼狈不堪的我指指点点。

一时间,池塘边满是欢声笑语,只有我扒着池塘边,被里面的淤泥拽得站不起身。

池水有些脏,溅到了我眼中,刺得我眼睛有些沙痒。

我仰起头眯了眯眼,却对上了另一双低沉的眸子。

谢芍还在大笑,一边笑还一边试图伸脚把我从池边再踹下去一次。

她没看见,在她身后正压抑着怒火,朝这边快步走来的元厌。

时隔十二年,熟悉的人物,熟悉的场景。

我差点没扒住池边再次摔进去。

下一秒,我被男人一把从池塘中捞起。

传闻中甚是喜洁的新帝,竟毫不在意我身上的淤泥,一把将我拉进了怀里。

他像是故意针对谢芍那声落水狗,一边擦着我脸上的泥水,一边朗声道。

“出水芙蓉,朕心甚悦,这宫里刚好还缺一个顶尖的美人。”

在他身后,笑容尽失的谢芍恶狠狠地瞪着我,仿佛要活吞了我。

我的膝盖开始抽搐。

懂了,这两个人又要把我往粪坑里推了。

4

元厌这些年有了些长进,但不多。

他没有为我冲冠一怒废了谢芍,害我直接成为众矢之的。

但他开口管神宫要人了。

后宫按表不提,前朝直接炸了。

如今南北两朝皆以神宫为尊,他一个刚坐上皇位的新帝,怎么敢直接要神宫的人?

神宫第一条规矩就是,神宫众人不可沾染男女情爱。

侍奉神明的人,身心都要属于神。

元厌开口要人,神宫当然不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神侍翻脸。

何况就算拒绝了,只要元厌找机会污了我名声,她们还是得放人。

但朝堂那群人可不管,他们只会觉得元厌荒唐,为了个祸水得罪神宫。

到头来所有错都成了我的。

得知此事后,我双目无神地瘫在榻上,连新出炉的烧鸡都不想吃了。

我正思考坟地选在哪里能投个好胎时,一个矮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站到了我床边。

等我发现他时,我不小心垂在地上的长发已经被他捡起,轻轻拂去了上面的灰尘。

我扭头看去:“小一?你怎么白天就来了?”

外表只有五六岁的雪白团子站在我榻边,可爱的小圆脸上明晃晃写着担忧。

“你身体不舒服吗?”

小一是我半年前捡到的小孩,他身世成谜但格外懂事,一来二去,我们成了秘而不宣的饭友。

他几乎只在晚饭时来找我,这还是他第一次白天就出现。

我苦着脸把写着党派分布的草纸推给他看,完全不担心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看不懂。

“你脑子好使,帮姐姐决定一下,入宫后抱谁的大腿能让我多活些时日。”

小一皱眉:“你是神宫的人,不必……抱别人大腿。”

我双目无神地看着床顶:“马上就不是了,元厌已经开口要人,马上我就要羊入虎口了。”

小一沉思片刻,好奇问道:“你不想去吗?她们说宫里的日子比神宫好很多,你喜欢吃喝玩乐,那里比神宫更适合你。”

我在这孩子眼里就是个混吃等死的懒汉吗?

我撇嘴从他手中拽回了那缕头发,小一小手抓了抓,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如果能继续在神宫苟着,我宁愿以后再也不吃喝玩乐。”

小一似懂非懂地点头,推开了那些草纸:“那你就不用研究这些了,用不上。”

我心说小孩就是小孩,根本就意识不到情况的危机性。

但我还是强打精神,和小一分食了那只烤鸡。

愁也没用,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5

既然入宫已成定局,那就要提前开始筹划。

等我把后宫的派别和前朝的党派连上线,选好自己想投靠的一边时,我才发现不对劲。

半个月了,圣旨还没送到。

咋的,皇帝换人了?

我等了又等,没等到宣旨的宫人,却等来了神官姑姑。

神官一脸欣喜地拉住了我的手。

“蕊珠,你不用入宫了!”

我一愣。

都说君无戏言,元厌的圣旨既然下了,就没有轻易收回的道理,除非……

神官激动道:“大人亲自去找了陛下,他说你是神选中的下任祭司,要把你收作弟子亲自教导。”

我不可置信地问道:“大人?哪位大人?”

神宫人员众多,神官之上皆可被称作一声大人。

但能直接管元厌要人,还直接用“神”做由头,大概也只有那位了。

“大祭司大人啊!”神官抓我的手都有些用力过头了。

也不怪她激动。

在神权高于皇权的基础上,这位大祭司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地位要比皇帝还尊贵。

除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殿主,他几乎就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

而这样一个几乎算作半神的人,却为了我一个底层神侍出头,甚至不惜撒谎也要收我为徒。

什么被神选中的下任祭司,这种话谁会信啊。

说实话,一开始我会选择来神宫,和这位大祭司也有些关系。

正因为他足够强大,我才选中神宫作为自己的龟壳。

但这不代表我真的愿意和他有来往。

开玩笑,元厌都不敢得罪的人,要我跟他近距离接触?

一定是有人和这位大祭司说了什么,他才会出手把我留在神宫。

……谁这么恨我啊?!

6

为了以防真的有人暗中害我,我还认真排查了一下自己的人际关系。

笑死,废物花瓶根本没有人际关系。

发现我在查什么后,来蹭晚饭的小一似乎误会了什么。

他声音轻飘飘的,似乎有些难言的失落。

“你也讨厌大祭司吗?”

红薯皮蔫耷耷地垂在他掌心,握住红薯皮的孩子也蔫耷耷的。

我下意识解释道:“那倒不是,我又没见过他,为什么要讨厌他?”

小一抬起了眼睛。

我继续道:“只是你也知道,我就一好吃懒做的废物花瓶,顶多有点小聪明。我这种人跟在大祭司身边不会更危险吗?”

小一低声道:“不会的,他会保护好你的。”

那声音太小,我甚至没听清几个字。

没等我问他说了什么,小一突然道。

“大祭司弟子的月俸很高,比底层神侍高很多。”

我:“?”

我:“你可能对姐姐有误解,姐姐手里有点积蓄,没那么贪财。”

小一难得笑了一下,冷冰冰的雪团子突然染上了点温度。

我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有多高?”

小一比了个十。

十钱银子?那的确比现在高,但也不算高到……

小一:“十两。”

我:“其实我挺好学的。”

小一补充道:“黄金。”

一个月十两黄金。

我腾地一下起身,都不用小一帮忙,自己就开始收拾行李。

“什么月俸不月俸,主要是我仰慕大祭司久矣,能做他的弟子,是我谢蕊珠毕生的梦想。”

谢邀,重赏之下,我是勇夫。

7

第二天,我被大祭司身边的神侍换上了繁琐的礼服,送去了大祭司所在的主殿。

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传闻中杀人如麻,以雷霆手段收拢权利的大祭司,会是一位虎背熊腰的壮汉。

但站在我面前的白袍青年,出乎意料的……漂亮。

我现在相信,神宫选人真的全看外表了。

当然,我并没有看到大祭司的脸。

或许是这位的脸只能给神看,他出现时,脸上戴着一张雪白的骨质面具。

但即便挡住了多半张脸,也足够让人意识到,自己面前的是何等美人。

即便从小被人夸到大的我,也不得不承认,原来真的有人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就和众生隔了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红尘沟壑。

美色果然会使人放松警惕,即便知道面前的大祭司在民间有怎样的恶名,我还是很难对他生出恶感。

旁边的礼官拖长了嗓音,按照神宫的规矩念诵辞章。

在那慢悠悠的音调中,我视线飘忽,默默挪到了面前人的腰身上。

好细的腰……

我记得我以前有条很漂亮的玉腰带来着,要是挂在他身上,绝对很般配。

我开始放空,脑子里的想法瞬息万变。

直到鼻尖传来一阵雪松的气息,我才发现大祭司已经走到了我面前。

礼官的声音早已停下,走完流程后,礼官已经被大祭司请了出去。

如今主殿只剩下了我们两人。

这位连元厌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大祭司开口说了句话。

他音色很冷,仿佛碎玉坠雪,毫无人气。

隔了片刻,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

“擦擦口水。”

8

我当然知道自己嘴角没有口水,这位大祭司似乎和传言并不相符。

还怪有意思的。

神宫大祭司名唤辟易。

人如其名,下至民间百姓,上至神宫众官,几乎所有人都对他退避三舍。

因为他足够无情。

神宫要求人断绝人欲,这话就像是装潢里的摆设,无人真的能践行。

除了辟易。

他像座会喘气的雪雕,眼中无悲无喜,做事只遵照神宫传达指令,比主殿供奉的神像更像石头。

这样的辟易,却在和我第一次见面时,仿佛开玩笑般说出了一句:“擦擦口水。”

只这一句,这位大祭司在我心中原本的形象就彻底碎裂。

往后一段时间的教导,更让我彻底刷新了对他的认知。

辟易很负责。

甚至可以说是负责过了头。

对于我这个撒谎得来的便宜徒弟,他几乎倾囊相授,像是真的在把我当下任祭司培养。

他将神宫光鲜亮丽的表面撕下,明确地告诉我信仰之下,权利如何聚拢倾轧。

“仗着陈腐的教条自命清高,借着骗来的权势让说实话的人被迫沉默,这就是如今的神宫。”

不是,你这话是我能听的吗?

一开始我几乎日日胆战心惊,生怕知道得太多后,哪天因为左脚先迈入主殿,就要被拖出去砍死。

但一切都风平浪静。

女子在如今的世道是不被允许舞文弄墨的,知识被世家大族垄断,而谢家更是不允许我有半点学识。

辟易把这些全补给了我。

神宫在王城有开设学堂,除了传播信仰,也同样会教授一些基础的知识。

辟易让我学的就是那些基础知识。

学堂的设立是辟易要求的,只是辟易凶名在外,所有人都说他沽名钓誉,开设学堂也只是为了传教。

没人相信他真的是个好人。

但这个所有人都厌恶并恐惧着的大祭司,他真真切切地救了我的命。

如果不是他,我真的会被送上火场烧死。

中书拟定的政令被神宫强行拦下,就积压在那堆没用的废纸里。

“烧死妖女以平民愤。”

看,这就是元厌喜欢我的结果。

我谢谢他全家。

9

我出名了。

辟易身边从来不跟任何人,一开始没人把他收徒的话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对皇室的敲打。

直到他开始放权给我,真的让我接手神宫事宜,暗中的一些人坐不住了。

连我自己都没发现,不知何时,我不再在辟易面前绷直身子小心翼翼。

我甚至成了第一个敢左右辟易的决定,并让他真的改变主意的人。

于是我被人盯上了。

这天是授课日,按理来说,辟易应该在书阁给我分析大陆局势。

但他没有,而传话的人也不知所踪。

正当我有些茫然时,一个面生的神侍找到了我。

“谢神官,终于找到您了。大祭司出事了,您快跟我来。”

我盯着那神侍看了半晌,点头和她出了门。

一路上,我的手都放在袖子里,不动声色地跟在她身后。

只是她并未将我带出神宫,反而去往了神宫更深处——那里是暗牢所在。

也是辟易迄今为止,唯一没让我涉足过的地方。

或许是错觉,我总觉得辟易在我面前似乎有点莫名其妙的架子。

就是那种……很想让我认为他一尘不染的架子。

而今天,辟易在我面前罩着的那层窗户纸,被这群目的不明的人捅破了。

带路的人死死箍住我的手腕,将我拖下了暗牢。

辟易就在里面。

往日一尘不染的白袍,如今已经被血浸透。

那张覆着骨面的漂亮面孔,在昏暗的油灯下,被映衬得像是吃人的恶鬼。

他面前吊着一个看不出人样的男人,两侧的神侍正在对其施以极刑。

当我被推向那间地牢时,辟易的声音刚好响起。

不同于授课时冷淡却无奈的语调,此刻的他真的和传闻中一样阴鸷狠戾。

“你妻儿我们已经找到了,不想他们来陪你,就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

这个广设育幼堂的人,正毫不犹豫地用孩子威胁着俘虏。

我明白那群人的目的是什么了。

我看向闻声转头看向我,眸子蓦地睁大些许的辟易。

好拙劣的离间计。

10

虽然不知道背后捣鬼的人来自哪方势力,但我觉得大家可能有些误解。

虽然我以花瓶美人闻名云中郡,但我也不是真傻。

他都能坐稳大祭司的位子了,我难道真能以为他是什么纯善圣人吗?

我甚至觉得说开了也没什么,说不定辟易能更把我当成自己人。

结果我错了。

辟易似乎受了刺激,开始对我避而不见。

那个骗我去暗牢的人被他处理掉了,但那天的课业却一拖再拖。

他像个被人看光的黄花大闺女,除了外出执行殿主的任务,就是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要不是这些时日,替他处理公务的人都是我,我都以为他连我都想处理掉。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好像算冷战。

“可为什么啊?难道是生气我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不至于吧?”我苦恼地抓着头发。

自冬至后就不怎么来蹭饭的小一,今天又跑来给我送野鸡。

他认真拆着叫花鸡的泥巴,近乎冷酷道。

“能让那群人接近你,是他自己没用。怎么可能会生你的气。”

小一皱着眉头,看起来十分替我不满。

我掐了把小大人的脸,小一没躲,只是耳根红红道。

“别捣乱,去旁边坐着,看你的书去。”

这孩子怎么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了。

我忧愁叹气:“他就是生我的气了,他都十三天没见我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虽然本来也不知道哦。

小一将拆好的鸡放到我面前的碟子里,似乎并不在意我在嘀咕什么。

半晌,他状若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你看到那种场景不害怕吗,你要是害怕的话,我可以帮忙让你离开他身边。”

果然就是小一帮忙,我才能成为辟易的便宜徒弟。

那句“你是不是辟易私生子”都要问出口了,又被我咽了回去。

最后我只是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比起暗牢那点事,我更怕他继续和我冷战下去。”

天知道哪天辟易恼羞成怒反应过来,会不会把我踢出神宫。

小一点头,没再就此事多说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吃光了自己那半叫花鸡,嘴角弯弯道。

“谢谢。”

看来这次的叫花鸡挺好吃。

……

翌日,王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我推开窗子,发现细雪中,一抹纯白的身影正站在我门前仰头看雪。

听见窗子的声音,辟易扭头看向我,神色淡淡道。

“我来检查你功课,都写好了吗?”

淦,我忘了!

11

这次没有说破的冷战结束后,我和辟易的关系的确更进了一步。

他不再把那些脏事挡在我的案牍之外,而是让我更真切地明白神宫如何用血腥手段控制信仰。

我也拥有了真正的实权。

无人再叫我祸水妖女,即便走在外面,那些老古板也会铁青着脸,弯腰叫我一声圣女。

爽得嘞。

皇室祭祖那日,神宫受邀同行。

往年辟易都会随便派两个神官应付过去,但今年为了把我推到台前,他亲自应下了邀约。

我作为弟子,自然和大祭司一同出行。

太庙前,谢芍跟在元厌身后路过我们身边。

她在后宫自然不清楚神宫的变动,只以为我是随行伺候大祭司的神侍。

她斜睨了我一眼,颇为厌恶地嘲讽道。

“为了入宫,你可真是不择手段,竟然不惜落水陷害我,我们谢家怎么教出了你这种女儿。”

她压低了声音,但又刚好可以让元厌和辟易听见,摆明是想在大祭司面前败坏我的名声,彻底踩死我。

不过和她不同,元厌是清楚我这个圣女的分量的。

辟易还没说话,他直接扯过谢芍,将她拖去了一旁。

“那是蕊珠喜欢我,你懂什么?”

说完,他又一脸关心地看向我:“蕊珠,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差点没绷住脸上的假笑。

两句话就定下我是故意陷害,你们别太膈应人哈。

但现在明显不是争口舌之快的时候,我只好假笑着打算敷衍过去。

这时,一直装石像的辟易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了我和元厌中间。

“陛下,吉时已到,你该过去了。”

元厌被噎得一顿,又见辟易侧目看向一旁一脸怨毒的谢芍。

“非议神宫圣女,这位……就不用和陛下一同回去了。”

辟易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谢芍之前的话是真是假都不再重要了,大祭司说她造谣,那她就是造谣。

可神宫固然嚣张,但也从未因为口舌之争,就直接处理皇室之人。

辟易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要谢芍留在太庙,给元氏先祖守陵。

那可是皇帝的宠妃!

但元厌听了这话,却连反对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面色铁青地甩袖离去。

狂妄,实在狂妄。

等皇宫的人都进了太庙,我才偷偷凑到辟易身边小声问。

“不是说要喜怒不形于色,为了利益,和讨厌的人也要虚以委蛇吗?”

他亲自教我的,我都做到了,他怎么没绷住呢?

辟易沉默片刻,伸手把我歪着的脑袋扭正。

“最近皇室没什么利益可图。”

我:“?”

我:“你这人怪实诚的嘞。”

12

但太猖狂是要遭报应的。

回程的山路上,我们遭遇了刺杀。

在那群侍卫狂呼“救驾救驾”的时候,刺客明晃晃地朝我和辟易的车辇刺来。

以辟易的身手,就算加上我这个累赘也不至于真的遇险。

本来是,如果他没犯病的话。

上一秒,他一剑挡开刺客淬毒的匕首,下一秒,他一口鲜血吐出,直接喷在了我脸上。

大祭司的贴身医官说过,他体有沉疴旧疾,虽不致命,但发病时会内力全无痛苦难耐。

但这些年,医官已经找到了解决方法,可以压抑发病时的痛苦,发病的频率大大降低。

偏偏这群刺客似乎极为了解辟易,他们身上的香料,似乎可以诱发辟易提前犯病。

眼看着刺客那一刀照着我们心脏捅来,我咬紧牙关,抱住辟易直接从旁侧的崖边滚了下去。

那群护住元厌的侍卫,终于后知后觉赶来帮忙,把那些刺客摁住。

“是南朝人!”这是我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北方的山崖不算陡峭,起码我和辟易不会直接从高空掉落摔成肉饼。

就这么一路滚滚滚,我们终于被斜长在崖边的歪脖子树挡住。

良久后,树枝断折,我俩扑通掉进了崖底的湖水中。

我忍着浑身火辣辣的痛感,强撑着把辟易扯到了岸边。

辟易已经陷入昏迷,不知是被病痛折磨的,还是这一路被摔打的。

但总算活着。

活着就好,只要能活着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也歪歪扭扭地倒地晕了过去。

13

即便是昏睡过去,我也没睡得多安宁。

我总觉着自己忘了点什么。

当我终于想起来后,我直接从雾蒙蒙的梦境中惊醒。

辟易的那张骨面掉了!

我腾地坐起身,发现身旁的人仍在昏迷。

那张被狰狞骨面挡住的脸,终于彻彻底底暴露在我面前。

好看,真的好看。

眼熟,真的眼熟。

如果两颊上的肉再多一些,眼睛更圆润些……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因为忍痛抿唇,而出现在辟易脸颊上的单侧酒窝。

这种颇具特色的酒窝,我只在一个人身上看见过。

私生子?

兄弟?

我蹲在一旁无端猜测着,心想如果真是私生子的话就很麻烦。

小一管我叫姐姐,那我管辟易叫什么?

不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辈分好像也没乱……

我脑子乱哄哄地想着,但很快,所有思绪都戛然而止。

或许是快要醒来了,辟易恢复了些许意识,但又未完全清醒。

他大概是感受到了身体的疼痛,下意识就运转功法试图压下被勾出的旧疾。

于是我眼睁睁地看见,我那么大一个大祭司,身形骤然变小,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缩成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哇、哦。

小一从不合身的白袍中露出脑袋,迷茫地看向了蹲在一旁的我。

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如今是什么情况。

于是我有幸得见,向来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大祭司,缓缓裂开了。

14

捡到小一那天,我正在神宫的偏远荒院挖红薯。

神宫规矩颇多,其中过午不食这点我是真的忍不了。

哪个好人饿着肚子睡觉啊?

反正我忍不了,于是只能揪揪野菜,挖点红薯开小灶。

月上中天,我扛着一袋红薯往回走。

没走几步,我头顶的树枝一晃,上面突然掉下来一个血淋淋的小孩。

那小孩正是小一。

他准确无误地砸在了我脚尖前,准确得仿佛在碰瓷。

我看了看他衣服的料子,又看了眼他明显是被人寻仇才弄出的伤口。

很明显,这是个大麻烦。

不要多管闲事是我毕生恪守的准则,为此我可以没有良知。

于是我轻巧地跨过了重伤的小一,然后飞速迈步试图逃跑。

结果没跑成。

他的手正紧紧攥着我的下摆。

雪白的小脸上,那双灿若明星的眸子缓缓睁开,正茫然又脆弱地看着我。

真可怜啊,还是个孩子呢。

但我也很可怜,我才刚过上太平日子,一点也不想惹上麻烦。

我狠了狠心,撕下那处衣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处地方。

……

一炷香后,我捂着脸回到那棵树下,捡起昏迷的小孩,健步如飞地跑回了寝室。

算了,就当积德了。

15

那之后,我给他上了药,把他埋在床榻最里侧,让他安静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我回住所时,小一已经不见了。

只有我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证明了昨夜的一切不是梦。

这样也好。

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小神侍,神侍就该有神侍的亚子。

将微末的担心抛到脑后,我喜滋滋地从柜子里翻出偷藏的红薯。

红薯的香气从碳灰里飘出,我扒楞红薯时,土堆旁突然出现了一双黑靴。

我抬头看去,发现是换了身衣服的小一。

小一皱眉:“神宫有规矩,过午不食,你……”

他训诫的话被我的红薯堵住。

小一诧异地睁圆了眼睛,难得有了点孩童的模样。

我把那个圆滚滚的红薯塞到了他手上。

“来一个?”

小一僵硬片刻,最后伸出双手接过红薯,半晌吐出一句:“……谢谢。”

声音软叽叽的,怪可爱的嘞。

我捏了捏他的脸:“要说谢谢姐姐。”

小一没说话。

但他可能不知道,就是那天,我发现他抿唇微笑时,会露出一个单边的小酒窝。

自那之后,小一三天两头就会出现在我的院子,一般都只是来蹭顿晚饭,吃完饭就走人。

他只说自己叫小一,至于其他的,他没说,我也没问。

我不去细想他的身份,也不刻意避开和他往来。

作为交换,他主动帮我打扫卫生,以至于让我生出了“有个儿子也不错”的可怕错觉。

一开始,我还有些警惕,害怕他把仇家也引过来。

但很长一段时间的安宁后,我再次咸鱼瘫倒。

小一不坏也不傻,既然敢来找我,应该就是肯定不会连累我。

那就不要多想了。

警惕来警惕去的,容易崩了我咸鱼的人设。

我重新瘫了回去,虽然劳役小孩很不道德,但这种结束工作后就能咸鱼瘫的人生,不就是我的终极梦想吗!

我甚至想过,哪天坑蒙拐骗的神宫垮台后,我跑路时也可以带上小一。

如今,那个我连跑路都想揣走的弟弟,裹着神宫大祭司的衣服端坐在我面前。

好消息,我没对他说过大祭司的坏话。

坏消息,我说的是全神宫的坏话。

16

小一,不,辟易垂着眼睛,睫毛不自然地颤动着。

那些所有被我刻意忽视的疑点,全都串联了起来。

难怪传闻中不近人情的大祭司和我这么熟稔,原来是真熟啊。

我先发制人,泫然欲泣地控诉道。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没想到你一直在骗我,这么多年的情谊与时光,终究还是错付了!”

辟易没忍住更正道:“只有八个月。”

我瞪他。

他讪讪道:“我没打算一直瞒着你……只是每次开口,你都岔过去了。”

哦,那倒是,我害怕知道得太多被针对,所以压根不打算深究小一的身世。

眼看着辟易身上裹着的白袍还在滴水,我叹气起身,打算去捡些木柴生火暖身。

怎么感觉我的生存环境,一年比一年恶劣了呢?

见我起身,辟易下意识探身抓住了我的手,又慌乱松开。

“我、我不是故意骗你……就算生气,我们也回去再说好吗,这里不是很安全,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辟易白嫩嫩的脸蛋上,满是伤心和落寞。已经初见日后风华的脸上,只为我一个人泄露着情绪。

我一把捂住心口,内心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谢蕊珠,他现在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你这样是要掉脑袋的!

我轻咳一声:“我没想走。我得捡点柴火,不然受凉了咱们都得完……就在这附近,别担心。”

最后几个字我含糊不清地一带而过,但辟易明显听力不错,闻言对我淡淡笑了一下。

自从身份暴露后,他好像连清冷祭司的架子都不要了。

我捏了捏莫名发热的耳垂,大步朝一旁的林子里走去。

真该让那群骂我的老头子看看,到底谁才是祸水!

17

我和辟易在山崖下等了三日。

一开始,他还因为愧疚和羞涩不怎么出声,只在接过果子时才小声道谢。

但大祭司很快就找回了自己的气势,开始风雨无阻地给我授课。

他甚至以这次遇刺为引子,给我分析如今的形势。

北朝统一后,实力已经要强过被几代昏君亏空了的南朝。

而元厌虽然在小事上拎不清,但国事上勉强算是个合格的皇帝。

没有皇帝不想统一天下,南朝也懂这个道理。

如今的南朝已经无力供奉神宫,他们害怕神宫帮助北朝攻打他们,于是才在这次祭祖路上设下埋伏。

只要杀了辟易,再将污水泼给元厌,神宫和北朝就再难合作。

南朝这也是没办法了,才会出此下策。

至于南朝的人为何对辟易的弱点了如指掌,又那么肯定辟易这次会出现在太庙……

“即便是神宫,也并非表面上那么和平团结。”

“想我死的,可不止是这些被束缚了的皇室中人。”

至于神宫里那个要杀他的人是谁,辟易并没有说。

但不说我也能猜到。

年轻貌美又心善的大祭司,刚打响名头时多么受人瞩目啊。

他被称作神在人间的代行人,光芒甚至盖过了神宫真正的掌权人——

那位从来不把自己暴露在世人注视下,只是龟缩在圣城享受生活的神宫之主。

18

三天后,辟易的伤势被压下,内力重新回到体内。

元厌派来搜救的人找到我们时,看到的已经是一个完好无损的大祭司了。

只是不知道这位大祭司出于何种原因,才会在那群人还未赶到面前时,小声说了一句。

“他只是怕神宫发难才派人来搜救。”

他很了解元厌。

果然,在我们安然无恙回宫后,元厌立刻跑来向我邀功。

“可算找到你了,你都不知道朕有多担心,蕊珠,在神宫太危险了,你真的不打算嫁给朕吗?”

元厌扑过来就要抱我。

辟易见状伸手拉过我的手腕,让他扑了个空。

“陛下自重。”辟易淡淡道。

只是他拽着我的手却没有松开。

元厌皱眉看了辟易一眼,狐疑地确认道。

“神宫的人不可沾染男女情爱吧?”

辟易垂眸没有回答,握着我手腕的手,也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

正当元厌还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辟易突然打断了他。

“南朝率先发难,你有什么打算?”

元厌一顿,立刻正色道。

“人留下了活口,我打算用他们当借口,先从南朝那边讨点好处,探探底线。”

元厌很谨慎,他没打算直接要攻打南朝,毕竟北方刚统一没几年,那些握着兵权的人还没老实下来。

若是以往,这是很正确的决定。

南朝势弱,元厌只要用些无赖手段拖着,便能轻松拿下南朝。

但前提是没有神宫在其间搅局。

果然,在被辟易告知是谁挑拨南朝下手后,元厌再难淡定下去。

他铁青着脸质问道:“该给的权利和供奉我都给了,他胃口到底有多大?”

辟易冷笑:“他选择了南朝,你就该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了。”

如今南朝连国君都被神宫洗脑了,待到南朝吞了北朝,天下一统,那位躲在圣城的神宫之主,恐怕就要跳出来称王称霸了。

那天,我们三个人在元厌的偏殿商讨到烛火微弱。

元厌有他想要的东西,辟易也有自己不可退让的底线。

元厌笑着送走我们时,我终于明白辟易为何认可他是个合格的皇帝了。

因为元厌明白一个道理。

没有什么是真正对立的。

只要利益足够,欲望能被满足,身份教条甚至是信仰都是浮云。

合作达成。

19

元厌不顾神宫制止,直接向南朝发难。

同时,辟易开始将神宫中,真正属于他的人脉交到了我手上。

权利真的猛地砸在肩上,才知道那有多么沉重。

但事到如今,无论是谁都只能落子无悔。

很难想象,我从当初一个花瓶咸鱼,变成如今这副能唬人的样子,只是因为最初,我随口敷衍的那句。

“如果能继续在神宫苟着,我宁愿以后再也不吃喝玩乐。”

我作为圣女,正式执掌北朝王都的神宫势力。

神宫本想用给南朝洗脑的方式,照搬来入侵北朝,但被我们提前拦下。

北朝王城的神宫内部,开始了一场没有硝烟的争斗。

属于那位的人,被我们一个个揪了出来,北朝的后方逐渐安稳。

而相对的,辟易这个大祭司,仿佛退位般轻松了下来。

他不再以小一的身份和我一起吃晚饭,而是干脆以原本的容貌和我同桌共食三餐。

除了授课,其他的时候,他也无声地跟着我。

有人的时候,他是根定海神针,让人不敢对我不敬。

无人的时候,他就默默拉着我的手腕,既不更近一步,也不愿意往后退到清白的距离。

有些东西,在那三天里发生了变化。

仿佛初蕊从花苞里露出了一道细丝,仅凭肉眼无法察觉,却在某人经过时无声地摇曳着。

我没有回握那只手,即便那只有咫尺的距离。

我还在犹豫。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担得起将他拽下神坛的罪名。

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忍受尚未到来的失去。

谢蕊珠不但惜命,而且胆小。

20

只是我的不回应,似乎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清白。

北朝声势浩大,南朝撑不了多久,在天下一统前,对方肯定会按捺不住的。

我们设想过很多那位发难的由头。

毕竟神宫破烂规矩那么多,他要给辟易定罪实在太容易了。

结果他竟然找到了谢芍。

谢芍在太庙过得相当凄惨,这份凄惨让她恨死了我和辟易。

于是都不需要收买蛊惑,她相当自觉地站到那老头那边,造谣我和辟易有染,并说得有鼻子有眼。

也不知道那位是不是年纪大了,就喜欢用这种膈应人的手段玩陷害。

不过这招的确成功。

辟易先前为我拦下圣旨这事很多人都知道,被谣言这么一挑拨,很多事就变得暧昧起来。

神宫规矩不容破坏,违令者轻则赶出神宫,重则……自戕谢罪。

身为大祭司的辟易,自然是要被押送回主城谢罪的。

本来那老头也没打算放过我,不过元厌和辟易背着我留了一手。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成了元厌的义妹。

“你们神宫的人自己动了心思,难道还要怪朕的昭玄长公主生得美吗?”

北朝被我们合力控制在了掌心,那圣城来的神官,也不敢直接和我们叫板。

所以最后,需要回圣城请罪的,只有辟易一人。

他可以不去,但他必须要去。

神宫之主多活一日,这天下就要被压榨一日。

只有他死了,我们才能一点点将新的思想传播出去,将神宫这个不该存在的庞然大物抹去。

辟易的刺杀,就是这次合作的最后一环。

21

神官本想当天就带走辟易。

毕竟南朝被打得节节败退,晚一天,情况就可能天翻地覆。

不过在元厌强势的“挽留”下,他还是多留了一夜。

这一夜也没什么用,毕竟该安排的我们早就安排好了,需要做的事情也尽力了。

对我而言,最安全的做法就是谁也不见。

但我还是偷偷跑去找了辟易。

我见到他时,他正摩挲着手里的药瓶。

那是医官开的药,专门针对他的旧疾。

只要他吃下那枚药,即便那老东西用什么下作法子,也不会勾出他的病症。

辟易可以用最好的状态去刺杀神宫之主。

代价是从今以后武功尽失,如果在此之前他无法成功……

他会死。

辟易见到我后没有惊讶,他收起那药瓶,习惯地拉过我的手腕坐下。

他轻声叮嘱我后续可以完善的事,即便这些他早就说过很多次。

我点头应着,然后反手回握住了他的手。

辟易手指一颤。

紧接着,他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我,缓缓抬头看着我道。

“我无法给你承诺,我可能会死。”

我胆大妄为地摸了一把觊觎良久的脸。

“但我也不会活着离开这个世界。”

反正都是要死的,不妨顺从自己的心意一次。

我说:“你还有没有别的话要说,没有我就要动手了。”

他没说话,但也没有避开我的手。

辟易的眼睛很好看,清润透亮,轻而易举地就能勾出人内心深处所有不好的欲念。

如果是往日,我的理智或许能快速压下一切不当的想法。

但我没有。

于是我很喜欢的那道声音,在今夜逐渐沙哑,染上了温度。

过了很久,在我快要睡着前,那声音贴着我耳侧问道。

“如果我不再是神宫的大祭司,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22

翌日,在我还未醒来时,辟易已经踏上了去往圣城的路。

我将所有心思抛掉,专心于面前的棋局。

有了辟易留下的暗部,元厌很快就收复了南朝。

在神宫的掠夺下,南朝早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在元厌的步步紧逼下,南朝民生凋敝很快就撑不住投降了。

或许神宫也清楚大局已定,因此并未在其中搅弄风云。

抑或是试图搅弄风云的那位,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

元厌无比顺利地赢下了这场战争,顺利得仿佛只是捡起了地上的物件。

而让他如此顺利的那个人,却至今了无音讯。

一百年的分裂乱世,终于在元厌手中归于一统。

他大赦天下,收留难民,成了百姓口中的圣君。

当年神宫兴起,便是趁着危难之际抓住了百姓的心思。

民生疾苦时,大多数人都需要一个信仰,因为除了信仰,他们什么也没有。

这一次,元氏的皇朝成为了信仰。

辟易和元厌曾约法三章,即便元厌的心意达成,也并未毁约。

他按照辟易的要求,废除了曾以神宫为主的官制,并设立明确的律令,杜绝乱世以权压人的恶劣现象。

像谢家这种卖女求荣的,放在如今通通要被下大狱。

神宫的育幼堂被保留,学堂则被新朝征收。

学堂不再以传教为目的,而是真的给寒门子弟一个学习的机会。

此举触碰到了世家的利益,只能徐徐图之。

但更好的未来总算将要到来。

圣城一夜间崩塌,神宫之主的死讯传遍了大江南北。

神宫如今式微,在新朝,神宫不过是观察天象说些吉利话的礼官罢了。

我主动卸任圣女一职,搬进了公主府,过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快活日子。

离开神宫的那晚,我若有所感地回头,看了那金碧辉煌的大殿一眼。

我在这里只生活了三年,但或许这一生,我都不会忘记这里。

番外:

齐文帝统一天下两年后,昭玄长公主薨落。

有人说这是文帝忌惮长公主曾经的身份,有人说长公主是真的积郁成疾。

虽然不知道,一个好吃好喝被供在府里的公主,有什么郁可积的。

齐文帝面对猜测也不恼怒,只是公主下葬时,他面上的表情极为奇怪。

谢蕊珠就在人群中看着元厌那纠结的表情,小声嘀咕道。

“我就知道这小子不死心,幸好我跑得快,不然新帝乱伦的名声传出去,背锅的还得是我。”

谁也不明白,都是一统天下的人了,元厌在这方面为何还是如此令人发指。

她身旁,一个身披白袍,头戴幕笠的高大男人正拉着她的手。

闻言,男人轻声笑道。

“他不敢,如今的昭玄公主可是有兵权的,在这方面,他拎得清。”

男人正是死里逃生的辟易。

那双曾经纤尘不染的手上, 如今满是伤痕。

不只是手, 在无人得见的衣袍下,他浑身都是瘆人的伤痕。

与神宫之主那一战, 他毫无保留。

只是老家伙贪生怕死,早就放着辟易动手, 身边留着神宫最顶尖的战力。

其实辟易自己都很诧异,他竟然真的能活下来。

布下推翻神宫的这局棋时,他并未想过自己能全身而退。

他侧目看向旁边看热闹的谢蕊珠。

自打他月前回来后, 谢蕊珠就一直追问他是怎么逃出生天的, 又为什么拖了这么久才回来。

他每次都岔开了话题,而谢蕊珠也就没再继续问。

倒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不好意思。

那天早晨, 他本想叫醒谢蕊珠,因为他还没有听见她的回答。

但伸出的手停在了她脸侧,最后他还是无声地离开了。

他没有和她道别, 似乎这样就欠下了些什么, 可以等待日后再补上。

心里有了丝惦念,于是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有了想活下来的念头, 或许天也就给了人一线生机。

杀死殷无计那老家伙后,他其实离死也不远了。

顶着那药的反噬, 忍着浑身骨头被一寸寸碾碎的痛苦,他无数次想掏出医官给的毒药, 结束这场苦难。

但他倒在圣城的废墟中, 仰头却想起了谢蕊珠的脸。

他死了谢蕊珠会怎么样呢?

她一向聪明, 就算没了他也能过得很好,何况他已经为谢蕊珠清扫了所有潜伏的危险。

元厌不是言而无信的人,说会照顾好谢蕊珠就一定能做到……

说不定还会给谢蕊珠送去十几个面首。

想到这里辟易突然提上来了一口气。

他不喜欢谢蕊珠养面首,要养也该养他才对。

辟易为无数人进行过祈福, 也看过太多的人世变迁。

他知道没有什么可以永恒。

信仰不能, 生命不能,爱情也不能。

如果他真的死了,她总有一天会遗忘他, 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想到那些面首会去拉她的手, 辟易连骨头碎裂的疼都能忽视了。

于是他抛掉了刻进骨子里的尊严和架子, 一点点爬出了圣城的废墟。

很多次他都痛到晕厥过去, 又在疼痛中活活被折磨醒。

直到他爬出似乎没有边界的废墟,被路过的采药人捡走, 他才真的回到了人间。

只是他伤得太重, 光是能重新站起来就用了一整年的时间。

他本想直接回王城, 又在想起谢蕊珠似乎格外喜欢他这张脸后停住了脚步。

于是他又用了一年半,除去了脸上所有的疤痕。

他想, 就算真有面首,他也能让谢蕊珠的眼中只有他一个人。

幸好,那些在苦痛中的折磨都等来了结果。

平岸小桥旁, 那朵蕊珠花草并未因孤独而被别人摘走。

他们重逢时,她穿着公主华服,拒绝了所有上门示好的贵公子。

之后,她屏退了所有人, 拿着锄头蹲在后院认真地挖着红薯。

他听见她说:“你最好快点出现,没有一个正经公主天天晚饭吃红薯。”

他们在那样好笑的场景下初遇。

如今,他们也在那里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