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节 锦禾
第 81 节 锦禾
幼时,路过的算命先生说我是富贵命。
可及笄那日,父亲撞死在了金銮殿上,娘亲也跟着去了。
哥哥被发配去了边关,生死不明,我入了教坊,成了倚门卖笑的乐伎。
一夕之间,家破人亡。
这天底下哪有这样子的富贵命?
后来我才明白,命,都是自己挣的。
1
入夜,教坊里依旧灯火通明,映着每个人的影子都成了招摇的恶鬼。
几个小厮抬着一块卷起来的草席,匆匆忙忙下了楼。
“真是晦气!最近隔三差五地死人。”
“几个女人而已,死了就死了,快走吧。”
一截手臂从草席里滑了出来,上面尽是可怖的红痕。
我呼出一口浊气,抱着琴朝隔壁屋子走去:“锦娘来晚了,各位公子恕罪。”
为首的赵霖盯着我笑了笑:“既然来迟了,就多喝两杯酒吧。”
教坊的酒不算烈,但催情。
两杯酒下肚,我浑身已经有些燥热了。
有眼生的公子哥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我:“赵兄,她就是当年那位犯事的吏部侍郎的女儿?”
我的神情没有半分变化,仿佛他们说的不是我一样。
赵霖笑了笑:“正是,若不是她爹犯了事,你们哪能听她在这给你们弹曲?”
“光弹曲有什么意思?要是光着弹曲,说不定还有点意思。”
有人作势就要来扒我的衣服:“不知道娇养了十五年的千金小姐,和寻常娼妓有什么区别?”
我垂着眸平静着听着他们的各种污言秽语,这些话我已经听了三年了。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赵霖竟然一巴掌拍在那人不安分的手上:“去去去,今天她可不能归你们。”
“难道赵兄今天还邀请了别人?”
话音刚落,就有人推门而入。
我抬眼,心乱了一瞬,琴声也骤然断了。
那人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一身素白锦袍,端的是君子如玉的姿态。
他冲我温和地笑了笑:“锦禾,好久不见。”
2
本朝的规矩,若是有婚配,只要是明媒正娶地成了婚,是可以不必落贱籍的。
我在及笄前是定了婚事的,可这桩婚事非但救不了我,还害惨了我的哥哥。
池珩,就是我那位前未婚夫。
我面无表情地朝池珩福了福身:“池公子唤错了,这里没有锦禾,只有锦娘。”
池珩上前两步,眼神里带着丝愧疚:“锦禾,你还在怨我当初退婚吗?当时池家情况也不太好……”
可我实在不想听池珩拉着我回忆那些前尘往事。
我垂了垂眸,手重新放到了琴弦上:“池公子若是想听曲,吩咐锦娘便是,今儿赵公子已经出了银钱,便是听一夜也够了。”
“若是要做别的事,锦娘适才喝了两杯酒,大概也能让池公子满意。”
池珩握住了我的手腕,神情似有不忍:“锦禾,你何苦这么作践自己?”
赵霖已经识趣地扯着几个人离开了房间,甚至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我没有挣开池珩的桎梏,只是望着他轻笑了一声:“池公子是君子,可这是教坊,不作乐不寻欢,莫非是来这诵读孔孟吗?”
“我忘了,池公子家里已有妻室,那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惹恼了夫人。”
池珩似乎是恼了,一把把我拉进了他的怀里:“傅锦禾,你明知我心中有你,这是你自找的。”
瞧,这就是男人,明明自己心中欲壑难平,却偏偏还要给自己找一个并非自己本意的借口。
腰带松开,藕色的衣裳落了地,烛火吹灭一半,留着一半在夜里摇曳。
池珩躺在我的身侧沉沉睡去之时,我悄悄起了身,在池珩的外衫的袖口处抹上了一点口脂。
3
池珩来寻我几次,我便在池珩身上留下几次印记。
有时是胭脂,有时是欢爱的痕迹,有时是我屋里特有的熏香。
他不是自诩洁身自好吗?我偏偏要世人看看他这幅混迹烟花柳巷的浪荡样。
“珩郎,我不想再待在教坊里了。”
又一夜凌乱,我靠在池珩的怀里,不过动了动,就勾得他的呼吸又重了三分。
池珩声音沙哑:“锦禾,可你如今是贱籍。”
“那珩郎休妻另娶不就好了么?难道珩郎想让我同旁人也像这般颠鸾倒凤?还是珩郎嫌我脏,不愿让我踏入池家?”
池珩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扣住我的腰肢:“锦禾,你别逼我,我不能休妻。”
我当然知道池珩不能休妻,他的妻子是江南知府的嫡女明泽兰,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千金。
池珩能在我家家道中落时提出退婚,就断然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休妻另娶。
可我偏要说。
我扼住池珩的命脉,娇笑了两声:“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珩郎,你这不是在作践我么?”
我不过是把池珩同我说的话复述一遍,他怎么就又一副我在无理取闹的神情?
池珩的呼吸重了几分,带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哑意:“除了休妻,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我若是要杀了珩郎,珩郎也答应我吗?”我扼住池珩命脉的手重了一分,像是下一秒就能让他横尸榻上。
池珩叹了一口气:“锦禾,别开这种玩笑了。”
我松开手,整个人贴在池珩的身上:“珩郎别紧张,我听说池家三日后要宴宾客,珩郎带我去瞧瞧,如何?”
“好。”池珩这次倒是答应得爽快。
帷幔又开始晃动起来,我的声音变了调,眸色却一片冰冷。
4
其实自从见到池珩之后,我就又开始做噩梦了。
梦见及笄那日我等了许久,却只等来父亲死谏,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的消息。
满府的人来不及反应,宦官就捧着一道圣旨就给父亲定下了“卖官鬻爵”的罪名,所有的家眷,男子充军,女子入教坊。
娘亲把我扯到房间里,拔下头上的金簪抵在我的喉间,状若疯魔:“锦禾,随娘亲一起去见你父亲好不好?”
我哭花了妆:“娘亲,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不想死?难道你想去教坊伺候男人?你父亲是堂堂四品大臣,你想让他被别人诟病自己的妻女是娼妓吗?”
我握紧娘亲的手,为自己挣得喘息的片刻功夫:“娘亲,只要我们没死,就还有希望,父亲死谏是为了这个王朝,我要活着,我要替父亲拨开笼在王朝上方的那层雾。”
“你一个女子能做什么?快随我一起去,还能留个体面!”
“娘亲拿着女子的发簪,不也能要人的命吗?死了还要体面有什么用!”
“你,你简直就是冥顽不灵!”
我从未见过娘亲这般面目狰狞的模样,指甲深陷进我的肉里,下一秒,金簪似乎就要刺破我的喉咙。
我从梦中惊醒,背后已经沁出了一身冷汗。
“锦娘,你醒来了?”书生打扮的青年坐在我的床头,见我醒了忙不迭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接过水一口饮下,声音还有些沙哑:“今日又是十五了?怎么不喊醒我?”
书生名叫杭照,是个孤儿,明明自己家境一般,却舍得每月十五都攒钱来见我。
有时是听我弹只曲子,有时就只是看看我,从来不做越矩的事。
真是傻得可以。
杭照耳朵有些红:“我看锦娘睡得熟,就不忍心打扰锦娘。”
我哑然失笑:“我不过是个倚门卖笑的乐伎而已,杭公子不必如此对我以礼相待。”
“锦娘是天上月,我是凡人,不敢亵渎的。”
5
杭照有些赧然,从怀里拿出尚且温热的点心递给我。
“这是锦娘喜欢吃的梨花酥,以后我大概很长一段时间来不了了。”
“春闱在即,我得专心备考了,锦娘放心,若日后我为官,我一定替傅家翻案!”
我急忙捂住他的嘴:“你胡说什么!”
我家的案子是圣上定的罪,杭照一个孤儿,就算入了朝堂,也是如履薄冰,犯不着为了我赔上自己的大好前程。
杭照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眼神却坚毅明亮:“锦娘,你相信我。”
我一时晃了神,第一次握着杭照的手越了矩。
端庄有礼的书生失了态,慌忙缩回了手,头垂得很低:“若锦娘愿意,等我日后高中……愿三媒六礼迎娶锦娘。”
我愣了愣。
随即又吃吃地笑了起来:“真是个书呆子,这儿的姑娘都不过是个物件儿,谁会去问她们愿不愿意?”
“我愿意问,”杭照当着我的面举手立誓,“不管锦娘愿不愿意,只要我杭照一命尚存,就必定护锦娘周全。”
我匆匆别过眼,寻常女子所求不过是个好夫婿,可我所求之事太大,我不想旁人为我涉险。
我见过杭照的文章,高中不成问题的,他该走他的青云路。
我故意冷着脸把杭照赶了出去:“出入我这屋子的不乏世家公子,哪轮得到你一个穷书生护我周全,时辰到了,杭公子该回了。”
可杭照的眼睛太干净了,不过是对视一眼,他似乎就能看透我的意图。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规规矩矩地朝我拱了拱手:“锦娘,梨花酥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来不及咽下梨花酥,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又是梦。
屋子里没有梨花酥,也没有杭照。
6
我忘了,杭照已经不在了。
就在梦中那日过后一个月,杭照没有来,却托人给我送了一封信。
信里说,他在城南遇上了卖身葬父的姑娘,看似繁华的京城下,藏着许多不堪的东西。
杭照说,他日入朝为官,他要救世人。
我想,杭照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官。
我开始变卖那些恩客送的珠宝首饰,换成了一张又一张的银票。
就算杭照能娶我脱籍,赎身也需要大量的银钱,那不是杭照一个书生能负担得起的。
邻屋的姑娘看着我的行为直接笑出了声:“哎哟我的好锦娘,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男人的话,你怎么还当真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杭照……他和旁人不一样的。”
他说会三媒六礼迎娶我,就一定会来的。
可我还没有等到杭照的三媒六礼,就先一步等到了他的死讯。
他遇上了一个公子哥强抢民女,他上去抱不平,结果却被打了个半死,回去没多久就咽了气。
听说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一包凉透了的梨花酥。
至于打人的那个公子哥,什么事都没有。
可我出不了教坊,连给杭照上柱香都做不到。
我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窝在房间里替他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
这个世界真是烂透了。
7
池珩也烂透了。
他答应让我在池家办宴那天入池家,却是让我作为献乐的乐伎前去。
他连光明正大带着我进池府都不敢。
入席前,我故作害怕地攥紧了池珩的衣袖:“珩郎,我怕。”
池珩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肩,信誓旦旦地说道:“放心,这是在池府,我定能护你周全的。”
我的眸色暗了暗,却在瞥见假山后的人影后径直扑到池珩的怀里。
池珩只当我是害怕,闻声安抚了我许久。
宴席上,我一出场就吸引了无数人的视线。
“这是傅家的那位?还活着呢?”
“好像就剩下她一个人了,我听说当初她怎么也不肯和她娘一起自戮,她娘好像是死在她的手上。”
“呸!不要脸的娼妓而已,蛊得我儿子跟中了毒似的,动不动就要去看她!”
我循声望去,隐约从那位贵妇人的脸上看出了我某位恩客的影子。
这世道真是奇怪,明明是男人管不住自己的腿,却反倒怪女人生了副好颜色。
觥筹交错间,我一面抚琴,一面对着高座上的男人暗送秋波。
赫亲王萧元白,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接触到他的机会,也是我之所以和池珩周旋的原因。
萧元白手指敲了敲桌面,一曲毕,我该下场了,萧元白终于发声了:“弹琴那个,今夜送我如何?”
世人皆知萧元白常年混迹烟花柳巷,如今不过是在宴席上要一个乐伎,算不上出格。
池珩的面色有些难看,似乎是想要制止,却被他身旁的女子拦住了。
池父哈哈笑了两声:“一个乐伎而已,被王爷瞧上是她的福气。”
我转过身收拾琴的瞬间,神色戚戚地望向了池珩,无声地唤了句:“珩郎。”
池珩果然稳不住自己,眼见着我要朝萧元白走近,竟然当着无数宾客的面拍案而起:“我不许,锦禾是我带来的!”
傅家和池家曾经有婚约的事算不上秘密,池珩这般行径,就是在打他自己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脸面。
“夫君!”明泽兰扯了扯池珩的袖口,望向我的眼神却并没有怨恨,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是在可怜我?
明知道自己的夫君和一个乐伎纠缠不清,却还在可怜我?
8
池珩挣开明泽兰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王爷要什么美人没有,不至于夺人所好吧?”
席间隐隐有窃窃私语声:“我方才还看见池公子和傅家这位拉拉扯扯、搂搂抱抱。”
“到底是前未婚夫妻,这是旧情复燃了?”
我能听见,池珩自然也能听见,我看得出来,池珩有些后悔出头了。
可开弓哪有回头箭?
“混账,这有你说话的份吗?”池父怒斥了池珩一声,“一个乐伎而已,你还要翻了天不成?给我坐下!”
转头又对萧元白陪着笑:“王爷,犬子无状,您莫要计较。”
萧元白瞥了池珩一眼,意有所指地笑了笑:“本王在封地时听说池公子是个清雅君子,如今一看,才知流言不可信。”
“依本王看,池公子也别读什么圣贤书了,倒不如写写秦词艳曲送给美人吟唱更为合适。”
席上不知道有谁笑出了声,池珩脸色顿时黑得跟锅底似的。
池珩做梦都想入仕,萧元白却像个判官似的,直接定下池珩的死刑。
电光火石之间,萧元白已经走到了我身前,毫不顾忌地把我当众打横抱起。
“池大人,本王不胜酒力,就先去后院歇着了。”
池父连忙着人给萧元白引路。
可他明明走得稳稳当当。
有权有势真是好,胡说八道也有人跟着应和。
我紧紧拽着萧元白的衣裳,瑟缩着避开了池珩的视线。
一到房间里,萧元白就把我放了下来,没他的允许,没有下人敢进来。
“你倒是胆子大,大庭广众之下就敢给本王使眼色。”
抛媚眼……也算是使眼色吧?
9
我咬了咬牙,朝着萧元白跪了下去:“奴曾经听哥哥说过,王爷是个贤德之人,奴斗胆,想请王爷匡正冤案。”
四五年前,哥哥就同我说过,当今皇室宗亲里,萧元白是罕见的贤德之人,也是个聪明人。
萧元白沉默了半晌:“你想要本王替傅家翻案?这几乎不可能。”
我当然知道傅家翻案很难,在教坊越久,接触的达官贵人越多,我就越明白,当年的事父亲就是一个替罪羊。
皇上未必不知道,可他却放任他人构陷父亲。
哪个帝王能接受朝臣死谏,这不是在明摆着说他昏聩么?
“奴所求之事,与傅家并无干系。”
我从怀里拿出杭照写给我的信,还有杭照的策论一一递给萧元白。
我跟他讲杭照的抱负,也跟他讲杭照的死亡。
“奴是女子,不懂治国安邦的大道理,却也知道,一个向好的王朝,不该是这样子的。”
君不君,臣不臣,民不民,国不国。
萧元白看着杭照的策论怔愣了许久,过了好一会,才郑而重之地将这些策论收好。
“本王虽不在朝堂,却也时常听朝臣说国士难求。”
我冷笑一声:“都死了,可不就是难求了么?”
萧元白凝视我许久,喟叹一声:“到底是傅锦策的妹妹,非常人所能及。”
我的哥哥,当初可是连中两元的风云人物,京城子弟中鲜有人能与他比肩。
就连日常出行,都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盛况。
可如今,却连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杭照的事,本王会上心的。”萧元白扶起我,“世家猖獗已久,也该整顿整顿了。”
我沉默半晌,直直地对上萧元白的眼睛:“幼时,奴听哥哥读书,记住了一句话,王爷想听听看吗?”
萧元白眯了眯眼:“什么话?”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10
“你好大的胆子。”萧元白猛地扼住了我的喉咙,只是手上的力道并不算大。
我扬了扬唇角:“这个世上,总要有人的胆子是大的。”
比如一个低贱乐伎,比如一个纨绔王爷,又比如,一个穷苦书生。
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女子的尖叫声,以及男子的斥骂声,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萧元白也听见了,面色有些不太好看。
我歪了歪头,突然问了萧元白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王爷知道一间教坊每年要死多少人吗?”
萧元白摇了摇头。
“今年教坊里已经死了三十四个人了,就像砸碎三十四个花瓶一样,赔点银子就了事了。”
“几个乐伎的死,恩客不在乎,教坊使不在乎,朝廷更不会在乎,”我顿了顿,轻呼了一口气,“可是王爷,律法条文上并不是这样子的。”
有法不依,是国乱的前兆。
萧元白的神色变幻一瞬,慢慢松开手,我轻轻咳嗽了两声,视线相对,似乎有火花在空气中蔓延。
我主动攀上萧元白的脖颈,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奴愿意做一次火折子,替王爷烧了这个纸糊的楼阙。”
“毕竟倚靠着一个将倾未倾的大厦,王爷也睡不安稳吧?”
若是睡得安稳,萧元白也不会装成一个浪荡无度的纨绔闲王了。
萧元白扣着我的腰冷笑一声:“大言不惭,小心咬掉了舌头。”
窗户上映着人影重叠,看不清轮廓。
我勾出袖子里的帕子,又塞进萧元白的怀里:“王爷说笑了,在教坊里,舌头可金贵着呢。”
萧元白的眼神落在帕子上,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轻语一阵。
须臾间,屋内的烛火灭了,屋外的脚步声也跟着淡了。
11
次日我又回到了教坊,在外人眼中,我不过是和萧元白春风一度而已。
我像以往一样周旋在各位达官贵人之间,甚至比以往更添三分风情。
加之萧元白也成了我的入幕之宾,我那原本淡下去的艳名又渐渐传了出去。
池珩来找过我一次,他顶着两个还未消下去的巴掌印,看上去可怜又可笑。
“锦禾,我不知道赫亲王会强要了你,若是我知道,定然不会让你去献乐的!”
我歪了歪头,似乎是有些不解:“为什么不呢?我若是不献乐,怎么能和赫亲王春风一度呢?”
“珩郎又怎么会当着众人的面为我失态,坏了自己的名声呢?”
池珩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娇笑一声:“我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恨池家呢?”
当初哥哥去求池家护下我,可回来时却带了一身严重的伤,还有一纸墨迹尚新的退婚书。
“锦禾,是哥哥无用,护不住你。”哥哥回来时,两条腿几乎都站不起来了。
我不怨池家退婚,可我哥哥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凭什么受他们的折辱?
京城到边关三千多里,哥哥就这么顶着一身伤上了路,自此生死不知。
而池珩只需要去江南避个几年的风头,再回来就没有人会提起他悔婚之事,他依旧是光风霁月的君子,甚至还能娶世家小姐为妻。
池珩凭什么以为,我会爱慕他呢?
我巴不得池家落败,巴不得池珩身败名裂,巴不得把他们加诸哥哥身上的痛苦,千倍万倍地还给他们。
12
池珩那日的反应,必然成为人们的谈资,若是再深扒一点,就会记起我留在池珩身上的痕迹。
虽然会有不少达官贵人来到教坊,可明文上,官员是禁止来教坊的。
池珩现在本就无官职在身,他和我的事只要闹大了,他日再想入仕,可就难了。
池珩赤红了眼:“傅锦禾,你要毁我?”
我冷笑一声:“是你自己要毁了自己。”
池家本就是一滩烂泥,能养出什么好东西来?
就连害死杭照的那个公子哥,也是池家的一个旁系。
我恨透了池家。
自那日池珩在我这没讨到好之后,他便鲜少再来教坊了,却又让手段狠辣的赵霖想方设法地折磨我。
这哪是君子,分明就是小人。
教坊的屋子里,我扔掉送进来的名帖,倨傲地扬起了头:“我好歹也是伺候过王爷的人,什么阿猫阿狗我都要接待吗?”
“可是锦娘,你以前不是也见那个穷书生吗?而且,赵公子……怎么能算阿猫阿狗?”
我嗤笑一声,袖中的手却是紧了松,松了紧:“以前是以前,若是让赫亲王知道,我又随随便便去伺候旁人,岂不是下了王爷的面子?”
我可不想哪天死在了赵霖的手里。
而且一样东西,只有变得稀罕了,才能卖出好价钱,那些以往不屑一顾的人才会像个苍蝇似的围上来。
我利用乐伎的身份周旋在各位达官贵人之间。
教坊的熏香醉人,人的嘴就不那么严了。
丝竹绵绵,我垂着头替几个官员倒酒,耳朵却没有错过他们的一句话。
“听说郑将军近日要回来了?”
“可不是,在边境立了大功呢,说来也是奇怪,他后面几场仗,简直就是如有神助。”
“那个粗人,每次回京述职都要一大笔银子做军饷,国库哪有这么多钱给他?”
最后抱怨这人是户部的一个官员,每次和同僚来教坊,就数他最大方了。
不知怎的,我对这个郑将军莫名有些在意。
13
或许是巧合,我前几日还在打听这位郑将军,后脚这位郑将军就要我去他的府上献乐。
说是府邸,不过是租住的一个院子。
而在院子旁边,是荒废了的傅家旧宅。
我的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又是巧合吗?
院子里连个下人都没有,入目皆是五大三粗的兵,见了我大多都是朝我和善地笑笑。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笛声,我猛地一惊,手上抱着的膝琴就落了地。
身侧有人急忙替我捡起了琴:“你这姑娘,琴就好好拿着,这玩意儿多贵啊,磕了碰了可划不来。”
我低声道了句谢,思绪已经拧成了一团乱麻,明明只是一扇门,我却不敢跨进去。
“锦禾,来了就进来吧。”笛声停住,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越的男声。
我慌忙跑了进去,抱着膝琴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哥哥……真的是你么?”
轮椅转了过来,哥哥一席粗布麻衣,人也憔悴了许多,唯独那双眸子,还像以往一样亮得惊人。
“哥哥,你的腿……”
哥哥苦笑一声:“废了,池家下手太狠,救治不及时就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我顿时如遭雷劈,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放下膝琴,蹲在哥哥的身侧,还未说话就已经泣不成声了。
哥哥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肩:“别哭了,我这不是还活着吗?废了两条腿而已,算不上大事。”
“我就算是坐在轮椅上,照样能够歼灭敌军。”
我突然想到了在教坊里听到的话,郑将军背后的神助,原来就是哥哥么?
我把我和萧元白之间的事同哥哥说了,哥哥听罢沉思了好一会,转着轮椅到了书桌前,写下几行字给我。
“你既然跟赫亲王有联络,那就把这个送到他手上。”
我顺从地应了下来,在这些事上,哥哥比我懂得多太多了。
14
世道越来越不太平,教坊里还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直到当今皇上突然一病不起,不显山不露水的赫亲王突然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迅速在朝廷站稳了脚跟,又大刀阔斧地处置了一大批官员。
这些纵情声色的达官贵人们才猛然从醉梦中惊醒,可惜醒得太迟了。
我一杯凉茶泼在面前男人的脸上,男人的醉意消散了些,含糊不清地问道:“锦娘,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笑意不变:“当然是送大人上路了。”
“上路?上什么路?”
不待我说话,已经有官兵推门而入,毫不留情把他扣押了起来,而在这些官兵身后,是哥哥和那位郑将军。
哥哥摇了摇折扇:“贪污、受贿、私吞军饷,自然是送大人上黄泉路了。”
恍惚间,哥哥又成了那个挥笔写江山的少年郎,腿疾折断不了他半分傲骨。
“傅锦策!你还活着!”
我抬脚用力踹在了男人的腿间:“大人这样子都还没下地狱,我哥哥自然还活着。”
哥哥身旁地郑将军嘴角抽了抽:“锦策,你妹妹跟你不太一样啊。”
“我的妹妹,自然是极好的,”哥哥嘴角上扬,“锦禾,我们走吧,我求陛下替你撤了贱籍了。”
萧元白现在是陛下了,虽说还没举办登基大典,但大家已经心照不宣地改了口。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说出口,我感觉郑将军那话不大像是在夸我。
15
走出教坊时我还有些恍惚,这个困住了我三四年的地方,我就这么走出来了。
萧元白登基之后,哥哥就变得更忙了,我在教坊时搜集的不少情报也慢慢都派上了用场。
哥哥像一把藏锋已久的剑,剑剑砍在了不少世家的身上。
就算傅家暂时翻不了案,可仍然有不少人觉得,傅家要东山再起了。
只是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新帝登基后第一件事竟然是下令彻查一个书生的死。
很容易就查到了池家那个旁系的身上,一个旁系而已,池家自然不会在这个关头去触萧元白的霉头。
那个旁系被处死那天,我独自去给杭照上了三炷香,又去买了杭照常买的那家的梨花酥。
刚吃一口就险些吐了出来,太苦了。
“老板,你们这是原来那家卖梨花酥的么?”
老板笃定地点了点头:“一直是我们在卖啊,姑娘,我可和你说,我们家的梨花酥是这条街最好吃的了!”
“以前有个书生经常来买,他说他的心上人最喜欢吃了,不过也好久没见到他了。”
“诶姑娘,你怎么哭了?”
我沉默着擦了擦眼泪,又从袖子里拿出几块铜板:“老板,再给我拿一份吧,很好吃。”
16
再次知道池家的消息已经是半个月后,池珩的夫人明泽兰亲自控告池家贪污枉法、构陷忠良。
条条证据陈列堂前,池家便是有八百张嘴都说不清楚。
就连当初傅家的定罪,池家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萧元白勃然大怒,不过几年光阴,池家就成了当初的傅家,甚至更加严重。
萧元白刚刚登基,本来就需要杀鸡儆猴立威,池家这不是自家撞到枪口上了么?
只是……
“明泽兰为什么要对付池家?”
哥哥提笔的手一顿,随即不可置信地望向我:“你说谁?池珩的夫人是明泽兰?”
我有些震惊于哥哥的反应:“怎么了?哥哥认识明泽兰?”
依哥哥的说法,明泽兰当初险些成了我的嫂嫂。
他去江南游学的时候和明泽兰相识相知,本来他已经和明泽兰的父亲说好了,等他回去,就派人来向明泽兰提亲。
结果后来就是傅家出了事。
他在边关努力打听过明泽兰的消息,只打听到她已经嫁了人,回到京城之后,他也没有怎么关注过池珩,因此根本就不知道明泽兰嫁的人是池珩。
难怪……难怪那日在池家宴席上,明泽兰望向我的眼神那么奇怪。
“那哥哥还想和她在一起吗?”池家出事,明泽兰大可以和离。
哥哥沉默了好一会,才慢慢说道:“我现在是个残废,她就算二嫁,也能嫁给更好的人。”
“可我不在乎。”明泽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外,泪眼婆娑地望着哥哥。
我识趣地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17
“你哥哥倒是运气好。”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我一惊,这才发现萧元白也来了,连忙朝着他跪下行礼,却被他制止了。
“朕来这是想问你,朕能登基,你立了大功,可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细软,或者是一段姻缘?前些天,可是有不少人在朕面前提你的婚事,表示愿意与傅家结亲。”
萧元白双手背在身后,龙袍加身的他已经看不出曾经赫亲王的影子了,树影笼罩在他的身上,看不清楚神情。
我抿了抿唇:“草民斗胆,陛下若是想赏草民,便赐草民当个县主吧。”
“至于婚事,草民答应过旁人要嫁给他的,就算如今天人永隔,草民也不想失约。”
萧元白眸色深沉地凝视了我好一会,直到我的手心沁出了冷汗,萧元白才慢悠悠地点了点头:“朕允了。”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隔天,圣旨就送到了府上,封地虽然小,但胜在离京城不远。
哥哥不知道和明泽兰说了些什么,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最显著的变化就是他开始像个花孔雀一样捯饬自己,那些粗布麻衣都被他塞到了衣柜的最深处。
听到我被封县主的消息后,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拜托郑将军给我寻了几个护卫, 又塞给我一些银票。
“虽然封地离京城不远,可你毕竟一个姑娘家, 还是小心为好。”
“哥哥暂时离不了京, 你万事小心为上。”
我笑着蹲下身去抱住了哥哥:“哥哥, 我知道的, 你和嫂嫂成亲的时候,可别忘了给我送个请帖。”
哥哥轻笑一声:“我就算忘了郑将军, 也不会忘记了你。”
一旁路过的郑将军:?
18
我没有带太多东西上路,除了一些金银细软, 就只有杭照的牌位。
我在心里应下过和杭照的婚约,即使生时不能如愿, 我也该为他服三年丧。
我来到封地后,花钱开了不少糕点铺子, 所有的糕点中,又以梨花酥最受人喜爱。
每月十五, 县主府前都会搭上粥棚, 向吃不上饭的百姓施粥。
又捐资修了一座文庙, 让那些囊中羞涩的读书人也有一个可以诵读圣贤书的地方。
我不是杭照,也没有哥哥的谋略,我救不了世人, 我能做的也不过这些琐事了。
又一年开春, 春雨绵绵下了半月, 下得人都倦怠了。
我坐在茶楼一角,听说书先生讲着萧元白的故事, 讲他御驾亲征收复失地, 讲他大刀阔斧力行改革,讲他选贤任能礼贤下士, 讲在他治理下的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说书先生讲得太多了,我却听得入了神。
父亲当年死谏, 想要看到的就是这样子的场景吧?
直到隔壁桌突然传来了讨论声:“听说咱们这位县主和皇上曾经……”
“嘘!县主和皇上是你能议论的?不要命了?”
“吓唬谁呢?行行行, 不说皇上, 你们见过县主吧?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就算她曾经沦落过教坊, 我也愿意娶她!”
“嗤!轮得到你?那么多达官贵人想迎娶县主, 都没人娶到,我在县主府里干活的表亲说了,县主早就心有所属,只是那人去得早。”
我有些晃神。
是啊, 那个蠢书生, 怎么就死了呢?
说好的三媒六礼,怎么让我等了这么久?
我从茶楼离开时, 议论的那几人吓了一跳,连忙向我告罪。
我笑着颔首,什么话都没有说, 只是独自撑着伞回到了县主府。
我在县主府种满了梨树, 冬去春来时,便是一院的雪白。
闲时,我总在梨树下坐着, 满院梨花香醉人,循着记忆入了梦,好像又有人在同我说:“梨花酥凉了就不好吃了。”
(全文完)
作者:山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