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节 阿椿
第 84 节 阿椿
死后二十年,我拿着镰刀,从地底爬了出来。
一路向东,沿途打听一个人。
得知他如今已成为当朝驸马时,我扶了扶脑袋,跟着他上了京城。
看见他和公主恩爱无比,我满意极了。
然后面色冷淡,割下了他的脑袋。
1
站在长津最豪华的酒楼下面,我抬头往上看,眼神直勾勾的。
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抬脚往里走。
还没进门,就被门口的小厮赶了出来。
年轻的小厮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将我整个人从头看到脚。
“哪里来的乞丐?滚一边去!”
听见这话,我低头看了看。
当初下葬的衣服早就在遥远的年岁中与天地共生,要不是我出来的时候运气好,在垃圾堆里捡到了一件衣裳,现在恐怕都不能上街找人。
想开口反驳我不是乞丐,又觉得死人二字怕是更吓人。
张了张嘴,我哑声说道:“我找人。”
2
小厮脸上满是嫌弃,捡起角落里的扫帚就要将我撵出去。
“滚滚滚,如今的乞丐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么?也敢来这种地方找人。”
赶到路上还不够,小厮扭头接了盆水泼出来,浇湿我一身。
临走前啐了一口:“晦气。”
伸手擦擦脸上的污水,我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他说得也没错,死人,到哪里都是晦气的。
脑子里的蛊虫动了一下,我头有些痛,正准备换个地方再问问,眼前突然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上搭着一块靛蓝色的帕子。
“你还好吗?”
男人的声音如山中清泉,沁人心脾。
我稍稍定神,毫不客气接了过来,“谢谢。”
再抬手时,就看见一名陌生男子站在我面前,看着二十岁上下,眼神关切地望着我。
“没想到这宴八方的小厮如此见风使舵。”
“我姓孟,孟溪。姑娘你叫什么?”
“姑娘你没事吧?脸色竟如此苍白。”
我安静听着,将用完的帕子还给他。
没空回答他的问题,秉持着不放弃任何一个人的原则,启唇问道:
“你认识李峭宁吗?”
男人将帕子塞进衣袖,闻言摇摇头,好奇地问:
“姑娘只身一人来长津找人吗?”
我点点头。
“可有容身之所?”
我摇摇头。
男人沉思半晌,犹豫说:“若是不嫌弃,姑娘可来我们学堂先住着。”
他补充说道:“只要能给孩子们做些杂扫活儿就行。”
我想了想,转身去旁边巷子里拿我的镰刀。
“你叫我阿椿吧。”
3
不知道跟着孟溪走了多久,我终于抵达了他所说的那个“学堂。”
在郊外的一间杂草丛生的破旧院子。
院子里只有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
孟溪将我安排在厨房隔壁的一间小屋里,站在门口我问:“阿椿,你喜欢哪种样式的衣裳?”
我想了想,“你有不用的衣裳吗?”
孟溪闻言,耳根微红,“你是个姑娘。”
我不仅是个姑娘,我还是个死人。
“我不喜欢新衣裳,你将不要的给我穿就行。”
软磨硬泡,孟溪最终拿了两套衣裳给我。
在房间内换完衣服,孟溪招呼过去吃饭,到那一看,果然是清汤寡水。
“我不饿。”
饭桌上三个小孩抬头,看向孟溪。
他下午就已经和他们解释了,我是新来帮忙的阿姊。
孟溪欲言又止,“饭菜不合胃口吗?”
我摇摇头。
“可是嫌弃?”
接着摇头。
孟溪:“那阿椿你为什么不吃呢?”
三人之中年纪最小的孟跃也开口:“阿椿姐姐,你将就着吃点吧,你脸色惨白啊。”
死人脸上怎么可能会有好颜色。
我勉强解释:“我晚上一般都不爱吃饭。”
此话一出,这件事就算是翻篇了。
4
在那所谓的孟氏学堂待了半个月。
我未曾打听到李峭宁的一点消息。
孟溪嘱咐我稍安毋躁,我却听不进去,天天带着孟跃往长津城中心跑。
一日看见城中主道上处处张灯结彩,万分疑惑。
“阿跃,这是做什么?”
阿跃看着远处小摊上的糖葫芦偷偷咽了咽口水,“阿椿姐姐,京城的驸马爷要来咱们这里治水啦。”
将身上摸了个遍,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两个铜板,我递给阿跃,“去买吧。”
阿跃欢天喜地地过去了,回来时声音轻快。
“听说驸马也姓李呢,不知道是不是姐姐要找的人。”
长津近河,年年发水灾,孟跃他们三人就是由于水灾才家破人亡,成为孤儿被孟溪捡到。
我点点头,若有所思,领着阿跃往回走。
天快黑了,路上不太安全。
可惜,大概是命中注定,刚出城门,就有一行人打马经过。
纷纷扬扬的尘土扑面而来,高头大马的马蹄近在眼前,好似下一秒,就能踩碎人的头颅。
想不了太多,我一把将孟跃拉了过来。
她碰到我身体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变得异常僵硬,手中的糖葫芦也落了地。
我叹了口气,这些天我尽可能地不与他们其中任何人接触,没想到还是在意外来时露出马脚。
“阿椿姐姐……”
孟跃抱着我的手剧烈颤抖,声音也颤得厉害,“你的身体为何……薄似纸片。”
我抬手摸摸她的脑袋,轻声道:“回去说。”
孟跃呆愣地点点头,我拉着她的手接着往回走。
忽地听见城内鞭炮声声,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恭迎驸马爷莅临长津城!”
5
回到学堂,孟跃从我后面窜出来,急忙跑向书房,拉着孟溪出来。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阿椿姐姐,你说吧。”
孟溪在一旁不明所以,“这是怎么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伸进衣裳里,当着他们的面,掏出一把稻草。
动作不停,一把又一把,直至将身体内的野草全部掏空。
两只手一前一后,在身体上轻摁,衣服就伴随着力道,在腹中的大洞凹陷。
我扯出一个笑,老老实实坦白。
“我是死人。”
孟溪见状,轻轻开口,“阿跃,你先回去。”
随后上前,将我的手拿下来,“阿椿,以后这种事情就不要随便和外人讲了。”
我很疑惑:“你不害怕吗?”
孟溪轻叹,“见你第一眼,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了。”
孟溪蹲下身,将满地的稻草悉数捡起来,拍了拍,放在院子的桌子上,他温和地看着我的眼睛,“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不害怕,也不多问。”
我点点头,拿起镰刀抬脚回房,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问道:“孟溪,你知道当今驸马爷叫什么吗?”
当今朝中只有一位成明公主,十八年前成婚,恩爱无比。
孟溪沉思半晌:“李行慕,字文宁。”
我朝他露出一个笑,点点头,转身离开。
李峭宁,我找到你了。
6
徽历五十九年夏,我再次见到了李峭宁。
他改了名字,骑着高头大马,站到人群中央,一眼就能瞧见。
这是新来长津治水的驸马,被官兵层层围着,正在沿长津最大的河流巡视。
我拿着血红的镰刀,拦在他们的车架面前。
“何人?”
为首的官兵发现了不对劲,将怀中的刀剑猛地抽出,纷纷对向我。
正午的日头毒烈,刺眼的日光照的我睁不开眼。
我静静地和高处的李峭宁对视。
“驸马爷,好久不见。”
岁月在活人身上留下了痕迹,二十年,他看上去苍老了太多。
这番话让在场众人不知所措,人群窃窃私语,开始骚乱起来。
李峭宁开口:“我不认识你。”
他毫不犹豫向下属下达指令,手臂抬起,两指轻挥,“杀了吧。”
话音刚落,前方的官兵就冲上前来,挥剑斩下我的头颅。
李峭宁看都没看我一眼,继续领着属下往前走。
坚硬的马蹄踩在我身上,像是在踩一块干瘪的兽皮。
我的血在很久之前就流干了,直至李峭宁离开,我都没闭上眼睛。
孟溪来乱葬岗找我时,我正在将头安回脖子上。
“阿椿,镰刀没找到。”
没有针线,脖子放回去就要往下掉,我心中泄了气,干脆将脑袋拿在手里,闻言眨眨眼睛,站起身来。
“那就是被他拿走了。”
7
被人拿走的东西,自然要找他拿回来。
孟溪用衣服包着我的头,又脱下一件外衫给我遮挡骇人的伤口,我们二人就这样小心翼翼回到了学堂。
夜里,孟溪拿来针线,准备将我的脑袋缝回去。
我乖巧地坐在灯火下,等着孟溪缝好,忍不住感慨说道:
“你胆子真大。”
不怕面色苍白的死人,还敢给她修脑袋。
孟溪笑了笑,动作温柔,“活人可比死人可怕。”
最后一针落下,他打好线头,安静后退几步,坐在我对面,“再说,阿椿不像坏人。”
我摸摸脖子,确定它已经被完全安好后,也笑了起来,发出诚挚的邀请。
“孟溪,你要和我去京城吗?”
昨日驸马遭遇的怪事,仅仅一天就席卷整个长津城,众人纷纷谈论那个不知死活的女子,和驸马爷的手段雷霆。
公主的反应更是离奇,连夜从京城发出急诏,勒令李峭宁马上回京。
蹲坐在前往京城的车架上,我扭头问孟溪,“你为何知道驸马爷的名字?”
孟溪抱着包裹,“少时听先生们说的。”
我又问:“你为何要和我去京城?”
孟溪笑笑:“不是阿椿邀请我去的吗?”
“我以为你不会去的,毕竟这一趟不是什么好事。”
孟溪仰头望天,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轻轻回答我:“总归是要去的。”
8
马不停蹄赶路四日,我们终于到达了京城。
因为不知道要在此处停留多久,孟溪用为数不多的盘缠在京城最外围租下一间偏僻的屋子,他找了一份教书先生的活计,勉强维持我们在京城的生计。
安顿好后,我每天天没亮就往城中心跑,用几个铜板在酒楼待上一整天。
我知道了更多。
公主的驸马人选一开始并未决定,当年这位驸马爷横空出世,在殿试中一举夺魁,春风得意之际,当场求娶公主殿下。
皇上并未同意,而是将状元安排进了大理寺,彻查长津赈灾贪腐一案。
驸马爷心细如发,又胆识过人,不到两个月,就将真相水落石出,期间,更是与公主频频来往,日久生情。
当他拿着战利品再次回到金銮殿,求娶公主殿下时,皇上同意了。
我坐在桌子前,将这个故事说给孟溪听,面无表情开口:“真是才子佳人的美事。”
孟溪将一碗小米粥放在我面前,缓缓坐下,温声问道:“阿椿来找他,是为了情债吗?”
我百无聊赖用勺子搅动粥中的米粒,摇摇头,将瓷碗推了过去,“你吃。”
不是为了浅薄的情债,而是一些恍惚的旧事。
我问道:“孟溪,二十年前,你在长津见过他吗?”
孟溪舀粥的手一顿,语气莫名,“威风凛凛的状元郎,当年在长津,大家都见过。”
不再谈论这个话题,我垂下眼睛,“公主府明日要举办宴会,你说,我有没有机会混进去?”
孟溪:“听起来很难。”
我心里知道,我们这种毫无身份的平民,靠近公主府一里以内便会被赶出去。
还是不死心,“孟溪,你有什么办法吗?”
孟溪垂眸想了许久,抬眼望进我的眼睛。
“公主府明日的宴会上会举办作诗会,届时清晨会有一批运进府内的笔墨,阿椿,你可以试着将自己折起来,藏进去。”
我觉得孟溪的办法很好,反正我如今内脏皆失,除了脑袋,与一张能动的人皮没什么区别,自然很方便折起来。
清早,孟溪拿着一套衣裳进门,就看见我穿着里衣,将四肢整整齐齐地折好,摆在肚子上,剩下个脑袋在外面,安静地看着他。
孟溪拿过来一个小匣子,郑重其事地将我的身体放了进去,随后将衣裳和几块砚石盖在了我身上。
“阿椿,你多保重。”
孟溪带着匣子,携一身清晨的雨露出门,匆匆赶到公主府门口,乘着人多眼杂之际,将我丢进了车辇的纸张中。
跟着车架一路摇晃,车停之时,周围的纸张也被人陆陆续续搬走。
“咦?”匣子被人拿了起来,声音疑惑,“这是哪来的东西?”
匣子被人打开,随意看了看之后,就被丢进了角落里,周围人来人往,我闭着眼睛,觉得又回到了被埋在地底的那些年。
不知道等了多久,四周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我试探着用力,从匣子中探出一只手来。
接着是另一只手,躯干,最后是双腿。
我从匣子中缓缓站起,动了动身子,没察觉出什么异样之后,穿好衣裳,抬脚离开。
那几块质量低劣的砚石随着我的动作在地上砸出闷响,我低头看了看,俯身捡了起来。
还是带回去给孟溪吧。
9
公主府中庭院深深,层楼叠榭,我躲在偏僻的角落里,跟着感觉走了很久。
最后来到了书房。
在房间内转了一圈,我四处摸了摸,在一处暗盒里找到了我的镰刀。
外面忽的传来脚步声,我干脆攀上了房梁,倒吊在上面,眼睛朝着房门望去。
来的是李峭宁。
他喝醉了酒,府中的小厮扶着他进来,身后跟着一位满头珠玉的中年妇人,穿得雍容华贵,一进门,就令原本昏暗的房间瞬间亮了几分。
这应该就是成明公主了。
点了灯,将李峭宁安置在书房的金丝木椅上,成明公主挥退所有下人,看着神志不清的李峭宁,表情烦躁。
“李行慕,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她眉头紧拧,在房间内上下翻找起来。
我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看了看,沉思半晌,从房梁上轻巧地跳了下来,落在李峭宁身后。
“公主殿下。”
平静无波的声音在这个落针可闻的夜晚陡然响起,将公主吓了一跳,她惊恐回头,“何人?”
我朝她眨眨眼睛,拿起镰刀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是在找这个吗?”
血红的镰刀映上暖黄的灯火,在这个夜晚显得有些瘆人,公主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你是何人?”
我朝她露出一个笑,从怀中掏出一块砚石朝旁边假寐的李峭宁的额头丢去,不出意外,他偏头躲了过去。
成明公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眸中含着恼怒。
我对这场面无动于衷,缓缓走到李峭宁面前,慢慢开口,声音怀念:
“兄长,别来无恙。”
10
李峭宁在我说完之后,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没有半分醉酒的迷蒙之色。
“我不认识你。”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开口就是干脆地否认,我拿着镰刀,恍若未闻,“你将镰刀带到京城来做什么?”
我呆愣的面上露出一个讽刺的笑,“终于心虚了吗?”
烛影摇晃,李峭宁坐在原处,安静地看着我,亦如二十年前。
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长叹一声。
“阿椿,你终究还是活下来了。”
将镰刀逼近李峭宁喉管,我声音轻轻,“是啊。”
地底二十年,我终究是爬了出来。
我手上猛地用力,朝李峭宁的喉咙割去。
“阿宁!”
伴随着成明公主的一声惊呼,李峭宁迅速从袖中甩出一柄短剑,阻止了镰刀的攻势,手腕用力,将镰刀挑至一旁。
“阿椿,你杀不了我的。”
李峭宁沉着嗓子,低低开口,“你回去吧,离开京城,今日我就当从未见过你。”
“西疆,北域,天南地北,除了京城,哪里都可以。”
我被这荒唐的想法逗笑,看着眼前这恩爱的两人,一言不发。
成明公主在我动手的那一刻就奔至李峭宁身边,眼神里全是警告之意,她张了张口,试图将不远处的侍卫喊来。
李峭宁拦住了她的动作,接着说道:“阿椿,不要再见面了。”
我垂下眼睛,将镰刀擦了擦,珍重地抱在胸前,再抬眸时,心中只有平静。
“当着爹娘的面,你居然还能说出这么厚颜无耻的话。”
“李峭宁,这二十年,你果然一点没变。”
11
我离开了公主府。
长夜,长街,四周静得骇人。
我抱着镰刀,低垂着脑袋,一个人静静地走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又觉得将我这一生十六年的光阴全想了一个遍。
慢慢走到最后一条长街尽头,远远看见有一盏暖黄的灯光在风中摇晃。
那是孟溪。
我走到孟溪身边,“你来接我吗?”
孟溪跟在我身侧,为我掌灯,“嗯。”
“你担心我?”
“对。”
“人最担心的不过一死,我已经死了,你还担心什么?”
暖色的光照进孟溪眸中,衬得他眉眼发梢都是温柔。
“死人哪会动呢,在我眼中,阿椿活得很好。”
我没回话,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家门口,我停住脚步,转身面对孟溪。
“孟溪,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12
“三十多年前,西疆有一户人家,善蛊,习妖术,人人闻之色变,避之不及。”
“他们家有两个孩子,兄长自小深谙此道,无论是蛊毒还是妖术,都比妹妹学得好,到了家族规定的年岁,他就会将传承家族的衣钵接下来,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让家族繁衍生息。”
“可人的欲望是说不清的。一年,自东边来了个传道的道士,与年纪轻轻的兄长相谈甚欢,引得这位只见过西疆黄沙的年轻人心中升起了无限憧憬,他对家人说,他一定要到繁华的京城去。”
“这种荒谬的想法怎么会被同意呢?道士被赶了出去,兄长被囚在家中,这家人想,兄长只是一时糊涂,只要时间一长,他就会想明白,繁华的京城是镜花水月,只有这荒无人烟的西疆,才会允许不容于世的妖术存在。”
“年轻的兄长确实想明白了,他放了一把火,将那生活了二十年的小屋烧成了一把灰,连同父母的尸体一起,埋在无人知晓的蛮荒之地。”
说到这里,我静静地看着孟溪,灯芯在这安静的氛围中轻轻炸了一下。
孟溪亦看着我的眼睛,语气踟蹰,“你是妹妹吗?”
我抬脚往屋内走去。
“是啊,我是妹妹。”
李峭宁放火那日,我在外面找了一整天的道士,想让他劝劝我兄长,或是我父母。
失望归家时,只看见在李峭宁站在熊熊燃烧的家门口,北疆夜晚的狂风将火势越吹越大,陪伴我十六年的兄长站在火光前,身旁,是已经断气的爹娘。
李峭宁在我身上放了蛊虫,确保我无法逃跑之后,用我在他弱冠那天送给他的匕首,刺穿了我的胸膛,并大发慈悲,将我和父母,葬在一处。
最后一捧黄土落下时,我听见他说:
“阿椿,不要怪我。”
怎么可能不怪呢?
二十年,我在那冰冷阴暗的地底,和我挚爱的父母一同死了二十年,而我的兄长,改名换姓,名利双收。
我死不瞑目,动用家族禁术,让当初杀死我的蛊虫成为我复仇的机会,消耗内脏与血肉,终于重新站到了阳光下。
这柄血红的镰刀,刀柄是我母亲的肋骨,刀刃是我父亲的脊椎。
我全家与李峭宁,已是不共戴天之仇了
我看着手中的这把镰刀,表情平静。
“孟溪,你来京城,是为了什么呢?”
说完,灯笼内的蜡烛燃尽,灭了。
整室昏暗,月凉如水,自窗前照进来,孟溪的脸色藏在这半明半暗的光影中,他眼睫颤了颤,半晌没说话。
在孟溪告诉我如今驸马的名字时,我就察觉出几分不对劲,那语气是带着恨的。
孟溪和我一样,对李峭宁恨之入骨。
孟溪转身,将屋内的灯点燃,小心关好窗户,最后停在我面前,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嗓音喑哑。
“当年长津贪腐案,驸马爷拿上金銮殿的战利品,是我父亲的头颅。”
“阿椿,我这次来京城,只不过是鼓起勇气,想向这上天求一个公道。”
13
原来,孟溪是长津城主的儿子。
当年他出生之时体弱多病,城主迷信,向外宣称孟溪是捡来的养子,将他送至郊外的庄子里养着。
李峭宁去到长津一番调查,最终得出城主孟远和是贪腐之首,将其当街斩首,连诛九族,将孟远和的头颅带上金銮殿,以示皇家威仪。
孟溪接着说:
“我父亲是被冤枉的,当年的赈灾款早就在层层下拨时被吃干抹净,到长津时十不存一。”
“李行慕与那些朝中官员同流合污,用一些莫须有的证据将我父亲下狱,将此事草草结案,可怜我孟家百余人口,最后只剩下我一人苟且偷生。”
“阿椿,我知道你绝非常人,这才将此事告诉你,我求求你,帮帮我吧。”
说到最后,孟溪甚至想朝我下跪。
我拽住他的衣袖,死后第一次去握住活人的手,将他拉起来。
孟溪的手很凉,居然和我没什么两样。
我们二人的影子在墙上交缠,看着眼前颓唐的孟溪,我思索良久,从怀中拿出清早的那几块砚石,递给孟溪。
“我知道了。”
在这个月明星稀的深夜,我望着孟溪的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告知今天的天气。
“我会帮你的。”
14
我从郊外捉了几只野虫,放在体内养着,将它们培养成人面蛊,丢到京城各处。
脑袋里那只一直没动静的蛊王对此十分不满,我时常疼得喘不上气,我面上不显,暗自将这感觉压了下去。
仅三天,这种蛊虫便已肆虐,京城爆发了一场猛烈的瘟疫。
被人面蛊钻进身体的人,皆面部瘙痒,皮肤溃烂,无数医师对此束手无策,就连太医院,也是焦头烂额。
霎时间,京城众人惶惶不安。
我披上帷帽,流窜于各大酒楼,开始散播李峭宁在长津那一次莫名的经历,旧事重提,将这位驸马爷的来路不明再次摆到人前。
流言蜚语纷至沓来,皆在怀疑这场疫病是不是李行慕带来的灾祸。
公主府那位不可一世的小世子安赋,气得带人砸了京城最大的酒楼,气势汹汹在众人面前放出狠话。
“我父亲清清白白!你们这些人要是还敢嚼我公主府的舌根,就休怪律法无情!”
他甩袖而出,经过我身旁时,我低眉垂眼,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内最大的人面蛊丢在了他的身上。
心中想的是:李峭宁的儿子,按照伦常,还要管我叫一声姑姑呢。
回到家中时,就听说,小世子走到公主府门口时,蛊毒发作,当着众人的面,拼命抓挠自己的面皮,抓出血痕,挠出血肉,大喊大叫,痛不欲生。
公主府连忙派出侍卫将小世子抬进去。
我心平气和地听别人讨论,这位小世子会不会与平民百姓沦为同样的境地时,隔日,就有人看见一位蒙着面的年轻人,与小世子同样的做派,大张旗鼓,砸了另一家酒楼。
打斗中,年轻人的面巾被人夺下,那张被遮遮掩掩的脸,是安赋。
面色如常的小世子安赋。
一瞬间,世人对李峭宁的怀疑声到达了顶峰。
孟溪将这些年收集的证据整理好,私底下交给了如今朝中与李峭宁极其不对付的刑部尚书。
清晨,独自一人,奋力敲响了城中心的那面公义鼓。
我站在角落里,隔着朦胧的晨雾,望着台上苦苦追逐公道的孟溪,轻轻叹气,转身离开。
要是能早些遇见就好了。
15
坊间的声讨声一天比一天重,终于传到了那九五至尊的耳中。
刑部尚书拿出证据,讲明疑点,重重躬身,要求圣上重申长津贪腐案。
获准奏。
成明公主趁夜进宫面圣,不知道与圣上说了些什么,红着眼睛离开。
李峭宁被卸任,暂扣公主府内,不得外出,将他关在府中,勒令他解决皇城蔓延的疫病。
短短半月,皇城中就变了天。
我裹了两层衣裳,坐在重新修缮好的酒楼角落里,昏昏欲睡,听这说书先生口若悬河讲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这些天,蛊虫作祟,我的头愈发疼了。
孟溪姗姗来迟,在我旁边坐下。
他递给我一个汤婆子让我抱着,“阿椿,天气转凉,你暖暖手。”
我接过来,闻言,心中恍惚。
不知不觉,来京城已经两月了。
孟溪小声说道:“张大人刚才告诉我,李行慕秘密进宫去了。”
我“嗯”了一声,听见孟溪接着说道:
“当年参与贪腐的名单一直不见踪影,张大人说要是找不到,恐怕很难翻案。”
我缩了缩身子,默不作声。
孟溪声音担忧,“我们会不会——”
我将汤婆子放在桌子上,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不会功亏一篑的。”
我面色冷淡,认真地望着孟溪,低声安慰他:“我答应你的事,说到做到。”
当晚,我再度翻进了公主府。
天子如今对李峭宁的身份非常怀疑,公主府的守卫也松懈了许多。
李峭宁今日进宫,怕是要去对其表明忠心。
但是他来不及了。
看着面前对镜贴花黄的成明公主,我轻笑开口:“嫂嫂。”
成明公主花容失色,“来人!”
喊了半天,没有任何人赶来,成明公主这才发觉不对劲。
她警惕地看着我,“你来干什么?”
我在她房间内走了一圈,平静开口:“最近过得还好吗?”
“是你!”
成明公主脸色涨红,含着怒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好奇,李峭宁到底有哪点好,让你对他这么死心塌地。”
“与你何干!”
我拿出一只问心蛊,紫红色的蛊虫在我的手心爬来爬去,我将这蛊虫呈给成明公主看,慢慢说:
“你明知李峭宁身份不同常人,却还是愿意与他成婚,真奇怪。”
“你怎么就不觉得奇怪呢?”
话音刚落,我立刻上前,将这蛊虫丢在成明公主的皮肤表面,成明公主躲闪不及,眨眼间,问心蛊就钻进了她的血肉中,消失不见。
“啊啊啊啊!!”
成明公主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蹲下身用力攥着心脏,呼吸粗重,完全失了公主的仪态。
我走近,低头看着大汗淋漓的她,启唇问道:“现在,你还喜欢他吗?”
成明公主低声嘶吼,声音淬了毒,“李行慕!”
见公主的第一眼,我就察觉到她身上蛊虫的气息,稍加猜测,肯定是李峭宁动了手脚。
李峭宁对公主下了两情蛊,引得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对他一见钟情,甘愿为他俯首称臣。
我要李峭宁众叛亲离,干脆将这件事向成明公主挑明,在一旁对她的惨状冷眼旁观。
“当年长津贪腐的官员名单,你知道在哪里吧?”
成明公主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嘴角紧抿,不愿开口。
我好心提醒:“公主,这蛊虫倘若没有解药,三日之内就会穿肠烂肚而死。”
我抬脚往外走去,语气轻飘飘,“解药和名单,你选一个吧。”
成明公主想明白了。
她忍着怒气,将那份名录拿出来摔在地上,咬牙切齿,“解药。”
我俯身将名单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灰尘。
“明日在金銮殿上,就麻烦公主与刑部尚书一起,指证李峭宁结党营私之罪了。”
“事成之后,解药我自然会给你。”
16
我将这份名单交给了孟溪。
次日,成明公主当众与李峭宁一刀两断,真相大白,天子震怒,当即将李峭宁下了诏狱。
当年与长津贪腐案有所牵扯的一众官员全部落马,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孟家平反,圣上赐金万两,良田千亩,更是让孟溪上任长津新任城主。
尘埃落定时,李峭宁从诏狱失踪了。
大理寺问责了所有狱卒,刑部尚书更是带人将公主府搜了个遍,没有半点李峭宁的踪迹。
我就这样接着等李峭宁的消息。
徽历五十九年,十一月,长津隆东大雪。
孟溪小心翼翼将我接去了他的新府邸,在暗地里四处打听李峭宁的消息。
孟氏学堂的那三个孩子也被接了过来好好学习。
孟跃趴在书桌上,怯生生地看着我。
屋内的火炉烧得旺,我裹住厚厚的衣裳,还是觉得冷,牙齿都在打颤,脸色较之前,更加苍白。
我将桌子上的糕点往孟跃那边推了推,“你吃吧。”
孟跃犹豫着伸手。
“咳咳咳咳——”我剧烈咳嗽,猛地吐出一口血。
“阿椿——”
孟溪刚刚抬脚进门,就看见我这一副虚弱的模样,他惊慌失措赶到我面前,扶着我的手,语无伦次。
“阿椿,阿椿,这是哪来的血……?”
“阿椿……”
“阿椿……”
孟溪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我闭着眼睛缓了缓,用衣袖将嘴角的血迹抹去。
孟跃也被吓到了,躲在门后,担心地看着我。
我望着她,“没事,你去玩吧。”
孟溪在我怀中塞进一个暖炉,定了定神,眸子中盛满紧张。
我疲惫说道:“这是蛊虫的血。”
“孟溪,我要回家了。”
17
没什么可以收拾的行李,屋内的东西都是孟溪给我添置的,将当初孟溪送给我的两套衣裳带着,我亦如初见那天,拿着镰刀,向孟溪辞别。
长津大雪纷纷,孟溪看着我,又为我系上一件兔绒斗篷。
“可以邀请我一起去吗?”
我抿着嘴笑了笑,摇摇头,牵着孟溪为我安排的马匹,朝风雪走去,“孟溪,再见。”
孟溪,再也不见了。
一直以来,支撑我走下去的,是我脑袋中的那只蛊王,我没有血肉供奉它,只能将灵魂变成它的养料。
人死后有三魂七魄转世轮回,我此举有违天道,最后一口气散掉那日,我就要魂飞魄散了。
不知道在风雪中走了多少个日夜,我的表情一天天麻木,脑中的蛊虫时常发出异动,疼的我辗转难眠。
我知道,李峭宁回西疆了。
再次回到埋骨之地,我看见坟冢地上有一大滩血迹,白色的雪花飘落在上面,被染成了鲜艳的梅花。
这是李峭宁的血。
拿出最后一只蛊虫,让它吸满了李峭宁的血液,我跟着蛊虫给出的感觉走。
走了很久,走到日落西山,走向万籁俱寂。
看见李峭宁坐在当初那个道士的墓前,身上落满雪。
不过就过去了几个月,他就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年,从京城威风凛凛的驸马爷如今变成了人人喊打的阶下囚,精气神全被抽去了。
我慢慢来到他身后,心中只有平静,“兄长,后悔吗?”
后悔当初为一个所谓的前程似锦,杀害家人, 背井离乡, 到现在众叛亲离,妻离子散。
年迈的李峭宁摸着道士的墓碑, 头也不抬, 哑声笑道:“阿椿, 我从来不后悔。”
“你可知那皇城脚下的风景, 比这黄沙漫天的西疆好上几万遍,几万遍你懂吗?”
李峭宁的声音越来越大, 语气癫狂,“我有过人才识, 凭什么不能去?”
李峭宁死死盯着我的眼睛,“阿椿, 我凭什么去不得?”
我举起镰刀,语调比西疆任何时候的风都要冷, “你既去了,那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雷霆雨露, 皆是君恩, 不是么。
我割下了四十多岁的李峭宁的头颅, 正如今年夏天,他毫不犹豫命人斩下我的头颅一样。
李峭宁死时,眼睛还决然地盯着我, 我低头同这个脑袋对视, 呼出一口气, 抬手为他闭上了眼睛。
当年李峭宁杀死我时,我大抵与现在的他没什么区别。
李峭宁的身体留在原地, 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下, 好似将他与当年为他筑梦的道士葬在了一处。
我抱着李峭宁的脑袋原路返回,脑中蛊虫越来越躁动, 疼得我意识模糊,撑着一口气, 我带着所谓的兄长, 倒在了父母墓前。
我浑身上下都抖得不像话, 咬着牙, 从地上爬起来, 拼上最后一口气, 在坟冢上挖出一个浅浅的洞来。
将那颗带血的脑袋,连同那柄血红的镰刀一起,小心翼翼放进洞里。
做完这一切,我轻轻喘气, 塞在体内的稻草冻成了针, 我面无表情全部掏了出来,找出孟溪当初给我的两件衣裳, 披在了身上。
漫天大雪,入目皆是白茫茫一片,我茫然地眨了眨眼, 依偎在爹娘旁边。
大雪让我们埋在了一起。
半生半死间, 我好像回到了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爹娘在世,兄长安好, 他们站在家门口,朝我伸出手,温柔地唤我。
“阿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