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节 斩魍魉
第 86 节 斩魍魉
知府公子纳贱民庶女为妾,是穷苦人求之不得,翻身的好机会。
我爹也不外如是,为这虚无的荣华把姐姐倒贴给柳玉郎做侍妾。
嫁过去半年不到就被妒妇以“红杏出墙”沉塘处死。
一尸两命,衣不蔽体,骨瘦如柴,尸横荒野,不了了之。
我二人双生胎,痛楚共感。她的挣扎,她的冤屈,她的不舍,我一清二楚。
他们不知,一模一样的我,可不是待宰的羔羊。
1
姐姐惨死那天,嫡母亲女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嫁入汴梁首富周家。
有人溺亡于冰冷的河水中,形消骨立,遍体鳞伤,衣不蔽体,曝尸荒野。
有人端坐于鎏金高轿中,凤冠霞帔,亲朋喝彩,娇笑满面,声名远扬。
队伍领头的新郎文雅俊秀,风流倜傥,比柳玉郎那斯更像知府公子。
声势之浩大,堪于状元游街,满城百姓退避一旁,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闻家二小姐真是命好,庶姐才貌双全,嫁给知府公子做妾给她博了一个好名声,要不然一个屠夫的女儿哪能嫁的这么好。”
“休要这么说,柳少爷宅心仁厚,闻大小姐知书达礼定是宠的不行,吃香喝辣呢。”
只是她们不知,口中吃香喝辣的大小姐如今已成了孤魂野鬼。
街边西南一角,卖油摊子旁,站着另一个“孤魂野鬼。”
目送着数百马匹行人渐行渐远,如红绸翻飞,行迹无踪。
我松开紧握的拳头,拉起身边柔弱的小娘子直奔荒坟堆。
双腿绵软无力,心脏抽痛痉挛,溺水般的窒息仍伴随着我,一天一夜。
荒无人烟的坟圈,残肢断臂,满目疮痍。
远处望去,一只野狗在撕扯一具新尸,是她!
嘴角衔着肉的野狗,转过头用那双幽绿的眼睛看着我,呲牙吓我。
我搬起身旁的大石头砸上去,像一个疯子一般砸着它的脑袋。
鲜血迸溅,脑髓遍地,惨叫声回旋在空中。
姐姐双腿已被啃食,只剩骨架。
赤身裸体,浑身青紫,僵的掰不开紧握的拳头,这张和我一般无二的脸,如今尸斑遍布,面目全非。
下身殷红的血像盛开的彼岸花,阴沉死寂,脱出体外的胎盘挂在大腿上,成型的胎儿和脓血融合到一处。
“闻钦,把你姐姐的尸体抱起来,让她们入土为安吧。”
世间如此之大,新嫁娘如此热闹,半个时辰恍若隔世。
唯这一处小小的坟包矗立在荒山野岭。
是我亲手所埋。
刽子手如今高台安逸,得意无人知道这杀人真相。
只是她棋差一招,不知姐姐还有我这个从未公开过的双生妹妹。
我们痛楚共感,心灵相通,我即是她,她即是我。
2
刨土葬姐,送走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泄了气般一头栽在坟前的供盘上,香灰四溅,火星掉落在我的脸上,燎热刺痛蔓延。
只是再无人与我共享这份苦楚。
满山遍野的野花,香气盎然,春天来了,万物复苏。
可怜命薄掩黄沙。
看着一旁失魂落魄的许二娘,张开我早已结痂干裂的嘴。
“我姐姐是被柳玉郎和大夫人所杀对吗?”
她转过发涩的头颅,双眼呆滞的点了点头。
目光中含有三分惊恐,七分悲愤。
“你先不要声张,悄无声息的回到柳府准备接应我。”
听到我说出这么不自量力的大话,她麻木的双眼露出些许活气,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看着她矮小瘦弱却又坚定的背影,我大声喊着:“你是姐姐的朋友,我可以信你对吧!”
她身形微顿,很快消失在山林中。
乌鸦在坟茔四周盘旋,晦气的叫着,好像嘲笑我妄想蚍蜉撼树。
我站起来将它们轰走,抚摸着姐姐的石碑暗暗发誓一定会让这些恶人自食恶果,永堕阎罗。
用恶灵祭奠姐姐的亡魂。
亲爹卖女,嫡母苛待,嫡妹踩着姐姐血肉出嫁。
相公性虐,大房残杀,还有那几个恶心的男人。
姐姐温顺,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但我知道她不是被一个男人所虐待,而是三个。
脑海中清算人口,梳理脉络,思绪与痛觉第一时间衔接。
昨日起我就喘不上气,浑身痉挛,未经人事的下体又撕裂般的剧痛,仿佛利器穿透。
许久未换的麻衣已然湿透了,浑身散发着一种酸臭味,像刚从水里出来的水鬼,狼狈,窒息。
黑不见光的暗室与世隔绝,伸手不见五指,哪怕我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濒死之际,一种从未感觉过的酸痛在心里蔓延,是遗憾,是不舍,是委屈。
暗室门打开的那一刻,我知道姐姐出事了。
只有她能打开这间关了我十七年的牢笼。
光影里站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脸若圆盘,很有福气的长相。
“醒醒,我是来告诉你,你姐姐被柳玉郎夫人沉塘了,现在被扔在乱葬岗,你快去给她收尸吧。”
简单的一句话,我却足足怔愣了半炷香,伸手拉住那人转身欲走的腿。
“你是我姐姐的朋友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拿出止血药精准无误的按在我被衣服遮住的胳膊。
是啦,她知道暗室的机关,还知道共感的秘密。
是闻虞深信不疑的人没错。
笃定的这一刻也是心碎的开始,我不顾一切拿起尖石在胳膊上反复刺着“姐姐,安否。”
再无人回应,遍布血迹的内臂只剩我的字迹。
一行行写尽我的凄楚。
3
十七年前,周屠夫奸淫了夫人的陪嫁丫鬟,迫使她怀有身孕。
夫人不依不饶,严刑拷打,堕胎药轮番上阵,硬是没能落胎。
周夫人进门五年有余一直无所处,周老夫人以七出休妻吓她,保住了我娘和肚子里的孩子。
时逢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天象异常,是为不祥之兆。
我娘肚子比寻常妇人大得多,怀有双生子,为救我一命,生下后就把我关进了偏院的暗室里。
她本是贱婢,又没能生下儿子,很快失宠,囚于后院中干些粗活。
伸手可触的窄屋养活了我们娘仨,屋内屋外。
隔三差五娘亲就会给我送一些吃食进来。
为了掩人耳目,不打草惊蛇,我只能饥一顿饱一顿,从未吃过温热的饭食。
都是些凉的发硬的饼子。
小小年纪的我心里充满了不解,为何独独是我被锁起来?
倘若对外界一无所知就罢了,可我又见过光明。
六岁那年记事起,我就感应到自己有个姐妹。
我的胳膊总是无缘无故的出现青紫的痕迹,刺痛难忍,手上也长些难看的冻疮,春天痒到心坎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姐姐,是她被闻旻刁难所受的伤,是一年四季冷水洗衣落下的疮。
墙内墙外,两颗心一起受着苦。
可她从未来见我,她不知道我的存在吗?
四方见顶的暗室里,我从一岁想到十岁,从嗷嗷待哺到锦瑟年华。
阳光仿佛是我的瘾药,门开的那一刻我总是饿狼抢食一般扑上去,嗅着温暖馨香的空气,脸上露出诡异满足的笑容。
十岁那年,娘足足有十几天没来看我。
即使是硬如磐石的饼子也早就被我消化殆尽,混沌的意识中只有饿。
没水喝我就喝尿,喝自己的血。
腥臭粘稠的液体,我再熟悉不过。
我在胳膊上刻字求救,祈求她能看到,这是我唯一生存的可能。
“偏院正屋衣橱后有个暗室,我是你的孪生姐妹,我快饿死了,救我。”
暗室不见天日,我不知时辰,只知道等啊等,等了好久好久,我以为我必死无疑的时候。
门突然打开,阳光挣扎着向我袭来,光影中站着一个人,犹如天女下凡,普渡众生。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姐姐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娘亲死后她为了不被赶出去,做了嫡女闻旻的奴婢。
每日尽心侍奉,低眉顺意,却还是缕缕被刁难,一日只能睡五个时辰。
轻则打骂,重则杀之。
冬天在池水里洗全家的衣服,吃最差的糠咽菜,挨最多的打。
姐姐的身体从那就落下了病根。
4
姐姐对我极好,比娘还好,每日都会冒险给我送些温热的食物。
晚上怕我害怕,陪我在暗室里待到半夜,只是她不知,我早已习惯黑暗。
只是渴望这份爱。
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小手握着我的教我一笔一画的学写字,给我讲外面的故事。
“闻钦,姐姐承诺你,等十六岁你能自保就把你放出去,你走的越远越好。”
只可惜我没能等来这一天。
姐姐温良恭谨,国色天香,远近闻名的美人胚子。
十五岁被知府公子柳玉郎看上,一两银子买去做了侍妾。
我爹贪图知府岳丈的好名声,和妄想得到的虚无荣华富贵,把我姐姐倒贴给人家做妾。
成亲前一晚,姐姐穿上淡红嫁衣跑来给我看。
虽不是大红,但穿在国色天香的姐姐脸上娇媚极了。
“钦儿,我要成亲了,我给你留下足够半年的吃食,风干的咸菜和饼子。”
“现在贸然把你放出去,你不懂世间险恶反而不稳妥,你不要怪姐姐。我给你留下几本书,这段时间你就多多参悟,等你学通了我就让你出去。”
只是她再也没能回来。
我们额头相抵,姐姐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头。
“姐姐,你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听街邻们说,柳公子才高八斗,为人善良,乐善好施,定是个很好的人。”
她笑了,只不过是强颜欢笑。
“那个老不死的周屠夫竟敢把你嫁给别人做妾,看我出去不杀了他。”
姐姐摇了摇头:“爹只是迫于大娘的淫贼,平日里对我很好的,你不要怪他。”
看着她着急为爹辩白的模样,我的心酸痛不已。
她感觉到了。
一下一下给我揉着胸口。
她一去再也没回来,这半年我身上总是莫名其妙的出现掐痕,鞭痕。
未经人事的下体也总是刺痛难忍,我知这是人妇的必经。
但少则一日一次,多则一日三次,痛处不同,感觉不同。
我心里暗暗觉得有些不对。
只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她的死期。
她临走时,笑容满面,温柔惬意,眼神中带着对未来的希望和决绝。
想到这我痛彻心扉,恨不得把这些魑魅魍魉斩杀殆尽,以解心头之恨。
我从柳家后墙翻进去,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直奔柳玉郎夫人的厢房。
柳玉郎随父亲私访至今未归,柳大娘子林双儿擅自将我姐姐处死。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那我也得趁着她相公不在,好好给她唱一出戏。
5
伶仃午夜,北风呼啸,尘沙飞扬。
朱红扇门神不知鬼不觉的大开,我缓步行至林双儿床前。
温暖的地龙映的睡脸憨甜,恣意舒爽,好不得意。
可被她害死的我姐姐,死无全尸,虫蚁啃咬,冰冷彻骨。
我伸手掐住她的脖子,慢慢往里收,她逐渐喘不上气。
响起嗯哼的哽咽声,幽黑的瞳仁盯着我,和那野狗一样令人作呕。
“啊~闻虞你不是死了吗?你是人是鬼?”
用细长的指甲划过她娇嫩的小脸,倏忽留下几道血痕。
“我是人是鬼你心里不是最清楚了吗?”
“你趁相公不在害死我一尸两命,我是来索你命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不死我心难安啊。”
她被我吓得双目圆睁,涕泗横流,晕过去了。
我在她掌心用蜡油滴成“必死”两字,推门出去。
“来人呐,进贼了,快去保护夫人。”
林双儿的丫鬟听到她的声音,正急匆匆的往这边来。
我在长廊里快步穿行,可错综复杂的知府府衙一时找不到出去的路。
眼看就要迎面撞上巡逻的家丁,突然有一双细长的手把我拉进了一个房间,手上布满斑驳的疤痕。
我识的这双手的主人,她是许二娘。
柳玉郎的另一个侍妾。
她用冰冷的手捂住我的嘴,以防我惊叫出声。
“别出声,否则咱两小命不保。”
环顾四周,简陋的房间伸手可量,寒春三月屋里冷的我毛骨悚然。
堂堂妾室竟连个炭火都不给生,柳玉郎就是这么乐善好施的?
屋子中央摆着一个简陋的浴桶,看来她是正在洗澡。
“去,去那边找找,挨个房间查,查不出刺客你们都得死。”
柳二娘三下五除二脱掉我的衣服扔在床底,拖着我进了浴桶。
进来盘查的管家却像是没看到她在洗澡,径直往里走,主子的女人也敢觊觎?
“出去,奴家在洗澡你没看到吗?”
她情急之下把我的头按在水里,不熟水性的我咬紧牙关牙关,不敢挣扎。
我听到男人的脚步声越走越近,二娘突然转过身去把我挡在腰后。
“许二娘,别立贞节牌坊了,你身上哪处我没玩过,有没有看到刺客?”
说罢,他竟然吮的二娘的脖颈孜孜作响。
看来不是第一次了。
二娘的态度不像是喜爱这个人,是迫于淫威?
还是柳玉郎果真如此大方?
有个念头在我心里本喷涌欲出。
“奴家并没有看到什么刺客,好哥哥,我今日身子不适,你改日再来,到时候奴家一定好好伺候你。”
“算你识相。”
那人被哄的心花怒放的走了。
钻出水面,四目相对。
我本以为二娘的脸会羞涩,会难堪,会有泪,毕竟被我这个第三者目睹了调戏现场。。
但沉静的瞳孔古井无波,只有麻木。
她穿戴好衣衫,给我指了一处出口。
“你不要不自量力了,你姐姐不会希望你这样。”
那双麻木的眼眸在提到姐姐是闪过一丝留恋,被我捕捉。
“如果你是自愿沉沦,我不会干涉你,如果你是被迫的,我会救你,等我。”
我转头钻出狗洞,直奔锦绣坊。
6
砰砰。
“妾室闻虞来给大夫人请安。”
丫鬟小翠来开门,看到我的那一刻直接倒退三步坐在地上。
“三姨娘,啊~见鬼了,夫人醒醒。”
她大喊大叫的跑去床边摇林双儿,可醒来的她还是那个意识清醒的她吗?
当然不是,她已经被我吓疯了。
为保万无一失我给她服了枉灵散,可迷人心智。
“啊,索命了,我不该害人,我罪该万死。”
林双儿疯疯癫癫,满口胡言,分不清人鬼蛇神。
看到叫她起床的小翠,以为是无常索命,直接将她给掐死了。
死不瞑目,眼珠子瞪得老大。
我把头使劲在门上撞了一下,大声呼喊:“救命啊,夫人杀人了。”
管家赶来一看,林双儿双手还死死的掐在小翠的脖子上呢,把她掐的舌头都吐出来了。
一掌劈在后颈,林双儿昏了过去。
“先不要声张,一切等少爷回来再说。”
他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怎么回事,为何出现在夫人房里?”
他抓起我的胳膊一把扯到怀里,旁边的下人们都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奴家想给夫人来请安,正巧碰上这一幕,上去阻拦被她推到门上了。”
他用手轻揉我的额头,看上去很是心疼这副皮囊。。
我浑身毛骨悚然,闻到他身上的老人味连连犯呕。
一旁的许二娘上前拉过我,说要给我上药,才得以脱身。
我还未谢过她,多亏她昨晚告知我林双儿是私下处死姐姐的。
知情者只有小翠,她想等柳玉郎回来再一口咬定姐姐偷情,死无对证。
又怕传出去坏了自己名声,把那些当事者都斩杀了。
二娘那天偷偷跟上去,藏在假山里亲眼所见。
不然我也不敢贸然前来。
只是这样敷衍了事,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晚上我潜入林双儿房间,给她加大药量,果不其然,她连夜暴起冲出了家门。
在街上像条得了病的疯狗,狂奔犬吠,吓得人不敢近身。
跑到寺庙里被避雨的乞丐侮辱了,柳府赶去的时候她正赤身裸体的缠在过往行客身上。
管家书信通知柳玉郎家中急事,请求即日回京。
没两日,他便回来了。
从马上走下来的男子,肥头大耳,络腮满面,贼眉鼠目,一看就是奸邪之物。
膀大腰圆,肥壮的险些将马压死,他就是柳玉郎,美名远扬的知府公子。
怎配的上我国色天香,温顺贤良的姐姐。
刚进门就一脚踹在我心口窝,痛的我当即呕出一口血。
“贱女人,让你伺候好夫人,你干什么吃的?整天好吃好喝的养着你这么个废物。”
“来人呐,给我家法伺候,二十大板。”
鲜血黏住衣服,我生生用热水给它烫了下来。
许二娘默默的把金疮药放在窗口。
她嘴上说着不是姐姐的朋友,却一直对我很好。
柳玉郎太狠厉,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被打死。
想到姐姐,这半年不知被这样打了多少次,我就咬的嘴唇都出血。
我必须下一剂猛药,我偷偷告诉林双儿:“柳玉郎就是闻虞在世上
最牵挂的人,你杀了他,闻虞就不会再来纠缠你了。”
第二天,她的尸首挂在房梁上,被一剑穿心。
柳玉郎为了名声不想报官,对外声称林双儿病逝了。
7
林氏惨死,柳玉郎陷入柳林两家的恩怨中,整日愁眉苦脸。
我从偏殿出门,遇上一个身穿深蓝色衣袍,风流倜傥,清秀文雅的男子。
下人称呼他李少爷,想必是富商李家,李如隼。
他与我擦肩而过,标致的狐狸眼勾人心魄,眼波流转,向我投来暧昧的眼神,手指有意无意
的拨着我的手心。
一旁的丫鬟窃窃私语,全然不顾我这个当事者在场。
“李公子一表人才,不知怎得瞧上闻虞那个小贱人,勾的他隔三差五就来睡一回,夜夜笙歌。”
什么?柳玉郎,管家,李如隼到底谁才是我姐姐的夫君?
“你不知道吗?少爷把两个侍妾都是送给朋友赏玩的,有时甚至还一起玩,有一天我去送茶,看到他们把三姨娘捆在床上,用鞭子抽她呢。”
我狠戾的向她们看去,她们不仅不怕,反而瞪了我一眼。
也是,一个最低贱的玩物,一个可以随时弄死的贱婢有何惧怕之处。
柳玉郎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不顾天地人伦,其心可诛。
我刚回到屋子里,柳玉郎就派人来让我过去侍寝。
真巧啊,李如隼刚来。
我往头上猛浇冰水,三月天还未暖,没一会儿我就烧的浑身通红,像熟透了的虾。
柳玉郎见我磨磨蹭蹭半个时辰了还没过去,派丫鬟心儿来叫我。
那丫鬟也不是好惹的主,趾高气昂,比我倒更像主子。
“吆,喊你声姨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你不过是人尽可夫的婊子,快起来,爷叫了。”
她把我一下从床上扯下来,看到我咳得喘不上气,晦气的呸了两声。
正当我一筹莫展之时,二娘泰然自若的走了进来。
“心儿,我去吧,妹妹今日感染风寒,过给少爷就不好了。”
心儿嗤笑一声:“你们倒是情深意重,自己去跟爷解释吧。”
我拉住二娘的手腕,向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去。
她掰开我的手,径直走出了房门。
不去又能怎么办呢,到底是我没用,我没来的时候她说不定被迫选择过无数次。
夜里,我跑到柳玉郎房外,百米之外,二娘的惨叫声一清二楚。
爱抚情浓都是假的。
屋内传来那两个贱男人的哄笑声,刺的我耳朵疼。
“玉郎,你这二姨娘就是不如屠夫那女儿,皮肤那叫一个嫩,柔若无骨,声音也动听。”
“下次你来,定叫他来伺候你。”
只听李如隼说着:“把你那管家也叫上吧,两个人不够玩的。”
在他们口中,姐姐和二娘仿佛是随手送人的猪肉,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任人轻贱。
不能再等了。
8
“啊,救命啊,心儿,玉儿掉水里淹死了。”
一大早,下人们惊恐的嚷嚷,我闻声跑出去看。
河里淹死了两个丫鬟,尸体浮在水面上,脸上绿的发油。
定睛一看,不是昨天羞辱我的莲儿和玉儿还能是谁。
可我并没有下手啊,是谁?
【好可怕,莲儿昨夜还和我一起睡觉早晨就在河里了,不会是无常索命吧。】
四周都是看热闹的,管家派人打捞尸体。
我一一扫视他们脸上的神情,惊恐,悲伤,唯独没有窃喜。
一眼望去,人群中最孱弱的身影扶着假山虚虚站住,是她!
和二娘四目相对,她冲我微微一笑,如昙花一现,美的夺目。
弱不禁风的二娘竟然为我杀了人,不知她的心里现在是如何忐忑,又是如何艰难。
我们心照不宣的沉默着,任凭死寂在这家里蔓延。
区区贱婢之死并未引起波澜,只当失足落水处理了。
丧钟一旦敲响便没有回头路。
我探寻着报仇的好时机,没隔几日李如隼果真又来了柳府。
柳玉郎再次传我前去侍寝,我托辞梳洗打扮一番就去。
丫鬟回去复命,身上沾染了我屋里的熏香。
是迷迭香,催情所用。
为了万无一失,我早就趁柳玉郎不在,把他屋里的安神香换成了迷迭香。
两种香味道相似,柳玉郎这种银样腊枪头定识不出来。
我磨磨蹭蹭的待了半个时辰才过去,隔着房门看到二人酣战未歇呢。
遂转身躲到假山后面。
料到李如隼这个瘦弱书生定然反抗不得,只有被睡的份,果真如此。
听到动静,柳玉郎翻身下床,四下张望,关紧房门,李如隼拿被子遮住自己赤裸的身体。
只可惜被子太小,腿上胸前斑驳的青紫鞭痕触目惊心,脸上也遍布巴掌印,肿的像个猪头。
“柳玉郎,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你会兽性大发,合着你以前邀我共玩是因为男女通吃?你是个断袖,我要报官告你。”
柳玉郎听不得这种话,他最在意名声。
一掌把李如隼扇晕过去。
睡了男人,对柳玉郎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料定李如隼不敢把这等丑闻捅出来,连夜把他从后门送了出去。
这才是第一步,让他也尝尝我姐姐和二娘的痛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待他沉静下来,我叩响房门。
【进来。】
我哆哆嗦嗦走进去,他拉过我的手,把我揽在怀里。
“虞儿,你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我抬起那张柔弱如水的脸,用那双桃花眼轻瞥着他。
这张脸是我的杀器,他每每欲罢不能。
“爷,奴家身上葵水来了,收拾梳洗了好一会儿才过来,就看到爷在这等我了。”
几日前我模仿着闻旻的字迹写了一封信,信上都是浓浓的思姐之情,并直言日后姐夫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周家帮忙。
那可是汴梁周家,富甲一方。
便宜了她。
连带着柳玉郎这几日对我也温柔了许多,只是我没想到他还是让我来伺候李如隼。
但他却不敢再轻易杀我。
为了攀附周家,我被扶为正妻,成了坊间一时佳话。
从此我有了自由出府的权力。
9
时至中秋佳节,闻旻回家省亲,我向柳玉郎请求出府买些贵重礼品。
他素来好面子,足足给了我三锭黄金。
清廉忠良的知府,也有这么多油水吗?
我出府直奔李家,翻墙直接进入李如隼的房间。
自从上次被柳玉郎奸淫之后,他再没去过柳府。
如今他正躺在床上午睡,一点不设防。
“李相公,醒醒。”
听到我温言细语他睡梦中捉住我的手放在嘴边猛亲。
呵,做梦都不忘这档子事。
我用手推了推,他睁开那双狐狸眼轻瞥,定睛看到我,吓得一下子坐起来。
“闻虞,你怎么来了?”
我扑在他身上呜呜的哭着,按着心口一抽一泣。
“我是为公子所哭。”
“何来此言啊?”
“公子上次是被爷给算计了,上次爷不在的时候公子去我房里睡,导致我小产了,是个成型的男孩。”
李如隼困顿的眼神灵光一闪,是啦,他信啦。
林双儿进门三年都无所出,柳玉郎纳了我和二娘,还奸淫了好多丫鬟,一直都没能生出孩子。
李如隼知道他多渴求一个孩子,来破解不育的丑闻。
这也是他性情扭曲的原因之一。
“虞儿,我把你的孩子弄掉了,你不怪我吗?”
我举天发誓,绝不怪他。
“爷对我很不好,但公子你却对我很温柔,我心悦你,只是一直不敢说出来。”
“那日我看到爷把屋里的安神香换成了迷迭香,只待你来,便那样侮辱了你。奴家一弱小女子,实无力为公子报仇。”
李如隼听到我这句话,顿时暴起,直嚷嚷着要去杀死柳玉郎。
我把他稳住,答应会助他一臂之力,待他日事成一定要带我远走高飞。
【李相公,知府贪赃枉法,我想法子把他的账单偷出来,到时候我们可以拿这个要挟他,狠狠的敲他一笔,然后远走高飞。】
他心动了,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惜和感激。
回去的路上我买了一些礼品,来到陌生又熟悉的闻家老宅。
没人通报,没人迎接我,她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仿佛只是个外来人。
我的耳垂上有一颗痣,姐姐没有,如此明显的特征却无一人发现,亲爹也没有。
无谓其他,只是无足轻重而已。
身着金缕衣裙,头上戴满珠钗,身怀六甲的美貌妇人,正是闻旻。
凭什么她空手得来这一切,嫁得一个好郎君,过的富足安稳。
而给予她这一切的姐姐却无端横死。
我恨不得挖出他们的心,尝一尝是不是狼心狗肺,腥臭无比。
回到柳府,柳玉郎三两步跑上来。
【虞儿,有没有见到妹妹,宴请周家的是你向她说了吗。】
我应承他,妹夫过几日会登门拜访。
他满心欢喜的抱着我猛亲,脸上口水淋漓,一口一个宝贝叫着我。
看着这张笑的得意的油头大脸,我连晚饭都吃不下。
蠢东西,你等不到了。
是夜,待夜深人静,众人睡下后我独行至管家的房里。
“好哥哥,你睡了吗,我是虞儿。”
他看到我公然跑来见他,喜不自胜,虽然柳玉郎把我送给他亵玩,但那也只是偶然。
他捧住我的脸就亲,我强忍下心里的干呕,推开他。
我伸手递给他两锭黄金。
他的脸都被金子照的喜笑颜开。
“哥哥,你快跑吧,拿上这些金银财宝。”
他回过神来,不解的看向我。
“二姨娘,何出此言?”
“我昨日听到爷说要把你杀了,他把大夫人的死推到你身上了。”
“林家也是官宦世家,女儿不明不白的死了,他们一直在找寻真相,爷打算让你扛下,就说是你奸淫了夫人,她含恨而终,为了保她名声才没说出去。”
数十年岿然不动的这张老脸露出裂纹,他狠狠的掐住我的脖子。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有什么用意?”
我毫不挣扎,深情的望着他,双手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脸。
“爷是怎么对我的你也知情,他根本不把我当人看,我生不出孩子,说不定哪天就把我杀了,好哥哥你对我很温柔,帮了我好多次,我一直很感激。”
正当他怀疑的看着我时,我的一句话打消了他的疑虑。
“不过,你得带着我走,否则这些钱我不能给你。”
看着我这幅威胁的得意模样,他反而相信了。
他抱着我笃定的说:“放心,我手上有他的把柄,他不敢轻举妄动。”
我知道,那是柳家贪赃枉法的账本。
10
青天白日,我把李如隼和管家约在柳府外的一里地的长亭。
前后隔了一个时辰,给柳玉郎留足了时间追击。
两个人郎心似铁的从两个方向奔赴死期。
一早,家丁就发现管家和账本同时不见了,他立刻通报给柳玉郎和知府老爷。
派人循着街边打听,很快就追去了长亭。
一队人马,数百轻骑,浩浩荡荡赶去。
柳玉郎到时,李如隼和管家刚刚碰面还未来得及弄清事情原委。
而在柳玉郎的眼中,李如隼恨他,伙同管家偷账本报复他。
二话不说隔着数十米,就两这二人射杀,他们自然也不会有开口的机会。
柳玉郎满心满意认为,一切平安无事的时候。
远处一辆马车平稳而来,简洁大方,是县丞大人。
是我报的管,为了抓偷账本的贼。
名正言顺。
县丞将他草菅人命,贪赃枉法的罪行一览无余。
当即把他和他爹下了大牢。
娇生惯养的少爷哪吃过这些苦,托人往外送信,让我去求妹夫救他。
我只说是妹夫无官场人脉,待他出来妹夫会替我们置办房产,东山再起。
过了半个月,柳玉郎和知府老爷被游街示众。
往日穿金戴银,吆五喝六的世家子弟,如今穿着囚衣,戴着脚镣,站在囚车里奄奄一息。
他父子所犯罪行无数,强抢民女,占人房舍,贪污民财,引起民愤。
他和李如隼的腐烂情事也被我传播出去,在外人口中柳玉郎苛待妻妾,男女通吃,奸淫男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他最爱自己的好名声,最爱这家财万贯,我就给他一一毁去。
只是不知曾经断言我姐姐吃香喝辣的街邻日后想起这个苦命的小女子,是否会唏嘘。
柳老爷一举承担所有罪责,午时三刻处斩。
而柳玉郎却被他保下,流放滇南。
我不会就让他这样逍遥法外,他五马分尸也万死不辞。
我和二娘上路寻夫。
长达几百米的押囚队伍,拖拖拉拉,缓慢前行。
柳玉郎在其中是最显眼的一个,因为只有他身上无伤,知府老爷死之前买通了这些押运官。
等到了江南就把他放了,谎称得了疫病死了。
柳玉郎虽笃定自己毫发无伤,但是沉重的脚镣依然是让他面露苦楚,那张贼眉鼠眼的脸更加
奸邪。
离江南还有百余里之时,我故意让他看到我在人群后面举步维艰的跟着。
一直跟了好几十里地,连押运的官老爷都被我这份爱夫之情动容。
让我和柳玉郎单独叙话。
我抚摸着他瘦了许多的脸,安慰他说道:“爷,你别怕,妹妹让我们去投奔她,到时候给我置房产。”
听着这些虚无的荣华,他却像是久旱逢甘霖般的扯开了大嘴笑着。
到了江南一带,官老爷给他解开脚上的镣铐,我带他坐上了小船。
一路上他温情脉脉的畅想着未来的富裕生活,还能想从前一样,奢华萎靡。
发誓要好好对我,一起生儿育女。
只是他等不到了。
小船行至一处隧洞,少有行人,暗不见光。
我把它别在礁石上。
“柳玉郎,你可知我是谁?”
他看到我这副异常的行径心里发毛,两股战战,转身想跳河逃跑。
只是他算错了人,我自幼长在暗室中,在黑暗中我的耳朵异常灵敏。
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岩柱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哪里对不起你?”
他还有脸问,但我就是不告诉他,我要让他死的不明不白,到了阎罗殿也投不了胎。
世人皆妄言,只有知道自己死因的人才能投胎转世,否则将永堕阎罗。
【你不是闻虞,你是谁?】
回应他的只有潺潺的水流声和越来越近的丧钟。
他死期将至,不过,不是我杀他。
是许二娘,我深知只有亲手杀了造成她一切悲剧的刽子手,她才能真正的走出来。
隧洞深处有脚步声传来,坚定,焦急。
二娘在这等待多时了。
她用双手在我身上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才把目光放在了柳玉郎身上。
11
柳玉郎听到第三个人的脚步声,更加战战兢兢,胆颤心寒,吓得尿了裤子。
狭窄的洞中萦绕着腥臊味,让我更加心烦意乱。
“二位好人,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二娘二话不说果绝的把刀子插入他的右胸,上下左右旋转。
黑不见光的隧洞是天然的容器,破骨声异常明显,像极了屠夫宰猪。
随即我解开他的裤子,示意二娘割掉这污秽之物。
扔进江里喂鱼。
二娘像疯了一样,泄愤般的在柳玉郎身上划着刀子,一道一道,足足六十道。
像极了这些年她受的委屈。
柳玉郎渐渐没了声音,我拉住二娘还在动作的手。
给柳玉郎绑上石头,翻身推入滚滚江水中。
喂鱼去吧,死了也算做点善事。
不知被谁所杀,不知因何而死,柳玉郎就只配做个永世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
我向着京城的方向默拜,把大仇得报的这一消息告诉姐姐,想必她也可以心安。
载着二娘顺江而下,行至汴梁。
这一路上她一言不发,似乎还在消化亲手杀了柳玉郎这件事。
不过我们看得出,她心里释怀了。
到了汴梁怎么能不到妹妹府上坐坐。
只可惜进了门只有妹夫一人迎接我。
恶毒跋扈的闻旻怎么配嫁得如此一个好郎君。
她有身孕已有八个月,快要临盆。
脸上洋溢着为人母的笑容,就连对闻虞这昔日的奴婢也舍得言语几句。
“闻虞,看你这穷酸样子,死了夫家倒来投奔我了,来人呐,给她十两银子打发了吧。”
“旻儿,你怎么能这样对你的亲姐姐?”
闻旻怒而摔了镯子,她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把她宠上天的夫君会为了我一个低贱的庶女骂她。
周少爷那张清秀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这镯子是他娘亲遗物,闻旻轻而易举就摔碎在地上。
我知道他们之间从此有了隔阂。
我和二娘拿着周公子给的十两黄金南下,载一小舟,畅游天地间。
我感谢姐姐把她送到我身边,让我不再是一人。
不问世事, 经年已逝,再次途径汴梁, 三言两语中听说周家夫人产下死胎,从此失宠,丈夫宠妾灭妻, 好不悲惨, 年纪轻轻就病死了。
家中亲娘听闻此事直接晕死过去, 药石无医, 也驾鹤西去了。
世间再无蝇营狗苟, 但我仍然想做闻虞, 不为别的,只为替姐姐去看看这万里河山。
只要二娘一人知道我是闻钦就已然足够。
12
番外(许二娘视角)
我是街口许家布庄的女儿,知府公子强娶我做侍妾, 爹娘不从,遂被斩杀。
我成了杀父仇人的女人, 报仇无门,只能蛰伏。
未曾想柳玉郎这厮是个败类,把妾室拱手让人,我被管家和李如隼奸淫。
欲投河而死之时, 新进门的三姨娘带着亲手所做的糕点上了门。
她温柔似水,笑容灿烂的笑脸让我暂时忘了去死。
这个和我有个相同遭遇的女人, 比我坚强的多。
她告诉我有个孪生妹妹,被关在暗室里, 她必须活着回去救妹妹。
她时常在胳膊上刻字和妹妹通信,我每每见到都会惊讶一番,人世间竟还有这等奇妙之事。
我们抱团取暖,她的温情是我活下去的动力, 足够支撑我度过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
只是,好景不长, 林双儿趁柳玉郎不在,诬陷她和李如隼私通, 把她沉塘了。
我在假山后面目睹了一切, 我好想上前救她,只是我不能,我要替她去救她的妹妹。
因为我知道, 她爱妹妹多过自己。
我见到了闻钦, 她和虞儿长的一模一样,只是耳垂上多了一颗小痣。
她比姐姐果敢, 聪明,我本不想卷入她的复仇之路。
只是每当看到她的这张脸痛苦,焦急的样子我都会忍不住去救她。
她帮我杀了李如隼和管家, 最后让我亲手杀了柳玉郎。
报了杀父之仇。
那一刻,我心里那些恨意随风飘逝,从未有过的轻松。
血肉从我的胸腔里悄然滋生。
【你要和我一起浪迹天涯吗?】
听到她清脆的声音,我才清醒过来。
【当然,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她说以后就叫做闻虞,无所谓,我知道她是闻钦就好。
是独一无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