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节 青山旧
第 88 节 青山旧
我阿姐是宫里的娘娘,
可她惦记青梅竹马的恋人惹怒了皇上。
“阿姐无胸襟,无手段,当真是无用。”
于是我十六岁时拜别了父母也进了宫。
可当我身着凤袍赐她一杯毒酒时,
阿姐满眼的心疼,
“萱儿,你不该为了我,葬送一辈子的。”
1
阿姐进宫的那年也是十六岁,嫁的是皇宫中的八皇子。
宫中送来了结婚的喜服。
阿娘亲手给阿姐换下了骑马的戎装,换上了束腰的里衣,繁复的头饰。
阿姐很美,像是被绫罗绸缎包裹住的,任人摆布的绢人。
可阿姐是哭着上的花轿,她不喜欢八皇子,她有喜欢的人,那人是阿父手下的副将。
阿姐唤他青山。
我见过他,阿姐的骑马是他教的,那时我还小,整日跟在阿姐屁股后面。
青山见到阿姐总是笑的开朗灿烂,两个人两匹马,驰骋飞扬。
阿姐总是会比青山慢一点,气恼的发着小脾气。
青山每每此时都会从怀中掏出一把野果,
“别气了,我早上,从山上刚摘的。”
阿姐抿着嘴偷笑,然后把最大的果子擦擦递给我。
青山把巨大的草帽扔到我的头上,遮住我的眼睛。
“小丫头。”
然后我从帽檐儿的缝隙里,看见他落在阿姐发髻上的轻轻一吻。
我那时以为他会做我的姐夫。
可那年宫中来了人,说是要检阅军队,阿父是梁州的将军,自然严阵以待。
我从小在这片大草原上长大,我想见见宫中的人是什么样的。
我央求阿姐带我偷偷去看,阿姐始终不肯。
“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
我负气的爬上军营后的大山,爬上最高的那棵树,结果被当作奸细一箭射来。
一道红色的身影形同飞燕,在不远处疾驰而来,将我捞上马背,没有让我摔成肉泥。
原来阿姐怕我闯祸,一直跟着我。
“殿下,父亲,是我没有看好妹妹,险些闯了大祸,还请殿下责罚。”
阿父慌忙跪下请罪,可八皇子温润儒雅,笑的温柔,
“无妨,稚童天真,姑娘飒爽,我倒觉得这西北梁州生动的很。”
阿姐松了一口气,看着我笑了。
阿姐很好看,美目流转,灵动生情。
这一笑,便也印在了八皇子的心里。
八皇回宫后的一个月,便传来了让姐姐进宫的消息。
姐姐坐在床前,只默默的抚摸着她骑马的戎装,最后将戎装剪碎了,缝了一只小马的香囊。
“阿姐若不喜欢,不去便是。”
阿娘抚摸着我的头发,
“梁州的将军怎么能忤逆皇子的意思,况且没有这次,我们家的女儿,也是要去选秀的。”
“那我替姐姐去。”
反正我没有相爱的男子,给那个八皇子做什么嫔啊妾的也无妨。
可八皇子看上的是姐姐,那个会骑马,会巧笑盼兮的姐姐。
阿姐最终叫人搀扶着,含着泪上了花轿。
我想这八皇子真的是奇怪,他明明喜欢姐姐骑马,却要把她弄到连步子都迈不开的皇宫中去。
明明喜欢她笑,却生生让有情人分离,我阿姐,怕是再也不会笑了。
阿姐走后,青山郁郁寡欢,我不放心,去找过他几次。
他沧桑了许多,下巴上长出青青的胡须。
“萱儿,你放心,我不会寻短见的。”
“就算是为了兰儿,我也得好好活下去。”
“我活着,她才能活着。”
隔着千山万水,知道你也努力的好好活着,我就放心了。
我能懂的。
阿姐进宫后来过一次信,信里说她过的很好,八皇子对她很是宠爱,她如今还怀了身孕,洋洋洒洒的几页纸,只敢最后一句问道,
“青山如是否?”
阿娘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回信中写道,
“青山如是。”
可就连这样微小的愿望,很快都成了奢望。
边塞辽人来袭,梁州要出兵攻打。
宫中来了一道圣旨,封阿父做了骠骑将军,还点名要青山做了先锋。
我躲在门后,看着阿父和青山跪在地上,接了圣旨。
整整打了半年的仗,我和阿娘日日祈祷,阿父终于打了胜仗归来。
可青山没能回来,先锋,实在太难打了,他被一箭射穿了胸膛,再也回不来了。
2
消息没能瞒过阿姐,阿姐听到消息久久没能回过神来,然后呕出一口鲜血。
再醒来时,孩子就没了。
太医说,那是一个已经成型了的男胎。
彼时八皇子已经成了太子。
作为太子的妃子,因为旁的男人伤了皇嗣,罪无可恕。
消息传来时,阿父还在庆功的宴席上。
千万的敌军没能伤他分毫,可他牵心挂肚的女儿出事,却要了他半条命,他身子颤颤巍巍,扶着身旁的副将,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宾客散尽,阿父似乎一瞬间花白了的胡须下咬紧了牙关。
“夫人,替我更衣,我要进宫去。”
阿父进了宫,身经百战的老将在太子府门前跪一天,又在皇宫的大殿上跪了半日。
最终用征战半生得来的荣耀和兵权,换了姐姐一命,姐姐要在在冷宫中度过余生。
“罢了,我年纪大了,早就想卸甲归田了。”
阿父握着我和阿娘的手,早已没了之前的风发之气,颓然如老朽。
“以后我就守着你们娘俩儿,咱们好好过日子。”
“兰儿能平安度余生,这些就够了,就够了。”
阿娘最懂阿父的心,眼眶里含住了热泪,握紧了他的手。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阿父的位置被旁人取代。
那人是阿父之前的手下,坐了将军的位置,却没有将军的威望。
所以他将所有摆不平的事情都推到阿父的头上。
西北的草原上缺粮食,一匹匹汗血宝马进贡给朝廷,却没能等来朝廷的拨粮。
新上位的古木将军骑着马,围着我们一家人一圈一圈的转,手里的马鞭有意无意的扫过我们的身旁。
“若不是你们穆罗锡家的女儿惹怒了太子,怎么会惹的草原上没了粮食!”
“你们穆罗锡家,是整个草原得罪人。”
我冷眼看着他开口道,
“将军的意思是说,整个梁州在天子的严重,还没一个女人重要吗?”
“原来在将军的眼中,我们仰仗信任的天子,是这样昏庸不堪的吗!”
古木的鞭子朝我狠狠的抽过来,阿父突然伸手,竟然徒手抓住了鞭子。
“穆罗锡家的女儿,轮不到你来说嘴。”
说罢阿父用力一拽,将古木拽下了马。
3
回家后我坐在镜子前端详了自己许久。
镜子里浮现和姐姐九分相似的脸。
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我不知何时已经长开,和阿姐进宫时一般年纪了。
是啊,岁月漫长又无情,我也已经十六岁了。
太子早已经做了皇上。
宫中,又要选秀了。
草原上的牧民不能断了粮食,西北梁州不能得罪大祀的皇帝。
穆罗锡家的人,也绝不能向低贱小人低头。
我执意要去选秀女,阿娘哭的声泪俱下,
你难道以为那宫中是什么好地方不成。”
“你阿姐几乎活生生在那里葬送了性命啊。”
“那年她小产,我和你阿父去求见,寒冬腊月,你姐姐就披着薄薄的一床小被子。”
“屋子里冷的如同冰窖,皇后娘娘命人来诵经,说是为了死去的小皇子祈福。”
“你姐姐,拖着身子跪在地上,那诵经的老尼念了多久,你姐姐就跪了多久。”
“我就在你姐姐身后陪她一起跪着,可我帮不了她,什么也做不了。。。”
“我十月怀胎的女儿啊,我就眼睁睁看着她受苦,简直要了我的命啊。”
阿娘泣不成声,而我在镜子前画了远山黛的眉。
“做了皇上的女人,心里却还惦记旁的。”
“阿姐无胸襟,无手段,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当真是丢了穆罗锡家女儿的脸。”
阿娘没料想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惊惶又疑惑,她想来拉我的手,我拂袖而去。
阿父站在门口,眼神愤怒。
“你今日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喊我阿父。”
我的脚步没有一丝停留,只听见阿父在我背后摔了茶盏。
阿父再生气,我选秀的身份,也是梁州将军穆罗锡.古德之女。
选秀的大殿富丽堂皇,皇帝坐在高处的龙椅上,他比六年前我见他时,老成了许多。
秀女五人做一排,如同供人挑选的货物。
皇帝的眼睛扫过我时,眼神晦暗不明。
我知道,我和姐姐长得很像。
“你是穆罗锡.瑾萱?”
“回陛下,臣女正是。”
“几年不见,你竟然长这么大了。”
“臣女儿时见过陛下一面,心里一直惦念,如今长大了,便来寻陛下了。”
我这话说的有失体统,我甚至能听见一旁秀女的嗤笑。
可我生在草原,这话配上我的身份,就是活脱脱不谙世事的小女儿形象。
潇洒恣意,和矫矫揉揉的大家闺秀们形成鲜明的对比。
皇帝好这一口,六年前我就知道了。
我留在宫里做了皇上的妃子,他赐了我贵人的位分。可前朝的事多,我并没有再见到皇上。
倒是皇后娘娘就先召见了我们这些新进宫的妃子。
“跪~”
随着管事太监的尖细嗓音,我和另外三位妃子都向着皇后的方向齐刷刷的跪下。
皇后娘娘慢条斯理的端着一盏茶,小口小口的啜着。
过了良久,才听的一声,
“都起来吧。”
我的腿早就麻了,赶忙站起来。
“萱贵人继续跪着。”
我疑惑的抬起头,对上皇后怨怼毒辣的目光。
“听闻西北梁州的风景秀丽,男子健壮,女子也英姿飒爽。”
“今日见了妹妹,果真如此。”
“可惜啊,进了这皇宫,就要守这皇宫里的规矩。”
“妹妹性子想来野惯了,就在我这里多跪上一刻钟,收收性子,学学礼仪教养。”
皇后娘娘有意收拾我,我人微言轻,自然是躲不过。
我知道此刻我只有服从,我再次跪了下来。
身边的几个妃子见皇后娘娘有意为难我,也七嘴八舌的声讨起我来。
哪怕我们之前从不相识。
“皇后娘娘,嫔妾听闻西北的民风彪悍。那里的男子和女子从不设防。”
“若是两厢情愿,就能私定终身呐!”
另一个李贵人也赶忙搭话,
“哎呀,那萱妹妹不知道在西北有没有情郎啊。”
“哎呀,我说错话了,妹妹别怪,我们这些世家女子,没有父母同意,平时连门都不出一步的。”
“所以好奇妹妹在西北的日子,多嘴问了两句,妹妹不生气吧。”
我攥紧了拳头,脸上却波澜不惊。
“无妨,西北的草原广阔无边,男女之间确实也没有这些规矩。”
“可妹妹心中喜欢陛下,所以是万万没有情郎的。”
“姐姐这么说,可就是想要了妹妹的命了。”
“草原上的女儿们心思单纯,没有姐姐这些闺秀的弯弯绕绕是真的。”
被我说穿了心思,李贵人一张娇艳的脸上浮现怒气。
“你装什么装,这满屋子的人,谁不知道你姐姐在草原上有个野男人,不知廉耻。”
“也不知道你怎么还有脸面到这宫中来。”
我闻言也怒目而视,腾的一下站起身来。
“姐姐只道听途说了梁州的男女之事,却不知道梁州的女儿骑马射箭样样齐全。”
“妹妹箭术一般,可鞭子却使得极好,姐姐要见识见识嘛!”
李贵人没见过这般阵仗,吓得连连后退。
“放肆,本宫面前居然就敢这般无礼,跪下!”
皇后娘娘摔了茶盏,两个嬷嬷上来押住了我。
我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
“掌嘴!”
一个嬷嬷的手高高的抬起,我闭上了眼睛准备受这一耳光。
4
“住手!”
一个明黄的身影走进来。
“朕在远处都听见你们吵闹的声音了。”
“皇后,你就是这么给朕管理后宫的?”
皇后娘娘受了数落,脸上浮现委屈,
“臣妾失职,可是这萱贵人性子太野,不服管教,臣妾。。。”
皇上不耐烦的摆摆手,打断了皇后娘娘的喋喋不休。
他走到我的面前,向我伸出了手。
“来。”
我将手放在他的手心,感觉温暖又安心。
“萱贵人初来京中不懂规矩,你们难道也不懂嘛?”
“今日念你们初犯,每人罚一月乐俸。”
“李贵人出言不逊,褫夺封号,哪来的送哪去吧。”
李贵人吓得瘫坐在地,连连求饶,进了宫又送回家,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皇上听着李贵人的哀嚎,盯着皇后的眼睛,声音冰冷又威严。
“皇后,别再有第二次。”
九五之尊的皇上,自身就带着震慑人心的魄力和气场,大殿上的所有人都瑟瑟发抖,跪地认错。
只有我站在他的身旁,握住他坚实有力地手。
“你随朕走。”
皇上那日,牵着我的手,穿过了御花园,走过了临花苑。
我知道他是在给我撑腰,片刻的功夫,整个宫中都知道新晋的萱贵人得了皇上青睐,今晚就要侍寝了。
夜色来临,凤鸾春恩车将我送到了皇上的寝殿,我跪在房间的门口,等待这皇上的到来。我的新婚之夜,是从跪着等一个男人开始的。
六年前我的阿姐,是不是也是这么等待着皇上的到来,跪着,顺从着,像是等待一场恩赐一般。
我又想起了我的西北草原,那里没有富丽堂皇的宫殿,却有风会吹过的戈壁滩,新郎会在大婚之日为自己心爱的女子打猎,新娘会和朋友围着篝火跳舞。
“朕来晚了。”
皇上将我从思绪里拉回来,我抬眼望去,年轻的帝王威严俊朗。我能做的,只能是忘记西北的风和草原。
“等很久了。”
“等陛下,多久都不会觉得久。”
皇上温柔的注视着我,拉着我的手进了寝殿。
“萱儿,白天的事,你委屈了。可毕竟她是皇后,你尽量避着些。”
“陛下知道嫔妾委屈,那嫔妾的委屈就算不上委屈。”
皇上温柔一笑,眼神晦涩不明,他吻上我唇,然后俯身上来。
红烛摇曳,夜色漫长。
第二日皇上起身上朝,按规矩我要起身服侍,可皇上制止了嬷嬷叫醒我。
“萱儿年纪小,贪睡,就叫她多睡会儿吧。”
我醒来以后丫鬟端上来一碗补身的汤药,有助子嗣。
我看着汤药迟疑了片刻,然后一饮而尽。
嬷嬷给我梳着头,啧啧感叹皇上对我可真好。
我低头不语,可心里却想,这宫中的女人为何都这样的傻。
一个帝王的话,居然也信。
5
我能得宠,也许靠的是几分的美貌,或者几分皇上在姐姐身上的不甘心,但着重要的,是时机。
当年姐姐进宫为妃,是因为阿父是梁州的将军,娶姐姐,就等于有了梁州的支持,当年的八阿哥,才有做太子的可能。
后来太子要登基做皇上,各州的兵权分散,他要收兵权,要有人来做出头鸟。大获全胜的阿父就做了炮灰。阿姐自然就失了宠爱。
到了现如今,朝堂上大家氏族抱团,以皇后的母家最甚。
皇上想施展拳脚都要看权臣的脸色,皇上要培养自己的心腹,搓搓各大士族的锐气,所以我进了宫,得了宠。
自古帝王多薄情,或许对阿姐,也有那么几分真心,要不然怎么就在一封家书中,找到了关于青山的蛛丝马迹,又气得要对青山赶尽杀绝。
要不然又怎么会,在姐姐出事后将她囚禁,不许任何人提及,就连我这个亲妹妹,也不行。
可这几分薄情,撑不起后宫女人的命运,想体面的活下去,能够依赖的,只有洞察时局。
皇后娘娘显然是个拎不清的主,或者能拎的清又怎么样呢,她能做皇后,靠的就是母家的势力和尊贵的身份。
对于皇上要对付她母家一事,她只能装糊涂。
侍寝后,我升了嫔位,皇上夜夜宿在了我的宫中,所有人都知道,如今我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
皇后娘娘看着我的眼神也一日日越发的狠毒。
“萱嫔妹妹如今受皇上宠爱,须得尽快为皇上开枝散叶才是。”
“听说皇上专门为妹妹调配了坐胎药,这一碗一碗的坐胎药喝下去,妹妹的肚子怎么办不见动静。”
“娘娘费心了,各位姐姐都还没有子嗣,嫔妾不敢独大。”
“皇后娘娘有空担心我,不如多关心关心大皇子的身体。”
皇宫中的妃子不少,可有子嗣的却不多,只有几个身份低微的妃子有所出。就连皇后娘娘,也只有一个身子孱弱的大皇子。
所以大家都心知肚明,谁能先诞下皇嗣,谁就能母凭子贵。
可皇嗣哪里那么好来,当年姐姐怀了皇嗣,不也是被人害的终身囚禁的下场。
皇后娘娘吃了无数的珍馐补品,不也就得了大皇子这么个病秧子。
6
大皇子是皇后娘娘的逆鳞,我阴阳怪气的话激怒了她,她罚我在宫门口跪着,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有人来扇我的耳光。
我跪在人来人往的大殿上,宫人来来往往。
太阳晒得我摇摇欲坠,腹中阵阵隐痛传来,我知道,我的目的要达到了。
我眼前一黑,仰头向身后倒了下去。
醒来后,我躺在柔软的榻上,皇上坐在我的身旁,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舍,却没有多少意外。
“萱儿,我们的孩子没了。”
“但你别担心,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我的眼角划过泪滴,小手覆上小腹,这里有过一个小小的生命。若他知道我拿他做了武器,不知道会不会怪我。
我躺在皇上的怀中,哭的声嘶力竭。
皇上抱着我,眼神中也满是心疼和不忍。
皇后娘娘跋扈,罚有孕的妃嫔在宫门跪着,烈日下晒着。最终害的皇嗣受损。
宫中的人,都看见了,无从抵赖。
我在后宫每日伤心欲绝,痛不欲生。前朝也有人适时的跳出来参了皇后一本。
“皇后娘娘德行有失,实在不能为天下女子典范。”
皇后娘娘被禁足再自己的宫中,与此同时,她母家的势力开始分崩离析,父兄被贬,家族瓦解。
我在宫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捻了炒熟的南瓜仁儿,
“将消息传给大皇子吧,他如今九岁了,也该懂事了。”
三月后,大皇子薨世。
所有人都说这是皇后娘娘的报应,我盛装打扮,去见了她。
失去权势或许只是一时的低谷,可失去孩子,母亲就再也没有振作的勇气了。我见到皇后时,她已经如垂死之人般颓丧。
可我不是来可怜她的。
“萱妃娘娘,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还来做什么呢?”
“我来,是要告诉皇后娘娘真相的。”
“真相?你个贱人,害的我家破人亡,我就是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曾经高贵的皇后已经如同疯妇。
“皇后娘娘事到如今都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吗?”
“我阿姐当年怀了身孕,你却派人送信给她,告知青山战亡的消息,害的她差点一尸两命。”
“最后我阿父舍了半生得来的荣耀,才换来了阿姐囚禁宫中的结果。”
“皇后娘娘真当这些旁人一无所知吗?”
“你个贱人知道些什么,我与皇上青梅竹马,他喜欢我,爱我,敬我。”
“后来他娶了我,我做了王府的福晋。我父亲倾尽全力帮他上位。”
“可他去了梁州一趟,回来便要纳你的姐姐,皇上不是没有别的女人,但是他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这样上心过。”
“那样放在心尖上,就连我也不曾有过,可偏偏你姐姐心里还惦念着其他的男人。我恨啊,我费尽心机,万般求不来的,她却嗤之以鼻。”
“所以啊,我就派人告诉她,他的心上人,已经死了,死在边塞的敌军手里,连尸骨都未曾找回。”
“够了!”
我制止了皇后癫狂的行为。
“你也身为人母,我阿姐身怀六甲,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从来没有想过害她的孩子,是她自己无用,听到心上人战亡,居然急火攻心,大出血了。”
“我也是做母亲的,怎么会对孩子下手,倒是你,能拿肚子里的孩子做筹码,当真狠毒。”
我死死的盯住皇后娘娘,说出了她怎么都不会想到的真相。
“所有孩子的死,都不在后宫女人的争斗。而都在侍寝后的那一碗安胎药。”
我走出了皇后的宫殿,璀璨的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听见我的身后一声凄厉的哀嚎。
皇上不会允许手握重权的大臣之女生下健康的孩子,也不会允许州府将军的女儿生下孩子。
姐姐也好,皇后也罢,都不过是权谋政事下的一枚棋子。
穷极一生,也不过按照他人的剧本唱了自己的哀歌。
我也一样。
7
可后宫的女人没孩子,就如同孩童抱金招摇过市,任人宰割。
我生不了孩子,可后宫最多的,除了没孩子的女人,就是没了母亲的孩子。
我以思念未出世的孩子为由,来到了太子们的居所,他们有的锦衣玉食,被人照顾得无微不至,有的却唯唯诺诺,食不果腹。
我带了亲手做的桂花糕,我放在桌子上时,有的孩子不屑一顾,有的哄抢一通。可只有一个,安静的站着,向我行了礼。
“谢萱娘娘。”
然后他拿起盘子里剩的点心渣子,一点一点的品尝。
我让丫鬟打听了他的身世,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母亲是皇上原先的楚贵人,楚贵人偷盗宫中物品去变卖,受了皇上冷落。”
“没几年就病死了,这个三皇子就放到了了皇后娘娘名下养着。”
“可这满宫中谁不知道,皇后娘娘心里只有自己的儿子,哪里顾得上旁人的。”
我点点头,愈发可怜起三皇子,脑海中都是他那日像我作揖行礼的模样。
我隔三差五的去看他,有时给他带几件衣服,有时给他带些吃食。
三皇子身世坎坷,心思总比同龄的孩子深沉些,可个子却长的小小的。
“你得多吃些,我看你比四皇子还要矮上一些呢,像个小豆芽菜似的。”
我捂着嘴笑,三皇子却不高兴的撅起嘴。
“萱娘娘惯会取笑儿臣,可儿臣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只好向他道歉,
“好好好,母妃错了,咱们的三阿哥已经是大孩子了。”
8
是啊,三皇子都不知不觉的长大了,我已经进宫十余年了。
我坐到了贵妃的位置,可皇后的位子却始终空悬着,不过这一切已经都不再重要了。
大皇子早年间死了,二皇子又是个吃喝玩乐的废物,这些年三皇子身上的璀璨光芒已经挡也挡不住了。
皇上派他去和辽人谈判,若是顺利,太子之位三皇子便可以坐稳了。
板上钉钉定的事情,却还是出了变故,
辽人突然反悔,杀了和亲的郡主,撕了要签订的合约,对三皇子一行赶尽杀绝。
消息传来时,我险些晕过去,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在佛堂一遍又一遍的诵经,期盼三皇子能够平安归来。
不知是不是老天也听到了我的祈祷,那天夜里,我依旧在佛堂抄着经书,有人却从背后捂住了我的嘴。
我惊惶的挣扎,却听到耳旁传来沙哑低沉的声音。
“母妃别怕,是我。”
我连忙转过身来,三皇子浑身是学,脸上的血迹和尘土混在一起结成了痂。
他看到我,似是紧绷的弓箭有了半刻的松懈,宽厚的手臂将我箍在怀中。
“母妃,儿臣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
“没事了,皇儿,没事了。”
可三皇子带回来的,还有惊天的阴谋和真相。
辽人谋反,是皇上安排的,儿子出类拔萃,自己却还是青壮之年。
皇位只有一个,皇上怕三皇子谋权篡位,竟然串通辽人,要杀了这个本就亏欠许多的儿子。
“母妃,父皇已经对我起了杀心,如今,我们之间,只有一个人能够活。”
“母妃,你可愿意助我?”
我手里握着三皇子递给我的毒药,盛装来到了皇上的寝殿同他共进晚宴。三皇子的话在我耳旁回荡。
“此药是边塞秘药,服下如同突发恶疾,神仙难救,太医也难以诊断。母妃,儿子就躲在皇后外的茶水铺子中。”
“你若愿意助我,就将此药放进父皇的茶盏中。若不愿意,就请父皇出兵杀我。”
9
晚宴很快结束了,皇上突然就昏倒了,我胆战心惊的宣了太医,好在三皇子没有骗我,那药确实诊不出中毒。
皇上病的快速又厉害,几日就已经是弥留之际。
“兰儿,兰儿···”
他的口中念念有词,那是我姐姐的名字。
穆罗锡.瑾兰,阿娘说姐姐生的那一年草原上的兰花开的格外好看,期盼姐姐也能像草原上的兰花一般,活的鲜活灿烂。
将死之人,没什么好同他计较的,我握住了皇上的手。
“皇上,兰儿在。”
“你在就好,朕不做皇帝了,你也忘了你的小将军,咱们重新开始好吗?”
我的一滴泪划过眼角。
“皇上,您糊涂了。”
皇上撑了三日,就病死了。国不可一日无主,大家争夺的鸡飞狗跳,死伤参半的时候。三皇子回来了。
三皇子本就在朝中有声望,如今其他的皇子也已经打的元气大伤。
于是顺理成章的,三皇子登基做了皇帝。
登基那天,他封我做了太后。
我迁去了太后住的西梧宫。三皇子,哦,如今该称他皇帝,皇帝他很忙,可还是会抽空来我的宫里看我。
“先帝的许多嫔妃都无所出,你如今也大了,这么多先皇的嫔妃在这宫中住着也不是个事而。”
“选个吉日,将们她皇陵吧。”
皇帝心不在焉,精力都集中在桌上的点心上面。
“此等小事,母后做主吧。”
“母后好长时间没给我做桂花糕了,什么时候有空给我蒸吧,儿臣都馋了。”
后宫的妃子分批次迁去了皇陵,阿姐在最后一批。
我们姐妹,已经数十年未曾见面,阿姐她,老了许多。
“兰贵人生前惹怒了皇上,送去皇陵怕先皇会生厌。”
“赐一杯毒酒,马革裹尸送回梁州吧。”
我的懿旨一出,所以有人都面面相觑。只有阿姐看着我,目光如死灰复燃。她的眼睛很好看,像草原夜色里最亮的星星。
阿姐拉住我的手,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萱儿,你不该为了我,葬送自己的一辈子。”
我眼眶潮湿,用力握住阿姐的手,用同样微小的声音回应她。
“阿姐,保重。”
阿姐服了毒,尸体送回了西北。我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孤独,我知道,自此在这深宫中,就只剩下我自己了。
10
转眼先皇的三年大孝就过了,新皇要选妃了,可三皇子却不像他的父皇那般多情有滥情。他只说没有遇到合适的女子,不愿封后,也不愿选妃。
可后宫悬空,总不是那么回事,我只能苦口婆心的劝说。
“你如今是皇上了,不能总是小孩子脾气,也得为子嗣着想。”
可皇帝却罕见的发了脾气。
“母后为何一定要逼我选妃,为何老是将我当做小孩子来看待。”
“母后真的想看到我和别的女人双宿双飞吗?”
“母后,你回答我, 回答我!”
我如五雷轰顶一般,我突然意识到, 眼前的皇帝早就已经是身高八尺的男儿郎了。
“母后,我。。。”
“住口!”
“我是你的母后,也只能是母后。”
皇帝的话被我堵了回去, 他眼眶发红, 如同丢失了心爱之物的孩童, 颓然的行了礼, 离开了我的宫殿。
封后大典定在了一个月之后, 选的是萧相公家的独女。
萧氏温柔贤淑, 又通情达理。是皇后的的不二人选。
皇帝大婚,各州都前来进献。
我见到了我的阿父,阿娘。还有, 我的···哥哥。
他们向我行礼,眼神中满是担忧和思念, 口中却呼喊着太后千岁。
我高高在上,身上压着重重的,绣金描银的绸缎,精雕细琢的首饰, 丝毫动弹不得。
可知晓家人都好好的,自由的生活着, 就已经足够了。
后宫的日子漫长又无聊,萧氏常来向我诉苦, 说皇帝待她恭敬又疏离,丝毫没有半分夫妻的甜蜜,我也只能安慰她皇帝性子冷淡,时候长了就好了。
“皇上对谁都淡淡的, 可对母后却是极好,无论前朝的事物有多忙, 他都会亲自过问安排母后起居饮食之物。”
“母后可要帮我说些好话,皇上一定听您的话。”
“想来我是没福分的, 听宫里的老人说, 先皇在世时对您也是这般用心···”
我突然有些头疼,让人送走了喋喋不休的皇后。
我想起边塞刺骨的寒风,那里有无数梁州和大祀的兵将, 他们战死沙场, 尸骨都不曾寻回。
森森白骨,却又是多少人不能忘却的期盼。
可怜无定河边骨, 犹是春闺梦里人。
我又想起了在西北的日子,那时候,姐姐只是一个会骑马射箭的少女。
而我最期盼的事情, 是每日黄昏,姐姐换上戎装,翘首那道骑在马上的身影。
他驰骋而来,在夕阳的剪影中高大俊朗, 手持缰绳,他总是会问我。
“小丫头,你阿姐呢?”
(全文完)
作者:蔓草瀼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