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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节 误春棠

第 89 节 误春棠

我的孪生姐姐嫁给了我的心上人。

婚后一个月,姐姐诱惑我和她交换身份。

“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当秦临淮的妻子。”

可我不愿意。

但姐姐偏不罢休。

她稍一使计,便将自己变成我——侯府待字闺中的二小姐。

而我,成了秦临淮的王妃。

可姐姐不知道,她这一时戏弄,竟将自己推往万劫不复的境地。

1

我局促不安地坐在椒房里,等待秦临淮回来。

原本坐在这里的,该是他的妻子赵玉珠。

可因为赵玉珠提前设下的一服迷药,一顶轿子,被抬进王府的人就变成了我。

醒来时,我的贴身婢女早已不见踪影。

是赵玉珠的婢女林杏在服侍我。

林杏轻轻在我耳边说:“二小姐,这段日子你就且当着王妃吧,直到大小姐玩得尽兴了,你也别想着叫唤什么,否则一旦事发,你猜猜侯府和宫里是相信大小姐强迫了你来替代,还是你使计把大小姐换了下来。”

她的威胁让我噤若寒蝉。

林杏绝不是在信口雌黄。

赵玉珠敢这样做,就是算准我毫无退路。

比起我,爹娘更愿意相信捧在心尖上的赵玉珠。

而皇家自然也会维护这位入了玉牒的王妃。

我沉住气,对林杏说:“我与姐姐长得再相似,亲近的人瞧久了也一样会看得出来,她这是当秦临淮是瞎子吗?”

林杏冷哼:“这你就不用担心了,王妃。”

听到这称呼,我一怔。

我曾经心心念念要当秦临淮的王妃,如今实现了。

却是披着赵玉珠的壳子。

一个我求而不得的身份,却是赵玉珠腻味之后可随手施舍的东西。

2

我姐姐赵玉珠,是个十分随心所欲的人。

想要什么就得立刻得到。

偏又贪图新鲜。

东西攥在手里没多久,便连道没意思,然后丢弃掉。

爹娘也纵她。

她看上一把好琴,闹着要学。

爹娘就寻来京城数一数二的琴师为她教学。

可尚不足两月,她就失了兴致。

琴师本是要走的。

我求他能不能留下来教教我。

他允了。

可赵玉珠嫌琴音扰耳。

于是侯府再也没有响起过乐声。

后来,我到了婚配的年纪,宫里为我和皇子秦临淮指婚。

我知道消息时,两天没睡着。

睁眼闭眼都难掩雀跃之心。

天意垂怜,我能与心上人成亲。

可没过多久,旨意便改了。

新娘子由我变成了赵玉珠。

原来是赵玉珠说她也想嫁给秦临淮。

于是爹娘去和皇家禀明次女赵春棠因落水受寒,疾病未愈,无法成婚,婚事可由长女玉珠替代。

皇家应承。

所有人都欢天喜地的。

除了我。

3

但如今他们成婚不过一个月。

赵玉珠便觉得索然无味了吗?

可她习琴的兴致都比这要久些。

我正想着,门突然被推开。

我吓了一跳,立刻低下头去。

又怕露馅,小心翼翼地抬起来。

顿吸一口冷气。

秦临淮端坐在轮椅上,是被人推进来的。

一抹墨黑色的眼绫笼遮在他的眉目上。

脸色透着冷寂的病白。

秦临淮的眼睛是怎么了?

是什么时候出事的?

竟一点风声也没有传出来。

我看向林杏,她神色自若,丝毫都不惊讶。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赵玉珠什么都追求最好的,如何能忍受日日对着一个残缺的夫君?

所以,和我交换身份是她最好的选择。

既风光地体验了一把当王妃的滋味,又能摇身一变,成为侯府二小姐,重新觅佳婿。

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只是不知道又能如意多久呢。

我心里缓缓落定了一个想法。

轮椅离我愈发近时,浮动的香气也飘了过来。

“请娘娘侍奉砚王更衣。”帮秦临淮推轮椅的太监对我说完后,便退出寝殿。

林杏见状,也不再干杵在我身边。

她合上殿门时,又警告般看了我一眼。

我毫不退避地看回去。

门最终合上时,我微微笑了笑。

只是林杏看不见了。

4

“玉珠。”

“玉珠?”

因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名称是在唤我,于是秦临淮连说了两次。

我定住心神,学着赵玉珠的腔调喊:“夫君,我在呢。”

我接住秦临淮伸出的手,扶他起来。

秦临淮是能走的。

大概是怕磕碰,所以索性才坐在轮椅上。

看起来应该是新近这段时间弄坏的眼睛。

我扶着秦临淮到床榻边,他轻轻挣开我的手,转身坐下,仰起头来。

我看到他用眼绫遮住眼睛的脸庞,下意识地浮现出一个念头:白玉微瑕。

我好奇白绫下的眼睛。

秦临淮开口打断了我的沉思——

“手怎么了?”

手?

我展开手,看见指侧上的一层薄茧。

自从赵玉珠不允许我在府里弹琴,我便偷偷跑出去,找到琴师居住的碧桐小院,缠着让他教我。

竟也一直学了下来。

以至于手指上留下痕迹。

可赵玉珠不知道。

我正苦恼着要怎么将此事搪塞过去,没想到秦临淮先说了一句:“凉冰冰的。”

我一怔。

松了一口气。

好在没留意到薄茧。

为秦临淮宽衣时,我原有些紧张。

可睡下之后,他并没有做些什么,只是握着我的手。

我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庞,心里泛起不真切的感觉。

因忐忑,夜中多寐。

醒来时,发现自己缩在秦临淮的怀里。

“热。”我迷迷糊糊地喊了句。

秦临淮竟也醒了。

他把手掌往我后颈一覆,便粘上薄汗。

“我去传水。”他说。

5

清早,林杏替我梳妆。

“秦临淮的眼疾是何时得的?”

林杏说:“大婚前夕忽然出了事。”

她在为我簪发时,扯痛了我。

镜中照出来的林杏,脸色有些哀怨:“因砚王得了眼疾,我家小姐都没有同他圆房过,你倒好,一来就……昨夜都几更了,还传水洗身子。”

“林杏,”我轻声道,“说什么呢,我不就是你家小姐吗?”

林杏皱眉:“二姑娘,我刚说的是玉珠小姐。”

我慢悠悠地把散落在耳畔的发丝挽上去,道:“嫁入王府的是赵府玉珠没错吧?那现在坐在你跟前的除了玉珠还能有谁?”

梳好头发之后,我对镜描眉,镜中窥见了林杏惊愕的神情。

6

秦临淮这时被推了进来。

我把两对耳饰放到他手里,“你觉得戴哪个好?”

林杏顿时变得有些紧张,生怕我得罪秦临淮,开口提醒道:“王妃,砚王如何定夺得了?”

秦临淮缓声开口:“你向来都是这样管教你家小姐的吗?”

林杏一愣,立即低头认罪。

与此同时,秦临淮松开了手里的耳饰,对我说:“左边的。”

我笑着说好。

一整天下来,我都快忘了这件事。

可是夜里我去给秦临淮送补汤时,他忽然扬起手碰上我的耳垂。

然后,指腹停在那颗青珠耳坠上。

是他挑的那一枚。

秦临淮的嘴角微有些笑意。

喝完汤后,秦临淮问我会不会写字。

我说会。

他让我代笔写一封信。

磨好墨之后,秦临淮念,我照写。

最后的落款是:“玉清”。

我好奇问道:“玉清是你的字?”

秦临淮点头:“是,字玉清。”

我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

“我也有个小名,叫泱泱。”

秦临淮道:“从未听你提起过。”

“也就是极亲近的人才会那样喊。”

秦临淮叫了一声:“泱泱。”

我笑着应答:“哎,夫君。”

泱泱长,泱泱短的。

秦临淮口里再未出现过玉珠之名。

林杏的脸色一直很难看。

7

我不禁猜想。

林杏和赵玉珠或许都更想看我在王府里因心神不安而手足无措的模样。

这样才乐子可看。

偏偏我过得不赖。

说起来,赵玉珠其实谋算得妥帖。

秦临淮从前应是见过我们姊妹二人的。

可毕竟男女有别,每次都相隔得远远的,未曾细看过。

婚后因为眼疾,更无法端详样貌。

至于我与赵玉珠的性子不大相似,这就更好解释过去了。

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

我若活泼些,那就是任性可爱。

若娴静,也可说是温柔小意。

我算准这一点,也便不着意伪装成赵玉珠了。

砚王府的玉珠王妃是什么样的,取决于赵春棠是何种模样。

所以林杏很看不惯我。

人前她对我笑脸相迎,人后动辄吹胡子瞪眼。

但她主子赵玉珠,比她沉得住气些。

我在街上碰见过一回赵玉珠。

那时我坐在轿子里,没有下去。

赵玉珠踮起脚,掀开帘子,天真俏皮地说:“二妹,我可听说,你这王妃当得有滋有味的。说起来我是你恩人,若不是我拱手相让,你哪里能有当砚王枕边人的机会。”

我微笑道:“什么二妹,什么相让,你糊涂了吧。”

赵玉珠一怔。

她很快就调整好神情,不屑地说:“装得真像,看我哪天就收回去了。”

我叹了口气,说道:“你得识些礼数,下次碰见我可别这么莽撞地说话了。”

“你怎么敢的,赵春……”她本想呛我的,却在叫出半个名字之后止住声。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林杏在我这里,那春棠的婢女呢。”

“小桃啊,她可会坏事了。”

我语气一重:“她在哪?”

赵玉珠说:“她爹娘领走了啊,还拿了三十两银子。”

“你没收她赎身钱,还给了她安置的银子?”

“什么赎身不赎身的,那丫头死了,她爹娘来领的是尸骨。”

我眼睛一热,嘶声问道:“死了?”

赵玉珠轻飘飘地笑:“你少瞪我,她是走路不长眼睛,掉井里去了,可不干我的事。”

“知道了,”我缓声道,“那你走路当心些。”

“晦气。”赵玉珠用力地甩下帘子。

我没有与她多加周旋。

还要进宫接秦临淮。

8

秦临淮早间进的宫。

没什么要事,只是陛下想见他。

秦临淮的生母是宠冠六宫多年的皇贵妃,连带着他也颇受眷顾。

看见秦临淮时,他正用手触碰御花园里的花骨朵。

我一一告诉他,都有什么花开了。

秦临淮听着,问我最喜欢什么。

“海棠。”我脱口而出。

那也是我阿娘最喜欢的花。

记得我出生时,满院的海棠都开了。

阿娘心生欢喜,就同我爹说:“瞧见繁枝上盈立的海棠花了吗?多漂亮,我就要给幺儿起这个名儿。”

我的名字是用心取了的。

我曾经也和玉珠一样,是被用心对待过的。

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的话,也不会变成这样。

我十岁时,曾亲眼撞见阿爹和姨母在榻上厮混。

我去告诉阿娘。

结果爹怨我,怨我多嘴多舌,坏了他享齐人之福的美事。

娘也恼我,恼我坏了她夫妻恩爱两不疑的美梦。

而赵玉珠,逐渐发现即使欺负我,爹娘也会视若无睹时,便再无忌惮。

我赏花的兴致突然变得寥淡起来。

9

和秦临淮正要离开御花园,突然出现在道上的临华公主笑嘻嘻地往他身上扔了一块小石子。

跟在我们身后的太监皱着眉对临华公主说:“公主!当心些。”

可临华公主怎么看都是故意的,因为她在捕捉到秦临淮转瞬即逝的无措时,笑得更开心了。

我想起来,临华公主和当今太子都是皇后所出。

临华公主本身同秦临淮是没什么纠葛的。

可皇后与皇贵妃暗中争斗多年。

太子又很是忌惮秦临淮。

于是这些纷争,便延续在了临华公主身上。

秦临淮的脸色有些阴鸷,只说了一句:“滚。”

临华公主扁嘴道:“皇兄真是小气。”

我一直不出声,直到公主离开后才俯下身同秦临淮说:“我们还要去见陛下吗?”

[嗯?]

我瞎出主意:“好歹得告个状。”

秦临淮淡声道:“一个小石头,又没有把脑袋砸出坑,怎么告状?”

“把胭脂染开一点抹在手上,可像是被砸到的伤口了。”

秦临淮怔了怔,道:“你倒是经验很足。”

我咂了咂舌。

差点就说漏嘴了。

这点子伎俩就不像是赵玉珠会用的。

她受尽宠爱,无须和我一样博怜悯和关注。

我转而说:“我刚刚也觉得这主意不好。”

[确实不用这样,]秦临淮轻描淡写地说,[我一般习惯让人去下毒。]

没过多久,我就听说临华公主病了一场,她还不忘向皇帝哭诉,可皇帝偏说秦临淮大病未愈,又是个秉性纯善的人,不会胡作非为。

我听到这些事时,笑得前仰后合。

笑着笑着一扭头,看到了窗外院子里,赫然出现的海棠树。

10

林杏告诉我,海棠树是秦临淮让人种下的。

她说这话时,用着轻松寻常的语气,并没有平常的忿忿不平。

然后,林杏转口道:“宫里昨夜派人去了一趟侯府,意思是让次女赵春棠与太子婚配。”

如今的次女赵春棠,实则是赵玉珠。

原来是赵玉珠要入主东宫。

难怪林杏今日眼角眉梢都溢着得意之色。

很快,赵玉珠要入宫觐见太后、皇后两位贵人。

她指明要我这个当“姐姐”的陪同。

路上,赵玉珠幽声对我说:“妹妹真是好福气,最初给砚王指婚,指的是你,如今为太子选妃,竟还是你。”

赵玉珠话音刚落,我就想起了一个小插曲。

在我已经是砚王妃时,独自在宫里遇见过太子。

我与他攀谈了几句今冬的梅花。

却始终玉扇半遮面,不肯尽示颜。

我要走时,太子追问我的身份。

“小女赵春棠。”我轻声道完便转身跑开。

我是赵春棠不假。

可太子真要找,找到的就会是赵玉珠。

我看向身旁的赵玉珠,笑了笑,道:“你既舍得把砚王妃的位置让给我,如果哪天我要回这太子妃之位,你也会割爱吧。”

赵玉珠的脸色顿冷下来:“痴心妄想。”

“玩笑话而已,瞧把你紧张的。”

赵玉珠始终很不悦,一路上再也没有和我说过话。

我恰能分出心神想秦临淮的事。

不知道他回去没有。

今早我们是一同进宫的,只是我随赵玉珠去后宫,他去养心殿。

想着想着,竟同赵玉珠走散了。

正要回头去寻,却被临华公主逮到。

她拉着我,扯了一会闲话。

我对临华公主心存芥蒂,正要找借口打发了她。

我刚要开口,临华公主就先微笑道:“你是要回去找皇兄吗?”

“是。”

临华公主慢声说道:[皇兄这会应该还在清凉池午睡。]

我问:“你怎么知道砚王在干什么?”

临华公主又笑:[问上几个人不就知道了?而且,你也不必忧心砚王见不着你回去会担心,因为在他心里,你已经回去了。]

她微微一顿,“皇兄真是可怜,眼睛见不着,只能听声音辨人。”

11

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临华公主坦然道:“我有个婢女,叫碧红。她最会模仿人声了,你猜猜,她能不能模仿出来你的声音?”

我呼吸一窒,沉着脸说:“砚王会杀了她。”

“相比起这个,你还是该担心如何去向父皇解释吧,与宫女白日宣淫,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何况……如果碧红自尽了,皇兄可就更说不清了。”

我转身就走。

我需立刻赶回去找秦临淮,即使我很恐惧见到或许会很令人难堪的一幕。

清凉池没有人,至于清凉池后的殿宇——

外面没有宫人守着,不知被调虎离山到哪里去了。

我奔向清凉殿,离紧闭的殿门还有一寸远时,听到里面传来啜泣声。

12

我哐当一下推开门。

跪在地上,双肩止不住地颤抖着的碧红猛然映入眼帘。她衣物尚完好地穿在身上,然而站在她面前的秦临淮的衣襟却有些乱。

秦临淮的神色很阴沉警惕,我本想开口叫叫他,却因此犹豫了片刻,在我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迅速抽出剑,手起刀落间,碧红的脖子就绽开一道狰狞的血痕,鲜血溅得到处都是。

我惊呼了一声。

秦临淮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我这边,他越过碧红的尸体,循声直向我而来。

[夫君……]我未说完的话被秦临淮紧接下来的反常行径打断——

他用手锁住了我的脖子。

剧烈的压迫让我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艰难地抬起手,指腹重重地按住秦临淮发力的手腕。

忽然,他的手猛地一松。

“泱泱。”秦临淮的语气骤然变得有些慌乱。

秦临把眼绫摘下,沉重的脸色尽然披露。

他想要看清我。

可仍是看得很吃力。

我摸着他的眼睛,一声声地安抚。

秦临淮头疼了半日,连带着眼睛都是红的。

孱弱时,他想要握我的手,却在伸出来探了几下位置后又缩回去。

我主动伸过去,牢牢握住。

“我不怕你。”我说。

13

是太子亲自登了砚王府的门,说是替临华公主来给秦临淮赔罪的。

太子前头说已一力将此事压下,后头又说是如何严惩的临华。

表面上的功夫是做足了。

虽然明摆着单凭临华公主一人无法策划完全此事,可太子确实是事到如今才露面,捏不住他的把柄。

这件事看起来似是要作罢了。

深夜,我独在浴池里,对镜端详颈子上被掐出来的红痕。

我又想起白日里秦临淮发觉被戏弄之后的震怒。

忍不住想,如果他发现我和赵玉珠已经调换了身份,会不会索性把我脖子给拧断。

忽然,池面溅起水花。

下一刻,男人的胸膛贴上我的后背。

我脸一热,正要回避,后来想起他看不见,于是转过身,纵胆往他怀里坠去。

秦临淮解了眼绫,目光低垂着。

“对不起,”他摸了摸我的脖子,“还疼吗?”

我没有骗他,点了点头。

突然想起要说话,刚张口,秦临淮就先出声了:“既还疼着,今晚得继续用药。”

我怔愣一下。

将他低下的脸颊抬了起来,直直地看进那双没有任何遮掩的眼睛。

我问:“能看见了?”

“不太清楚。”

我高兴地说:“好歹是能看见了。”

秦临淮抬起手,手指落在我的脸颊上,细细描绘着轮廓。

后来指腹慢慢停在唇角边。

亥时三刻,屏风倒映出二人缠吻的烛影。

14

临近春节时,赵玉珠嫁进了东宫。

她摇身一变,成了高我一头的太子妃。

她动辄邀我相聚。

看我毕恭毕敬的模样。

节后大宴小席的,竟未消停过。

在宫眷的宴席上,赵玉珠扬言我精通琴艺,我站出来,恭敬地向太后禀明:“妾身不才,略学过两日而已。”

太后笑我:“早听砚王说过你这孩子脸皮薄,果然是这样。”

皇后奕笑:“你也不必害羞,平日关起门来是如何奏与砚王听的,今儿也如何露一手就是了。”

三言两语,倒把我架到下不来台了。

倒是秦临淮的母亲皇贵妃替我打圆场:“天寒手冷,指骨僵硬得很,可不敢敷衍太后。”

皇后看了她一眼,面露不悦。

赵玉珠突然侧身对我说:“我也忘了,你好像就学过那么一月半月而已。”

是,就在府里学了这么久。

后来便躲出去了。

我轻声说:“你也是真不怕我出糗。”

“还得赖你,你若安分地当着砚王妃便罢了,偏还来挑衅我。”

我叹了口气,上前去请了一把琴。

当是替皇贵妃解围。

我坐下抚琴。

琴音出来时,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

奏毕时,太后招手唤我过去:“快过来让哀家细瞧瞧,从前竟也不知道淮儿的新妇还有这样一双巧手。”

领了赏,从太后身边回来时,皇贵妃也拉着我的手说:“过来我这坐着。”

宴散时,赵玉珠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了句:“好啊,你还偷学了。”

虽是偷学,却也亏得有爹娘为你悉心挑选的琴师,不遗余力地授艺。

15

阿娘来王府找我了。

我还以为有什么要事。

结果是想要我替她去一趟东宫。

“我不方便去,可你们是姊妹,又是妯娌,常去走动无妨。”阿娘说。

我问:“有要事?”

阿娘压低了声音,说自己寻来了民间很有效的生子秘方,让我带去给赵玉珠。

我虽不想要,却忍不住问:“就姐姐有?”

阿娘说:“你这可不比东宫,在那若无子嗣,哪里能立足?”

“她要怎么立足是她的事,我才懒得找她。”

阿娘瞪我:“赵春棠!你翅膀可是硬了。”

我缓缓说道:“阿娘忘了?我是赵玉珠,才不是赵春棠。”

“你——演戏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

我嘴角一弯:“演哪门子戏?若我不是赵玉珠,这边是欺君之罪,到时全家人抱着一块去死了算了。”

“赵春棠你说话越发口无遮拦了!”

我笑得更欢了:“我是玉珠。”

“荒唐!”

阿娘气盛至极,竟抬手就把扇子朝我掷了过来。

比这扇子更快的,是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的一只手。

迅速掠过去后,扇子就被牢牢掐住。

我才看清是秦临淮来了。

“岳母当心些。”秦临淮冷冰冰地说。

阿娘讪讪地赔罪,说是自己手拙。

16

瞧着阿娘这模样,我还是踏进了东宫。

宫人为我带路,说太子妃就在里头,然后自己便留在门外。

我进去看见那番景象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太子衣衫不整地坐在榻下,醉醺醺的。

他怀里还有两个人。

屏风旁倒着一个。

中央处的小池子,竟也还有。

都是衣着清凉的女子。

太子突然醒了,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到我身上。

然后,他起身快步走过来,将我一把搂住。

“春棠。”他懒漫地叫我。

“春棠不在这里。”

太子用力地眨眼,想要看清楚些,他盯着我许久,说:“你才是春棠。”

我一字字道:“我是砚、王、妃。”

太子打了个激灵,顿时松开我。

他指了指偏殿:“太子妃许是在那边。”

我放轻脚步,往偏殿去。

我看见了赵玉珠。

她坐在地上,衣饰妥帖整齐。

听到脚步声,赵玉珠抬起头来:“你来做什么?”

我把药方递了出去:“阿娘念着你。”

赵玉珠只看了那张药方三两眼,便撕得稀碎。

她愤愤对我说:“你瞧见没有?他竟敢堂而皇之地将人带来我的宫宇玩乐,这是我的地方,是我嫁进来时,他说特地为我建的。”

我看着她脸上的红痕,默了默。

赵玉珠忽然抬手捂住脸庞,失控地说:“换回来,赵春棠,我们换回来。”

“砚王的眼神恢复过来了,”我慢慢说,“他如今把我的模样记得深深的。”

“你胡说,你我分明长得没什么两样。”

“不是的,”我摸了摸鼻尖,“这里不一样。”

“这里也有些不大相似。”我又移到眼角。

在更年幼些的时候,我曾经对着镜子照过无数遍。

想看看我与赵玉珠究竟哪里不一样,以至于爹娘格外喜欢她一些。

甚至有时候会一直揉搓那些有细微区别的地方。

以为这样,就能和赵玉珠彻底长同一个模样了。

赵玉珠已经全然失了理智:“我不管,若不换回来,我便闹得天翻地覆。”

我冷笑道:“在王府里的是玉珠,在东宫的就是春棠,哪有什么换不换回来的。”

“赵春棠!”赵玉珠咬牙道,“你是扮我扮上瘾了吗?”

“嫁进砚王府作王妃是长女玉珠,陪嫁的是侍女林杏,这些不都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吗?”

赵玉珠气得反驳不出话来,许久才说了一句:“鸠占鹊巢。”

我们僵持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躁动。

17

我走出去,看见了陛下。

他看见太子这样荒唐时,怒不可遏。

甚至夺了侍卫的剑就往太子脖子上架,喝道:你这逆子!”

太子吓得顿时酒醒,慌忙跪下谢罪。

赵玉珠也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替太子求情。

陛下沉声对赵玉珠说:“太子妃,你且起来,朕不迁怒你。”

我走过去,要将赵玉珠扶起来。

她有些控不住脾气,甩开了我的手。

陛下便也注意到我,随口问道我怎么在这里。

我看向赵玉珠仍发红的脸颊,说:“来看看太子妃是否安好。”

陛下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

顿时明白赵玉珠刚才还挨过巴掌。

陛下说话的气息都粗重了几分:“太子行为无状,禁足东宫,无朕指令不得出来半步。”

指令一下,赵玉珠无力地跌坐到地上。

太子一旦潦倒。

她还能仰仗谁。

我同陛下离开时,余光看见赵玉珠眼神一刻不离地盯着我。

我回王府之后,和秦临淮说,陛下发了好大的火。

秦临淮遥望了一会窗外的海棠树,笑着说:“那他可还有的气。”

本以为只是一句玩笑话。

可接下来几日,朝堂上接连出现了对太子的弹劾奏折。

陛下一本本地看下来,看到与盐铁相关的奏本时,差点把养心殿的书案都给掀了。

禁足令不仅久久未解,更是连下训诫。

临华去替太子求情,被陛下迁怒,一并罚了。

没过多久,她也无暇理会太子的事了。

自己的驸马被发现与宫女暗中厮混,如今宫女有孕,公主府正是一片混乱。

皇后见状,儿女索性都不管了,躲在中宫里独善其身。

东宫,已然岌岌可危。

却也还未彻底倒下。

直至半月后秦临淮忽然遇刺。

到底是完全惹怒了陛下。

太子被废时,陛下对赵玉珠手下留情了。

说是看在侯府面子上,只贬谪为庶人,不降罪。

我以为,我与赵玉珠的博弈大抵是要结束了。

她可以继续回去当爹娘的心尖女儿。

至于林杏,是不能再留在我身边了。

可林杏突然不见了。

我猜,她是回去找赵玉珠了。

18

侯府那边一直没传来什么动静。

我在砚王府继续当着秦临淮的王妃。

以赵玉珠的身份。

我一直犹豫着,要怎么和秦临淮开口说出真相。

可他因为要料理东宫的事,时常披星出戴月而归。

我鲜少见到人。

这日晨间,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却撞上一侧手臂。

顿时醒了过来,看见秦临淮坐在旁边。

紧接着察觉到我的手心变得冰冰凉凉的,似乎被塞来了什么东西。

我来不及看,就问:“怎的今日还在?”

秦临淮说:“原本要出去的,看见院子里海棠花开了,也想叫你去瞧一眼。”

我低头看了看手心,恰是一朵沾了朝露的海棠。

我兴致跃跃,拉着他去窗边看。

海棠花,心上人,都近在身前。

可我依旧觉得不真切。

19

自从陛下拟立秦临淮为储君之后,他待在皇宫里,几日未归。

我在这时收到了侯府的信。

信上说阿娘病重。

我独自回去了。

回到时,阿娘已经退烧。

昏昏欲睡中,她喊了一句玉珠。

“我在呢。”我面无表情地接住她伸出来的手。

整日下来,她都把我当作是赵玉珠。

反而真正的赵玉珠没有露过面。

侍女来送药时,不小心把药打翻在我身上。

我去换了一套衣服回来,阿娘已经吃完药睡下了。

我在阿娘身边静静坐了一下午,忽然察觉到什么,立刻动身回了王府。

王府侍卫拦住我,疑惑地问:“王妃中午时不是回来了吗?何时出去的?”

另一个侍卫提醒他:“这是王妃的妹妹呢。”

我心里顿时了然。

赵玉珠趁我不在时,摇身一变,又变成砚王妃了。

我问侍卫:“林杏是不是也跟着回来了。”

“是啊。”侍卫点头。

那就对了。

府里的下人们或许分辨不出我们姊妹。

可是他们能认出林杏。

林杏是王妃从家里带来的侍女。

那她跟着的,自然是王妃了。

20

我进了王府。

果然看见了赵玉珠和林杏。

赵玉珠穿着的衣裙,和我今早出去时穿的一模一样。

妆容也变了,原本那些和我有区别的地方也被刻意描画过。

她起初没留意到我,正在低头抚琴。

而教导我的琴师,此时就跪在一侧教她。

赵玉珠不是无端端要学琴的。

而是在蓄意成为我。

林杏看见我了,大声喝道:“为何不通报就进来!”

赵玉珠闻声抬头,微微笑道:“妹妹来了。”

她继而训斥林杏:“睁大你眼睛看清楚这是谁,她来探望我,何须通报?”

林杏连声认错。

我平静地对赵玉珠说:“学归学,你好歹给先生抬张椅子来。”

“我觉得他教我不如教你用心,便让跪着了。”

我沉声说:“赵玉珠,让他起来。”

赵玉珠手上一重,琴弦就断了一根。

然后,她让林杏去抬椅子。

琴师低声道:“我去拿把新琴来。”

他起身,和我擦肩而过时,缓缓抬起头朝我颔首。

我走时,什么也没有声张。

我在路上,捡了一块石子。

眼尾,嘴角都被擦破了皮。

灰头土脸的。

21

“爹爹,阿娘!”我狼狈地扑入二老手里。

“玉……玉珠?”阿爹迟疑地看着我,“怎么折腾成这样了?”

“是我,是我玉珠,”我声泪俱下,“爹娘救我,春棠她不肯把王妃的位置还给我,她还把我赶出来,纵容侍卫对我拳打脚踢。”

爹娘痛心疾首地看着我,说道:“春棠怎么敢的。”

我哭个不停。

阿娘连忙哄我。

阿爹立刻着人去王府带回“春棠”。

人是在半个时辰之后到的。

赵玉珠刚下轿子,就被阿爹劈头盖脸一顿骂:“你玉珠大姐姐当日心善,念你喜欢砚王,才把王妃的位置舍出一阵子,你倒好,如今不肯把身份还回来了。”

赵玉珠懵了。

她反应过来时,猛地用手指向正啜泣的我:“你们听她瞎说什么啊?我才是玉珠,她是春棠。”

阿娘搂着我,对她说:“你少狡辩。”

赵玉珠这回才真是有口难辩:“爹爹,阿娘,你们瞧清楚,我真是玉珠。”

林杏这时把琴师带来了,慌忙说道:“老爷夫人,可别听春棠小姐一面之词,好歹也听听别人的。”

林杏问琴师:“你刚才教的,是不是玉珠小姐?”

“数年前,侯爷特意请我来教玉珠小姐,”琴师指了指我,“入府后我教的,便是她。”

他顿了顿,“可今日请我进府的,是王妃。”

先生早年间是被请来教玉珠的。

可后来一直教的是我,这没错。

刚刚请他进府的,是王妃,这也是实话。

赵玉珠也听出了其中的门道,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琴师,说道:“你竟与赵春棠也是一头的。”

“够了!”阿爹彻底怒了。

他指着赵玉珠说:“早知春棠你如此顽劣,不如送去乡下庄子修心养性,好过在这兴风作浪。”

“爹爹,我真不是她,我不是……”话音未落,赵玉珠就被几个嬷嬷绑了起来。

赵玉珠刚被塞进马车里,秦临淮就来了。

他看见眼前景象,皱了皱眉:“怎么乱成一团了。”

阿爹致歉:“小女春棠突然得了失心疯,想冲撞王妃,如今已经把人捆上马车,这就送走。”

瞧见马车驶走,秦临淮忽然问道:“赵家有几个女儿来着?”

“两……”阿爹一顿,“一个,只一个,就是王妃。”

秦临淮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径直地朝我走过来:“怎么脸上脏兮兮的?”

“摔了一跤,”我问,“你怎么来了?”

“泱泱,我来接你回家。”

听见“泱泱”的时候,爹娘猛地看向我。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嘴唇都在打颤。

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想迈开脚步追回马车,却碍于秦临淮在,只能眼睁睁地目睹载着赵玉珠的车子远去。

22

秦临淮在给我的脸上药。

我看着他,缓缓地说:“我是赵春棠,不是赵玉珠。”

秦临淮顿了一下动作,把细碎的散发挽到我耳后,温声说:“春棠常年习琴,因而指侧生茧,赵玉珠却没有。”

我一惊:“头天晚上我把手递给你时就知道了?”

“知道。”

“你也知道我会抚琴?”

秦临淮走出去,回来时怀揣着一把琴。

“他说你的旧琴琴弦被赵玉珠挑坏了,给你送了一把新的来。”

我怔愣了一下,问:“你也认识先生?”

秦临淮笑着问我:“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经他提醒, 经年里积下的细碎记忆忽然一块块地拼接起来。

碧桐小院里。

我和琴师在研究新谱。

几处旋律,他也有些拿捏不好。

“我去问问玉清。”他说。

几次下来, 我好奇地问:“玉清是谁?”

琴师微微笑道:“一位公子,他也常来我这,如今就在隔壁, 想见见吗?”

因为怕生, 我摇了摇头, 说:“不要。”

“无妨, ”琴师笃定地看着我说, “以后会见的, 一定会见的。”

番外·琴师

1

京城里盛传,论琴技,我当第二, 便无人当第一。

其实不然,在我之上还有玉清。

玉清和赵家女, 都是碧桐小院的常客。

玉清有时因务政,会有好一阵子都不过来。

好不容易抽出空来,见我的头一句话就是:“她可也在?”

我若摇头。

玉清便满眼惆怅。

没过两年,玉清和我说他要迎娶赵家女。

我很高兴, 说这是好事。

可在大婚前夕,赵家女掉水里去了。

玉清跳下去救人。

上来时, 赵家女昏迷不醒。

而玉清的眼睛也看不见了。

太医说,这是眼睛在水里染上了脏东西。

至于何时痊愈, 可不好说。

赵家女不知道这些,玉清也没让我说。

所以她一直以为是我救的来着。

我可没这么心善。

甚至还觉得玉清冲动了。

贸然亲自下水救人,导致成了瞎子。

别说抚琴了,眼见着他身为皇子的前途也即将灰飞烟灭。

玉清再次出现时, 是戴着眼绫坐着轮椅来的。

孱弱怏怏。

我问他后不后悔。

他说后悔。

后悔没早点醒来,阻止婚旨被改。

2

玉清苦于没有想出扭转的法子。

偏偏那赵玉珠, 帮了他一把。

玉清来和我说起这件事时,说自己装无知装得很辛苦。

不过他嘴角都是笑着的。

听说那赵玉珠自从被送去乡下庄子之后就疯了。

整日胡言乱语, 说自己被抢了身份。

玉清提起此事时, 说不是他动的手。

我知道,因为是我动的。

她让我跪着教琴。

这无妨。

可她弄断了我的琴弦。

那把琴,是我从南至北辗转多地, 寻来至宝的材料所制成的, 世上就这一把。

被我送给赵家女了。

琴被废后,我在新琴上抹了毒。

又眼见她伸手拿了糕点吃进嘴里。

剂量不大, 不危及性命。

只是人在受刺激后,会容易变得昏沉痴傻。

3

玉清和赵家女都更喜欢春棠这个名字。

于是改了玉牒。

从此玉牒上只有赵春棠不见赵玉珠。

嫁给砚王,后来的太子, 乃至皇帝的,自始至终都是赵春棠。

春日棠花,是好听。

况且玉清也最喜海棠。

一夜春风骤来,花全开了。

玉清本是在碧桐小院与我共饮的。

发现花开始, 匆匆便要走。

“想必满院的海棠也开花了,我须回家去。”

我叫不住他。

也想不明白。

看花,我这也能看。

为何非得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