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节 苗疆圣女
第 91 节 苗疆圣女
我爹是敌国质子。
我娘是青楼娼女。
他与公主大婚那日,我娘被做成人彘,死无全尸。
公主多年无子,他不惜重金求医。
我以神医之名踏入公主府,众人欣喜若狂。
殊不知,我师承苗疆。
不会医,只会蛊。
1
宸月公主成婚十三年而无所出,我爹急得请皇榜昭示天下,重金寻求名医。
百姓纷纷称赞他是痴情种,此生唯有宸月公主一个女人。
我爹在京中的名声很好,洁身自好、体贴妻子,没人因为他是敌国质子而轻视侮辱他。
相反,他在皇帝姐夫面前受到十足的重视。
我揭下皇榜,被人识出身份。
很快,众人皆知公主府迎来一位能治百病的神医。
宸月公主年近三十,保养得宜但脸色稍有些憔悴,我略一瞧去就知她身体康健。
“公主所求之事不出三天就会有结果。”拿出一个小物件时,我微微一笑。
宸月公主登时一惊,她几分惊疑不定看向被我打开的小竹篓,里面一条肥腻幼虫恰巧伸出了头。
“这是何物?”
“痴情蛊。男子服下它,会对面前的女子情根深种,此生再也离不得她。”说罢,我复又盖上盖子,将之推向已然恼羞成怒的宸月公主。
“夫君唯爱本宫一人!”
我笑而不语。
她终究还是黑着脸收下了。
我被安排住在府内,离宸月公主不过百米远。
与京城百姓猜测相差甚大,我爹一连半个月都没回来。
一年没怎么跟夫君亲近过的宸月公主有些急了,她连忙派人去皇宫询问。
不多时,我爹风尘仆仆自外归来,他身姿清俊,低声解释道,
“陛下有事需得我出面处理,一时耽搁了些日子。”
宸月公主将一块糕点喂进他嘴里,“这是我亲手做的。”
我爹蹙眉咽下,没多疑。
两人渡过了和谐的一晚,院子里的要水声直到天亮才消停下来。
下人们都说好事将近。
如胶似漆的日子眨眼就过,一个月后宸月公主被诊断出有孕。
皇宫中也传来贺喜声。
2
翌日。
御赐的金银珠宝鱼贯而入,我爹少不得要进宫谢旨。
宸月公主喜不自禁,甚至大方地分了一小部分财物给我。
她与当今皇帝虽不是一母同胞,但自幼关系不错,估计觉得我爹是沾了她的光。
直到下午,我爹才气息微喘,眼光潋滟着回到了府。
身后还跟着一串宫廷侍卫,手上拿着新赐下的西域贡品。
我爹低头将其中一串连理枝手链戴在宸月公主腕子上,“陛下特赐予你的。”
两人说着说着,光天化日之下便唇齿缠绵起来,我在一旁冷眼旁观。
饭后,我照例去往宸月公主的卧室,为她把脉。
“公主若不放心,我开一副安神药即可。”
宸月公主抚摸着肚皮,闻言轻点头,对我已是百般信任。
“崔神医。”离开时,我爹恰巧步入房内,面无表情同我颔首致意。
我退开,让出位置。
倏然一阵清香袭来,很淡,淡到几乎与空气同味。
但我就是闻出来了。
是蛊虫的味道。
可我从未给他下过蛊。
3
我在苗疆生活了十三年。
被当地人称作圣女。
救我回去的人发现我与蛊虫天然亲近,是助他们研出新蛊的好苗子。
因此我日夜与蛊虫相伴,血液里浸满了毒素。
娘死时,我刚两岁。
她本是青楼的花魁,开苞日被我爹强行侵占,有了孕。
娘知老鸨狠毒的手段,于是趁机逃跑。
大雪天卧在寒湖里十个时辰,生出我时身体已然不好。
苦苦养我三年,又被我爹暗地派人捉住,做成人彘,死无全尸。
我被刺客尖刀刺中,丢进乱葬岗,引来蛊虫的饮血。
苗疆人见状,将我救了回去。
蛰伏十几年,我练成了一身毒。
但害了我娘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4
宸月公主的肚子大了起来,皇帝不放心派了十数个御医来接替我的位置,我即刻便清闲下来。
等到后面,我几乎见不到宸月公主。
再次见到她时,瘦骨伶仃的两只腿费力支撑着硕大的肚子,像怀了孕的蛙。
我爹正温柔小意哄着她,宸月公主脸色惨白一片,行动艰难,但她仍然挂着满足的笑容,
“崔神医,皇兄近来身体不好,下旨请你入宫诊治一番。”
我低头应是。
离开时,依稀听见宸月公主的含笑抱怨,“你啊你,皇兄生病兹事体大,早该请崔神医过去了。”
我爹轻声细语,“陛下是心疼你,宫中御医也先紧着你来了。”
坐上皇宫的马车时,我心下一动。
“神医请下马步行。”待入宫门,驾马车的男人说道。
我抬眸,瞥见一张刻骨铭心的脸。
是当初将我娘捉去的刺客,刺杀我时被我挣扎抓下了面罩,因此记得很牢。
男人又朝我躬身示意,我垂下眸,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袖口,随口说道,
“将军的刀很是不错,我瞧着比肉铺的刀还要尖利呢。”
男人脸色霎时黑沉,冷眼瞥过我平凡普通的面庞,眼底滑过一丝不屑,
“世家祖传,此刀沾过的血恐怕比你全身的还要多!”
我佯装被唬了一跳,讷讷无言。
入了宫,见到了传说中的真龙天子。
论长相,远不如我爹。
我跟着旁人跪在地上,“见过陛下。”
皇帝似乎有些急切,迈着快步子向我走来,又赶紧挥退众人,语气几分低沉奇怪,
“久仰崔神医的大名,宸月还要多亏你的照顾才有如今的造化。说来,神医可知男女云雨时,后门时常侧漏……”
我深神色如常听完了他的一通发言,只作蹙眉沉思状,
“陛下不知,我只略通房中术。”
皇帝很是懊。
我又补充一句,“不过,我这有一法,但有些冒险。”
皇帝眼前猛然一亮,快快催促道,“神医细细道来!”
离开皇宫后,皇帝即刻便召唤了我爹入宫侍疾。
朝廷中都大赞我爹乃真正的君子。
5
经常奔波于公主府与皇宫两边,我爹肉眼可见的憔悴不少。
宸月公主心疼得不行,叫我熬了药膳送去给他。
自我离开苗疆后的几次治病,都是借偏门偏方的筏子,让病人更好接受蛊虫。
名声大噪,到底有些歪门邪道。
估计我爹觉得我是个误打误撞治好病的江湖术士,所以对我不冷不淡。
但又少不了我这枚棋子,故而他强忍着耐心,将药膳推至一旁,让我出去。
“慢着,神医医术颇有些神异,宫中御医对陛下之病都束手无策,谁知你竟然有法子。”我爹放下杯子,手有几分泄力的颤抖。
我神色淡然,“偏方古法罢了。”
挂线术,缝缝补补一下还能用。
我爹会点简单医术,陛下又亲自要求,他不得出份力嘛。
他蹙眉觑了我一眼,烦躁地挥手。
晚饭过后,我出门时嗅到窗下树丛飘来一股药香。
不出意料我爹根本没喝那碗药膳,我心里暗道有些可惜。
这份药膳我用得可都是正经的好药,能提神聚气缓解身体疲劳。
我爹今晚又不在公主府,而宸月公主早就歇下了。
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大补,奈何皇宫之中百年千年的好药材源源不断送入公主府,又有数十个御医经手,肚子愈发大了。
四个月的肚子倒像是旁人八个月那么大。
我旁敲侧击过此举稍有些不妥,宸月公主反倒讽刺我孤儿出身,不明白家人的关心与呵护。
我虽被苗疆人奉为圣女,他们都不敢收养我,把我关在高楼中。
此番出来,也是别有目的。
我冷眼相看,宸月公主手腕上的连理枝链子清脆作响,散发着诡异的清香。
6
在京城呆了五个月,我基本上摸清了我娘曾经惨死的事件全貌。
粗犷男人瘫倒在地上,蜷缩着浑身打颤,惊惧的目光扫过我摆弄着的黑面巾,登时就是一僵。
“十三年未见,将军似乎过得不错。”我玩味一笑,掏出一只肥嫩蛊虫塞进他口腔。
他自是抗拒不从。
我冷笑一声,“毒蛊早就种入你体内,再不吃解药,傍晚不到便会全身溃烂而死!”
男人脸色霎时苍白,随即咽了下去,
“你娘是我捉去的,可人却不是我杀的。”
我眉心一沉,“你世家皆是刽子手,还敢狡辩?”
男人咬牙后说道,“是驸马爷夺了刀,亲自动的手。”
我面无表情捏碎了手中的匕首,血液一滴一滴落下,溅到了他眼中。
男人顿时惨叫一声,捂着眼球哀嚎。
“你可知,你是当初一行刺客里最幸运的一个。”我蹲下身,把一堆黑色面巾丢到他面前,勾着嘴角冷笑。
从他衣服上剪下一块布,凑齐了十一张。
我娘自幼被父母卖到青楼,本是做丫鬟,奈何颜色长大后愈盛便被老鸨看中调教。
十五岁那年,我娘被老鸨竞拍初夜,一富商以三千两拍下。
当晚,我爹出现在青楼,暗中使人送了药进我娘的屋子。
不久,他喝醉了酒闯入,一夜荒唐。
翌日天未亮,我爹酒醒后穿上衣服就跑没了影。
我娘惊恐万分,担心老鸨怪罪下来。
幸运的是,富商那晚与人起了口角,生气回家了。
俩月后,我娘发现有孕,知晓老鸨的阴狠手段,大冬天选择跳河逃跑。
躲藏三年,终究被知情人告了密,做成人彘,被野狗分食。
男人咽气后,一个年轻的苗疆男子骤然出现,
“圣女。”
我命令他扮成粗犷男人的模样,“族里交代,年底楚国会派人与我们接触,你装扮成皇帝的侍卫,更有利于我们的计划。”
年轻男子低首,“遵命。”
7
深夜。
京城里最大的青楼灯火通明,宛如白天。
我端着花酒,垂头进了一个房间。
里头黑漆漆一片,只有依稀几道浓重的喘息声。
“媚娘、媚娘……”
“公子身强力壮,正值壮年,为何不肯给奴家瞧瞧你的脸呢?”
男人充耳不闻,女子自讨个没趣。
我蓦然惊叫一声,“死人啦!”
两人身形一滞,忽见地上有一道缓慢蠕动的身影,啊啊叫着,没脚又没手,血腥味极重。
他们骇了一大跳,媚娘更是尖叫连连。
“怎么回事?”
“听说有人死了。”
“不是说是人彘吗,做成人彘被丢到一个公子哥那里,啧啧恐怕身体有些乏力了哟。”
众人议论纷纷,我埋头离去。
尸体是一个男人,看不清面目,被拉走时身体早就僵硬了。
百姓们都说是有嫖客骗了青楼女子,赎去后将人活生生打死,又剁去了手脚,因此遭到了神鬼的惩罚。
不然怎么解释他忽然出现在青楼之中?
对于京城百姓们来说,这本是一件骇人听闻却又无关重要的小事,但皇帝格外震怒。
他下令彻查青楼,尤其是一些妄想攀上枝头的青楼女子,破坏他人家庭罪该万死!
于是京城最大的青楼关门整改,等再次开门时有浪荡子发现他最常点的姑娘不见了。
“媚娘呢?”
“我们这里没这个人,公子怕是记混了吧。”龟奴讪笑。
浪荡子摸不着头,但很快有姑娘给他敬花酒,他醉生梦死到不知今夕几何。
8
青楼一事,我爹被众人当场戳破身份。
宸月公主听闻,脸色登时白了一瞬。
但她还是勉强勾起嘴角,安慰贴身侍女道,“驸马只是在外找个消遣而已,你瞧,皇兄不是很快为我出了这口恶气!”
侍女说道,“公主,驸马与您成婚十三年,现在您怀了孕,本该日夜陪侍您呀。陛下频繁召驸马爷入宫,怎么就不体贴一下您呢?”
宸月公主撑着额头沉默一瞬,“莫要再说了。”
她说服了自己,夫君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就算他去外面找妓子,但天底下哪个男人不找呢?
况且,皇兄也是为她好。
等到皇帝拆线的日子,我再次被传召入皇宫。
等候在殿门外时,听力极好地我听见屋内里隐约传来一道压抑的怒骂声。
“裴朗,朕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竟敢背着我私自在外找消遣!?”
我爹低声下气劝慰,不一会就静下去了。
站了两个时辰,里面走出来一个太监,开口就让我离开。
“陛下有其他医者拆线,神医请回。”
我故作不解,“驸马爷似乎在我之前入了宫,公主交代要将香囊给他,敢问驸马爷在何处?”
我爹出了青楼一事,就无颜面见宸月公主,两人缺乏沟通,竟然要我一“外人”来插手。
太监支支吾吾,我谅解道,“劳烦公公替我转交便是。”
宸月公主又向我求了一只痴情蛊,试图挽回我爹的心。
其实这蛊是痴情蛊也非痴情蛊。
对瘾君子们来说,这是一种能让人龙精虎猛的药虫。
此蛊千金难求,常人我是不卖的。
但因为对象是我爹,所以我义不容辞将蛊虫制成干,塞入香囊中送给了我爹。
9
日子很快来到年底。
这时宸月公主的胎已经有八个月了,衣服穿不太上,只能由下人帮忙坐在床榻上喂饭吃。
我远远地见过几次,脸上吹气球一般鼓涨起来,四肢也被喂的圆润不少。
有来看她的贵妇人都说宸月怀相不好,恐怕要遭罪了。
我爹管起了家,对我还是惯例的不冷不热。
我出门的次数肉眼可见的减少,但我爹不仅限制了我的出行,连公主府的奴仆也难以出去。
府外有皇宫派来的侍卫守着,众人也都不惊慌,只当是皇帝过分看重宸月公主。
皇家年宴将近,邻国使团纷纷到季国来献上珍贵贡品。
楚国使团贡品尤其郑重,前来的还是个英俊的王爷。
听闻王爷与皇帝交谈时,格外提到了我爹的名字。
“楚国王爷与我们驸马是世交子弟,是自幼的兄弟情谊。”
“听说他年过三十而未婚,是在等他的心上人归家呢。”
“想来跟驸马一样都是痴心人啊。”
我坐在屋里,缓缓解开信鸽腿上的信笺。
是苗疆男子传来的密信。
简言意骇写了一句话——虎符是裴朗。
楚国向来与季国敌对,十几年前我爹被楚国送来这里当质子。
本也有暗探的意思。
但他似乎扎根在季国,尚公主陪皇帝,连军队虎符在他身上都没让楚国方面知道。
我烧掉信笺,看来楚国使团已经和苗疆接上头了。
10
今年的皇家年宴格外热闹。
宸月公主母妃几年前逝世,她自己出行不便,听说今年许多貌美的世家贵女都会参加,思来想去还是让我跟着我爹进了宫。
“夫君英俊非凡,万一有不长眼的人攀扯上他怎么办?”
说完,她笑看向我普通的容貌,给了我百两黄金作为报酬。
“崔神医本事大,也多次进过皇宫,想来是得心应手了。”
我毫不迟疑接过,答应了。
陷入狂热爱情里面的女子都认为自己的丈夫是最优秀的,别人瞧上一眼都是亵渎。
我爹换了身新衣,大氅披肩,青丝及腰,两根青玉簪在发冠之中,行走间衣袂飘飘,潇洒非凡。
甫一入门,大殿上所有人都转过身来看。
皇帝喜不自禁上前拉过我爹的手,吩咐他坐在下首。
站在我爹身后,我频频感受到对面座位人的目光洗礼。
我爹矜贵的冲对面颔首,那人顿时呆了一瞬。
酒杯跌落,清脆作响。
众人瞥见楚国王爷呆滞的神情,又顺着视线看向我爹,眸色惊讶。
皇帝黑沉下脸。
在这种尴尬又微妙的氛围里,年宴进行到一半,皇帝和我爹先后悄悄离了座。
此时,我注意到皇帝隔座的位置却是空着的。
抓了个宫女来问,她道是皇后娘娘久居深宫,很久没有出现了。
难怪我从没见过皇后,只听说太子被送去千里外的外祖家,京城中几乎没人见过这对母子。
忽然,一道身影怒气冲冲回到座位上。
我抬头一瞥,竟然是楚国王爷。
饶有兴趣的我暗中退了场,顺藤摸瓜绕到了御花园,结果撞见不忍直视的恶心一幕。
我爹和皇帝俱是依靠着树背,光明正大做着苟且之事。
我飞快捂住眼珠子,弯着腰欲呕不呕的走了。
11
楚国王爷很是沉得住气,遇见这么大的场面他竟然丝毫不慌乱,甚至还有闲心前来拜访我爹。
宸月公主无法招待,我爹只好在书房与之会面。
两人畅谈许久,致力于讨好夫君的宸月公主让我做了一顿药膳,并且明里暗里示意可以多加一点痴情蛊。
我抽着嘴角拒绝了,“公主需知药吃多了,身子容易承受不住。”
我爹光天化日之下色胆熏天倒没什么,只是现在还不能这样干。
宸月公主有些失落,她与我爹相处总是隔着一层,她知道但无法改变。
我爹不爱她,甚少与她亲密,她也无可奈何。
步入书房,楚国王爷开怀大笑,两人喝着酒一笑解千愁。
见到我时,我爹神情和缓,甚至还笑着与我说,“辛苦你了。”
楚国王爷好奇瞥了我一眼,“裴弟,这是?”
我爹四两拨千斤,“她是府上的客人。”
我告退后,信鸽又来了一次。
——楚国使团欲趁乱行动。
趁乱?
我静静思索着这句话的含义。
12
然而我未等来楚国使团的出手,却等到了皇帝亲口下令残害手足。
过了年,大雪开始融化。
宸月公主的羊水初破,府内之人行动有素,快速将之搬运到收拾好的床榻上。
我欲进去,被婆子拦住。
宫中圣手早已经入内,正安抚着她,“公主再使把劲!快要看到头了!”
紧接着就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眉心一跳,心中莫名觉得事情有些怪异。
若按伦理来说,皇帝是宸月公主的哥哥。
但要以男女关系来论,两人却是敌对的。
我正跳上正屋的屋顶,却好巧不巧看见一支兵队神情严肃向这里赶来。
“让一让,缉拿犯人!”
“公主府有犯下人命的罪犯,羽林军亲自前来捉拿!”
仆从们战战兢兢,听说有杀人犯俱是吓得不轻。
正屋里,一团婴儿孕被安静躺在婆子手上,竟然没有半点出生孩子的稚嫩叫声。
寂静的可怕!
我掀开瓦片,宸月公主下身大出血,微睁大瞳孔直直看向我。
啊……啊……
“犯人崔敏,私自逃跑。速速去告诉衙门,城门关闭,不可让人窜走了!”羽林军推开我空荡荡的房间,面色大变。
中计了!
我看见宸月公主眸子渐渐黯淡,而婆子将她的孩子抱走,坐上马车去了宫里。
13
匆匆离开公主府,我揭下特制的面具,露出一张与我爹十分相似的漂亮脸庞。
宸月公主身上发生的事还未传开,或者说皇帝有意压了下去。
所以很多人只知道有杀人犯招摇撞骗进入公主府,蓄意谋杀。
邻国使团们走的走,留的留。
临近三月,只剩下楚国使团留下,即日便要启程归国。
于是皇帝盛情款待他们,还在歌舞坊寻了众多貌美的女子,准备献舞。
我混入其中,顺利进了宫。
此时楚国使团正在与皇帝寒暄,半个时辰后就是晚宴。
昏暗的宫殿拐角,我将手中的瓷瓶塞入男人手中,告诫道,
“此毒无药可救!”
男人低声说道,“晚宴开始后,听我摔杯为号,你趁着献舞的时机刺杀季国狗皇帝,事成之后,你们苗疆所求必不会少!”
他走之后,我顺着小径往回走。
忽然,前来出现一道陌生的身影。
那人也是一愣,但很快镇定下来,“姑娘是歌舞坊的吧,方才我从那边过来时,正看见你们大人在清点人数呢。”
我低头道谢。
老嬷嬷笑着走开,一瘸一拐的消失在我眼前。
匆匆回去,果不其然领头的人在大骂,“待会要是坏了事,你们擎等着受死吧!”
看见我,他正要爆发,但宫殿里蓦然跑来人传唤,舞姬该上场了!
舞姬都戴着面纱,我站在其中,丝毫不显眼。
乐师弹奏,曲子将尽,然而楚国王爷迟迟未行动。
使团传来喧哗声,“王爷!”
“王爷吐血了!”
我抬眸,觑见楚国王爷面皮青紫,正是中毒的征兆。
这个废物!
14
宫殿静的仿佛连根针跌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舞姬们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没人敢说话。
皇帝坐在高位,忽然笑出了声,
“楚国忘朕之心不死,可惜贼子鼠目寸光,反倒被自己害死了!”
这时,我看见我爹白衣袅袅自殿外缓缓进来,路过倒地抽搐的楚国王爷,连眼风都不带扫一眼。
吟吟笑望皇帝,“恭喜陛下大获全胜。”
楚国使团纷纷怒火中烧,指着我爹的鼻子怒骂,“该死的裴朗,就是你害死了王爷,叛国者罪该万死!”
我爹将怀中的瓷瓶拿出,拔掉塞子,腥红的液体瞧得人心惊肉跳,与楚国王爷杯里的酒色一模一样,
“此毒,无药可解。”
皇帝愈发兴奋癫狂,他大笑着下到殿下,直接了当搂住我爹的腰,姿态亲密,
“多亏我的裴郎,否则还真着了你们的道。哦,你们还有个名叫圣女的刺客对不对,不用担心,她很快就会与你们一道死无葬身之地!”
场上局势显然不利于楚国使团,他们眼里带着极端的恐惧。
皇帝夺过瓷瓶,眼看着就要将毒液倾倒在使团身上。
一道冷呵倏地传来,头戴凤冠的女人冷静走了进来,“慢着!”
皇帝和我爹明显愣了下。
皇后斜睨着我爹,不屑鄙夷道,“本宫尚在,皇上你就算再宠这男人,也终究是个下不了蛋的低贱玩意!”
我爹俊脸微狰,气得不轻。
15
方才还热闹无比的晚宴,转瞬间寂静下来。
皇后自顾自坐上高座,一瘸一拐的老嬷嬷搀扶着她,无人敢近身。
因为殿外围满了悄无声息出现的军队,手上的利箭对着他们。
很快,就有一群士兵拖着一堆官员进来,同时将皇帝和我爹控制住。
我摘下面纱,缓步走到楚国王爷身前,抬手便将一只药虫塞入他口中——暂且延缓他的性命。
然后,转头看向我爹。
他显然极为惊愕,皇帝更是抖着手,“你居然背着我偷生了私生子!?”
我笑着与皇帝打了个招呼,“季叔叔好啊,这么多年来多亏你照顾我爹,床上床下无不尽心,连我都自愧不如呢!”
众人哗然。
有些知内情的官员抖着腿,直接尿了出来。
我惊讶转头,“啊呀,怎么就吓成这样了?季叔叔只不过占有欲强了点,为了我爹杀了亲生儿子,除去了撞破他秘密的太子表哥,甚至为了延长寿命与我爹共享快乐,还剖走了宸月公主的亲生孩子,把他做成了药。你们瞧,他多爱我爹呀,这种至高无上的纯洁爱情,你们该称赞才是啊!”
我随手揪起一个官员,忽然莞尔一笑,“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官员汗流浃背,摇着头泪眼直流。
我失望地叹了一声,弯下腰将连理枝手链戴在他手上,轻声细语问道,
“爹啊,你心里肯定很是疑惑,但你先猜一猜,你的虎符还在你身上吗?”
我爹浑身一震,惨白着脸摸遍全身上下,然后瞳孔皱缩望着我从皇后手里接过虎符。
我玩味一笑,“都说季国的虎符只认掌符人,今日一看,果然没说错。”
我爹冷下脸,“不过与我长相相似罢了,有什么证据说你就是我的血脉呢?”
皇帝阴沉着脸,心中怒海滔天,攥紧瓷瓶泼洒向我。
霎时,我面孔上淋满了毒液。
16
“哈哈哈!”皇帝畅怀大笑,“没人能拥有裴郎的孩子,就算有也该死!”
“死?”我沙哑着嗓子,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他。
“你说的很对,你确实该死!”
我无视周围所有人的震惊视线,抬手擦掉脸上的毒液。
皇帝不敢置信,瓷瓶碎了一地,毒液腐蚀了地板。
“你怎么没事?”
我舔了下尖齿,“因为——这乃我之血。”
还沾染血液的手忽的挥向我爹,腥红的巴掌印瞬间肿了起来,紧接着是数也数不清的巴掌。
我左右开弓,打到他两颊肿成青紫色,这才出了一点气。
随即毫不留情揪住他的头发,拖着往奄奄一息的楚国王爷那走,砰一声他被我恶狠狠踩在脚下,
“十六年前,你被楚国送来季国当质子。
“同年十一月,你设计下药给当时逛青楼的皇帝,谁知被人意外送去花魁屋里,你见之美色,借着酒意强行占有了她。
“早上你清醒过来,跑去皇帝屋子里无谋苟合。很快,你二人陷入了情网之中。
“长达三年的暗通曲款,你们仍不满足。皇帝将宸月公主嫁给你,便于你们私通。
“而你身为楚国的暗探,又早和楚国王爷有私情,但爱上了皇帝的你,只好拿三年前花魁之由搪塞心生怀疑的楚国王爷。碰巧,有人发现了花魁,楚国王爷见之有三岁的孩子,更是心生怒意。你干脆将之杀害,来平息楚国王爷与皇帝的怒火。”
我深呼吸一口气,又用力碾压我爹的脑袋,疼的他直叫唤,
“你亲手将我娘做成人彘,分与野狗争食。”
我蹲下身,咬破手指,液体霎时喷洒在他脸上,“是你,让我早早就没了娘!”
他登时捂着脸庞,像只狼狈的狗,早已没了平日里的风度。
我抬头,缓缓看向还留有一口气的楚国王爷,和被拦住捂上嘴的愤怒皇帝,冷森森地扫向众官员,
“这三人,都交由我来处理,你们可有异议?”
众人沉默无声。
我笑着点头。
皇后派人将三人抬至空房间,我抽出死去武将的传家刀,步入房内时骤然被人拦下。
是年轻的苗疆男子,他蹙眉不赞同的神情,“圣女,不要脏了你的手。”
我微微一愣,手上忽然传来一阵力量。
眨眼间,刀被他夺走了。当着我的面他关上了门。
随后,屋内传来几道惨叫。
17
苗疆男子的刀法很好,除了本就剩一口气的楚国王爷,其他两个还活着。
我让人把他们分别关押在相隔的牢房之中。
面对两人失魂丧胆的惊恐怒视,我忽然分享给我爹一个消息,
“你知道为什么这几个月你房事上欲望极强吗?”
我爹啊啊几声,舌头空空。
皇帝怒不可遏,“是你害得裴郎不得不逛窑子!”
他当时行了挂线术,根本无法为我爹疏解。
我探探手,无辜极了,“是你们寻医问药,广招天下亲自求我的。况且男女云雨,才能有孕啊。”
宸月公主身体康健,尽管每回都被皇帝灌了避子汤,但她是受孕体质,很容易就有孕。
只要皇帝别拘着我爹,宸月公主自然而然会怀上。
“你!”
我冷声嗤笑,“皇上你做的缺德事也不少,哪来脸指责我。”
不想再看他们的嘴脸,我出去找了皇后。
她正摸着小软被,脸上带着笑。
我探头一看,是个瘦弱的婴儿。
随即恍然,“这是宸月公主的孩子?”
皇后激动地点头,“他与我儿长得像极了。”
我默然。
十年前,太子意外撞破皇帝与我爹的丑事,气愤之下一脚将年幼的太子踹入冰河。
大雪天,捞上来时已经冻成冰棍了。
为了掩盖罪行,皇帝先后杀了皇后娘家数十个男丁,然后发配边疆。
皇后被禁足,太子被明面上送去了外祖家,罪同流放。
这次,皇后一家能够沉冤得雪,还要多亏宸月公主。
我思索一番,还是把连理枝手链放到孩子身边,“这是你娘的遗物。”
手链上的麝香被我清理掉了,很安全。
皇帝听信邪术,妄图食血缘亲近者来重拾年轻,更能让房事愈发快活。
但他又嫉妒宸月公主能够怀上我爹的孩子,想暗中害死公主,同时得偿所愿。
此事一出,举国震惊。
他们的皇上如此戏耍人命,国之将亡矣!
最后还是皇后解决了民愤,收养失血过多而亡的宸月公主的孩子,认为新的太子,她则垂帘听政,主掌季国大权。
18
楚国使团灰溜溜逃走了,他们王爷的尸体也没带,生怕被毒液害死。
而苗疆得知我坏了他们的从龙之功,更是将我除名,并昭告族人,见之则除之。
可惜我好几次看见京城中的苗疆人,遇到我时都面如土色,哼哧哼哧打过招呼,立马夹着尾巴逃走了。
我这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唯有一身无药可解的毒。
在我准备离开京城时,牢房里传来消息称,皇帝与我爹都死了,死相很不好看。
我随口一问,在瞥见牢头涨红的脸时,熄了声。
忘了,我爹吃了好几次龙精虎猛的药虫,又无处发泄,估摸着是憋死的。
皇帝在他身上种了子母蛊,我爹死了, 他也跟着死了。
我不甚在意,只道按计划行事。
不久, 京城中离乱葬岗不远的后山处,野狗成群,旁人骤然看见密密麻麻的野狗聚在一起, 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
有人回答, “监狱里的罪犯, 死不足惜, 看那做甚。”
我站在苍野之上, 背着竹篓, 笑看野狗离去,地上空无一物。
娘,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为您赔罪来了!
19
番外。
我叫陈狗。
是个外乡人。
家乡缺粮, 土地干旱,官门之人不管事。
无可奈何, 我们逃到了苗疆。
一开始,苗疆人十分不欢迎我们,他们觉得我们是异族。
直到有一天,族里来了个小妹妹。
所有人都非常重视她, 甚至封她为圣女。
但我发现他们根本不喜欢圣女,把她关在高楼里, 日夜放入各类蛊虫进去,每回圣女出来都是脸色苍白。
我去呵止, 他们都嘲笑我,“哪来的狗,别坏了族里的大事!”
以残害无辜的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这叫大事?
明明是恶事!
天底下不能再恶的事了!
可我无论多费功夫, 都拯救不了她。
直到有一天,族里人开了一次会, 我觍着脸去了。
“楚国有意取季国而代之,需要我们助以一臂之力, 届时将会给我们所有想要的!”
众人瞬间爆发出欢喜。
我茫然瞧着, 什么楚国季国?没听过。
我不识字,但我听得懂他们说的话。
族长很快又宣布了一件事,“圣女即日起要到京城协助楚国, 你们有谁愿意同往。”
大家都没说话。
我却惊喜地跳了起来, 高高举起了手,“我我我!我要去!”
族长沉默几秒, 然后敲定,“那就陈狗去吧。”
我很高兴,这么多年练武可算没有白费, 终于能够帮到圣女了。
背起包袱,我连夜告别父母,赶去京城。
我想,圣女她每天一个人住在高楼里, 肯定会很孤单。
那么,我去陪她好了。
我陈狗,可是说过要帮她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