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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节 非是娇娇

第 93 节 非是娇娇

我的未婚夫爱上了一个孤女,扬言非她不娶。

她出入茶楼谈诗论赋,便是男子也难与她一较高下。

世人以为我和她水火不容,乐见其成看两女争一男的戏码。

可是后来她牵着我的手跑在城墙上,张扬得好似七月的骄阳:“去他的相夫教子,你是贺青绾,才不是别人的娇娇娘。”

1

粟淮安爱上了一个孤女,执笔挥墨情诗百首,又当众扬言非她不娶,成就了京城里的一段佳话。

若粟淮安不是我的未婚夫,我兴许还要跟着茶楼的听客一起赞叹一声。

“那位季姑娘真乃奇女子也,所作的文章字字珠玉!”

“岂止啊,前些天她在这谈诗论赋,就连粟公子都落了下乘。”

“才子佳人,莫过如此。”

秋月立在一旁,替我抱不平:“哪有女子这般抛头露面?再说了,粟公子明明是小姐的未婚夫,怎么能和旁人不清不楚?”

我抿了一口茶,微微有些失神。

帷帽搁置在一旁,素白的纱晃啊晃,像是在给谁披麻戴孝。

好半晌,我才拿出几块碎银递给秋月:“你去买几份季姑娘的文章给我。”

既然这位季姑娘所作的文章被这么多人赞不绝口,茶楼肯定抄录了下来。

秋月瞪大了眼睛:“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她都要抢你的夫婿了,你怎么还去买她的文章?”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闲话?”

秋月气得跺了跺脚,但还是拿着银子转身下楼替我买了来。

我不过粗略地看了一眼,心里已经翻腾起了惊涛骇浪,她的见识与谋略,实在不像是一介孤女。

而那些人不知怎的,居然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

“贺家那位听说是在边关长大的,行为举止粗俗不堪,诗词歌赋一窍不通,一点都不像个千金小姐。”

“都说京城的风水养人,可再怎么养,沙砾就是沙砾,珍珠就是珍珠,我要是粟公子,我也选季姑娘!”

“选什么选?要是我,我两个都要!将门嫡女和窈窕佳人,二者兼得才是人间极乐。”

我掩在袖中的手紧了紧。

“可我瞧不上几位,对女子妄加评判,不像君子,倒像小人。”清灵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是一个身着男装的女子,满头青丝被一根发带高高束起,眉眼温婉,像是江南女子的长相。

刚刚还在高谈阔论的几人顿时慌了神:“季姑娘,我们……”

原来她就是季语冰,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女子,倒是与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很难想象我手中这篇言辞犀利的文章竟然是出自她手。

而我那位未婚夫,笑容灿烂地陪在她身旁,乍一看,竟然还真有几分般配。

2

粟淮安看见我了,顿时拧紧了眉头,大跨步朝我走了过来:“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这是茶楼,难道我不能来吗?”

粟淮安噎了一瞬,很快又倨傲地扬起头颅:“贺青绾,就算你缠着我也没有用,我们的婚事,我退定了!”

虽然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缠着他了,但想到母亲的嘱咐,我只是轻叹了一口气,不欲和他多做争执。

却在起身的时候被粟淮安看见了桌上的文章,他猛地一把夺了过去,警惕地看着我:“语冰的文章?你在谋划什么坏心思?贺青绾,你要是敢对语冰不利,我跟你没完!”

我的眉心跳了跳,粟淮安的脑子是有病吗?

恰在这时,季语冰也走了过来,她打量了我一眼,神色莫名:“你是粟淮安的未婚妻?”

我还没说话呢,粟淮安就慌忙辩解道:“都是父辈瞎定下的,语冰你放心,我一定会解除婚约的。”

四周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落在我身上的视线或是嘲讽,或是可怜,总之大多都不太友好。

明明是粟淮安对不住我,怎么没人替我骂一声粟淮安朝秦暮楚?

“我又不是你的长辈,你有没有婚约,和我有什么关系?”季语冰皱了皱眉,面色有些不虞。

望着粟淮安难堪的神色,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

迎着季语冰错愕的眼神,我很快又抿紧了唇。

我忘了,母亲说过,京城的千金小姐在外是不能这么笑的。

季语冰从粟淮安手里拿过那几篇文章递还给我:“贺小姐,自己的东西还是自己保管好。”

说罢就转身进了一个包间,粟淮安瞪了我一眼,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我眨了眨眼睛,季语冰刚才说的,是指这几篇文章,还是指粟淮安?

3

刚回到府上,母亲就让人把我带到了祠堂里。

“跪下。”

我顺从地跪了下去,正上方是父亲的牌位。

母亲满头珠翠,眼神冷得像块冰:“谁许你出府的?”

我咬了咬唇瓣,低声辩解道:“是我自己要出去,我带了帷帽的。”

母亲俯下身子,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贺青绾,这是京城,不是边关,不用等到你回来,你在茶楼的事就能传到我的耳朵里。”

“可我并没有做什么。”我倔强地仰起头,自从来到京城以后,母亲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可明明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就算在茶楼发生了一些不愉快,错也不在我的身上。

母亲冷笑一声,指尖掐着我的下巴,疼得厉害:“我教你学女红、诵诗书、掌中馈,你就是这么学的?”

“旁人和你未来夫君出双入对,你就这么任由他们欺侮?你信不信到了明天,你、我、贺家就能成全京城的笑柄!”

我盯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说道:“可我不想嫁给粟淮安。”

我和粟淮安接触不多,却也知道他披着世家公子的皮囊,内里不过是一个品行不端的小人。

说是才子,却只不过会写一些酸溜溜的臭诗罢了,屡试不第,还是靠着家族庇荫才混上一个有名无实的官位。

我不想嫁给这样子的人。

“不想?”母亲毫不留情地又朝着我的另一侧脸扇了一个巴掌,“你当贺家还是你父亲在世时的贺家?嫁入粟家,是你最好的出路。”

“你要是不嫁,我就撞死在你爹的牌位前!”

便是这般嘶吼,母亲头上的珠翠也依旧稳稳当当地插在她的发髻上,又像是插在我的心口上。

我的嗓子变得有些沙哑:“我嫁,我嫁还不行吗?”

母亲这才软了声音,一把把我搂抱进怀里,怜惜地抚摸着我的脸:“娇娇,你别怪我,女子的路,全在夫家身上。”

娇娇是母亲给我娶的小名,她说女子就该如此。

要娇娆,要娇柔,要娇俏,要娇艳,然后谋一个娇贵。

4

“粟淮安若是喜欢那个叫季语冰的孤女,等你进门之后,再随便挑个日子把她收为妾室就是了。”

母亲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在谈论街上有几只阿猫阿狗。

我低声嗫嚅道:“可粟淮安说非她不娶。”

母亲冷笑一声:“非她不娶?粟家怎么可能让一个孤女成为当家主母?”

“你明日就去敲打敲打她一番,让她趁早歇了那些歪心思,你及笄在即,别因为几个无足轻重的人坏了大事。”

我知道母亲的意思,等我及笄后,我和粟淮安的婚事就可以提上议程了。

可是季语冰无足轻重吗?

明明在边关的时候,母亲待每一个士卒都很好,从来不会说谁无足轻重,怎么到了京城就不一样了?

京城的风水到底是养人,还是杀人?

母亲似乎是明白我心中所想,扶了一下发间的步摇:“娇娇,你要在高位,才能去悲悯下面的人。”

我压下心底的异样,乖顺地一一应下母亲的嘱托。

隔日,我去到西街,叩响了季语冰家的门扉。

“贺小姐是来同我说粟淮安的事?”

我轻笑着摇摇头:“粟淮安心悦你是他的事,我来,只是仰慕季姑娘的文采,想来讨教一二罢了。”

季语冰有些讶然地把我迎进了门。

可还没说上几句话,外面突然传来不小的动静:“季姑娘!你在家吗?”

季语冰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

“外面这是?”

季语冰轻呼一口气:“是宋时均府上的人,他想纳我为妾,已经派人来了好几次。”

我有些错愕,宋时均我是知道的,家世和粟淮安不相上下,不过他今年刚考上了进士,倒是胜粟淮安一筹。

按理说,宋时均各方面都不差,怎么季语冰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贺小姐也觉得,我给宋时均做妾,于我而言是不错的归宿吗?”

季语冰猝不及防的发问让我愣了好半晌:“难道……不是吗?”

5

“不是,”季语冰答得坦然,“我知道你们习惯性地将天下人分为三六九等,觉得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能给达官贵人做妾已经是顶好的事了。”

“可在我的家乡,人就是人,官员、平民、男人、女人,都没有什么差别,所以他们凭什么让我成为一个男子的附属物呢?”

我猛地站起身,却不小心打翻了桌子上的茶盏,茶水湿了衣袖,我却浑然不觉。

我从未听过这种言论。

就连父亲在世时,都不遗余力地为我促成和粟淮安的婚约。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女子天生就是男子的附庸。

女子的头颅总是低垂,膝盖习惯性地弯曲,就算是世上最尊贵的女子,见到世上最尊贵的男子也得俯首下跪。

男人和女人怎么可能是一样的呢?

我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季语冰的眸色暗了几分,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贺小姐就当我是在说醉话吧。”

话音刚落,门外动静越发大了起来,那群人竟然直直地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媒婆,一脸的刻薄样:“哎哟,季姑娘你在家怎么不应门啊?害得我们叫唤了那么久!”

抬眼间又看到了我,嘲讽道:“这不是贺小姐么?您怎么也到这来了,难不成也是来替人纳妾的?您这还没过门呢,凡事也该有个先来后到……”

季语冰猛地拍了下桌子,止住了媒婆喋喋不休的嘴。

“我已经和宋时均说过很多次,我不会做他的妾室。”

媒婆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又傲慢地仰起了头:“季姑娘你可别不知好歹,多少人想进宋家的门进不去,宋公子瞧得上你已经是你天大的福气的。”

季语冰拧紧了眉头,显然是生气了:“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出去!”

媒婆哪肯善罢甘休,张嘴又要叨叨。

我轻笑一声走到媒婆面前:“你既然是宋公子派来说亲的,代表的就是他的颜面,不知道宋公子知不知道自己在外的颜面是强取豪夺、胡搅蛮缠?”

“京城贵女都说宋公子是个良配,今日一看,也不尽然。”

媒婆面色一僵,撂下一句让季语冰好好考虑考虑就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6

我拿出帕子擦了擦桌面上的水渍:“季姑娘日后同这种人说话,得戳他们的心窝子。”

你与她争辩,她不痛不痒,只当你是可以随意揉捏的面团。

吃惯了生肉的狗,咬起人来也会疼的。

季语冰沉默地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一会才开口道:“贺小姐不是喜欢我的文章么?我屋子里还有些。”

我顿时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季语冰领着我去到她的书房,不止是文章,还同我说了很多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故事。

她讲一个女子,当了两个皇帝的妃子,最后自己登上了九五之尊的位子。

我听得心都快跳了出来,明明知道自己不该继续听下去,却还是忍不住在脑海中勾勒这个女子的身影。

太逾矩了。

季语冰的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眷念:“我今天有些想家了,话就多了些,贺小姐莫怪。”

“怎么会,我很喜欢季姑娘讲的故事,也很喜欢那个武姓的女子。”

“贺小姐和我见过的京城贵女不太一样。”季语冰打量着我,并没有什么恶意。

我自嘲地笑了笑:“我是将门女,他们都说我野蛮,不像京城贵女。”

“我倒是觉得贺小姐率直,粟淮安不是你的良配。”

我愣了片刻:“可我与他有着婚约。”

季语冰冲我眨了眨眼睛:“贺小姐若信我,我可以帮贺小姐解除婚约。”

我的心跳得越发快了,只能靠着掐着自己的手心才能维持片刻的冷静:“季姑娘为什么要帮我?”

季语冰歪了歪头:“因为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讲故事的人。”

很不可思议的理由,但我却信了。

“季姑娘的家乡在哪里?”

不怪我好奇发问,她就像误落凡间的仙子一样,突然闯进了大家的视野,在此之间,几乎没人知道京城里还有个叫季语冰的女子。

季语冰有些失神:“在东方。”

7

除了这三个字,她什么也不愿多说了。

“贺小姐如若不嫌弃,私下里直呼我的名字就行,季姑娘……听起来怪怪的。”

我自然是点头应好:“语冰,这个名字很少见。”

季语冰笑了笑:“是我母亲给我取的,她说,夏虫不可语冰。”

母亲……

可大家明明说季语冰自幼就没了父母。

我识趣地没有多说什么,只在临行前忍不住发问:“语冰是天外来客吗?”

如若不是,在人间怎么会听到仙人语?

季语冰愣了一瞬,很快又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我只不过是一个不识好歹的孤女罢了。”

回到府上,母亲又喊我过去问话。

“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不敢和母亲说是因为和季语冰聊得太过误了时辰,只好随便找了个由头敷衍过去。

鬼使神差地,我直直对上母亲的眼睛:“母亲,若有机会,我可以和父亲一样提枪上阵吗?”

“啪”的一声脆响,母亲手中的茶盏砸到我的脚边,顿时摔得四分五裂。

母亲的声音比十二月的边关还要冷:“贺青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长久以来对母亲的惧怕让我瑟缩一瞬,但很快又挺直了脊背:“我知道,我跟着父亲习武、诵读兵书,我吹过边关的风沙,见过尸体和鲜血。”

“母亲,我的心不在京城,我成不了端庄知礼的贵女。”

“闭嘴!”母亲第一次失了态,快步走到我面前,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疼。

“你父亲不过是领着你胡闹了几年,你真当自己巾帼不让须眉了?战场会因为你是女子对你生出几分怜惜吗?”

“你知道输了是什么下场吗?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你父亲怎么死的你不记得了吗!”

我怎么会不记得?

8

父亲是大将军,被俘虏后受尽折磨,尸体被挂在城墙上,任由秃鹰啃食。

是父亲的下属冒着生命危险替父亲收殓残破的尸身,父亲回来了,他们却随着父亲一起去了。

将军府的白布被风吹得泛了黄,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母亲笑过。

不止是母亲,父亲的死像是把所有人都埋在了那个秋天。

我倔强地回望着母亲:“如果我是男子身,母亲是不是就准许我继承父亲的遗志?”

“我不准!”母亲眼尾染上了一抹红晕,“也没有如果,这些日子你好好在家里待着备嫁,哪也不许去!”

母亲把我软禁了,一直到及笄那日。

及笄那日,母亲用腰带把我的腰勒得很紧,罕见地笑了起来:“娇娇,女子的荣华,就全系在裙带上了。”

京城女子以细腰为美,衣裙的腰身也做的小,母亲为了让我穿上这身衣裙,硬是逼着我两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

“母亲,头面很沉。”我木着脸,几乎认不出镜中的自己了。

母亲声音没有半分变化:“沉也带着,你知不知道这一套头面花了我多少银子?都够府上半个月的开销了。”

我垂着眼眸不再说话。

这种东西的存在,到底是为了好看,还是为了不让女子的头颅扬起?

我的及笄礼,粟淮安作为我的未婚夫,不可能不来。

只是谁都没想到,他送我的及笄礼,是一纸退婚书。

“贺青绾,你如果识趣点,就收下退婚书,日后我们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粟淮安的举动显然连他的父母都没有猜到,顿时吓了一跳:“淮安,你这是干什么?今天是青绾的及笄礼,你别给我惹是生非!”

我的及笄礼来了不少达官贵人,甚至连皇子都来了两个,粟淮安在这个场合说出退婚这种话,实在是愚蠢不堪。

可他不过迟疑了片刻:“我就是要退婚,我有心上人,自然不愿意委屈了我的心上人。”

“荒唐!”是粟父的声音,“一个孤女而已,大不了日后收为妾室就是,你快给我回来!”

“语冰那般好的人,怎么能做妾室!”

我大概猜到了季语冰和粟淮安说了些什么,一个满脑子情情爱爱的人,倒也是傻得纯粹。

9

“哎呀,粟大人,我看不如全了粟公子这一片痴心,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

立在一旁的二皇子发了话,说罢还朝着我使了个眼色。

我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我什么时候跟这位二皇子有过交集吗?

母亲努力维持着将军夫人的体面,不过这下子,就算她原本再想让我嫁入粟家,如今也该歇了这个心思。

正如她了解我,我也了解她,在她心里,将军府的体面比别的东西都要重要。

总之,这桩婚事最后还是退了,作为补偿,粟家送来了不少金银细软,我笑着一一收下,和什么过不去都不能和银子过不去。

及笄礼后,母亲发了好大一通火,我却被二皇子拦下了。

“许久不见,贺小姐出落得越发清丽了。”

这话实在是有些孟浪,我明明记得这位二皇子在京城的名声还算不错,在朝政上也做出了不少功绩。

大家都说他是日后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

见我不说话,二皇子讶然地摇了摇折扇:“贺小姐这是不记得本皇子了?我们在边关见过的。”

我在边关见过的人何其多,不过从未听说过有皇子去过边关。

我想要告辞离开,却猝不及防被二皇子握住了手腕:“本皇子知道贺小姐不似寻常京城贵女,既然如今已经没了婚约,不如入二皇子府如何?”

二皇子虽是笑着,我却感觉像是被一条毒蛇缠住了身子。

我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殿下已有妻室,还是莫与臣女开这种玩笑。”

“有妻室又如何?你的身份又成不了本皇子的正妃,不过本皇子喜欢你,愿意让你成为最受宠的侧妃。”

二皇子说得理所当然,像是恩赐一般。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如此令人作呕。

幸好不远处传来了秋月喊我的声音,我急忙挣开了二皇子的桎梏,匆匆离开了。

离远了,我才发现我的背后已经沁出了一身冷汗。

10

大概是退婚一事让母亲备受打击,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怎么约束我。

茶楼里,季语冰还是一身男装,我还是戴着帷帽。

我有些担忧地望着她:“粟淮安会不会缠上你?”

季语冰朝我狡黠地笑了笑:“不是还有个宋时均嘛?有他们闹腾的。”

话虽如此,我还是有些不安。

京城,是会吃人的。

而没过多久,京城真的开始死人了。

边关吃了一场败战,失了一座城池,京城开始涌进流民,没过多久就开始有人死去。

京城繁华太久,容不下污秽碍眼。

可那不是别的物件,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京城贵女都不大爱出门了。

因此,当我和季语冰一起出现在二皇子府时,我清楚地看见他眼底的错愕。

他的视线在季语冰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我的身上,明明眼底一片乌青,却还是调笑道:“怎么,贺小姐这是考虑好了?”

我从怀里拿出几张折好的纸递给二皇子:“听说殿下为流民一事忧思深重,臣女是来替殿下分忧的。”

二皇子将信将疑地展开纸,片刻之后瞪大了眼睛,大喜过望地望着我:“这是你写的?”

我摇了摇头:“是季姑娘写的,我不过是做了一些补充罢了。”

二皇子望向季语冰,眸色深了几分:“你就是粟淮安和宋时均争得不可开交的心上人?”

“草民季语冰。”季语冰低垂着眸,看不太清神情。

二皇子似乎并不在意季语冰叫什么,正如他其实也不知道我的名字一样。

他搓了搓纸张一角:“若是这些策略管用,你们便是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吗?”

我和季语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若是我们想要上战场,也可以吗?”

京城是吃人的,在京城我和季语冰都没有出路。

二皇子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我们:“战场上从来没有女子。”

“可臣女听说,我朝开国之初,也有过女将,律法条文上,也并没有规定女子不能上战场。”

只不过那位女将并没有被史书记录在册。

二皇子敲了敲脑袋:“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若你们执意要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得委屈一下两位了。”

11

季语冰写的策略确实有用,而我们也很快就知道了二皇子所说的“委屈”是什么意思。

我多了一个遗失在外的“哥哥”。

母亲得知消息时当即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地盯着我:“哥哥?贺清旻?贺青绾你是疯了吗?”

“我没疯。”我当着母亲的面卸掉了头上的珠钗,褪下了繁琐的罗裙,又换上了新买的男装。

“母亲,我说过,我做不了娇贵的京城贵女,我的心从来都不在京城。”

“母亲,我的手是有茧的。”

既然命运没有让我长在京城,那我想为自己拼一次命。

母亲在父亲死后第一次落了泪,语气却依旧狠厉:“你要是敢去,以后你就别再喊我母亲了!我没有你这种不知羞耻的女儿!”

“母亲!”

“别喊我母亲!你知不知道你要是上了战场,日后还有谁愿意娶你?”

我突然很想问问母亲,女子的价值就只有嫁人吗?

可望着母亲猩红的双眼,我还是哑了声。

我朝着母亲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母亲在京城,好好照顾自己。”

母亲猛地拽起我,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你起来,不许跪!我不许你去!贺青绾!娇娇!留在京城……”

“母亲,我不喜欢娇娇这个小名。”

这是我第一次和母亲说我不喜欢“娇娇”,我不娇娆,不娇媚,不娇俏,不娇柔,我也不想谋一个娇贵。

我想念父亲的长枪和烈马,想念边关的风沙。

京城花团锦簇,我却快要窒息了。

母亲终究还是松了手,她没说许我去,只是往我的行囊里塞了一大把银票。

“到了边关,在你父亲死去的地方上三炷香,再给他买壶酒,寻常的老黄酒就好,让他好好喝个够。”

“然后……活着回来,别跟你父亲一样睡在了边关。”

我突然发现,母亲的满头珠翠下,遮盖的原来是白发。

12

边关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得生疼。

我虽然顶着贺清旻的名号,可我毕竟是在边关长大的,就算在京城待了几年,我是贺青绾的事实也瞒不了太多人。

“青绾,你不该来边关。”

陈将军以前是父亲的副将,后来接管了父亲的位子,可以说是看着我长大的。

我抿了抿唇,握紧了手中的枪:“我要是不该来,这世上就没有女子该来战场了。”

“女子本就不该出现在战场!女子就该待在后院相夫教子,我知道你父亲教了你些功夫,但这是战场,不是容许你玩过家家的地方!”

我刚想说什么,季语冰就挡在了我的身前:“将军记糊涂了,这位是护国将军贺祈的嫡子贺清旻,至于该不该出现在战场上,总该在战场上见分晓。”

哪怕是面对一身肃杀之气的陈将军,她也依旧笑得云淡风轻。

事后我问她:“你不怕吗?”

她说过,她的家乡早就已经远离战火纷飞,她一个过惯了平和日子的人,怎么不怕呢?

季语冰神情变得有些严肃:“他只是对女子有偏见而已,不能否认他是一个好将军,我为什么要怕?”

她又给我讲故事了,讲一个城的沦陷,讲一群人的牺牲。

明明说是故事,她却像亲眼所见过一般。

“如果可以,我倒宁愿自己生在那个时代。”季语冰的眼中沁出了泪花。

我不自觉地望向东方,季语冰的家乡,大概真的离我们这里很远很远。

来边关后的第一个月,我杀了七个敌寇。

第三个月,我用季语冰的策略擒住了敌军里一个小将。

就算陈将军再不情愿,也按照军规给我升了职。

第六个月,我带领麾下几百个士兵以少胜多,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我提着敌将的头颅送到陈将军的营帐,他屏退旁人,语气较之之前已经软了很多。

“青绾,你和你那位军师确实有些能力,可日后你们终归是要嫁人的,在战场磋磨久了,就挑不到好夫婿了。”

他并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觉得,女子的归宿就是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我没有和他争辩,只是把红缨枪舞得越发虎虎生威。

季语冰听说了我和陈将军的对话,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谁说女子最后的归宿就非得是哪个男子的妻妾?”

她牵着我的手跑在城墙上,张扬得好似七月的骄阳:“去他的相夫教子,你是贺青绾,才不是别人的娇娇娘。”

边关的春来得格外迟,我却好像提前握住了春。

13

有季语冰这个智囊在,我鲜有败绩。

不识我们身份的士卒夸道:“小贺将军,你可真厉害啊,还有季军师也是,我从来没有像他那样神机妙算的人!”

边关的风把枪尖刮利了,也把季语冰身上的江南温婉气都刮没了。

她的手上生了茧子,脸上越发粗糙,好些人都没察觉到她竟然是个女子。

我有时真的好奇,她的脑子里怎么能装那么多谋略?

我每次问她,她就会和我说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一个叫诸葛亮的男子,比如一个叫梁红玉的女子。

我听得入了神,她的脑子里好像装着很多很多这个朝代没有的东西。

所以……她果然是天外来客吧?

季语冰有时会望着月亮发呆:“青绾,你想家吗?”

“想。”我想母亲,也想父亲。

“我也想,像你想你父亲一样想。”

我把手中的酒葫芦递给她,这酒不算烈,就算酒量不好的季语冰平时也能小酌一点。

“等我们击败敌寇,我就带你回家。”

这三年里,季语冰与我而言已经成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是我在这世上除了母亲以外最重要的人。

我喜欢她讲的每一个故事,就像喜欢天上的月亮一样。

季语冰笑了笑:“好啊,那你可不能食言,最近越来越不安定了,大战大概要来了。”

“我知道。”

我们和敌寇你来我往较量了三年,我们在部署练兵,他们也在休养生息。

除了刚开始打了一场大战,后面都像是彼此试探,但谁都知道,这种日子持续不了多久。

“京城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我想了想母亲寄给我的家信:“除了二皇子被封为太子之外,似乎没什么大事。”

这位二皇子除了在女人方面有些过分的浪荡,其他方面都像是一个合格的储君,他能做太子,我并没有什么意外。

粟淮安前两年倒是会给季语冰寄一些信,不过见季语冰从来没回过也就歇了心思。

季语冰喝了一口酒,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缥缈:“若真到了关键时候,希望京城那边别出什么岔子。”

“别瞎说,我可不想死在沙场上。”

季语冰嗤笑一声:“有我在,你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那就拜托拜托季大军师一定要护我小命。”

笑声散在风里,似乎要下雨了。

14

果然,几个月后,大战一触即发。

幸好有季语冰这么一个活锦囊在,也算是有惊无险地打了几个漂亮的胜仗。

漂亮得让所有人都失了警惕。

夜里突起大火,我来不及披甲,急忙提枪出了营帐。

“小贺将军,好像是粮仓那边起火了!”是一个士卒的声音。

我心里一咯噔,匆匆朝着粮仓的方向走去,而就在此时,那个士卒突然朝着我冲了过来。

我背对着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等我反应过来时,只听到利刃入肉的声音,大片大片的血几乎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颤着手直接把那人捅了个对穿。

哪怕是死到临头他还在嚷嚷:“贺家的人都该死!贺祈那头恶狼死了,你也要死,大汗终将入主中原!”

可我已经听不太清他后面说了些什么,因为季语冰倒在了我的面前,她替我挡了一刀。

“军医,军医,快让军医来!”

季语冰攥紧我的衣袖,脸色苍白如纸:“中原是我们的……我的营帐内……还有几个写好的锦囊……贺青绾你……你不能败……”

话音未落,她的手就垂落了下去。

我彻彻底底地慌了神,我拼命想去捂她腹部的伤口,可依旧无济于事。

“季语冰,季语冰,你别睡,我不许你睡!”

天上下雨了,浇灭了粮仓燃起的火,我也跟着一起湿了。

囚狱内,我剜下那个士卒腰间的一块软肉,语气生冷:“你们还在军营里安插了多少人?”

他疼得满头冷汗,却还是咬着牙不肯说,那种眼神,像极了盘旋在我父亲身边的秃鹰。

恶心。

“不说也没关系,我会把他们一个一个揪出来的,你会死,你的大汗也会死,而我朝,终将千秋万代。”

“呸!你当你是贺祈?没了贺祈,你们根本守不住!”

烧红的铁在他身上烙下一道印记:“守不住吗?再守不住我也守了三年,现在是你们要败了。”

“没了我父亲,还会有我,还会有无数的将士站出来,诛杀你们这群贼寇!”

15

我让人卸了他的下巴,又把他挂到城墙上,不是忠于他的大汗么?那就亲眼看着他的大汗是怎么被打得像过街老鼠一样。

至于其他的细作,要揪出来也不是很难,他们的手法与季语冰和我讲的故事里的人相比,简直就是蠢透了。

可也正是这份愚蠢,才让我这么久都没有察觉到异样,害惨了季语冰。

那场大火虽然扑灭得及时,可也毁掉了大半的粮草。

幸好当初母亲塞给我不少银票,从粟家也讹来了不少金银细软,勉强还能撑一段时间。

只是随着送去京城的一封封信都石沉大海,军营的气氛越来越低迷。

还有季语冰,大多时候都是在睡着。

“小贺将军,京城来人了!”

我来不及脱下带血的铠甲,急匆匆跑到主帅的营帐,来的人居然是粟淮安!

他见到我,面上是遮掩不住的错愕:“贺青……贺清旻?”

我礼貌颔首:“粟大人这次是领命来送粮草?”

粟淮安苦笑一声:“朝廷送来边关的粮草没走到一半就被劫了,外面的粮草是各大富商捐赠的,是语冰给我写信,提出的法子。”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粟淮安的伯父虽然没有官职,却是京城有名的富商,若他起了头,其他富商也不能无动于衷。

难怪季语冰会给粟淮安写信。

“语冰呢?我听说她受伤了,我专门从京城带了个大夫过来。”

粟淮安带来的大夫确实比军营里的大夫医术要好些,昏昏沉沉了许久的季语冰当天竟然能够下床了。

季语冰看到粟淮安也有些惊讶,后来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粟淮安居然哭着跑出了季语冰的营帐。

着实把我看得一愣一愣的。

“粟淮安待你倒是真心,听说他现在都没有娶妻纳妾。”

季语冰的视线落在虚空:“在你们这,真心不管用。”

她望向东方没再说话,我知道她又在想家了。

16

粟淮安没在边关待太久,只是把大夫留了下来:“粟家给了他不少银子,你们安心用就是了。”

我轻声道了句谢。

不过三年,好像很多人都变了。

大战得胜那一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枪尖已经被鲜血染红,一如西方落下的血色残阳。

陈将军拍了拍我的盔甲,沉默好半晌,才低声说道:“你和你父亲很像,他就像匹不要命的恶狼,不咬下敌人一块肉誓不甘休,你也是,獠牙利得很。”

我笑了笑:“陈叔,战场是吃人的,没有獠牙,第一天就得被恶狗咬死。”

“是啊,”陈将军眨了眨眼,眼眶似乎有些泛红,“贺清旻,比贺青绾这个名字好听。”

我摇摇头:“我倒是喜欢贺青绾,男子身份固然好,可我也从不埋怨自己是个女子。”

是这个世道逼我穿男装,不代表我愿意舍弃女子的身份。

陈将军愣住了,我挥挥手,大跨步朝外走去。

我策马跑到季语冰面前,一把把她捞上马,带着她沿着城墙跑了许久。

“语冰,我们赢了,我们守住了。”

季语冰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赢了,守住了,说实话,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我会在战场上。”

“我也是。”

如果没有遇见季语冰的话,我大概会顺从母亲的意愿,嫁给粟淮安或者是任何一个公子哥。

我带着季语冰一路走到了父亲当年去世的城墙底下,现在这座城池已经被收回来了。

我遵从母亲的要求,给父亲上了三炷香,又把酒壶中的老黄酒朝着天上撒了个干净。

有几滴落到了我的唇瓣上。

“贺青绾,这酒很烈吗?”

我摇摇头:“不烈。”边关的风比老黄酒烈多了。

“那你怎么哭了?”

“唔,大概是风沙太大,迷了眼睛。”

我用力揉了揉眼角:“季语冰,我要带你回家了。”

季语冰轻轻笑了两声:“好,回家。”

17

我许久没见过母亲了,母亲也许久没见过我了。

不止是母亲,秋月看到我都不敢相认:“小姐?小姐回来了?”

我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是小姐,是公子。”

毕竟现在的“贺青绾”该在府中。

母亲颤着手,抚上了我的脸颊,大颗大颗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的鬓角白了,脸上又生了好几条皱纹了。

她把我搂进怀里,声音沙哑得厉害:“吾儿大勇,吾儿大勇……”

而季语冰也住进了将军府,母亲成了她的干娘。

我说过要带她回家的,有家人的地方才有家。

进宫述职那天,原来的二皇子高坐在龙椅上,这三年里,他从皇子到太子,又从太子到天子。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个明君,但肯定是个枭主。

他坐在高位上,笑着发问:“爱卿在边关待了太久了,日后就在京城好好将养着,如何?”

“臣,还想回边关,替陛下守着国门。”

天子把玩着奏折, 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可你毕竟不是贺清旻,你就算守一辈子国门又如何?史书不会记下你的名字, 谁会记得曾经有个贺青绾呢?”

“说不定在皇帝起居注上,倒还能留下一点印记。”

我进宫之前可是听说了,这位天子, 刚登基不久,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大封后宫。

光是想想一群女人争一个男人的戏码, 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后宫也是会吃人的。

我跪下, 脊背却挺得笔直:“这世上只要有一个人记得就足够了,韩将军不也是如此吗?”

韩将军就是开国的那位女将, 就算名不能入史,可那又如何?

市面上依旧能买到关于她的传记, 有人以她为原型写话本子。

总有人记得, 总有人不想她被遗忘。

女子生在后院,长在后院, 但不该一生都困在后院。

女子的身份是镣铐, 但总有人能戴着镣铐起舞。

镇纸被天子拂落了地:“战事已平,边关就不需要贺清旻了。”

18

于是别人论功行赏, 我和季语冰拿到的就只有金银细软, 甚至还有女子的衣裙和首饰。

“贺清旻”这个人正如他出现得那般突兀一样, 去得也突兀。

将军府挂上了白布。

我跪在灵堂还有些恍惚, 自己给自己办丧礼原来是这样子的感觉吗?

明明当初答应让我们去边关的也是如今这位生杀予夺的陛下。

伴君如伴虎, 这句话果然没错。

“贺清旻”头七过后, 我把属于“贺清旻”的所有衣服都让人送给了乞丐。

既然不需要贺清旻了,那我和季语冰索性就穿着女装招摇过市。

去他的男装, 去他的帷帽。

有贵妇人和母亲去嚼舌根子,母亲直接拿出我和父亲的长枪立在门堂。

即便是满头珠翠,头颅也依旧高高仰起:“我贺家的人都是在边关长大的, 什么时候需要戴帷帽那种玩意?”

我有些怔愣于母亲的反应。

母亲别过眼, 手中帕子被她紧紧攥着:“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京城贵女,做不成就做不成, 偌大的将军府,还养不活几个女子吗?”

我和季语冰对视一眼, 一人拉住了母亲一边的袖子:“母亲, 月湖的荷花开了,我们明天去游湖赏花吧。”

母亲面色一僵:“要去你们自己去,几朵荷花有什么好看的?”

“可我记得父亲说过, 母亲最喜欢的不就是荷花了吗?”

只是边关干旱,鲜少有人种植荷花。

到了京城,母亲又时常维持着将军夫人的体面, 她说泛舟赏花是小女儿才做的事。

“母亲,女子的体面从来不是靠别人评说得来的。”

母亲忽地笑了笑:“也是。”

“秋月, 你去把我衣柜里那套粉色的成衣拿出来!”

见我和季语冰一脸错愕, 母亲微微扬起下巴,脸上却飞上了两朵红霞:“你们母亲我以前也是个大美人,你们父亲生时说我穿粉色最好看了。”

“要不是她们说粉色不端庄,我恨不得一年到头天天穿粉色!”

穿着粉色裙子的母亲真的很好看。

她不像那端庄知礼的将军夫人了, 她只像她自己。

我买下一支刚折下来的荷花送到母亲怀里:“母亲,虞知月这个名字很好听。”

比什么将军夫人、贺虞氏都要好听。

母亲愣了一瞬,骤然伏在我的肩头哭出了声来。

像个刚及笄、尚且有名有姓的姑娘。

笔名:山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