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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节 狼女阿囡

第 94 节 狼女阿囡

我是茹毛饮血长大的狼女,也是当朝贵妃的“爱宠”。

她教我识字知礼,在暗流涌动的深宫中护我周全。

可皇帝薄情,杀了她全家,将她囚于冷宫,任由后宫女子欺凌虐待。

她死之时,我正被狗皇帝死死压在身下。

皇帝还要将我被封为“瑛妃”,为了所谓的“征服欲”与自以为的深情。

我答应了。

我要让他们像狗一样跪在她的坟前忏悔,让皇帝的江山为她,为顾家正名。

1

我是一个弃婴,从小喝母狼奶吃生肉在山林间长大。

因着我人面狼性,身手敏捷,狡猾异常。

山上的猎户纷纷绕着我走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一种叫做“惧怕”与“忌惮”的东西。

所以,我在山间极为快活,如入无人之境。

那日清晨,我以近乎残忍的方式杀死了一个擅入领地的人类。

娘教过我,作为一头狼要誓死捍卫领地,这是狼的天性。

很快,地面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哒哒哒,很实很密,与寻常猎户家的马匹跑货声有细微的不同。

异样的不安感使我略微加快了进食的进度,但狼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应该是冷静而优雅的。

留给他们的是一具摆列得极具艺术的尸骨,

这是我对擅自闯入领地的“他们”发出的挑衅与警告。

来人看见尸骨,大骇。

“速速彻清此地,此次春猎不得有失!”

下一秒,整座山被团团包围,目的是——猎杀我。

一开始我将他们耍得团团转,但凡体肉身逃不过冷箭。

他们看到我隐藏在狼皮乱发之下的脸庞,哗然一片。

人类真是聒噪得很。

我以为他们要杀死我,结果没有,反而给我吃给我喝。

这让我更加焦躁不安,宁愿饿肚子也不肯吃东西。

过了两天,我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将一盆肉吃抹干净。

大快朵颐后,我昏昏欲睡,一觉醒来就被带到了一个与山林截然不同的地方。

彼时我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庞然大物,才是真正的囚笼。

我眯着锐利的眼,遥遥瞧见高台上,坐着的一男一女。

当我和女子四目相对时,不只是他们震惊了,我也震惊了。

我曾在湖边倒影看过自己的脸,竟和眼前的女子有七八分相似。

我不知道他们叽里呱啦说了什么。

总之最后,我不用死了。

我摇身一变,成了贵妃的“爱宠”。

2

我糊里糊涂地被她领回了院子。

她可真是胆大包天,居然真的像撸宠物一样捋我的头发。

拜托!我可是狼,不是兔子。

我的内心在咆哮。

于是我把脑袋一撇,躲过了她的呼噜,她湿漉漉的眼睛似乎有些神伤。

她叹了口气,拉着我将屋子的门一推开,大桶里有冒着气儿的水。

我立刻汗毛倒竖,眼神里既是戒备又是惊疑。

我去猎户家抓鸡的时候,他们把牲畜扔进这样的水里,过一会儿,然后吃掉。

她对上我的目光,缓步走进木桶,手往水里一拨,做了一个搓脸的动作。

鬼使神差的,我竟然领会了她的意思。

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洗热水澡。

以往我都是在冰凉的湖水里洗澡。

娘第一次把我扔进去时,我差点没冻死,可后来竟渐渐也习惯了。

许是太过舒服,我心里紧绷的弦稍稍放松,盯着缭绕的雾气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我究竟是狼,还是人?

洗完澡,我开始学着她们的样子把衣服系起来,可怎么系也系不好。

我有些许挫败,当狼,我叱咤山林是一等一的捕猎好手。可是当人,我却什么都不会。

我狠狠地锤了一把木桶。

外面的人好像听到屋里的动静。

刹那间,她迎着光好像从天而降的仙子,识破了我的窘境,理解了我的自卑,眼底里柔和带着心疼。

“囡囡不怕,所有东西,我都会从头教你。”

众人啼笑皆非,贵妃该不会是失心疯,居然要教一个怪物做人?

连皇帝都是一副“你疯了吧”的样子,差点把我丢回去,以免我害了他的爱妃。

她却像母鸡护犊子一样护着我,连皇帝也无可奈何。

我也没辜负她的苦心,用三个月的时间学会了十年的东西。

3

她的名字唤作顾芷,首辅大将军的嫡长女,皇帝的“朱砂痣”。

我第一次梳洗打理干净后,她仔细描摹我的眉眼,这是我与她最不相像的地方,缄默良久。

给我取了个名叫“顾衫”。

顾芷说,杉木花生命力顽强,它的每一次生长都代表一次蜕变,一次重生。

但她还是习惯叫我“囡囡”。

“囡囡,你怎么又贪玩。”

“囡囡,你这个习性怎么总是改不掉呢?”

“囡囡”

……

顾芷之所以总是这么唤我,是因为我像极了她家中早逝的小妹。

她把对顾若的疼爱加倍地弥补在我身上。

一晃就过四月,我出落得越来越水灵。

顾芷看我的眼神也从一开始骄傲变为眉宇之间化不开的愁绪。

为了让她开心,我时常去梅园中折梅花,因为我爬树的功夫还在,折的梅花总是又饱满又漂亮。

顾芷看到我折的梅花,总是板着一张脸教训我。

“顾衫,你是不是又去爬树?”

可她杏目中难掩的欣喜出卖了她。

这日瓶里插着的梅花有些败了,我照例去梅园摘花,翻身跳下时,恰巧碰上了下朝路过的孟昱衍,也是当朝皇帝。

我暗道不好,歪歪扭扭行了个礼。

顾芷说过,孟昱衍亦是爱梅之人,万一被抓到,她也救不了我。

我不听,因为我一次都没碰上过孟昱衍。

没想到,没有意料之中的责难,他反而将我扶起来,动作轻柔得像获得了什么珍宝。

回到长乐宫,顾芷不在,小玉说皇帝刚传召了她。

顾芷从金銮殿回来后,第一次劈头盖脸地骂我,让我保证以后坚决不能再去梅园。

骂完后,她又心疼地摸着我的脸。

“囡囡,姐姐会好好保护你的。”

自从我在梅园遇到孟昱衍之后,顾芷和他的关系越来越僵。

长乐宫不再门庭若市,我们倒乐得自在,不过除夕家宴是怎么躲也躲不过的。

顾芷本来不让我去,可皇帝派人亲自来请,再也推诿不得。

宴会上,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皇帝的眼珠子还是黏在我身上,宫里其他的嫔妃也时不时向我投来打量的目光。

我强行按捺住想要把他们眼珠子抠下来的躁郁,抿了一口烈酒。

除夕宴后,顾芷和皇帝大吵一架。

她病了,似乎是因为我。

好像又因为顾若。

4

孟昱衍的朱砂痣不是顾芷,而是妹妹顾若。

但顾若彼时已经有思慕的人,一位少年将军。

诸多考量下,身为长姐的顾芷便替顾若嫁给了孟昱衍。

孟昱衍当时只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若不是因着他母妃与顾夫人的故交与承诺,万万是娶不到顾家女的。

所以,他没得选。

顾若与将军成婚后不久,随夫出征,死在了战场上。

十几年的相处,让顾芷知道,孟昱衍就是一个烂人。

所以她极尽想要周全我。

边关战火再起,孟昱衍不得不依仗顾家,在顾芷的坚持下这件事就此作罢。

顾芷的病渐渐好了,好像一切都突然好起来了,她看着我喜气洋洋的。

说等开春顾家打了胜仗回来,就将我认为义女给我找一门好的亲事。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我舍不得她,闷声。

“我不要离开你。”

可终究我和顾芷没等到顾家打赢胜仗的消息,等来却是顾家勾结敌军已被军法处置的噩耗。

说是叛敌,可是真相究竟如何,只有龙椅上面那位知晓。

我陪着顾芷冲去了金銮殿,吵闹声,摔盏声,最后等来太监的宣旨声。

“贵妃顾氏,行刺君上,言行无状。念其侍奉朕已久,着废为庶人,禁足长乐宫,非诏不得出。”

看着她苍白的脸,我几乎要冲进去杀了这个狗皇帝,是顾芷阻止了我。

“回宫吧。”

顾芷被废后,长乐宫就成了冷宫,她的咳疾越来越严重。

宫里惯是拜高踩低,从一开始的敷衍到最后连药也不给抓。

我只能乘着夜深,躲避侍卫的看守,溜出长乐宫去偷药回来煎给顾芷吃。

但她的心疾越来越重,药吃着吃着也不管用了,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我不想让她死。

于是,我只能去找孟昱衍。

当顾芷以死为要挟闯进来的时候,我正被孟昱衍狠狠地压在身下。

5

回到长乐宫,顾芷哆嗦着唇,抡圆了臂膀给了我一巴掌。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对我失望透顶。

她说她宁可死,也不愿意我向狗皇帝低头。

顾芷跌坐在躺椅上,指着我让我滚,说我不配姓顾。

我沉默着退出大殿,拿着用身体换来的药准备煮给顾芷吃。

献身孟昱衍,我没有什么可伤心的,因为在我眼里跟动物交配没有什么不同。

丛林交给我的生存法则就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活下来。

如今我所求的只是顾芷能好起来。

顾芷一碗一碗地摔,我就一碗一碗地煎。

到最后,我生气了,只能钳制住她给她灌进去。

喝完药,我看着她沉沉地睡过去,再睁眼她看到我手上的伤和眼底的乌青。

“囡囡,是我不好,不应该把气撒在你身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话到嘴边打了千丝结,只有闷闷的一声。

“没关系。”

孟昱衍的确是个烂人,他把对顾家的不满和顾若的执念全部发泄到我身上。

他既不册封我为妃,又频繁地召见我,享受这种刺激的快感。

不过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顾芷的药。

可有人在乎,我从孟昱衍宫殿出来的时候,碰上了宁婕妤。

她的眼中妒忌几乎可以燃烧起来,她骂我是山野来的骚狐狸,不过这些我都可以不管,但她竟然敢抢我拿给顾芷的药。

我难得发了狠,把宁婕妤和她的侍女揍得跌坐一团,钗环乱撞。

“告诉你,老娘是狼,你这种才是骚狐狸。”

我夺回药包,乐呵地返回长乐宫,也没告诉顾芷这个插曲。

听说宁妃闹到了孟昱衍面前,不过他正对我上头,没管。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下去,

每次我从孟昱衍处回来,顾芷的眼睛都会黯淡一下,我告诉她。

“你要好好地活下去,我才不算白被狗咬,才能为顾家报仇。”

在我的支持鼓励下,顾芷日渐坚强起来,身体一天好过一天

但我没想到我那日只是稍微晚回来一些,顾芷就要不行了,地上还有一碗打翻了的药汁。

我抱起她,发了疯地想喂她吃药下去,这才发觉她的骨架竟然这么轻。

她喘着粗气,握着我的手终究垂下。

6

孟昱衍此人当真薄情寡义。

顾芷被废为庶人,死后是不得葬入皇陵的,打算将她草席一卷了事。

但他也许是惧怕朝野非议他苛刻,勉强允许我带顾芷的尸体出宫外安葬,以昭显皇恩浩荡。

我将顾芷安葬在京郊的青山绿水旁,立的碑刻唯独“顾芷”二字。

她从来就不稀罕当什么贵妃,更何况是孟昱衍这个狗皇帝的贵妃。

我坐在她的坟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着天,仿佛她还在。

孟昱衍派来看守我的人三番两次地提醒我。

临走前,我轻抱她的墓碑。

“顾芷你放心走好,我会为你为顾家报仇。”

操办完顾芷的后事,我回宫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宁婕妤。

是她最后逼死了顾芷。

宁婕妤自从那次被我羞辱之后,一直怀恨在心,可她奈何不了我,就想害死顾芷泄愤。

那日,我被孟昱衍缠住,宁婕妤趁机闯入长乐宫,打翻了我煎好留给顾芷的药。

不仅如此,她还说了许多诛心之语,这才害得顾芷心疾发作。

宁婕妤狡猾,害怕我报复她,整日窝在宫中。

终于有一次,我趁她不注意将她和她的婢女掳来长乐宫。

她看着我举着匕首满是惊恐,就差给我跪下来磕头求饶了。

“你知道,狼是怎么对付不听话的猎物的吗?

“先放血,让猎物慢慢死掉,凉透了之后,再一口一口地把尸体撕成碎片……”

我还没说完,宁婕妤就晕了过去。

哪有这么容易糊弄过去的事,我拎起一盆水将她泼醒,再在她脖子上划了一刀。

她刚清醒过来,就被我吊起来,鲜血顺着身形一滴一滴地击打在地上。

我要让她慢慢感受死亡。

宁婕妤是被自己吓死的,孟昱衍叫侍卫闯进来的时候,地上已经干涸了一片血迹。

宁婕妤,是我杀死的第二个人。

孟昱衍对上我漫不经心的眼,霎时眼底闪过意味不明的光。

这是他们人类所说的,征服欲。

宁婕妤出身不高,她的死在孟昱衍的封锁下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说实话,我真是不理解后宫中为了孟昱衍争风吃醋的女人。

她们难道没看出来,孟昱衍,把每个女人都只当作玩意儿。

7

孟昱衍为了征服我,册封我为“瑛妃”,流水的赏赐送进长乐宫。

我拨着托盘上金光闪闪的首饰,顾若的小字唤作“瑛娘”,这孟昱衍可真是深情呐。

只不过他的深情和别人不一样,是杀你全家的那种深情。

指尖的金钗一落,我便侍女把这些东西全部堆进库房,登记在册。

长乐宫刚热闹完一通,身着一袭玄袍的孟昱衍就来了。

我端详着孟昱衍的容颜,这张俊美的皮囊之下究竟是多么狠戾的一颗心。

待他坐下,我又慵懒地移开目光,偏孟昱衍还就喜欢这种吊着他调调,他痴迷地盯着我。

“杉杉,朕给你挑的这些礼物可还喜欢?”

我极力忽略掉孟昱衍令人作呕的眼神,冷哼一声。

“都是些金饰银器,无趣。”

孟昱衍歪着头,丝毫没有因为我的冷漠而生气,反而他更爱。

“那杉杉可有什么喜欢的吗?”

要的就是孟昱衍这句话,我故作沉思了一会儿。

“听说北疆进贡了几匹毛色极佳的雪狼,我想看。”

听到我的话,孟昱衍二话没说,就让宫侍去操办此事。

一连数日,孟昱衍都宿在我的长乐宫。

前朝后宫物议如沸,可孟昱衍依旧我行我素。

这一日,孟昱衍特地赶来带我一起去看狼,几匹银兽悠闲地趴在地上休息,谁也没看到它们望向孟昱衍时通亮的绿光。

我接过宫侍喂养银狼的鲜肉逗弄着狼群,趁机向狼群传递信号。

没有人知道,我天生就能够号驭狼群。

上一秒还在大快朵颐的狼群突然猛的向远处孟昱衍扑去。

待孟昱衍被撕咬下一块肉时,闻到血腥味的群狼更兴奋了,正要再次发动进攻,彼时禁卫军已到,我故意扑到孟昱衍跟前,替他挡住这一击。

我的胸口被划出三道深深的血痕,鲜血汩汩地往外冒。

一片混乱间,我再次向群狼悄然传递讯息,随后我装模作样地晕了过去。

8

孟昱衍下令诛杀所有的狼,结果四匹狼中逃出去了一匹。

他犹觉不解恨,又将气撒在北疆使臣身上,引起北疆使臣隐隐的不满。

雪狼在北疆是圣物,北疆皇帝送来雪狼,是为了以表和平之心,孟昱衍此举,无疑是将北疆的面子摁在地上踩。

两国由和缓的局面迅速剑拔弩张。

北疆的铁蹄再次踏入大齐的边境,但这次再也没有顾家军可以守护山河。

北疆连下二城、三城……龙椅上的孟昱衍坐不住了,为了挽回颓势,决定御驾亲征。

我的伤本就不重,很快复原,我央求孟昱衍带我一起出征。

此前我护他一命,再加上我耳朵灵敏,可以听到来自远方的马蹄声与步伐声,有利于作战,孟昱衍答应了。

臣子们和民众不明所以,以为孟昱衍亲征还不忘纵情享乐,孟昱衍的声望一降再降。

我们赶到两军交战之处时,前线的军队已经是强弩之末,粮草辎重捉襟见肘。

皇帝的到来给军队提振了士气,以及我的襄助让大齐的军队暂时止住败势。

但也只是暂时的。

孟昱衍在我的恭维下乐得不辨西北,当真是以为他是天选之子才让军势能够逆转。

老天也十分配合的让大齐最近小战接连告捷。

再一次的喜报传来,孟昱衍就被我哄得准备要在营帐行庆功酒。

这个消息一透露,趋炎附势好大喜功者连忙攀附而上,而智者才能明白其中关窍。

军中的副将,赵一铭携其军队士兵谏言孟昱衍,军中局势瞬息万变,不可轻敌。

但孟昱衍他不听啊,下令革了赵一铭的职位,赵一铭锐利的目光却落在了我身上。

傍晚,我去听察地形,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狼叫,直起身来的时候,一把利刃架在我的脖子上。

我不疾不徐,似是早有预料。

“你来了。”

9

我不意外赵一铭会来,他也不意外我会说这句话,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那封信上面说的可是真的?”

孟昱衍被狼群袭击那一日,逃掉的那一头是我悉心培养的雪狼王。

雪狼王的嗅觉要比普通的狼灵敏数倍,又聪慧。

我给它闻了顾芷珍藏的赵一铭的信物,我只能赌,让它携信去找赵一铭。

赵一铭原本不姓赵,姓顾,是顾父的养子。

那一场刀刀见血灭门之祸,赵一铭是唯一逃掉的人。

后来他为了调查真相重新换了亲父的姓氏重新参军,他的能力出众,很快爬到了副将。

我掏出藏在腰间的半截凤纹玉佩,是顾芷临死前交给我的,好似还有她的余温。

挟在我脖子上的剑猛然掉落,手中的玉佩被顾一铭抢走,与他胸口取下的另一截合二为一。

“那,我们该怎样杀死孟昱衍?”

赵一铭比我想象中冷静得多,可我看见他额头上爆出的青筋,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用等孟昱衍自寻死路便可。”

没有了赵一铭,酒囊饭袋的主将一次次铩羽而归,每一战都折损不少兵将。

城池要守不住了,孟昱衍这个饭桶要带着我一起跑,马车跑到半路,北疆的追兵就追上了。

可笑的是,孟昱衍想都没想就让我继续坐着马车引开追兵,而他趁机逃之夭夭。

但这正合我意。

后面追来的哪里是北疆的兵,面纱一扯赫然是顾一铭带领的残留顾家军。

事变中顾家军被血洗了一大半,残部则逃出后隐居在山林之中,等待时机为顾家正名复仇。

顾家军个个都是随顾家出生入死的汉子,他们看到我,此刻都落了泪,齐刷刷跪在我面前。

“顾家军愿为小小姐,二少爷誓死效忠!”

我扶起为首的将领,此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想必孟昱衍已经落入陷阱,我朗声道。

“今时今日,我们不该哭,而是该笑!”

孟昱衍被我们从陷阱捞出来的时候,身上的骨头已经碎了几根,哪有他往日皇帝威风。

他看到我的脸刚要叫出来,我上去哐哐就是三四巴掌,再卸掉他的下巴。

“给我闭嘴。”

赵一铭和顾家军巴不得立马杀了他,我却说不急,他还有用。

10

天子失踪,朝野动荡。

一拨又一拨的人在寻找孟昱衍。

谁又会知道此刻的九五至尊正在已逝的顾芷坟前磕头呢?

孟昱衍还以为我会放过他,殊不知我留他一命,只是为了让他去给顾芷磕头赔罪。

给顾芷磕头,这对最好面子的孟昱衍来说,是极致羞辱。

他不愿跪,我就踹他跪,他不愿磕,我就按他头磕。

孟昱衍失踪了三日,朝臣们就迫不及待要推举孟昱衍的幼子孟澈为帝。

就在孟澈由柳妃牵着准备登机为帝时,我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大殿上。

“不可!”

柳妃看到我的那一刻脸色都变了,又往我的身后张望,她也怕孟昱衍还活着,直接倒打一耙。

“瑛妃你随陛下出征,眼下陛下失踪,你这个妖女有莫大的嫌疑。”

“来人呐,把她抓下去,以免她再惑乱朝纲!”

我的确是来惑乱朝纲的,不仅如此,我还要颠覆孟氏江山。

因为我的确是货真价实的顾家人。

我的母亲叫做顾若,父亲叫杨玉晖,大姨叫顾芷……

皆死于孟家人和柳家人手下。

我的父母之所以会死,我之所以变成狼女,皆是拜孟昱衍的私欲所赐。

不仅如此,我的祖父我的大舅姨母,也是因为柳家与孟昱衍的构陷。

他们实在是太害怕顾家人了,害怕顾家抢夺他的江山。

他们幸运的是,碰到我祖父这样忠君爱国的顾家人。

不幸的是,碰到我这样睚眦必报的顾家人。

柳妃大喊,满殿却无一人应她,因为他们的家人全都在顾家军手里。

“我看,要被押下去的是你,柳妃娘娘。”

有了我的号令,殿外的士兵鱼贯而入,押住了柳妃和柳妃的兄长。

“你们居然敢绑我,我可是未来的太后娘娘,你们放肆。”

我嫌她太吵,给她喂下一颗墨色的药丸,她惊恐。

“没事儿,这只会让你的皮肤慢慢腐烂,这相比你用在顾芷身上的,可不及十分之一。”

顾芷不是突然得病的,她是被柳凤然下了慢性毒药,等到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掐住她的下巴,像看一只将死的蝼蚁,一字一句地。

“你、就、去、和、孟、昱、衍、一、起、给、顾、家、谢、罪、吧!”

11

柳凤然被清逐出场,孟澈也被我的人带走,我缓步走上大殿高台。

古板的御史老头不怕死地站出来。

“你既不姓孟,又为女子,怎可登上天子宝座?

“老夫就算是血溅大殿,也万不能让如此大不韪之事发生!”

我步子未停,距离宝座只一步之遥。

“御史李大人,你既然如此忠君,可知孟氏的祖训?”

御史李老头梗着脖子来劲了,哼了一声。

“那自然是选贤举能,能者居之。”

“哦?那你可知,这一句祖训的后一句?”

孟氏先祖是一位极为出色的帝王,他出身草微,登基后便立下祖训,孟氏子孙,不看长幼,不看嫡庶,能者居之,若实在无人,可行外姓禅让。

而跟孟家打天下的顾氏,就是禅让的第一顺位。

那李老头马上不说话,指着我整个要背过气去。

我坐上龙椅,好不气派。

“李大人,看在你是三朝元老,劳苦功高的份上,朕就赐你一份恩典,告老还乡罢。”

我刚说完,李老头就背过气晕倒在大殿,我颔首自然有人将他拖了下去。

“现在,诸位爱卿可还有异议?”

我刻意强调了爱卿两个字,意味着只要追随我,他们的乌纱帽仍然可以端得稳稳的。

我一番恩威并施的举动,所有大臣都只能跪地臣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处理好登基与北疆和战的事,我打算去看看顾芷,顺便瞧瞧孟昱衍和柳凤然怎么样了。

我到的时候,孟昱衍和柳凤然正在争先恐后地给顾芷磕头。

我跟他们玩了个游戏,谁磕得快,磕得多我就留他一命。

很快,还在磕头的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柳凤然是女子力气小被孟昱衍摁着打,浑身带血,若是不说,谁能知道这是曾经凤仪万千的柳妃娘娘。

眼看柳凤然就要被打死了,我淡淡道。

“住手!”

柳凤然看见我像看到救星,膝行的爬向我,指着孟昱衍。

“我磕的比他多,他磕不过我就打我。”

孟昱衍飞奔过来,又给了柳凤然一巴掌。

“顾衫,她胡说,这个女人的嘴何时吐过真话,当时要不是她蛊惑我,我也不会害死顾家这种股肱之臣。”

“啪”的一耳光,我赏给了孟昱衍,我身边的太监将孟昱衍摁着跪下。

“大胆,陛下的名讳也是你这个贱男可以称呼的?”

孟昱衍难得没喊疼,他这才注意到我一袭明黄袍子,不可置信地喃喃。

“陛下?”

12

孟昱衍彻底崩溃,多天来的伏低做小,都不比这一刻来得侮辱。

他异常强势地挣脱束缚,猩红着眼往我冲来,结果我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掀翻在地。

孟昱衍再也没有反击的力气,他怒视我。

“你一个女人……女人怎么配当皇帝,你的那个二叔,他居然容许你登上高位?!”

孟昱衍的失态让我无比畅快,我冷哼一声。

“孟昱衍,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看不起女子,把女人当玩意儿吗?”

我拿出一枚精致的小哨,“吁”的一声,一匹毛色雪亮的蓝眼睛的狼出现在我旁边,任由我撸毛。

“小蓝,那天他杀了你所有的兄弟,我给你把他捉回来了,你慢慢玩。”

这匹狼,赫然就是当初逃走那一只,它锐利的目直逼孟昱衍。

孟昱衍吓得停止了哭喊,屁滚尿流地往后退。

“你……你不要过来……”

小蓝知道我不喜欢血腥的场面,可以用獠牙拖着孟昱衍到了远处的丛林,地下蜿蜒出一条显眼的血迹,时不时能听到远处惨叫声,渐渐地就没了声响。

柳凤然呆愣地看着这一幕,她回过神就不停地向我磕头。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我就是在等柳凤然这句话。

“你父亲柳相在何处,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柳相老奸巨猾,大典那天他并没有出现,柳相府也没有他的踪迹。

柳凤然面色犹豫,我直接呼喊小蓝,她就把实情全部吐露了。

柳家和北疆合谋,事成之后,柳家废掉孟澈幼帝登基,割让边疆五城给北疆,柳相此时已经率余部叛军赶到了北疆的军营中,一起商计吞并大齐。

我望着眼前的大好河山,这是我祖父,叔伯守护下来的江山,一分也不能少。

我放过了柳凤然,她身上的毒药也只能让她活一年,我要让她在这一年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回到皇城,顾一铭已经在大殿候着,他正要跪下,我止住。

“二舅,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我就你这一个亲人了。”

他神色痛苦,显然也是经过一番纠结。

“我受顾家的恩长大,此行,我亦是非去不可。”

我叹了口气,封顾一铭为平疆王,领军迎敌北疆。

13

顾一铭率领顾家军连战皆捷,捷报频传,他修家书一封,告诉我马上可以结束战事,班师回朝。

我忐忑地等待,我不想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

不承想,我没听到军队班师回朝的喜讯,却传来顾一铭带领前线军队哗变的消息。

我不相信,顾一铭会叛变。

臣子在大殿跪了一列,要求我截住运送粮草的马车,并派人前去镇压顾家军,缉拿顾一铭。

我气笑了。

“你们是在威逼朕吗?”

“粮草不能截,若是出了差池,朕自请退位。”

我皇权在握,众臣纵使不满也不能奈我何,只是他们退出去的时候,有的人感叹。

“天要亡我大齐!”

第二天上朝,臣子少了一大半,他们生怕叛军攻入都城,全部举家逃跑了。

我直挺挺坐在龙椅上,慢慢地扫过稀稀落落留下来的人。

“你们怎么不逃?”

留下来的人中大部分是我登基后提拔的新臣,其中有许多女子,还有一部分是前朝老臣。

他们统一跪下,掷地有声。

“臣等相信陛下,誓死与陛下、大盛共存亡。”

我拊掌大笑。

“好!”

就这样,我和剩下的臣子们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大盛,也等来了好消息。

我赌对了,顾一铭和顾家军根本没有叛变,是敌军掐断通讯,并且制造烟雾弹,目的就是为了离间中央和地方。

粮草顺利送达,军中得知朝中发生的事,士兵们都十分感沐我的恩泽,一鼓作气消灭了残余的敌军。

而顾一铭也为顾家报仇雪恨,一剑刺破柳相的胸膛。

柳相当场被诛杀,他的头颅与北疆将领的头颅一同挂在城墙之上示众。

顾一铭凯旋,带回来的还有北疆的彻底臣服。

那些偷偷逃跑的臣子又灰溜溜地跑回来,贪生怕死之人,怎可再用。

一个个全部都被我革去官职, 废掉爵位,贬为庶人。

趁机来了一场大清洗。

庆功宴上, 顾一铭喝得眼睛都红了。

我知道,那是高兴,是高兴。

我们终于为顾家报了仇。

我也有几分微醺, 只见顾一铭摇摇晃晃地走到大殿,向我行了一个板正的臣礼。

“陛下, 臣请求解甲归田。”

我也眼红了, 不知道是酒精呛的,还是因为涌上来的不舍与难过。

“走走走, 带上你的顾芷一起走。”

14

后来,顾一铭带着“顾芷”走了, 去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留我独自守护大盛江山。

大盛五年, 顾一铭回来了,他居然一点也没见老。

“二舅, 你倒是舒心了, 一点没见老,不像我天天看着这群酸溜溜的臣子, 皱纹都要被气出来了。”

顾一铭点了点我的额头。

“调皮, 笑话你老舅呢!”

顾一铭跟我寒暄了几句, 从怀兜里掏出一枚雕饰得很精巧的碧玉簪。

“这是我和你姨他们一起送你的生辰礼物, 这是顾家的传统, 他们不在了, 我就替他们代劳吧。”

我接过碧玉簪,眼眶微湿, 是啊,我才十八岁,可总觉得已经过了大半辈子。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哪天生的, 这个日子, 还是当年顾芷姨母给我选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日同我母亲的生日只差一日。

顾一铭抹掉了我的眼泪, 揉了揉我的头。

“好了莫哭了,二舅这次答应你, 回来了就不走了。”

我将簪子插上, 又惊又喜。

“二舅,说好了啊,不许变卦。”

顾一铭的回归, 掀起了不少风波。

然而主要是为了给他说亲,顾一铭既是国舅平疆王,又长得一表人才, 听说媒婆都踩破了门槛。

我也曾试探问过顾一铭的意思,若是他想, 我也绝不阻拦。

顾一铭严词拒绝了, 他说自己要干干净净地去见顾芷。

有了他这句话,我便替他摆平所有。

又到了一年清明时节,雨丝纷纷,顾芷的墓旁边立了几座衣冠冢。

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喜欢住在皇陵这样既肃穆又单调的地方。

索性都一起住在青山绿水旁

我走到墓和衣冠冢面前时, 雨居然停了,绽放出彩虹颜色。

彩虹出来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

父亲、母亲、大姨、祖父、大舅在天边对着我温柔地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