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节 南熹
第 95 节 南熹
我家小姐是一本小说中的恶毒女配。
小姐的嫁衣绣了一半,她的心上人就娶了别人。
后来她自满天火光中走来,脸上血迹斑驳。
她仰起头,像是涅槃重生的凤。
她说:“清河崔氏女,绝不认输。”
1.
我穿进了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的小说里。
一睁眼,恶女女配正看着我,原本哭得皱巴巴的眉更加紧皱。
清河崔氏,有女南熹,其颜绝绝,惊才艳艳。
起初我并不能想象出这样的女子该是何模样。
后来我穿进了这本书中,成为了她的婢女。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她皱起好看的眉,冷声质问我:“你是谁?”
她那样的笃定,我不是她所熟知的那个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心脏处的血窟窿,乞求的看着她。
我想活。
但我还是告诉她:“我叫江星,江山的江,星月的星。”
她低着头看我,忽的问道:
“小桃死了是吗?”
小桃啊,我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被人凌虐至死,怎么可能会有活路。
“嗯。”
“那从此以后,你便是小桃。”
从那以后,我成了小桃。
2.
她和书里所说的不一样,那年她 13 岁,身边有个青梅竹马的小少爷,他们形影不离,都曾向对方隐晦的表达过爱意。
最原本,她是要嫁给他的。
她要嫁的人是陈府小公子陈不禄,而不是什么所谓的男主角。
可她的小郎君,也只是一个,没什么笔墨的路人。
所有人都会走向既定的命运,他们必定会分离。
所以我开始心疼她,怜悯她。
可崔南熹最不喜欢我这种表情,每当我流露出一点怜悯时,她就会仰起头,如女王般睥睨着我。
好像她看不起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
她确实有资本,如果她不一根筋的要嫁给男主的话,清河崔氏的嫡女,得活的多么光芒万丈。
“江星,我亏待你了吗?把你那副死了小姐的表情收回去,我看着晦气。”
我撇撇嘴,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后来熟悉了,她开始好奇我的世界。
我给她讲昔有秦皇汉武,给她讲唐宗宋祖,给她讲先辈,给她讲民国 38 年,给她讲中华人民共和国。
她从起初的不敢相信,到眼睛里闪着微光。
我给她讲平等,讲民主,讲富强,我讲了许多她不曾见到的东西,有时候她也会赌气的说:
“我们这个时代也没什么不好!”
然后就会缠着我,给她做一些她不曾吃过的美食。
一直到她 15 岁,她遇到了陆清川。
她告诉我:“江星,我变得有些奇怪了。”
我知道,因为剧情开始了。
书上说她心狠手辣恶贯满盈,我是见过一次的。
她为小桃报仇时,满身戾气。
处在深闺的小姐,竟然拿着刀,就那么割了那群侮辱小桃的人的喉咙。
鲜血溅到她的脸上,她也只是看着我,那双明亮的眼睛透过我,在看她的小桃:
“小桃,我为你报仇了。”
我呆愣在原地,明明害怕的要死,却还是没后退一步。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上前一步,轻抱住她。
“小姐,我在呢。”
3.
书上说了,锦衣卫统领陆清川,奉皇命来清河郡查案,崔氏嫡女崔南熹只一面,便想不择手段的嫁给他。
事实上,他们的第一面,源自陈不禄。
陈不禄喜欢崔南熹,喜欢到不惜建一所绝世珍娇阁给她。
不是藏娇,是珍娇。
在陈不禄心里,她是九天翱翔的凤,无论她振翅飞的多远,他都能稳稳的接住她。
珍娇阁建成那日,崔南熹站在二楼窗前,温柔的望着下方的陈不禄。
他们心照不宣的表达的爱意。
她该是他的妻,这是所有人都这样认为的事。
可陆清川自长街打马而来,少年恣意风流,明媚阳光,只一瞬,便剥夺了所有人的目光。
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少年,怎么会是这般模样呢?
他停在珍娇阁前,目光打量着上面的崔南熹。
“崔小姐,锦衣卫统领陆清川,请您配合查案。”
随后,那双漂亮的眼睛从她身上移开,看向了我。
匆匆一面,叫人难以忘怀。
不愧是男主。
崔南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陆清川,袖下的双手开始颤抖,她有些不安的转头看向陈不禄。
少年正气鼓鼓的盯着她瞧,像是为她看别人而生气。
事实也正如此,陈不禄撞开陆清川,一路小跑着到了三楼。
少年情爱动于心,止于礼,明明醋得不行,还是先向她行了礼。
我在旁边笑他怂的一个子儿都蹦不出来,他转眼跑到窗前,对着陆清川道:
“明日我自会陪南熹前去拜访!”
陆清川皱眉:
“此案关联重大,刻不容缓。”
关联重大是真,刻不容缓也是真。
只是这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陈不禄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崔南熹握住手腕,她摇了摇头,对上他红透的脸:
“配合陆大人便是。”
崔南熹为小桃报仇那日,是小桃死后的第二年。
折辱她的人也有些权势,崔南熹计划了两年,才让自己得以全身而退。
她是清河崔氏的脸面,担不得一点污名。
然而,就在她为小桃报仇的不远处,清河郡守就死在百花楼,赤身裸体,形容凄惨。
而这是这一年,第三例郡守死于青楼的案件。
陆清川先把我带走了,昏暗的地牢里,血腥味充斥着鼻腔。
我被按在一个椅子上,身前坐着陆清川。
他把玩着刑具,笑着开口:
“郡守遇难之时,你家小姐在哪?”
我答:“在永安巷。”
“去永安巷做甚?”
我抬起头,眼睛明亮的望着他,努力忽略掉内心的恐惧,我说:
“为我报仇。”
“两年前,李府公子合着书院学生三人,毁我清白,险些将我凌虐至死,小姐得知后同情我,便想着为我报仇。”
陆清川眉头一挑,像是看蠢货一样的看我:
“动用私刑?”
“并非。这些年他们贪赃枉法,视人命如草芥,郡守判以他们死刑,只是行刑之人是我家小姐。”
“只是小姐将他们带到了永安巷行刑。”
“为什么是永安巷?”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我于永安巷受辱。”
陆清川动作一顿,半晌,他轻笑了一声。
“倒是不卑不亢。”
出了地牢,我被迎面而来的巴掌抽的愣了神。
嘴里充斥着血腥味,我下意识的想要打回去,却因耳边的一句话猛然惊醒:
“大胆,见到郡主,还不下跪!”
是了,这不是我的时代。
我的尊严比起性命,一文不值。
可我也曾昂首阔步的往前走,我低着头,隔着数千年的光阴,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
我终将被这个世界所同化。
我默然松开手,向面前不屑的看着我的少女下跪。
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目光中,紫色的裙摆随风飘扬,她像是救世主一样,在我黑暗的人生中划开一道口子。
光,照了进来。
崔南熹一把将我扯到身后。
“江星!你给我起来!”
她挡在我身前,眼神凌厉的说:
“你不是说你的世界不兴这一套吗?清河崔氏在前,我看谁敢让你跪!”
4.
清河崔氏,自太祖建国之时便跟随左右,虽在清河郡,但本族子弟皆在朝为官。
百年世家盛而不衰,靠的是一代又一代的忠良,和背后的皇权。
如今的清河崔氏,就连当今陛下,都要给几分薄面。
果然,郡主制止了要掌我嘴的嬷嬷,她细细打量着崔南熹,眸里带着些惊艳和嫉恨。
“你就是崔南熹?”
她冷哼一声,骄矜的说:
“倒也不过如此。”
崔南熹微微一笑,她又恢复了往日的和善,只朝她弯腰行礼。
“郡主说的是,南熹愚钝,不才,无礼,自是不敌郡主。”
“可南熹不会动用私刑,想必郡主,也不会吧?”
她这么说着,带着骨子里的骄傲,未曾逾矩半分,却叫人恼火。
郡主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
“自然,打狗还要看主人。”
“她是江星。”
崔南熹立即反驳她:
“她不是我的附属品,只是我愿意给她撑腰罢了。”
我揪住她的一角衣袖,微微摇头。
再说就不礼貌了,郡主脸都憋紫了。
“崔南熹,你别不识好歹…”
“崔小姐。”
身后传来一道清澈的嗓音,陆清川靠在门上,那双漂亮的眼睛落在我的身上,他噙着笑打断郡主要说的话,骨节修长的手轻敲着门框:
“您的婢女,叫江星啊…”
我猛然间抬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如坠深渊。
可陆清川只是起身,眼神在郡主处一扫而过:
“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他缓缓同我们擦肩而过,身后的郡主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像是犯了错的小姑娘。
我松了一口气,再抬头时,崔南熹正捂着心口,整张脸惨白无比。
她说:“江星,我变得有些奇怪了。”
她有个青梅竹马的小郎君,她知道喜欢是什么样的,可这颗心,不该为陆清川跳得那么快。
她慌张的四处看着,直到那一抹张扬的身影出现,崔南熹小跑着,扑进他的怀里。
这是众目睽睽之下,崔氏嫡女唯一的一次失态。
她扑进陈不禄的怀里,那双湿润润的眸紧紧的看着他,想要将他刻入骨血。
她说:“陈不禄,你娶我吧。”
彼时杨花落尽,少年红着脸,手无措的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
最后,他拎着她最爱的桂花糕,在她眼前点头:
“嗯!”
“可是南熹……”
他伸手蹭着她的眼角,眼里温柔遣眷。
“这件事,该是我来讲。”
而后,他轻轻回抱住她,似是在安慰。
“南熹,我定不负你。”
崔南熹握着他的手放在心脏处,安心的闭上了双眼。
“我信你。”
陈不禄笑得像是没牙的地主。
少年春风得意马蹄疾,不信人间有别离。
可我却知道,他娶不到她了。
这本小说开始于大晟一十六年。
如今,是大晟一十三年。
只三年,沧海桑田。
在那本十万字的小说里,陈不禄的名字被一笔带过。
而同他两情相悦的姑娘,最后惨死于对别人的爱里。
我知道,他们或许会彼此遗忘,或许会生离,死别。
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救下他们。
一股无力感充斥在心头,我抓挠着头,脑袋一下一下的磕在墙上。
崔南熹原本笑着,看到我发疯的样子,抬手拎住我的后脖颈,温热的手在我额头上轻揉:
“江星,你发什么疯?”
差点忘了,她最讨厌我这副表情。
同崔南熹离开时,她似是真生气了,脚步越发的快。
我一声不吭的跟在她身后,低着头,想着该不该告诉她以后的事。
她忽的停了下来,有些无奈的说:
“江星,为何要跪?”
我嗫嚅的说:
“不行礼,本也是我的错。”
“可你是江星,不是小桃。”
可在这个时代,谁会在乎你是谁呢?
我若想活,就必须取悦上位者。
崔南熹似是明白了我心中所想,她捏起我的下巴,要我同她对视,而后,她一字一顿的说:
“江星,有我在一天,你便是江星,在清河郡,谁说都没用,本小姐,就是天。”
我瘪嘴 ,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开始嚎啕大哭:
“崔南熹,我想回家…”
我头一次有胆子叫她全名,崔南熹也不恼,只伸手一下一下的拍着我的后背。
“莫哭莫哭,哭花了脸,我可就不要你了。”
我一颤,握紧了她的一角衣袖。
5.
陈不禄自小便会讨人欢心,以至于这桩婚事虽是陈氏高攀,崔家家主还是同意的。
聘礼一箱又一箱的抬进崔府,填满了院子也没停歇。
陈不禄,怕是要把陈家搬空了。
崔南熹近些日子很忙,她在绣着嫁衣,面上总是笑着的,同我讲她期待的余生。
有一天,她笑嘻嘻的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同我说:
“江星啊,你说,你读史书的时候,会不会读到我?”
“清河崔氏女,大晟一十三年,嫁予陈氏不禄。”
“两心相知,白头永偕。”
“自是一段佳话。”
我动作一顿,扯出了一个干巴巴的笑来:
“怎么没有你的名字?”
崔南熹昂起头,像朵带刺的玫瑰:
“我崔南熹,谁人不识?”
我望进那双含情眼里,猛然间想起书里描述她死时的场景。
茫茫火海中,她一身火红的嫁衣早已残缺,可纵使崔氏没落,身形狼狈,她也未曾向眼前的人低下头颅。
只是眼底的泪光终究暴露了她,烈火烧灼着她的身体,与她整个人合为一体,像是献祭一般,将她吞噬。
女主摇着头,失望的看着她,轻轻呢喃道:
“何以至此?”
崔南熹看懂了,她转身,似是落下了一滴泪。
她望向即将断掉的横梁,轻哂一声:
“何至于此?”
她究竟是在后悔今生所做之事?
还是在疑惑,她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背信弃义,舍亲友而不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真的是崔南熹吗?
我低着头,突然道:
“如果结局不尽人意呢?”
崔南熹挑眉,屈指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说什么晦气话呢!”
我抿着唇,大着胆子问她:
“为什么信他不会负你?”
“这个啊…”
崔南熹笑着,抚摸着手上的嫁衣。
“我生时体弱,郎中断定我活不过十岁。果然,十岁那年,我发了一场高烧,也许是行将就木,我恶狠狠的揪着陈不禄的衣领,要他为我守灵三载。”
“那时不懂情爱的,只知道不能让他喜欢别人去,可他只是沉默,气得我眼泪直流,哭闹着说讨厌他。”
“后来,我睡了沉沉的一觉,醒来才知,他跪在青玉山七日,为我求来了神医,神医开门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求您救救她,不然,她就要一直讨厌我了。”
“那年他十二岁,膝盖落了旧疾,阴雨天便会犯疼。”
我摆弄着手指,没敢说她是有些恋爱脑的潜质的。
以偏概全去赌往后余生,不靠谱的。
崔南熹见我呆愣的样子,噗嗤一笑,她抬手,将头上的簪子塞进我的掌心。
“喏。”
我低头一看,立刻僵住了,怎么也不肯碰那个簪子。
这簪子里,若仔细看,有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虫卵,幼虫蜷缩在里面,掩藏在藏青色的翡翠里。
“这是他阿兄从苗疆带回来的蛊,种在有情人身上,若是变心,便会心痛至死。”
“前日他给我时,已经给自己种下了蛊,而子蛊吸收了我的血液,他若是变心,便会死。”
“你不懂爱,情意最浓时,是会为对方豁出性命的。”
“所以江星,别当我是个傻的。”
手上的嫁衣开了一处线,凤凰的翅膀变得残缺,她皱了皱眉,又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都怪你,都绣错了。”
我撇嘴,趴在桌案上,看不远处少年急切的身影。
崔南熹见陈不禄来了,忙把嫁衣藏起,一路小跑着走到他面前。
他们站定在彼此身前,炽热的情意隔绝了岁月,定格在了彼此眼中。
我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金童玉女,心里还在侥幸。
或许,有些事情不会发生呢?
6.
陈不禄带崔南熹离开时,树上的身影晃了晃,出现在了我身前。
我被吓了一跳,拿着桌上的茶杯就扔了过去。
“嘿?!”
陆清川后退一步,皱眉拍了拍身上的茶水。
“谁给你的胆子竟敢以下犯上?”
说着,他自顾自的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吃着我给崔南熹做的桃子冰沙,她没吃完,留了一小碟,竟然便宜了陆清川!
见他吃的欢,我低着头,没敢说话。
陆清川吃完擦擦嘴,不经意的说:
“崔家小姐崔南熹幼时买了个奴婢当做玩伴,取名小桃,小桃来自江都,原名陈阿雀。”
说完,他抬头,那双幽暗的眸里带着探究:
“那么…江星又是谁呢?”
我正想着怎么答,他抬起手,好像对此事不感兴趣。
“死的三位郡守,一位姓崔,一位姓王,一位姓陈,皆是世家贵族,且三位的肚子里都爬出了蛊虫,痴情蛊,变心者心痛而死。”
“江星,你敢说,此事与你家小姐,与你家姑爷无关吗?”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的说:
“敢问大人,窥探他人隐私,是何罪?”
“空口凭说,冤枉他人是何罪?”
“私闯民宅,动人财物,又是何罪?”
陆清川挑眉,他把玩着勺子,几乎是瞬息之间,勺子从我脸颊飞过,射进身后的树中。
我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吓得手足无措的朝他嚷:
“你别欺负人!”
“江星,我耐心有限,你若是知道什么便说,若是被我先查到了…”
他支起我的下巴,手渐渐滑到我的脖颈处,激起一层层的颤栗:
“世家贵族,一向爱找替死鬼。”
他是在告诉我,若真是崔南熹与陈不禄,崔氏与陈氏,一定会不择手段的保下他们,届时,我便是第一个替罪羊。
可是——
“崔南熹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无论是此案,还是我。”
“陈不禄呢?”
我轻嗤一声,想着陈不禄朝崔南熹摇着尾巴的样子。
“一个沉溺于情爱的傻子,断是没有脑子做这等严密之事的。”
陆清川收了手,他歪头看我,嘴角漾出了一抹恶劣的笑。
“那如果…是陈家大公子呢?”
我猛地顿住,嘴角的笑缓缓收起。
他在耍我。
他怀疑的人一开始就是陈大公子陈元钦!
我猛地抬头,像是急切的想证明着什么。
“不是他!”
我一向软弱,来到这个时代唯一要做的事便是活着,活着回去。
我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也不是个聪慧的人。
起初,我是想看着崔南熹走完她罪恶的一生的。
既然夏蝉注定会身死,那么挣扎又有什么用呢?
可她温柔善良,明媚张扬,她一直在维护我最深处的灵魂,在我即将沉溺之时狠狠的将我拉回来,告诉我还能像从前那样活着。
这样好的崔南熹,我想让她得到一个好的结局。
7.
后来幕色四起,崔南熹撑伞而归,小雨落在水面上,将她的身影打散,水波粼粼,怎么也恢复不了平静。
崔南熹回来时并不高兴,她微皱着眉,眼睛水汪汪的,委屈极了。
“怎么了?”
一听我问她,她抬起头,没憋住,落下了两行泪。
她抬手,把眼泪往上一抹,倔强的朝我昂起头。
我转过身去,从背后给她递上手帕,无奈道:
“你这是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崔南熹轻哼一声,转过身不再理我。
没一会儿,她扯着我的手臂,要我坐在她的对面,嗫嚅着说:
“我今日…遇见陆清川了。”
“正巧遇见他被人围攻,我想和陈不禄走的,可是我就是动不了,我的脚,甚至在朝他的方向走。”
她沉默着,似乎是在厌弃那时的自己。
“竟然给那厮挡了剑!还差点伤到自己!真是愚蠢!”
“我伤了陈不禄的心,可这不是我想做的,就像是有只手在推着我走,我挣扎不开,连喜欢都要拱手让人。”
“像是看台上的木偶,一场戏下来,主人满意,宾客欢愉,只我被束在其中,所求皆不得。”
见我不说话,她掰过我的下巴,幽幽道:
“你怎么想?”
我问她:
“若是陈不禄与性命,必须选一个呢?”
“两个我都要。”
她答得很快,似是不屑于抉择,我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朝她道:
“史书上有写,清河崔氏崔南熹,不忠不义不孝,恶女崔南熹,亡于大晟一十八年,时年二十,未曾成亲。”
“郡主之夫陈不禄,战死于战场之上,郡主亦殉于棺前,此为传世佳话。”
“如此,你还要选他吗?”
“选!”
依旧答得很快,她起身,昏黄的烛火下,我有些看不清她的面容了。
“那我便与天争,我倒要看看,它能不能握的住我崔南熹。”
“握不住,我便撕了它。”
我一颤,躲进被子里成了缩头乌龟。
好凶的女人,嘤嘤嘤。
想了想,我又露出两个眼睛,同她道:
“陆清川来查的案子似乎与陈家大公子有关…你…”
“好。”
没等我说完,她起身,吹灭了烛火,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崔南熹自那以后,做什么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遇见陆清川时,憋到红了脸,也要转头就走。
陈不禄尊她,重她,带她去看花灯,连亲都不敢亲,只红着脸,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8.
眼看这只蝉就要熬过夏日,命运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圣上将郡主许配给了陈不禄,说是许配,实是入赘,偏偏这桩婚事,是他兄长求来的。
所以往后陈家如何,便都与陈不禄无关。
他又为何做这件事呢?
除非,这几桩命案,都是他所为。
陈元钦生时通体蜡黄,双眼含着血丝,又少了一指,不得家人看中,被视作不详。
唯有陈不禄,能恭恭敬敬的唤他一声阿兄。
听闻这件事时,崔南熹正在城中施粥,街上有人表演杂技,一阵欢呼后,一个姑娘流着汗求着人们打赏。
她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崔南熹身上,与此同时,有人道:
“这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哈,有些人摸爬滚打一辈子也过不上好日子,有些人珠钗都换了好些个了。”
“还是不敌人家生的好,所以你说说这世道?哎!”
我抬头看向发言的那人,皱起眉来。
这人话里话外在暗讽世间不公,可人人平等的思想,在这个时代,未免太过超前。
那人继续道:
“凭何有些人就高人一等呢?同样是女子,瞧瞧这位姑娘,再瞧瞧…”
说罢,众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向头带面纱的崔南熹。
一阵风吹过,露出里面的倾城颜色,和那张脸上,略带讥讽的笑。
周围交谈声更甚。
崔南熹把最后一碗粥给了一个乞儿,她拍拍手,缓缓走到人群中央,坐在了最中间为表演杂技而放的椅子上。
自成一派,像是指挥山河的王。
她抬手,轻抚过头上的发簪,手腕的镯子,笑着道:
“我身上的绸缎,二十两一匹,头上的钗子,皆是新品,我这镯子,全清河郡只此一条,哦,忘了说,最贵的是我这个人,陈家公子娶我,聘礼便有千两黄金呢~你说气人不气?”
那姑娘眼眶通红的看着她,开口便是:
“你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的?你知道有多少人吃不饱穿不暖吗?”
崔南熹嗤笑一声,她屈指,轻敲着扶手,一下又一下,惹得那姑娘涨红了脸。
见她如此,崔南熹终于肯开口说话:
“怎么有脸?那我便告诉你为何?”
“崔氏,自太祖建国之时,亡在战场之上的族人的灵位能堆起一座高山!只说我父亲,一生六子,长子戍守边疆,战死于而立之年,次子学医,为平瘟疫以身试药,药成日子,他却早已药石无医,第三子在朝为官,刚刚及冠就为水患之事白了头。”
“我还有一位阿姐,为两国邦交,自请和亲,一位幼弟在北凉为质,低声下气,未敢逾矩。”
她顿了一下,微微倾身,似是真的有疑问:
“敢问姑娘的本族,可有为大晟百姓豁出性命到如此地步?哦,我忘了…”
她轻拍了下脑袋,声音带着丝丝寒意:
“姑娘你,倒是有胆子来质问我清河崔氏。”
我以为她说完了,可她又缓缓起身,走到那姑娘身前,朝她道:
“且不论我身后的崔氏,我会酿酒,我酿的酒,酒香浓郁,天下无出其二,我改良的羽箭,射程很远,已经应用到军队之中,我琴棋书画皆有涉及,四书五经,也熟读于心,每月我都会这里施粥,捐出的银钱早已不可数。”
她俯身,一字一顿的说:
“我本是高山。”
“你,击不夸我。”
那姑娘原本低着头,见她这样说,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她一改唯唯诺诺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来。
“原来是你不听使唤,执拗到如此地步,不如换了吧。”
我瞪大了双眼,看周围的一切停滞,那人抬手,点上崔南熹的眉心。
我大惊,猛地上前推开她,将崔南熹护在身后。
“你要干什么!”
她挑眉,站定身子问我:
“你也是穿越者?”
说完,她上下打量着我,目光从忌惮变成了不屑:
“是个连系统都没有的废物啊…”
“剧情走完我们才可以回去,你不想回家吗?崔南熹不被替代,我们就只能被困在这,对了,还有她的小郎君,一并换了才好。”
“纸片人而已,要什么自我意识呢?”
她说着,面前的场景逐渐扭曲,我转过身去想要去牵崔南熹的手,却最终落入黑暗之中。
意识的最后一刻,我听见她说了一声:
“为什么要反抗命运呢?”
9.
再醒来时,我回到了崔府。
一路小跑着到崔南熹的小院,却在看到眼前的场景时猛然停住。
她打碎了一套茶具,正恶狠狠抽着婢女的脸,嘴里大骂着:
“陈府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来退婚!不过是攀上了郡主,我清河崔氏一只手便能捏死的蚂蚱!真是愚蠢至极!”
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摇得厉害,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同别人打了一仗,平日里总是温润的笑着的人,如今满脸暴戾。
最守礼的人,如今却连一丝的体面也不要了。
我霎时红了眼,盯着她,期盼的同她说:
“崔南熹?”
崔南熹抬眼看我,气势汹汹的走过来,抬手便煽向了我的脸颊:
“谁准你叫我的名字?贱婢,跪下!”
我闭上眼,可那一巴掌迟迟没有落下。
睁开眼,她的手正握着另一只手的手腕,崔南熹似是难受极了,出了满头的汗,她挣扎着,乞求的同我说:
“江星,救救陈不禄吧。”
她苏醒的第一件事是在想他。
崔南熹倒下时,我低着头,落下了一滴泪。
夕阳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我的泪落在她的额头,她浑然不知。
她只皱着眉,在争一个命由己身。
我平静的问她,也像是在问自己:
“崔南熹,为什么要反抗命运呢?”
崔南熹昏迷了整整三日。
第三日,我看见了本不应该出现的人。
陈不禄。
那人似乎还没来得及换下他,亦或者是她觉得陈不禄于剧情根本就没什么用。
所以当一身伤的小公子推开门时,我是诧异的。
除了一张脸,他身上根本就没有好地方,后背鲜血淋漓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后来我听说,那日一步一鞭,他走了一百零八步,最终踏出陈府。
陈家的一百零八鞭家法,连壮汉都扛不住五十鞭,他硬生生的熬过来了。
可他能悔婚,陈家能吗?
他不娶郡主,他的性命便不能保下。
陈不禄跪在崔南熹床前,他牵起她的手,放在脸颊处,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南熹,你怎么不照顾好自己啊?”
他想要去触碰崔南熹的脸颊,手却堪堪停住。
我清晰的看到了,崔南熹的嘴角,流出了一滴血。
一滴,两滴,三滴…
我走上前去拉开他,去给崔南熹擦着嘴角,而陈不禄只是后退一步,声音带着凄凉的说:
“果然,她说过我们不能再相见的。”
我动作一顿,却再也不忍心回头看他。
那个穿越者,不知道怎么做的,让他们连靠近都不能。
沉默良久,我道:
“崔南熹与性命,你选哪一个?”
陈不禄没回我,他从怀里掏出一包桂花糕,声音打着颤:
“等她醒了,就说我不要她了。”
可等她醒了,她还是她吗?
他红着眼,第一次不顾礼法,俯身吻上她的唇。
一触即分,他后退一步,踉跄转身。
少年孤身一人离开,落叶无声,衬得他满身萧瑟。
后来我再没见过陈不禄。
所有人都忘了崔南熹与陈不禄的往事。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他们的年少时光随风而去,再也没留下什么。
而记得的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另娶她人,连遗憾都不能。
10.
陈府迎娶郡主之日,崔南熹醒了。
她睁着眼看着屋顶,眼里积聚的泪倔强的不落下来。
她昏睡的那几日,大约是能听见外界的声音的。
她该知道,陈不禄抛下她了。
她的傲骨不曾折下来,可这有什么用呢?
崔南熹转头,目光黯淡的看着我:
“你是在看我笑话吗?”
“你什么都知道是不是?整个世界都在阻拦我们在一起,所有人都盼着我喜欢上陆清川!”
“这个世界就是个错误!”
她踉跄着起身,走到我面前。
“啪!”
她这一巴掌打得很重,我偏过头去,舌苔轻轻抵着脸颊,索性破罐子破摔红着眼朝她吼:
“对!”
“我什么都知道!可我告诉你了你能扭转乾坤吗?你就能逃开吗?你是反抗了,可结果呢?!”
“你瞧瞧你的样子,崔南熹,你争得过体内的第二个人吗?你争得过既定的命运吗?!”
崔南熹歪头看我,她忽的嗤笑一声,缓缓走到镜子前,给自己苍白的唇上涂上艳红的唇脂。
她往常不喜欢这个颜色的。
她缓缓转头,朝我咧开了一抹笑,我听见她一字一顿的说:
“我命由我,不由天。”
她离开时,崔老夫人问她:
“熹儿,去哪?”
崔南熹转头,朝老夫人行礼:
“回祖母,去抢亲。”
老夫人以为她在开玩笑,无奈的说:
“去抢谁的?熹儿有了心上人,我竟不知道?”
崔南熹仰起头,似是以此为傲:
“陈家,陈不禄!”
老夫人皱眉,语气里有些责怪的意思:
“说什么胡话?今日可是郡主大婚之日,让有心人听去了怎么办?”
“那便让他听,陈不禄是我的,今日,谁敢嫁他,我杀谁。”
“放肆!”
老夫人拄着拐,颤巍巍的站起,另一只手指着崔南熹:
“竟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跪下!”
崔南熹直挺挺的跪了下来。
“祖母,自我出生起,父母兄长皆在高位,清河崔氏更是名门望族,我不敢有做出任何辱没门楣之事,长姐远嫁之后,我更是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因为我是嫡女,是清河崔氏鼎盛的象征,我走的每一步,都与清河崔氏相连。”
“但今日。”
她俯身,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今日南熹所做之事,必会让崔家蒙羞,所以恳请祖母,将我从族谱中除名,自此,崔氏无不孝女,亦不会受此事牵连。”
“崔南熹!”
老夫人将茶具扔向崔南熹,她气得全身颤抖,朝她大吼:
“你们何时苟且在一起的?!”
“不是苟且,就算所有人都忘了,我不会忘,他是我的小郎君,我们幼时便在一起,他说过要娶我的!”
“说什么胡话!就算是,那你便跪在这儿,看他会不会因为给你的承诺而放弃郡主!”
那天不知怎么,原本晴朗的天气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崔南熹跪在院子里,声嘶力竭道: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
她铁了心要去找他,什么都不要了。
我同她跪在地上,轻闭上眼,任小雨浇着。
老夫人终究心疼了,她走进小雨里,同她一起淋着雨。
老人叹息一声,朝她轻声说:
“作为清河崔氏的嫡女,你终究是输了。”
输在儿女情长,输在不会权衡利弊。
她转身,留给崔南熹一个失望的背影。
“去吧,见到了,你就死心了。”
那天的太阳落得格外的早,陈府灯火通明,红绸飘扬。
崔南熹带着我,熟练的走到了陈不禄的房间。
门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可我却无端的感觉到一阵心慌。
崔南熹站在门外,伸手推开了门。
血,好多的血。
少年靠在墙上,心口处插着一个匕首,他的怀里,抱着崔南熹的画像。
而他的手里,紧紧的握着崔南熹爱吃的桂花糕。
子蛊还在,他从未变心。
他选择了崔南熹。
那样的义无反顾。
“陈不禄?”
崔南熹哽咽着,扑过去将他抱在怀里。
“你傻不傻?”
她低头,抵上他的额头,眼泪落在他的脸上,晕染了血迹。
她的少年,也才 18 岁。
她拿过他手里的桂花糕,囫囵的吞着,然后伸出手和他十指相握。
“我的嫁衣只绣了一半,等你醒了,记得来娶我。”
“我的婚宴要比今日的大,若是少了,你就…你就…我就不理你了。”
11.
她那天絮絮叨叨很久,眼泪一直流个不停。
直到那个穿越者来,她才抬眼,不屈不挠的看着她。
那个穿越者环顾了一周,目光停在昏睡的郡主身上,她“啧”了一声,很是懊恼:
“这下就不好办了。”
她拍拍手,看着崔南熹和她怀里的陈不禄,皱眉道:
“早知道就都换了,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这可怎么办?”
“陆清川可不好杀。”
我低着头,突兀的问她:
“为什么杀陆清川?”
“他是男主啊,主人物死亡,世界线会重新开始的。”
“可我杀不了他,动他,会被反噬的。”
她转头看我,挑眉道:
“怎么?你有兴趣?要不合作,我们借刀杀人。”
我摇了摇头,继续吸引她的目光:
“他又做错了什么?”
“一个纸片人而已喽?分什么对错,我……”
她猛地瞪大双眼,看向插在自己胸膛的匕首。
崔南熹站在她身后,那张漂亮的脸上沾了血。
她伸出手,将脸上的血缓缓抹在她的脖颈上,笑得犹如地狱归来的恶鬼:
“你没机会了。”
“去地府,给我的小郎君赔罪吧。”
可那人只是低头一笑,她伸手,触向穿过她肩膀的匕首。
“一个女配,可杀不了我。”
那道伤口在愈合,崔南熹用着力,不让匕首被弹出。
“喂!”
那人叫我,指了指身后的崔南熹:
“还不快过来帮我!”
我沉默着,走到她身后,握住崔南熹的手,朝她道:
“我来吧。”
然后,在那人得意的目光中,我猛地拔出匕首,狠狠的捅向她的心脏。
“呃——”
她错愕的转头看我,似乎是不敢不相信我能杀了她。
我勾起唇角,在她耳边留下一句话,然后伸出手,缓缓将她推倒。
“可去他妈的命运。”
转过头,对上崔南熹的眸,我又息了声。
门外是兵戈相交的声音,是陆清川携皇令来捉陈元钦了。
崔南熹将陈不禄和郡主拖到门外,她拿起火把,将今晚的秘密焚烧。
那晚月光皎洁,她从火光中走来,脸上血迹斑驳。
她仰起头,像是涅槃重生的凤。
她说:
“清河崔氏女,绝不认输。”
她抬脚走向她的小郎君,却停了下来。
崔南熹转身,朝我招手:
“还不快跟上来?”
我停在原地,真心实意的朝她笑了出来。
我问她:
“崔南熹,若能重来一次,你想怎么活?”
崔南熹看着我,眼里燃烧着的熊熊的火焰。
“还是这么活,不死,便不屈。”
“那便好!”
我抬手,在崔南熹错愕的目光中,将匕首插进自己的心脏。
我红着眼看着她,突然有了一瞬间的后悔。
早知道往天灵盖扎了,可太疼了。
“江星!”
“崔南熹。”
我唤她,一头栽进了火海。
“谢谢你。”
所以我也不逃了,若有幸回去,我再也不要妥协和懦弱了。
崔南熹啊,谢谢你,再次将我从深渊里带了出来。
再来一世,记得要永远炽热啊。
12.
这本书的女主,是陈阿雀。
起初我并不知道我穿成了女主,这还要感谢陆清川。
所以我明白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我有着些许的包容。
也正因为如此,我能杀了那人。
我来这儿一趟,最是不悔,遇见崔氏,南熹。
……
“滴——”
“滴——”
“36 床醒了!”
我眨了眨眼,伸出手挡住窗外射进来的阳光。
转过头,我看到了放在床头的书。
《青雀》。
作者:江上星。
作者…
江上星…
“呵……”
我笑出了声,闭上眼,任眼泪汩汩流出。
我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这本书的作者,是我啊…
是我亲手把崔南熹推进去的。
连带着 18 岁的自己,一起埋葬。
哪有什么另一个穿越者啊,明明是 30 岁的自己,想杀死年少的自己。
我最深处的意识告诉我,看啊,你经历了这么多,就遵从命运吧,不要…再反抗了。
于是那人出现,她拼了命的纠正剧情,要崔南熹坠入深渊。
要我选择她,一起坠入无边的黑暗里。
可那只蝉飞过了四季,又带来了夏天。
夏日里沉睡的蝉,终究被年少的自己救赎,再次迎来新生。
16 岁的江星,她热情阳光,对未来有着最美好的憧憬。
崔南熹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创造出来的。
清河崔氏的嫡小姐,她拥有这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
那本书叫《南熹》,是我写的第一本人物群像小说。
以崔南熹为首的人物群像,她们没有勾心斗角,只是细水长流,温馨又美好。
我在备忘录里写了一章又一章,将我年少时的热情与张扬也倾注其中。
崔南熹,是年少时的我的映象。
而陈不禄的原型,是以我的暗恋对象为原型。
爱恋中的胆小鬼,大多是没有被爱的资格的。
我是其中一个,所以我龌龊的,将他写了进去。
再后来,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北大中文系,我的家人引以为傲,也与他走散于人海。
我以为这是我美好人生的又一个起点。
其实,这只是命运给我开的一个玩笑。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第二天,我救下了一个坠楼的孩子。
那时什么都没有想,只不顾一切的救下了他。
再醒来时,我失去了我的右腿。
那年我十八岁,有足够的勇气去反抗所谓的命运。
于是我积极的复健,毫不畏惧的在人群中行走。
我努力的学习,却因为行为能力受限而错失很多机会。
我不气馁,我依旧在向前奔跑。
我不会被击垮的。
直到有一次,我听见我的妹妹说:
“妈妈,我有些怕姐姐,她的腿,好丑…”
我知道她才六岁,可是她是我的家人。
于是我开始在意别人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的躲着人流走。
毕业那年,我向好几家企业投了简历,却处处碰壁。
我参加的大创不少,学习成绩在年级前十,我以为是我的要求太高,可他们却录用了我的同学。
职位有限,他们只会选择更好的。
我先一步选择了自厌。
回过头去,我看着自己闪闪发光的高中时代,只觉得讽刺。
找工作的空闲,为了凑够房租,我把《南熹》投了出去,同时,我接了一些撰稿工作。
很多天后,编辑给我的答复是:
“您的作品很好,说实话,您说这是您 16 岁时写的,我是不信的,只是您也知道,您的作品太过平淡,大多数人们,都喜欢看拥有跌宕起伏的剧情的,那些温馨的桥段,反而,不符合时代的潮流了。”
收到短信的时候,我正在和我的相亲对象吃饭。
他少了一条胳膊。
是我表姨给我找的,所谓的门当户对的人。
我并不歧视他,也并不喜欢他。
连着那通短信一起,平静的接纳。
回家时,我站在门外,听妈妈的声音在门后传来:
“小星啊,还不知道,害,她怎么会不满意这桩婚事?改天一起吃饭!”
可是妈妈,我才 23 岁。
可是妈妈,我不喜欢他。
我后退一步,一股脑的往外走,却撞到了一位路人,他大叫着,嫌弃的看着我空荡荡的右腿。
“死瘸子,看不看路啊!”
我看着周围的一切,感觉所有人都目光都带着嘲笑看着我,我飞快的逃离,回到出租屋,大叫着打翻了一切的东西。
然后,我看向了《南熹》。
我已经腐败,而崔南熹依旧明艳。
房东又在催促交房租了。
我颤抖着手打开电脑,我想着编辑的评价,打下了两个字——《青雀》。
我把崔南熹从群像中剥离出来,将她安入恶毒女配的角色。
她与这本小说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她是唯一没有理由作恶却恶贯满盈的人,我把陈不禄带出来,将他们拆散,让他们背道而驰。
我将我的青春分裂的同时,也选择了遵从我的命运。
我将这本小说投了出去,可读者不是傻子,他们说崔南熹就像一个被控制的,只是为了作恶而作恶的可怜人。
我不反驳, 也不认同,我沉默的抱紧电脑,写下一本又一本狗血小说。
我行尸走肉般活着, 渐渐的, 我习惯带着帽子,低着头走路,我开始变得阴郁,身边的人渐渐离我远去。
13.
我不知不觉的丢了自己, 也不知道怎么找回来, 在自我堕落的路上越走越远。
研究生毕业后, 我找了一份工作,我不断的妥协,职场霸凌也不吭声。
我知道反抗无用, 命运还是会给你当头一棒。
《青雀》不断的给我带来收益, 而争议也越来越多。
直到 30 岁这年, 我被父母逼婚, 平静的吞下了几粒安眠药。
我陷入了昏迷, 我忘记了自己所经历的, 只记得自己叫江星,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江星。
我见到了崔南熹。
可我依旧保持着 30 岁的懦弱,恶劣的在内心等着看崔南熹的堕落, 却又挣扎着, 希望她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后来, 她带着我, 走出重重阴霾。
她把我带到光明处, 告诉我:
“江星,别跪。”
她说:“你, 击不垮我。”
她说她绝不认输。
这也是年少时的我所坚信的。
我握上她的手, 一同杀死了 30 岁的,自我堕落的自己。
或许我早已配不上年少时的自己,但是, 我必须要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我感受着耳边的风, 踏出医院, 去迎接另一个新生。
这次,我绝不认输。
我记得很久以前, 我和崔南熹聊未来时,她温柔的说:
“你说你可能来自未来,却不是这个世界的未来,如果能回去, 那就请替我多看一看吧。”
“我的小夫君在这, 我的家在这,我注定,要留在这个时代。”
“但你不一样啊,我想在你的时代,你一定是一个光芒万丈的人。”
她始终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纸片人。
她也不会知道她给我带来了什么。
“清河崔氏, 有女南熹, 其颜绝绝,惊才艳艳。”
后来我时常想起那个一身傲骨的姑娘,在我即将接受被同化的命运时, 拉我一把的那个姑娘。
在我妥协于所谓命运时,将光带给我的那个姑娘。
我一直不认为那只是一个梦。
所以崔南熹啊,你一定要好好活。
做一只跨越四季的蝉。
活得再漂亮一些吧。
作者:周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