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 节 一个不为人知的女将军
第 97 节 一个不为人知的女将军
替兄从军,九死一生。
归家时,我的位置坐着位娇滴滴的小女娘。
她依偎在母亲怀中,笑盈盈地说:“阿姐,你终于回来了,我和母亲一家人都很想念你。”
眼中带着挑衅与恃宠而骄的得意,炫耀着自己的所有。
我饮下一口美酒,捏了捏她的小脸。
“妹妹过得挺滋润,脸颊都肉嘟嘟的,比以前可爱多了。”
面前的人脸色怪异,仿佛见了鬼一般。
1
“女子要相夫教子、须时时谨记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这是母亲教导我的话,也是被整个大卫女子奉为圣训般的存在。
可征兵之时,我偏偏代替病弱的兄长上了战场。
战场凶险,我咬牙挺过了五年,也从一个闺阁千金彻彻底底变成了骁勇善战的小将军。
每逢绝境,我都告诉自己家中尚有父母在等我。
我绝不能倒下。
殊不知,待我历尽千难万险归家时,他们已有了一位符合心意的女儿。
那日回到都城我方才知晓,沈家近日正忙着为沈家三小姐举及笄礼,甚至在城中布施乞丐。
百姓对沈家三小姐连连称赞。
时隔多年,我再次拜见父母时是在沈珠及笄礼宴席上。
沈珠,沈珠,如珠如宝,从这名字上看便让人知道,她定是位备受家人宠爱的小女娘。
可谁又能想到,她只不过是我曾经从路边捡回家的小乞儿呢?
2
沈家特意设了一场颇为隆重的冬梅宴,广邀京中权贵世家。
沈珠一曲“高山流水”,余音绕梁,众人连连称赞,京中还有哪个小女娘能如沈家三小姐一般六艺皆通。
而至于我这位真真正正的沈家大小姐,却只能在宴席结束后,避着熟人,才能出现在沈家内宅。
约莫晚膳时分,我才被管家带到母亲跟前。
昔日的小乞儿依偎在母亲怀中,笑盈盈地说:“阿姐,你终于回来了,我们一家人都很想念你。”
眼中带着明晃晃的挑衅与恃宠而骄的得意,炫耀着自己如今的所有。
我饮下一口美酒,捏了捏她的小脸,笑着感慨:“妹妹过得挺滋润,脸颊都肉嘟嘟的,比从前可爱多了。”
面前的人脸色怪异,仿佛见了鬼一般。
她大概以为,我会愤怒地责骂她,大吵大闹质问为何她一个小乞儿成了沈家三小姐。
可惜,她想多了。
我并不是只想与她宅中相斗的小女娘。
家宅争宠,争风吃醋,不过区区小情小爱。
我沈雁所要的,是四海升平、国泰民安,是黎民百姓再不受战乱流离之苦。
3
饭桌上,兄长沈岸在一旁细致地为沈珠挑起碗中她不喜欢的青椒,父亲端坐在餐桌主位,慈爱地看着眼前的一双儿女。
我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连双碗筷都没有。
“父亲,母亲,女儿回来了。”
母亲看了我一眼,却不知为何又撇开了视线。
父亲冲我点点头,说了句:“回来就好。”
至于我那位兄长,只是咳嗽了一声,便继续默不作声地为沈珠夹菜。
征兵那日他们求我替兄长上战场时皆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见我神色犹豫,更是泣涕横流。
如今我平安回家时,倒是平淡得很。
我扯了扯嘴角,徒手拿起了近处的包子,自己夹了好些烤肉。
“好生粗鄙。”
沈岸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我无视众人各异的目光,吃得好不痛快。
4
翌日。
早膳喝的是肉粥,尽管我尝试克制,不免还是发出了一些声响。
军营里时间紧迫,吃饱才是第一位,谁还顾得上什么规矩。
经年累月,吃东西的速度早就练出来了,就是这吃相什么的,确实不雅观。
丫鬟小厮都诧异地看向我,向来看重脸面的母亲脸色瞬间不快。
沈岸皱眉,开口:“吃饭就要有吃饭的规矩。”
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沈珠便善解人意地宽慰道:“这也不怪阿姐,军营中伙食简陋,阿姐如今吃到这些精致可口的餐点,难免失态。”
我点点头,若有其事地回应:“不错,阿兄你若是去了军营,怕是都抢不上饭吃。”
沈珠怪异地瞧着我,不再言语。
沈岸那张与我相差无几的脸,顿时青一阵,红一阵,半晌说不出话来,活像那街边唱大戏的。
他为何不想想,若不是我冒着杀头的罪顶替他上了战场,他这羸弱的身体哪里还有小命回家呢。
父亲摔了筷子,斥责:“读书读到哪里去了?不知道敬重兄长!”
我放下碗,诧异道:“可是父亲,兄长怕是也记不得有我这位妹妹了。”
“不过不怪兄长,我确实离家四载有余,只怕整个沈家也没几个记得我了。”
沈太尉早已今非昔比,那里能容忍他人反驳自己,拿起瓷碗向我砸来。
“没有教养的东西,在外面野了几年就敢忤逆父兄。”
我擦了擦额头上流的血,归家第一次冷了脸。
母亲也被吓到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
随后就更加气愤的开始责骂我不懂事。
沈岸和沈珠在一旁劝慰,一边说着我的不是,一边喊我滚出去。
眼前的四人,确实更像一家人。
“你这个煞星,一回来就克我。”
“老爷莫要因为这孽障而动气,左右她不久又要离开,就全当没有这个不孝女。”
“母亲说的是,父亲放心,儿已和太子搭上关系,也不必再看她的脸色。”
“父亲,女儿也不会给您丢脸的。”
……
沈岸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用命挣下的无上荣光,沈家也在“沈将军”的庇佑下在朝堂上如鱼得水,蒸蒸日上。
就连我路边捡来了小乞丐,也从麻雀变成了金凤凰。
唯独我,成了大家饭后谈资的笑料,沈家名门世家,怎会教养出这样没规矩的长女。
我那些所谓的牺牲与付出,都成了自欺欺人的笑话。
那些军营日日夜夜里支撑我到归家的信仰,也在这几日被撕了个粉碎。
既如此,我又何必再处处隐忍?
5
参加一位贵夫人娇儿满月宴时,穿着衣裙的我健步如飞,坐姿更是直咧咧。
不出三日,我的事迹传遍了京都。
向来深居简出,在家养病的沈大小姐,居然如此粗鄙,简直不堪入目。
自此,我被勒令不准出府半步,整日跟着礼仪嬷嬷学规矩。
可惜,没什么成效。
倒是气走了十余位礼仪嬷嬷,惹得都城没有礼仪嬷嬷愿意来府中教导我,也算一战成名。
家中但凡能说我两句的都会对我说上一句:
“阿嫣,你言行举止,皆有失名门身份。”
我摸了摸腰间的卷剑,手痒的很,生怕自己压不住怒气一剑劈个痛快。
因为煞气太重,无意间冲撞到了沈珠,害得娇弱的小女娘跌入荷花池,一夜高烧不退。
荷花池水浅,淤泥却很多,至多将人困在其中,难以移动。
沈珠跌落前的前一秒还在朝我笑,她并不慌张,直到小丫鬟惊慌失措的呼救时,她才开始大喊“救命”。
我欣赏片刻,转身就走,懒得陪她演这种荒唐的把戏。
夜半时分,母亲把睡梦中的我拉入祠堂训斥,兄长匆匆忙忙乘车去请大夫。
父亲跑去书房躲了个清净,据说他上次被我气得不轻,现在不想听到关于我的任何事情。
母亲怒气冲冲读瞪着我,仿佛我是她的仇人一般。
我叹了口气,疑惑又无奈地问:
“母亲,我有时候觉得沈珠才是你的亲生孩子,我才是那个捡来的小乞儿。”
“逆女,居然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浑话。
“你阿妹这些年尽心尽力地伺候我与你父亲,替你尽孝,我疼她些难道不应该?”
我张了张嘴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难道要质问:如果我当初没有入军营我不是一样能孝顺地伺候您二老吗?
算了。
干脆当个哑巴,闷头挨训。
若是再出言不逊,怕是要担上个不孝的罪名了。
母亲命我在祠堂罚跪,扬言妹妹何时病愈我便何时自由。
有时候真相如何并不重要,大家都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我挺直身板,足足跪了十日才倒下,若是战场的敌军知晓曾经那样飒爽英姿的沈小将军,被小伎俩困在内宅罚跪,怕是要笑掉大牙。
6
我离开那日,正是除夕夜宴。
本该是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好日子,我却过得冷冷清清。
还不如在军营中和各位兄弟喝酒聊天来的畅快。
那位取代我的妹妹规矩地坐在母亲身旁,羞涩地同母亲语话家常,父亲和兄长脸上也带着我不曾见过的笑容。
他们一家人,好不温馨。
我起身行礼辞别,并无人在意。
他们大约已经习惯,我的古怪与格格不入。
走出家门时,漫天雪花飞舞。
我裹紧了不算厚实的披风,打了个喷嚏。
不雅,不端庄,可是心情格外明朗。
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沈家沈嫣,自此不复,活下去的只是沈将军——沈雁。
除夕夜,我也不好打扰他人,只是在街上乱逛,好在有家店还未闭门。
买了两只叫花鸡和一壶烈酒,我骑马南去哀邬山,到了贺知询的墓前。
坟前荒草一片,我费了一会功夫才清理干净。
我一边做事一边唠嗑,好歹是除夕,他最喜热闹,我尽可能多说些锁事。
“贺二,我来看你了。”
“别怪我现在才来看你,这两天年前边脱不开身。”
“火头营最近弄的饭菜难吃的不得了。”
……
贺知询是和我同一年入的赤侯军,年长一岁的他对我照顾有加。
这几年,我将他视作兄长,是过命的交情。
那场战役中他为救我而死,而我用捡回来这条命当了年纪最小的将军,人前无限风光。
最开始我每晚都做梦,梦见贺知询死在我身前的样子,我被溅了一脸血,那样的温热,又那样的血腥。
愧疚,不甘,我只能在战场上不要命的杀敌,用换回的功勋,照顾他的家人。
其余的,来日地下我们相聚时我再给他好好赔罪。
看过故人后我又骑马到了贺知询家人居住的村落,他家中只一位常年病中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贺安州。
留了些银两和年货在门口,包裹中夹着一封家书——
贺知询每年都写,如今是我续写。
我抬手敲敲门扉,闪身躲在一旁,眼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少年推开门取了东西便离开了。
我不敢再见贺母,害怕看到她那双渴望儿子归家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我见过太多了,恐难以承受。
7
除夕后我跑到了赵夫子家,赵夫子是我的恩师,我孩童时期大都喜欢留在学堂。
不是好学,是喜欢缠着夫子的小儿子玩过家家。
赵宿这人和夫子性格大相径庭,一个活泼乐天的老顽童,一个古板寡言的小大人。
我就喜欢逗这厮,看他生气却又奈何不了我的样子,才觉得他有些鲜活气儿。
说起来沈赵两家也是有些关系,定过娃娃亲,长辈闲聊时口头上那种。
随着时间流逝,后来便不了了之。
我恭恭敬敬地给夫子行了个礼,小老头也不问我为何突然造访,只是给我塞了许多都城流行的小吃。
“你怎的瘦成这般模样?如今病愈了就多补补。”
我满手都是各种小吃,受宠若惊地回话:“夫子,若是被赵宿那个小古板看到你吃这些玩意,怕是又……”
话未说完,一道冷肃的声音响起:“阿父,大夫不久前才叮嘱您的身体不宜吃这些难以消化的吃食。”
来人一身月色锦袍,面容清俊,谦谦公子,如玉如翡。
小老头嘟囔:“都是给小嫣准备的,我可一点没有吃。”
当然,如果忽略他嘴角的米饼碎屑的话会更让人信服。
“她大病初愈,最近才好些,更不能吃这东西。”
赵宿将我手中的小吃尽数拿走,最后只余下一串糖果子。
“除夕,至多吃这一份。”
我笑了笑,这些年大家都以为我呆在家养病,未曾见面,感情却依旧。
“赵宿,你和小时候一般无二,还是这么有趣。”
“你亦是同幼时一般顽皮淘气。”
赵宿继承赵夫子衣钵,桃李三千,如今更是成了太子太师,也算是风头无两。
小丫鬟端来两碗黑乎乎的汤药,味道十足。
“家中有些补养的药材,父亲用来效果尚可,你也跟着一起喝些。”
夫子捏着鼻子,喝一口嚼一个蜜饯。
良药苦口,我端起一饮而尽,缓了一会才有些回甘。
赵宿皱眉,似是不解,眼前人从前最讨厌苦味,如今却能面不改色喝下一整碗汤药。
这些年,怕是吃了不少苦。
“若是无事,可多留几日,陪陪我老头子。”
我笑着点头,离我回营还有一段日子,多陪恩师几日倒也无妨。。
可闲暇美好的时光一般都不能太长久。
总有人会赶巧着扰人心情。
8
第三日,沈岸便找上门来,名义上是送礼贺节,实际是要带我回家。
见到我的第一句就是:“你是个小女娘,一直待在师长家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随我归家。”
我冷眼折了株梅花拿在手中把玩,不想看他虚伪的嘴脸。
留在我身边的眼线倒是不少,生怕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影响他“将军”的美名。
“我留在恩师家又有何妨,总归坏不了你沈将军的名声。”
沈岸恼怒,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压低声音:“妹妹和赵宿年初定下姻亲,你莫要与他走得太近,以免惹人闲话。”
我愣了愣,沈珠和赵宿定亲了?
我竟全然不知。
还真是,造化弄人。
我有的,沈珠有了,我没有的,她也有了。
沈岸拜别夫子之时,我趁机问身旁的人:“赵宿,你真对沈珠有意?”
赵宿点头,毫无波澜回了一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家立业,孝顺恭亲,为人子大抵就应是如此。”
“你只需说你是否欢喜她。”
我直言直语地盯着他,希望听到一个答案。
“欢喜于否,并不重要。”
“挺好的,是你这个小古板的行事风格。”
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随意将手中的梅花扔在墙角,任凭大雪将其覆盖掩埋。
躬身行礼拜别夫子,我不再回头。
9
“沈嫣,你是要害的沈家被全都城耻笑才满意吗?”
母亲一个巴掌甩在我的脸上,辣辣地疼。
刚踏入家门就被打蒙了,母亲还在痛诉着我的种种罪过。
沈岸在一旁冷眼相看,眼中的厌恶如同化作针刺射向我。
沈珠则哭着劝母亲不要动怒,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如果不是我知道是她“无意”提起我多日不在家中,添油加醋的拱火,我还真就信了她。
“姐姐不是故意的,是我抢走了姐姐的亲事,是我对不起姐姐。”
字字句句,确是真话,只是母亲和沈岸听不得这些。
“妹妹你不用自责,你本就该与赵宿相配。”
“这门婚事你自是配的上,至于她,不及你半分。”
沈岸口不择言地安慰着沈珠,根本顾不得什么分寸。
母亲还想要再打第二巴掌,我伸手拦了下来。
“母亲切莫忘记,沈家的尊荣到底是由谁在维系。”
母亲脸色骤变,恶狠狠地看着我,那目光冷冽到让我想起战场上的敌军,她恨不得我拔下一层皮。
第二日,沈珠便出现在我的偏院中,她手上提着一个小篮子。
“姐姐,我来看你了。”
她笑得明媚,像是秋日盛开的牡丹,耀眼夺目,似全然不记得怎样靠着一张嘴搬弄是非。
“我给姐姐带了些自己做的甜糕,希望姐姐不要生珠珠的气。”
“我和赵宿是真心相爱,求你成全我们。”
我嗤笑一声,才应到:“你这些年过得不错。”
她愣了一下,才回道:“姐姐是我的贵人,是沾了姐姐的福气我才有了一个家。”
我点点头,捏了一块糕点评尝,味道是不错。
“不错,鸠占鹊巢也是你的本事。”
沈珠脸上的笑僵住,一句鸠占鹊巢就撕破了她的面皮,她最是听不得这些。
“沈嫣,你为何没有死在外面呢?这是你的错,你若是死在战场上哪里要受这些罪?我定会恭恭敬敬的请回你的尸身,日日上香叩拜,可你偏要回来同我争那一点点东西!”
语气森然,带着极深的怨念。
我用力捏着她的下颚,迫使她不得不抬头看着我。
“莫要再来我眼前晃荡,否则我保证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
“你乖乖的坐在三小姐这个位置,安分守己,不要再弄什么小动作。”
沈珠眼中仍带着恨意,我不屑地松开手,瞧着眼前人慌慌张张地跑向门外。
只要她不作死,我便视而不见。
左右不过是如此冷血的一双父母,我不稀罕同她争抢。
沈珠因为下颚的疼痛忍不住掉下泪,她狼狈地往前跑,心中除了惧怕更多了万分怨憎。
如果,如果沈嫣永远不回来,这个家就只有她一个小姐,父母,兄长也只会疼爱她一个人。
既然当初带她脱离苦海,为什么不愿意再成全自己一次呢?
在她还是个乞儿的时候,她就知道了,想要的东西,就是要自己争取,只有抢过来的东西,才配得上自己。
10
沈岸投靠太子一党,得罪了三皇子,对方设了个鸿门宴,他怕露馅不敢去,求到了我面前。
“沈嫣,围场射猎你必须去。”
我笑了笑,恶趣味地看着他的表情:“你在求我吗?”
“是,算我求你,如果你不去,我漏了破绽,全家都得陪我死。”
沈岸态度恶劣,不是求人,是命令,是威胁。
“你自己惹得事自己处理。
“我几次闯过鬼门关,倒是不怕死,至于你,与我何干。”
沈岸怒不可遏,气冲冲的走了。
结果,下午便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说客。
赵宿带着大包小包的物件,来了小院。
“你药忘带了。”
他若有其事的开口,我挑眉看着他身边的沈珠。
倒是会搬救兵,估计都求到了夫子那里。
“赵公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听三小姐说你与兄长赌气,我特来看看。
“长兄为父,你性子率真自是无错,可也需要谨记三纲五常。
“沈将军征战沙场,无瑕顾及你,对你却也疼爱有加,莫要使小性子,寒了他的心。”
我被气笑了,沈珠倒是会搬弄是非,被赵宿这么一说,我倒成了罪人。
“赵宿,看在从前同窗之情,我卖你一个面子。
“只是以后,你我便莫要再往来了。”
赵宿想要再说些什么,被沈珠拉走了。
围场射猎那日,三皇子早早派人来催,他向来忌惮赤侯军,招笼不成便欲除之而后快。
我束起长发,穿起男子服饰,变回了沈将军。
三皇子早在山中放置了猛虎恶狼,围猎中场就将我引到偏僻之地。
身边的侍卫皆被暗害,七零八落倒在地上。
眼前有一只白虎正打量着我,准备随时咬断我的脖颈。
我拉开弓箭,直射出三箭弓弦便猛然断裂。
这弓是沈岸亲手交于我的,他竟也想要置我于死地!
血脉亲情在他们眼里就如尘埃一般吗?
可他不知唇亡齿寒,我死了他又岂能苟安。
我拨出腰中软剑,凝神静气,冲向对面……
11
“沈家大小姐又病了,这两天怕是不大好了。”
“听说找了好几位名医都没有用……”
我被安置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房间,浑身是血,脸上带着白虎死前留下的伤痕。
沈家上下,无一个人为我请过医者。
我是血淋淋倒在沈家大门的,府中的小厮慌慌张张的禀报家主。
父亲却将府门紧闭,命令不得宣扬此事,将去请大夫的小厮追了回来。
在失去意识前,我听到母亲小声说:“嫣儿命该如此。”
伤口溃烂,高烧让我整个人昏昏沉沉。
第二天夜里,沈珠来到了我的床前。
“姐姐,如今也只有我愿意来看你了。”
我没有力气回话,只是思考如何脱身。
“姐姐不好奇为何父亲不救你吗?”
我不解地看向她,沈珠有些激动地说:
“因为父亲已经放弃你了啊!
“你没有存在的价值了,从今以后就只有一个沈将军。
“如今战事已平,你活着才是对沈家最大的威胁。”
我恍然大悟,原来父亲想一劳永逸啊,可这样阴毒的法子,竟放在自己的亲女儿身上。
我曾天真地以为他们不过是因为我未曾长成他们愿想的样子而不喜欢我。
可到头来,竟是要我以命来还生恩。
我被放弃了,被生身父母放弃了。
只因我是女子,不能同兄长一般为沈家带来利益。
只因我叛逆难驯,不能成为他们手中乖巧的棋子。
只因我,是我!
“姐姐,我会代替你成为唯一的沈家小姐,你可以放心地走了。
“姐姐,不要怕,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沈珠笑靥如花,我从她的笑中却看到了一丝悲凉。
她将亲手杀死曾搭救于她的恩人,也将杀死自己心中唯一的良善。
那双纤细的手颤抖地覆上我的脖颈,不断加大力气。
我看着她狰狞流泪的脸,慢慢闭上了眼睛。
也罢,这样混账的日子,我早厌倦了。
12
两年后。
“沈雁哥哥,沈雁哥哥今天阿娘给我买了一个大肉包,可好吃了……”
恍惚之间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
我睁开眼睛,看到是贺安州着急的小脸。
“小安。”
我竭力用嘶哑的声音回应他,瘦弱的少年惊喜地喊:“阿娘,阿娘,沈哥哥醒了。”
大娘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润了润喉咙。
“孩子,你终于醒来了。”
从大娘的口中我才知晓自己被丢到了城外乱葬场,险遭野狗啃食。
上天垂怜,让贺安州去附近打柴时发现了还剩下一口气的我。
我早年陪贺知询回过他家,大娘仍然还记得我。
“孩子,你受苦了。”
贺母心疼地看着伤痕累累的少年,这是他大儿子最好的兄弟,大儿子不在了,也只有他还惦记着他们娘两个。
时不时偷偷送些东西,贴补他们的生活。
这狗屁的世道,战争一结束,商人赚得盆满钵满,政客握手言和,唯有老母亲在儿子的牌位前日日哭泣。
我睡了两年,看着衣衫破旧的两人与周遭的环境,心下了然,他们为了救治我怕是耗尽了家中的积蓄。
“对不住,是我拖累了你们。”
“孩子,别说这些,你就像是我的大儿子,一个母亲为孩子付出,不求孩子回报。”
我苦笑,贺知询曾救我一命,如今贺家又再次救我。
造化弄人。
自此,我便留在贺家养伤,顶着知询的身份,成为贺家孩子,为这对母子撑起一片天。
13
年后。
边关再度挑起战事,沈将军在边关战死,被敌军斩下头颅,悬挂于高墙之上。
朝廷节节败退,赤侯军只余数千残兵败将。
沈珠和赵宿的婚期只有半个月,陛下气得直接取消两人婚约。
赵夫子上朝与天子争论,不可屈降,以死相觐。
因沈岸死在了大凉军的元帅刀下,沈珠被封为安平郡主,择日由赵宿护送至大凉和亲。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更是大卫的耻辱。
为了保住边关百姓千万条性命,只能选择屈服。
可一味的退让只会让敌人愈发嚣张,不到半年再次出兵挑衅。
边关葫幽城惨遭屠城,城中老幼妇孺无一人生还。
天怨民怒,天子征兵,誓捍国土。
百姓流离失所,越来越多的人陷入危难。
当征兵酷吏砸开门大喊十五岁以上男子皆需入伍,我就知道平静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贺安州已满十五,在我有意训练下也健壮了许多。
那天夜里,贺母收拾了两个小包裹。
命运对这个苍老的妇人何其残忍,一朝便要带走她所有的孩子。
“母亲,我要和沈哥哥一起参军,要为哥哥报仇雪恨。”
少年坚毅的目光中带着视死如归的决心,贺母叹息,连连嘱咐:“战场凶险,定要万千小心。”
一晃一个月过去,我和贺安州成了赤侯军中最不起眼的两个小兵。
我们陆陆续续上过几次战场,大多是做些清理补刀的杂事。
“阿嫣,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是已经……”
赵宿一脸震惊的看着我,他如今正带着沈珠来和亲,由赤侯军负责护卫。
所有人都知道沈嫣已经病故,沈岸已经战死,那么现在顶着同样一张脸在校场舞刀弄剑的人又是谁呢。
我摆摆行礼,不卑不亢道:“在下贺雁,大人你应当是认错人了。”
14
赵宿黯然地离开了,死而复生,简直天方夜谭。
三日后便是沈珠出嫁之日,军中戒备,屈辱地交出了郡主。
凉军嚣张的驻扎在二十里地外,将士们只能听着凉军的嘲笑谩骂。
我在角落看着沈珠坐上了简陋的花轿,花轿路过近处时,传出不小的抽噎声。
凉军萧渊是个喜欢折磨人的变态,他最喜欢在战场上收集头骨,做自己的酒樽,他军帐中常常有被折磨死的人。
我并没有多恨沈珠,更多的是感慨。
当她以为获得了自己最渴望的东西后,又从云端跌入泥潭。
这样的滋味足够让她奔溃。
谁知倒是低看了沈珠,当天夜里凉军便打了进来。
为了自保,沈珠把盗取的城防图献给了萧渊。
沈家真是没几个聪明人,最后落了个害人终害己的下场。
沈岸如此,沈珠更是如此。
与虎谋皮,她又能苟活到几时?
从前她恩将仇报我尚且不屑杀她,如今她做了叛国贼,我必诛之。
我带着贺安州跟着部队死守绥安城,硬是死扛了三天才堪堪击退凉军。
赤侯军几乎全军覆没,贺安州也断了一条腿。
“安州,你先跟着老王往后撤。”
“哥,我死也不做逃兵。”
少年固执,他的骄傲也绝不允许他苟且偷生。
他真的,像极了贺知询。
我妥协:“好,是个血性的汉子。”
少年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下一秒,我一个手刀劈晕了人,将人交给心腹老王。
“王叔,带他离开,不要再回赤侯军。”
“将军,你多保重。”
我以私心,还贺母一个儿子。
15
戴上了曾经领兵作战的玄铁面具,我告诉赤侯军:本将未死,血战到底!
兄弟们死伤无数,能作战的只余下一千多。
赤侯军跟着我多次出生入死,几位老将认出了我,再次奉我为将。
我带着一百精锐夜袭萧渊大帐。
出其不意,挑杀了萧渊左膀右臂。
经此一役,全军士气大涨。
“沈将军没死!”
“大捷!”
“前方大捷!”
趁着萧渊没有反应过来,我趁机拿下了几次胜利,将凉军赶到了二百里外。
可是也无法避免将士们伤亡,若是朝廷援兵再不到,也撑不了半个月。
“将军,有人求见。”
房间外有士兵通报,来人是赵宿。
“沈将军,我有良策可击退凉军。”
我示意他继续说,
“擒贼先擒王,凉王唯一的儿子翱鲲正在葫幽城,
“只要抓住他为质子,陛下便会速派援兵,如此方可破局,保大卫百年太平。
“倒是,我必定带着援军前来助沈将军。”
翱鲲为人狠辣,屠城便是由他亲自带兵所做,这样的人又如何接近。
“太师如何保证能成功拿下翱鲲?”
赵宿淡然一笑,“翱鲲虽乖张,却极崇文,赵某不才,愿为之一试。”
翱鲲喜欢收集名人文集,常豢养些少年才子,供其折辱取乐。
至于是哪种乐子,便不可再云。
赵宿神色认真,欲以身饲虎。
我笑了笑,伪善道:
“先生,打仗的事还是让我们这些将士来做,先生的手是执笔授道。
“传道受业的夫子又怎可沾染这些胺脏东西。”
“阿嫣,让我去吧。
“国难当头,我不愿偷生。”
赵宿认出了我的身份,我干脆地摘下面具,露出满是伤痕的脸。
“许久不见,赵宿阿兄。”
“久闻大名,沈将军。”
16
“我只能给你五十人,多的没有。”
“好。”
“我只能为你拖七天,你出发七日后萧渊定会收到消息。”
“好。”
“一旦事情暴露,无论生死,我无力救你。”
“好。”
“再见了,小古板。”
“再见了,调皮鬼。”
赵宿带着五十精锐出发了,我知道,此行无论成功与否,他都必死无疑。
失败是被翱鲲折磨至死,成功也将为两国邦交而牺牲,他必须成为担责的“交代”。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五日后收到翱鲲被擒拿的消息,传信的人支支吾吾不肯说赵宿的情况。
我隐约意识到,一身傲骨的太子太师,折在那了。
翱鲲被抓,一路押送往都城。
时间只有三日,我只能拼命拖住萧渊。
期望援兵早日到来,解困城之危局。
第二日,萧渊那边像是收到了什么消息,硬是往前推进了一百里。
凉军疯了一般地反扑,萧渊更是将沈珠也推了出来。
城墙之下,沈珠被捆绑在凉旗之下,衣不蔽体,伤痕累累。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如果不缴械投降,我就烧死你们大卫的安平郡主。”
一个士兵举着火把,只要我们说一个“不”字他就要立刻点火烧死沈珠。
沈珠惧怕死亡, 加之多日的折磨, 她的精神十分脆弱。
“沈嫣, 你救救我!救救我!
“当初是我把你送走的,是我给你留了全尸。”
哦?沈家当初居然连个全尸也不打算留给我吗?
因我没有作答,士兵将火把丢入了柴堆, 片刻就燃起了熊熊烈火。
沈珠被烈火灼烧,发出绝望的嘶吼。
我举起弓, 瞄准沈珠, 干脆利落地射出一箭。
沈珠,我曾救你于街边, 而今我亲自送你下黄泉!
曾经那样良善怯懦的小乞儿, 我只愿你去阿鼻地狱洗去一身罪孽,来生做个好人罢!
锋利的箭头刺入沈珠的胸膛, 嘶吼声顿时停止。
“大卫的将士们, 随我, 誓死守城!”
“誓死守城!”
“誓死守城!”
“誓死守城!”
……
17
我拿命熬了三天, 拖了三天。
援军迟迟未到, 赤侯军几乎只剩下一百余人。
城中凡是十五岁以上的, 五十岁以下的男子都拿起了自家的农具,拼死保护身后的家人。
我将老弱妇孺偷偷从暗道送走,粮尽弹绝, 已然走到了绝路。
昨天夜里便传来了翱鲲被擒的消息, 大凉宫中应早就传信命萧渊退军。
可这萧渊瞒下了消息。
将在外, 君命有所不受。
他想尽快耗死我,除去我这个宿敌。
我在军中时他便忌惮我, 屡屡搞些暗杀等不入流的手段。
上一次, 若不是贺知询替我挡了一刀, 死的就是我。
如今有机会杀我, 他一定不会放过。
这一次,我大概真的要栽了。
现在身后只剩下一座孤城。
兄弟们挡在我身前,不畏生死的冲锋陷阵, 终是倒在凉军的刀剑之下。
我知道, 我等不到赵宿所谓的援军了。
高墙上, 凉军已破城门而入,占据了城池, 萧渊兴奋地大笑。
“沈雁, 老子终于能亲手砍下你的脑袋祭旗。
“老子之前宰那个假货,现在轮到你了。”
我撑着长矛站起身, 小腹伤口流的血染红了银白色的盔甲。
点燃早就埋好的火药绳引。
我吐了一口血, 没有力气再开口,只能笑着做出口型:“萧渊,你输了。”
爆炸之声响起,我看见萧渊突变的脸色,凉军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滔天的巨火, 崩塌的城墙掩埋了所有的生灵。
我再也支撑不住, 倒了下去。
恍惚间,我看到了骑马奔跑而来的援军,看到了熙熙攘攘的街市,看到了黎民百姓的笑颜。
我沈雁一生, 无愧于天地家国,死而无憾。
唯愿我的大卫子民,此后也得安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