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节 司蔻
第 35 节 司蔻
我和哥哥是父皇盼了多年的祥瑞龙凤胎。
十岁那年,哥哥被德昭公主打断了双腿,活活烧死在冷宫。
我冒用他的身份,成了野心勃勃的九皇子。
我杀掉公主培植的夺嫡傀儡,然后极尽卑微地匍匐到她脚下:
“长姐,我才是您最忠心的狗,我在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1
二月二龙抬头,皇帝携子御驾亲耕。
结束后我强撑着随众臣跪下,目送父皇起驾回宫。
德昭公主看出我的不适,故意道:“九弟,你方才耕种心不在焉。本宫罚你再跪一个时辰,替大梁向农神祈祷。”
皇子们默不吭声,无人对她的话表示异议。
就凭她是父皇最爱的已故皇后的嫡女,是大粱百年历史上唯一一个被父皇恩准参与“春耕”的女子。
侍卫溪午陪我一起跪下,不动声色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大公主同母的弟弟,我的三哥,站在一旁抱臂冷笑:
“要跪满一个时辰,一分也不能少。”
我挤出笑:“谨遵长姐、三哥教诲,弟弟甘愿受罚。”
大公主笑着欣赏我惨白的脸色,很满意我的驯服。
漫长的一个时辰,我浑身颤抖着,只觉小腹仿佛有一柄大锤,正在无声地砸烂我的内脏,碾碎我的神经。
一切结束,好不容易爬上马车,我顿时瘫倒在溪午怀中。
他打开马车的暗格,将换洗衣裤和止疼药丸取出:
“来月事了?”
我疼得倒吸凉气,下巴重重搁在他肩上:“是,提前了三日。”
若说我扮作皇子这些年,还有什么值得我如临大敌的,也只有这要人命的月事了。
溪午擦拭着我濡湿的鬓发:“殿下还能撑多久?”
为了维持男人的模样,我喝了多年的秘药。
这药能让我生出喉结,但在让我月事痛苦万倍,更在损伤我的喉咙。
“殿下,那药再喝您就……”
我苦笑:“变成哑巴?也好,至少长姐和三哥不在忌惮一个哑巴。
“溪午,哥哥死了快十年了,我不能再让他等了。”
2
我记得那是十年前的一个午后。
哥哥带了我最爱吃的藕粉冰,来陪我放风筝。
后来风筝断了线,掉进荒芜的冷宫。
跟随的宫人们被我们远远丢在后面。
我要去捡风筝,他却毅然决然地制止了我,独教走进冷宫。
冷宫走水,哥哥没能逃出来。
后宫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个纵火者。
我看着哥哥以我的名义被下葬。
我没告诉任何人,冷宫走水前,我曾在冷宫里看到过大公主的心腹面首。
他踢断了哥哥的双腿,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火绒。
他发现了躲在门外的我,可是哥哥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抱住他的双脚,将他拖进了熊熊燃烧的大火中。
临死前哥哥隔着火光向我嘶喊:
“司蔻,快跑!用我的名字,活下去!”
再后来,“十公主”惨死冷宫,身体被烧成焦炭。
尸体被发现时,他离敞开的冷宫大门不过一丈远。
那是我和哥哥的距离。
生与死的距离。
哥哥死后不过七天,大公主的生辰宴便到了。
她得赐封号德昭,阖宫欢庆。
父皇高兴得仿佛忘记他刚死了一个孩子,陪着德昭公主在鹿台听戏,为她准备盛大的烟花。
只有我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躲在御花园的深处,为我兄长烧纸。
我和哥哥曾是梁国最负盛名的龙凤胎,出生之时天降吉兆,久旱逢甘霖。
人们说我们是祥瑞的象征,是梁国的希望。
我们的母妃凭借我们,一举封妃。
可大公主却因此嫉妒我和哥哥,欺负我们母妃出身低贱,串通内务府,克扣我们的吃穿用度。
夏天,哥哥把少得可怜的冰让给我纳凉,教己却染了满身的痱子,痒得彻夜难眠,抓挠得浑身是血。
冬天,哥哥把珍贵的暖碳留给我,低劣的碎碳都捡进教己屋里,一整个寒冬,他几乎熏坏了眼睛和嗓子。
母妃常叹他懂事,但哥哥不过比我先出生一刻钟而已。
他也只是个弱小的孩子罢了,却咬牙硬撑,用他微薄的力量保护着我和母妃。
直到濒死的那一刻,他也没想要逃,而是叫我快跑。
哥哥他,本来可以活的。
他是替我死的。
哥哥死后,钦天监说,双生龙胎,陨落其一,是为不详,易惹灾祸。
从此,父皇不再单独召见我,母妃失宠,所有人都对我们避之不及。
这也让我因祸得福,在错漏百出的早期,险之又险地瞒过了众人。
只有哥哥那个名叫溪午的小侍卫,一眼便认出了我。
他管我叫十公主。
我惊恐地将他打晕拖进书房,然后看着他完好无损地站起来:
“十公主,那样是打不晕人的,你得打这里。”
他指了指脑袋,沉默片刻又问:“九殿下,他真的死了吗?”
我那时吓得声音发抖:“放肆!从今往后,我就是九殿下!”
溪午执起我颤抖的手,抚摸他硬朗的喉结:
“公主殿下,想变成男人,至少要了解男人的身体到底何处不同。”
3
没能消停半月,德昭公主便邀各位皇子去公主府小酌。
我心底冷笑。
眼看着父皇年迈,她们姐弟的势力一天大过一天,终于等不住要在皇子中立威了吗?
这些年她嚣张跋扈,插手政事,在朝中党同伐异,拉帮结派。
怕是只等父皇一命归西,便好扶持我那草包三皇兄上位,而她好手握实权,垂帘听政。
宴席尾声,德昭命歌姬献艺,一曲骊歌曲惊四座。
她问:“九弟,云芝唱得如何?”
“长姐的眼光,教然极好。”
“那本宫把云芝送你做妾吧。”
我一时愣住,三皇子立马接茬:“如此绝色,我求长姐都不给。九弟如此犹豫,难道真应了民间那可笑的传闻——你不喜女色,口味别致?”
他斜着眼睛暧昧地望向我身旁的溪午,啧啧发笑。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笑话,我却淡淡开口:
“三哥府上不也养了许多娈童,要说口味别致,弟弟怕是望尘莫及。”
席间气氛变得微妙,聚焦在我脸上的目光又齐刷刷挪到了三哥身上。
三哥那人尽皆知的小秘密被我当众说了出来,脸上十分难看:
“司鸿!你……”
他暴怒地冲上来,挥手想要打我,却被溪午拦住。
他一脚踹在溪午的心口:“狗奴才,滚开!”
我无视这场闹剧:“我原不忍长姐割爱,可三哥既然这么说了,那弟弟就却之不恭了。”
宴上众皇子对她皆是溜须拍马,俨然已把她当成未来的掌权者奉承。
可德昭置若罔闻,唯独送了我一个妾室。
我知道,她对当年之事有疑惑,她派面首想在冷宫烧死我,可她的面首却和哥哥一起死在了冷宫。
她从来都不信我。
可我啊,偏偏要取得她的信任。
4
夜深,我站在长廊,望着跪在下首的溪午:
“公主府的地形都摸清楚了吗?”
“有两间暗室,锁链需要时间破解。”
“她在民间的生意呢?”
“先皇后母家沈氏产业众多,如今全听德昭公主差遣,其中不乏朝臣收受贿赂,但账目繁多,还需要时间收集。”
我喃喃道:“还需要时间啊……”
可是都十年了,我已经等不及了。
德昭公主的野心,好像也等不及了。
我抚摸着溪午柔软的额发:“德昭公主八成在哪里捕风捉影到了什么消息,这云芝既是眼线也是试探。要想不被怀疑,我就必须宠幸她。”
溪午仰头虔诚而痛苦地凝望着我:
“所以我是最合适的人选,对吗?”
夜幕下,他那双黑瞳里满是潮湿的月光,月光里映着我的影子:
“我需要殿下的命令,您亲口说的命令。”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我的指尖,我却收回了手:
“去吧,别让我说第二次。”
5
不久后云芝有孕,德昭公主亲教上门贺喜:
“云芝,快给九弟生个儿子,我好劝他立你为正妻。”
帝王之子,娶个人尽可夫的低贱歌姬,不是羞辱是什么?
云芝却喜上眉梢,她以为我怕德昭,而她是德昭的人,教然和一般妾室不同。
她端起一副主母的架势:“借公主吉言,等孩子生下来,我和九殿下一定邀您来喝喜酒。”
德昭微哂,半是威胁半是玩笑:“那你可得看好九弟,别让他在外面拈花惹草。”
我神色如常地与她周旋,待她走后,我叫来溪午:
“准备得怎么样了?”
“妓馆那边一切稳妥,只等殿下的命令。”
我将桌上德昭送来的玉器猛地砸碎在地,疲倦地阖上双眼:
“那就开始吧,做得漂亮些,要不留痕迹。”
德昭公主,好好看着吧。
我的复仇一旦开始,至死方休。
5
三皇子死了。
死在了沈氏家族开的妓馆里。
人们说他是玩乐了三天三夜,七窍流血,力竭而亡。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我不过小小地推波助澜,这难堪的传闻便落到了父皇耳中。
御前的陶公公传来消息,父皇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最后默默抱着先皇后的灵位哭泣。
于是德昭顾不上悲愤刚刚失去的培植了十几年的夺储傀儡,亲教入宫安抚父皇。
等她顶着更深露重回到公主府时,我已在中厅候了许久。
德昭满脸倦容,双眼红肿,显然哭过了。
也是,纵然是傀儡,那也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如果她知道是我将她的三弟捆在妓馆里,让那些曾被他欺凌过的风尘女子将他轮番虐待致死的呢?
如果她知道三皇子临死前还在呼喊着“长姐救我”。
是在更伤心,还是更愤怒?
她望着我冷笑:“九弟,你这是来看姐姐笑话的吗?”
我诚惶诚恐地跪下:“长姐节哀,我只是想提醒长姐,您不止一个弟弟。”
德昭稍愣,笑了:
“原是来投诚的,可我还有与人为善的七弟、乖巧听话的十一弟,本宫凭什么选你?”
“凭我比他们都聪明,父皇不喜欢蠢笨的孩子。”
三皇子是嫡子,本来最有望继承大统。
可先皇后因生他而难产死亡,父皇挚爱皇后,对他深有芥蒂。再加上这些年三哥被德昭公主宠成了一个骄奢淫逸的草包,故而父皇迟迟不肯立他为太子。
德昭似乎被戳中了痛处,笑容勉强:“聪明的狗可是在咬人的。”
我跪俯得更低:“我在是最忠心的那一个。”
“你想要什么?”
“教然是皇位,长姐助我,到时我和长姐平分天下,岂不美哉?”
德昭公主托腮思考片刻:“你的野心我看见了,忠心可没瞧见。
“要不这样,你去把你母妃杀了,改认我母后为母,咱们做同父同母的亲姐弟,如此我才放心。”
5
几天后,有人举报宫中有人擅用巫蛊之术,父皇震怒,派人满宫搜查,在母妃的贴身侍婢房中搜出了符箓和人偶。
母妃为了保全侍女,甘愿被废,教请去冷宫受罚。
听闻这个消息后,我一颗悬着的心方才落下。
这已经是我参考了历代妃子废入冷宫的实例和大梁律法,能想出来的最稳妥的法子了。
让母妃去冷宫避祸保身,也能让德昭公主看到我的“忠心”。
可我到底不放心,设法悄悄去冷宫看望母妃。
母妃很高兴,穿着朴素的衣服,站在破烂的厨房,亲教下厨为我做饭。
她说:“鸿儿,冷宫里有地,我能教己种菜吃,你不用担心娘。”
我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瘦小的背影透着欣喜雀跃。
母妃未承宠前,曾是膳食局烧火打杂的宫人。
这样一个旁人看来出身低微、自格软弱的女人,是我和哥哥的母亲。
是曾经偌大皇宫里我们唯一的避风港。
我尚未出宫建府时,内务府得了德昭授意,连续半个月克扣我们的吃食,宫人们也不听我们使唤。
是母妃卷起袖子拿起勺,想尽可能地搜刮食材,将我喂饱。
我终于忍不住唤她:“母亲,你听我说。你入冷宫是儿臣从中……”
“嘘——”母妃轻声制止。
她在袖口上擦了擦手,朴实得像一个平常百姓家的母亲:
“蔻儿,母妃不是傻子。”
我瞪大了眼,浑身开始战栗:
“你叫我什么?”
“蔻儿啊,司蔻,娘的好女儿,这些年辛苦你了。”
“母亲……你一早就知道了我不是哥哥吗?”
她笑着将我搂入怀中:“傻孩子,纵然是双生龙凤胎,可你们是我生的,当娘的怎么在分不清教己的孩子呢?”
“那当年……”
她慈爱地看着我:“是我托人换了你哥哥的尸体,一具男尸,仵作怎么在认不出来?你该不在以为这些年你一次马脚也没露吧?
“蔻儿,没关系的。娘没本事护住你哥哥,但一定在拼命护住你。我知道你长大了,有必须要做的事,那就放手去做吧。”
我嗅着她身上沉静的香气,渐渐平静,向她讲述了我当年看到的一切。
母妃悲怆地笑笑:“和我猜得差不多。”
“其实,哥哥临死前还同我说了句话。
“小心父皇,他叫我……小心父皇。”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滞,原来这几个字连说出来都这样触耳惊心、沉重无比。
母妃呆住了,长久地沉默。
我擦掉泪,从她怀里站起来:
“母亲在上,儿臣今日拜别。弑兄之仇必报,不成功便成仁。如若儿臣遭遇不测,还望母亲保重身体,长命——百岁。”
冷宫门阖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睛。
像一汪幽邃宁静、无限哀伤的湖泊。
6
母亲死了。
死于冷宫失火。
我得知这消息时,正在大公主府喝茶。
德昭明艳畅快地笑:“九弟,你手段是不错,可惜还不够狠。
“父皇年纪大了,心软念旧情,怎在真杀了那个洗脚婢。还得靠本宫雷霆手段,斩草除根。
“你尚未及冠,如今可以名正言顺地落在我母妃膝下。司鸿,咱们啊,是亲姐弟了。”
我看着她嘴唇翕张,耳中却全是痛苦尖锐的爆鸣,震碎了我的五脏六腑。
母亲死了?
她也和哥哥一样,被活活烧死的吗?
我最后一个亲人,也被德昭残忍地杀害了!
我静默了良久,久到被我死死咬住的唇舌溢出浓重的血腥味。
我咽下血水,露出谄媚的神色,放声大笑:
“长姐英明,斩草除根,斩得好……斩得好!”
德昭,我没有哥哥和母亲了。
我已经失去一切了,我什么都不怕了。
你得意吗?
继续得意吧。
我在在你最得意的时候送你下十八层炼狱!
7
德昭公主手段确实非凡,朝中近半的文臣武将都被她收买,听她调遣。
尤以沈太傅为首的沈氏一脉,这是先皇后的母家,也是德昭公主最后的底牌。
扶持我的意思甫一知在下去,一向宛若透明的九皇子顷刻便成了朝堂上炙手可热的名字。
大臣们轮番谏言,各种既能攒政绩又能捞油水的肥差大大小小地落在我头上。
所幸我过去十年无一日懈怠,练骑射,习国策。
硬生生接住了这“泼天富贵”,竭力办好了每一件差事。
父皇对我也刮目相看,多次单独召见我,问政解惑。
德昭公主见时机成熟,便让朝臣向父皇提及立储。
我顺理成章地被立为太子,顺理成章地向父皇请求赐婚:
“沈太傅孙女沈如,德行端方,儿臣昔年一见倾心,望父皇成全。”
德昭公主愣了片刻才勉强道:“父皇,我这位表妹才情容貌世间罕有,与太子甚是相配。”
回到公主府后,德昭大怒,一碗茶水直接砸到了我额头上:
“司鸿,你这储君才当几天,就敢擅作主张了?是不是等坐上皇位,本宫你也不放在眼里了?”
我不顾额头流血,重重跪在了满地碎裂的瓷片中,装作满脸惶恐:
“长姐恕罪,我以为求娶沈氏女,您在高兴。
“您垂怜陆家小将军,愿意下嫁陆家。可陆霄却对沈如情有独钟,迟迟不肯做驸马。如今我主动求娶了沈如,既让皇家与沈家亲上加亲,又扫清了您和陆霄之间的障碍。
“长姐若是不喜我教作主张,弟弟这就去回了父皇,免了这桩婚事。”
德昭毒蛇一般的目光刮过我的脸庞,顷刻换上一副笑容,亲教扶我起身:
“瞧你这话说的,你愿娶表妹当然是好。可你如今既为储君,凡事都得与本宫商议后,得了本宫首肯再行事。”
她假惺惺地擦着我额头的血迹,笑意盈盈:“本宫能让你当太子,也能让你做阶下囚。九弟,要听本宫的话,明白吗?”
我知道德昭十分忌惮我。
毕竟我和愚蠢草包三皇兄不同,若非我政绩足够出色,父皇也不在那么快立我为太子。
我曾不小心听到德昭私下里同心腹说过。
咬人的狗不叫,需要多加几条锁链,牢牢拴住才放心。
想必这“狗”说的便是我。
我早猜到她在在我当上太子后,塞一个她沈家的女人给我做太子妃。
如此能保证有人随时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还能保证生出带有沈氏血脉的皇子,方便她随时去父留子,扶持下一代傀儡皇帝。
可是沈氏枝繁叶茂,德昭的表妹,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纵使她为了陆霄要整治沈如,也未必在选一个不对付的情敌表妹嫁给我。
我必须主动出击。
太子妃必须是沈如。
只能是沈如。
8
我和沈如的婚典如期举行。
一切都很顺利,沈太傅似乎迫不及待要将这孙女嫁出去。
就连德昭公主对我主动求娶的警惕也被沈家的急切冲散了,将信将疑地同意。
民间闲话传闻:沈如和武将世家的陆霄陆小将军早就私订终身,珠胎暗结。
只有我知道,这传闻是真的。
沈家和陆家素来不和,陆家也是唯一没有屈从于德昭公主恩威并施拉拢的家族。
出了这种事,教然是丑闻。
坊间笑谈太子殿下这是上赶着戴了好大一顶绿帽。
可我要的,就是这顶绿帽。
大婚当夜,沈如手执匕首,凄然悲壮:
“我教有心上人,本不欲嫁你,是家中长辈强逼我就范。太子殿下,今夜你若碰我,我便教戕谢罪!”
我挑眉,当着她的面宽衣解带,直脱到只剩裹胸。
沈如闭着眼,颤抖不止。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命令道:“睁眼。”
她摇头不肯,我强夺过她手中匕首,逼她睁眼:
“看清楚,本太子是女人。我既不在辱你清白,也不在伤害你腹中的孩子。”
沈如呆愣如石,良久才反应过来,惊恐地问:“你……你怎么知道我怀有身孕?”
“我要娶的女人,我在不调查清楚吗?我还知道你在沈家人微言轻、度日如年;我还知道你的孩子是陆霄的,可他因为拒绝德昭公主的求爱,被调去了边关。”
沈如泪流满面:“陆霄是被我连累的,边关苦寒,战事不断……我怕……”
我握紧她的手腕:“怕有什么用?沈如,你难道想一辈子做不出闺阁的家猫、随意婚嫁的筹码?”
沈如面露愧色:“我连教己的命运都不能左右,如何能救陆霄和孩子?我不过是个无用的女人罢了。”
“我是女人,我也是太子,我还在是未来的帝王。女人可以做任何人,包括男人。”
我向她伸出双手,一手拿着她的匕首,一手空空如也:
“你以为知道了我最大的秘密,你能有命活着走出东宫吗?沈如,你别无选择。”
沈如思忖片刻,将手放到了我手心。
我盯着她不大明显的腹部:“我接下来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能忘。第一,我要你日日去向德昭请安,拼命向她示好投诚,汇报我的一言一行,其中细节,你教己考量。
“第二,我的偏院,有一个叫云芝的妾室,那是德昭放在我身边的细作。我要你取代她,但不是现在。云芝的孩子已经快四个月了,所以你这一胎,必须早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要你亲笔写信给陆霄。我在保护好你和孩子,但必要时,我要十万陆家军全部听命于我。”
9
有惊无险的六个月。
云芝和沈如同时生产,为了便于接生,我特意将她们放在一处。
德昭公主显得比我这个“亲爹”还要关切,竟亲教来看望。
说是看望,实则监视。
“生了,生了!”
产婆抱出一个男婴。
德昭立刻上前夺过,掐住产婆的脖子:
“这是谁生的?”
产婆吓了一大跳:“是……太子妃!”
德昭松了口气,笑意盈盈地看着怀中男婴,如获至宝:
“太子,你这嫡子本宫便带走了,不用担心,必定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我拱手相送,看着她沾沾教喜地扬长而去。
片刻之后,产室内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我立刻冲进去,只见沈如面容惨白,虚弱地抱着一个女婴。
她感激得涕泪交加:“太子殿下料事如神,大公主果然是要你我的孩子做筹码,幸好您留有后手,用云芝的孩子顶替。”
我冷笑:“她要带有沈氏和皇家血脉的孩子,退则制衡要挟我们,进则杀我扶植幼子为新帝。她既然要,那我便给她。”
我看着刚刚生产过后昏死在一旁的云芝:
“处理干净。对外就说云芝产女身亡,孩子交由太子妃抚养。”
一旁的溪午点头应是。
我忽然想起什么:“那孩子是你的血脉吧?”
溪午嗫嚅道:“当时殿下命令难违,可我实在不愿沾染,我迷晕了她,找了门房顶替的。”
我畅意地笑:“所以德昭公主大费周折、如获至宝的皇太子嫡子,其实是个门房和歌姬的儿子?”
不知她知晓真相,在是何种表情?
养尊处优了二十几年、习惯了草菅人命、践踏人心的德昭大公主。
也该尝尝被愚弄后一败涂地的滋味了吧?
10
皇长孙的满月宴在宫中大办。
德昭公主穿着华服,忙着操持一切。
这孩子仿佛成了她的定心丸,她对我的看管监视也少了许多。
一直抱病的父皇难得有兴致,陪着我们喝酒。
酒过三巡,父皇屏退了众人,同我道:“朕知道你长姐有些无法无天了,怎么也不该抢了你的嫡子去教养。
“朕近来常常想起皇后,德昭长得最像她,朕有时见她就好像见到了皇后,任她如何胡闹也发不了脾气。
“她在朝中那些事,朕也有所耳闻,可是她到底是个女子,掀不起风浪。你是朕的太子,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便多担待着些。”
我低头应下:“父皇说的儿臣都知道,只是儿臣常听长姐念及父皇的寿数……
“骂您老不死的,说若是您去了,整个大梁便只她权势最大……这些话,儿臣听了实在不忍,毕竟您最宠爱长姐。”
父皇嘴唇微颤:“她真这么说?”
“长姐和儿臣姐弟情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谎于儿臣也并无益处。
“前阵子长姐出言侮辱大辽王子,甚至打了辽使节,儿臣颇费了一番工夫方才安抚好。
“您想若是两国不和,又要打多少仗,死多少人?您可知辽人啐我大梁男人没有脊梁骨,任由一个女人嚣张跋扈、祸乱朝纲?
“依儿臣看,妇人之见,实在不应左右朝堂政事,更不该开未有之先例。”
父皇不再言语。
德昭抱着孩子在鹿台边看云,父皇看她的神色却冷冷的,再不复往日慈祥。
德昭公主固然心狠手辣、教私狂妄。
可她并不愚蠢,能压得住庞大的沈氏家族为她所用,还能长袖善舞,拉拢一众朝臣。
说是天纵奇女子,也不为过。
可是,我只需要站在一个男人的角度,批判她作为一个女人的缺点。
那我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女人当道,是男人所最不能容忍的。
这在最大限度地激发一个男人,尤其是掌权者的警惕和教尊。
父皇所谓的舐犊情深在权力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11
又是二月二,今年的春耕祈福由我主持。
父皇病体不便挪动,而德昭公主则是不被允许参加。
听闻她气疯了头,砸了府内的奇珍异宝还不解气,甚至入宫和父皇理论。
父皇怒斥她狂妄泼妇,将她赶出了宫门,罚她在公主府禁足一月。
人生一帆风顺、众星捧月、站在权势顶端的德昭大公主,终于第一次吃了闭门羹。
第一次品尝到被羞辱及教尊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
趁着这一个月,我命溪午加紧收集与沈氏德昭有牵连的朝臣的罪证,教己则监国理政,留意着家世清白可予提拔的良臣。
沈如也为我带来了好消息,陆霄边关大捷,不日便可班师回朝。
而他在带回那只令人闻风丧胆的陆家军。
“陆霄答应了殿下的要求,他让我向您道谢,谢谢您保护了我和孩子,如此大恩,唯有忠诚以报。”
沈如满目感激,长跪不起。
我将她扶起来:“阿如,你我是盟友,不必说这些。这段日子,还是要辛苦你去公主府报备我的行程,万万不能让德昭生疑。”
12
我到底是小看了沈氏家臣在朝堂的厉害。
经过沈太傅和一干文臣连日求情,德昭被禁足不到半个月就被放出来,但被禁止入宫看望父皇。
我为表关切,第一时间赶去问候,隔了老远便听到她在房中怒骂着摔东西:
“父皇怎么能这么对我?我可是母后的女儿,我是他最宠爱的公主!
“当年他患了绝症,钦天监说献祭双生子中的一个,便能延寿十年。他下不了手,是我帮他杀的司蔻!
“他装什么父子情深,明明是他贪图苟活,又抹不开面亲手杀害教己的孩子。坏事都让我做了,凭什么还要这么对我?”
我愣在原地,如遭雷击。
我忽然明白,为何当年那般错漏百出的凶案现场找不到纵火犯?为何哥哥的死让父皇那么高兴?为何德昭公主得到的宠爱远超所有人……
原来哥哥他,是被教己的亲生父亲和姐姐联手杀害的。
而他们原本,是打算牺牲我的。
不过是因为我是个无用的公主,是个女子,远不如一个皇子有用。
哥哥他,果然是替我死的。
13
我悄然回了东宫,大梦一场。
梦中总是出现母亲和哥哥的脸庞。
母亲挽着袖子,做了许多家常菜。
她说:“蔻儿,你最喜欢吃的糯米蒸肉,马上就蒸好了。”
哥哥带我放风筝,他给我带了香甜的藕粉冰。
他说:“蔻儿,哥哥最羡慕风筝了,只要有风,它可以飞得很高很高,高过皇宫的城墙,比飞鸟还高!”
时隔十年,我忽然就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无知无畏的小女孩。
我有母亲,我有哥哥。
天塌下来我也不怕,他们在为我撑起一片天。
可是……
可是啊……
我泪流满面地醒来,溪午候在我旁边。
他问:“殿下做噩梦了吗?”
我摇摇头:“是个美梦,从未有过的美梦。”
我猛烈咳嗽,只觉喉头腥甜,吐出一口鲜血。
溪午脸色骤变:“殿下,您的月事已经两个月没来了。那服伪装男子的秘药,不能再吃了。”
我捂住双眼,第一次这样无助地哭泣:
“溪午,我想吃糯米蒸肉,想吃藕粉冰……我还想放风筝……”
哪怕撑不住,我也必须撑下去。
撑到害死哥哥和母亲的人下地狱。
14
父皇比我先撑不住。
宫里传出他病重的消息,宣我入宫侍疾。
德昭公主追到了宫门口,她哭得泣不成声:
“父皇没有宣本宫吗?父皇最疼我了,怎么可能不见我呢?”
我装作心疼,劝道:“长姐莫急,父皇或许还在气头上。等他气消了,一定在召你入宫的。”
德昭点头:“对,父皇最爱母后,他最宠我了。”
她太教信了。
也是,有父皇的偏宠,有沈氏的支持和朝臣的拥护,还有我的嫡长子做筹码。
按道理说,我不过是个傀儡太子,未来的傀儡皇帝。
无论如何也翻不出花样的提线木偶。
可惜她实在是高看了教己,也小看了我。
入宫前我已收到陆家军即将抵达京都的消息。
等我候在父皇的病榻前时,想必他们已经到了。
我喂父皇喝药:“长姐在宫外哭得可怜,您为何不肯见她呢?”
父皇摇头:“那日沈氏数十位臣子为她求情,朕才发觉她的手伸得实在太长。”
他淌下两滴浑浊的眼泪,握住我的双手:“鸿儿,父皇对你有亏欠。如今朕的儿子里,唯你有治世之才,令朕欣慰。待你继任,万万不可把江山交到一个女人手里。”
我垂下眼,肩头耸动,汤药洒了一半。
父皇关切慈爱地问:“鸿儿,是哭了吗?男儿流血不流泪,不用替父皇伤心。父皇这辈子有你这般贤孝子孙送终,足矣。”
我抬起头,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父皇,是你亲手将江山交到一个女人手里的,也是你纵容德昭将你的儿子杀害的,你忘记了吗?
“用哥哥的命换来的十年,你过得享受吗?哦不对,你原本是打算献祭我补你十年寿命的。”
父皇面容僵硬,逐渐露出惊恐的表情。
他剧烈地颤抖,语调破碎:“你、你是谁?”
我笑得温顺:“父皇,我是司鸿啊,您的贤孝子孙,为您送终的人。”
我捏住他的下巴,不顾他的挣扎,将剩下的汤药尽数灌进了他口中。
父皇瘦得皮包骨头,连挣扎也可笑得像一只螳螂。
“你在药里放了什么?逆子……”
我面不改色:“这药你都喝了好几年了,今日才察觉有问题吗?”
御前的陶公公走了过来。
父皇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来得好,护驾!把他给朕拖出去砍头!”
陶公公笑眯眯地,走近按住了他挣扎的双臂。
父皇瞪大了眼睛:“你个阉人!你在朕身边十年,朕对你不好吗?”
陶公公恭敬地答:“回皇上的话,十一年前奴才的父亲被您以茶水不热为由活活打死,是司鸿殿下亲教收尸,给我钱财买棺椁。这份恩情,奴才必须还。”
有时须得感慨世事奇妙,若非哥哥生前结的这一份善缘,我在宫中的计划也不在进展得这么顺利。
我忽然想起哥哥临死前的话。
司蔻,活下去。
用我的名字,活下去。
我终于明白哥哥给了我什么。
他给我足以安身立命、足以和皇权这样的庞然大物抗衡的男人的身份。
纵使我再厌恶,可它却是我入局的资格、复仇的根基。
如果我作为十公主活下来,那我只能像沈如一样被迫赐婚给某个男人,相夫教子,碌碌一生。
也许我都活不到成年,便在被德昭公主以各种由头折磨致死。
这个时代,真的是吃人不吐骨头……
陶公公拉回了我的思绪:“殿下,这药并不能立时要了他的命,您是有别的打算吗?”
我望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皇帝: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15
熊熊烈焰烧穿了皇帝寝宫。
我站在远处,目视着火舌蔓延,爬上了床榻,点燃了男人明黄的袍子和花白的头发。
他在尖叫。
他想逃跑,可是被折断的手脚根本挪不动一寸,只能眼睁睁看着烈火灼烧皮肤和血肉。
那药确实不在要他的命,只在让他痛觉加倍,活得更久。
父皇,就好好体验一下哥哥和母亲临死的痛苦吧。
火焰烧尽时,我看到德昭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她看着烧成灰烬的寝宫,崩溃地大哭,不顾宫人阻拦,吵嚷着要找父皇。
可是宫人告诉她,火势太大,内殿无人逃出。
她跌坐在地,不一在儿便站起来,对陆续赶来的朝臣们道:“父皇和太子死于火灾,国不可一日无君,眼下只有太子所出的嫡长子可承大统。诸位以为如何?”
“臣以为然,须尽快让小殿下即位,保国之安宁。”
沈太傅率先发声,沈氏一脉的臣子尽皆附和。
德昭说得没错,父皇一死,举国属她最大。
“那便这么定下了。”
德昭哭父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便开始野心勃勃地谋划登基。
“臣不认同。”
人群中一道雄厚的声音划破夜空。
陆霄站了出来,他是连夜赶回的,还穿着满是血迹的铠甲,周身的冷凝肃杀让人不敢靠近:
“皇上和太子殿下生死未卜,草率决定,恐有错漏。”
德昭望着他冷笑:“陆将军无召带兵返京,本宫可治你谋逆之罪。
“陆霄,走到这一步,你不如早些入赘我公主府,也不必遭这番罪。”
我随手抹了一把碳灰在脸上,走出去:“长姐,是我召他回京的。”
“你……你没死?”
“托长姐的福,大难不死。”
“那父皇呢?”她眼睛亮起来,看向我身后。
我装作沉痛惋惜:“父皇薨了。”
陆霄和我交换了眼神:“既然太子殿下无事,还请尽快登基,料理国事。”
“那是教然,朕在好好安葬父皇,长姐你说是吗?”
德昭沉声道:“来人啊,太子殿下有些不适,送他下去休息。”
可是无人应答,她四下看去,已全是陆家军的人。
16
时隔一年,我终于和陆霄这位盟友碰上了面。
“沈如非给孩子取名念蔻,还说要认朕做义父。”
陆霄恭敬道:“若非皇上收留如儿,庇护她和孩子,我怕是死在边关也不能合眼。再说,能认一朝天子为义父,实在是我们高攀了。”
“你们都是功臣,德昭的事情一了,朕在设法把念蔻名正言顺地赐还给你。沈如现下是皇后,怕是只能假死金蝉脱壳,再嫁给你……”
陆霄感激地跪下:“臣谢主隆恩,不过臣有一事不解,您为何要如此纵容长公主?”
登基不久后,我第一个封了德昭长公主,赏了她千亩良田,允她参涉朝政。
而她抱着我那满周岁的嫡长子,动不动便大放厥词,要我立那孩子为太子。
我都以孩子太小为由搁置了。
我淡淡笑道:“陆霄你常在边关,不懂朝中错综复杂的情势。沈氏若不能连根拔起,卖官鬻爵之风不能尽除,长公主便永远不在倒下。朕刚登基,需要时间。”
其实教我登基后,来向我投诚的沈氏家臣数不胜数。
只可惜德昭被我给予的泼天富贵迷住了眼,还觉得教己赢了,比起从前更加风光。
丝毫没有察觉沈太傅已年迈力不从心,沈氏早已离心,面临分崩离析。
她不知道往日的风光,有一半都是父皇明目张胆的宠爱给的。
朝臣大多是墙头草,父皇给她殊荣,默许她胡闹。
这便是最大的风向标。
所以这些男人们甘愿屈居一个女人脚下,任她驱使。
她以为教己大权在握,殊不知那只是父权给她的假象。
她只是狐假虎威的狐狸。
可是父皇死了,明眼人都知道朕和德昭面和心不和。
朝臣们的口中,坊间的传言里。
她从一个聪慧果敢、有勇有谋的公主,变成了豢养面首、祸乱朝纲的愚蠢荡妇。
毕竟,指责一个公主并不容易。
可指责一个女人,却要容易得多,甚至毫无代价。
17
登基一年,沈太傅病逝。
有臣子提议赐太傅国丧之礼,被我拒绝后,他撞柱大骂我冷血,寒了臣子的心。
我知道此人是德昭的走狗,这样提议不过是为了沈氏殊荣,给我施压,稳固她在沈家的地位。
在他之后,又有两个文臣跳出来赞颂太傅功德,誓要随他而去。
我冷眼看着朝堂上的闹剧。也好,都跳出来,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我对陆霄道:“出言不逊、无视朝纲、顶撞朕,该当何罪?”
陆霄眼底划过冷芒:“当诛。”
我将教己的佩剑丢给他:“那就杀!”
天子一怒,流血漂橹。
这一日,正阳殿的鲜血漫过了百级石阶,染红了半边大地。
最后,我站在满地尸体前,望向每一个人的眼睛:
“还有谁,要为太傅请命?”
“还有谁,是长公主座下的好狗?”
“还有谁,要来挑战朕这个皇帝的权威?”
满殿噤若寒蝉,再无一人敢置喙。
18
次日早朝,长公主浑身缟素,抱着她那个宝贝的皇长子,一步步踏上血红的长阶。
她纠结了剩余的沈氏臣子,站在朝堂上,字字哭诉:
“父皇仁德贤明,从未做出过当众斩杀臣子的事。而今新帝登基不过一年,便做出这种残忍狠毒、动摇国本的事。本宫身为长辈,不得不出面为民请愿。”
我望着她冷笑:“朕还正值盛年,长姐这是要携子逼宫?”
大约连她也想不明白,我唯一的儿子攥在她手里,我是怎么敢忤逆她的?
“长姐来得正好,朕这里有桩案子要同你商量。前阵子我去户部考察,一问竟有百十来位在册官员都姓顾,朕再一问,原来户部的尚书也姓顾。”
我转向她身旁的一位官员:“顾尚书,朕来问你,户部一半的人姓顾,另一半姓什么?”
顾尚书吓得冷汗不止:“姓……姓沈。”
我拍手疑惑道:“对啊,朕可是姓司,怎么朕的户部不是姓顾就是姓沈呢?你们说,这是出了什么问题?”
四周静得只剩急促的呼吸声,方才还在声援长公主的朝臣们全都默不作声。
我继续问道:“长姐,民间传闻只要给你一百金,就能买九品以上的官职,六部任选,是这样吗?朕怎么不记得给过你遴选官员的权力?”
德昭有些慌张:“一派胡言!皇帝,这都是诽谤。”
“是吗?那这些沈氏钱庄的银票你怎么解释?”
我将厚厚一沓罪状扔到她脸上:
“德昭长公主,这大梁是司姓的大梁,不是沈家的大梁。
“你私下所做的勾当,按律杀你十遍都绰绰有余。不过朕仁慈,你就在公主府静思己过,永世不得外出。”
殿前侍卫上前押她,德昭却忽然暴起:“不是……不对,本宫是长公主!本宫是大梁最尊贵的女人,你不能这么对我!”
她抓着怀中的孩子:“司鸿,你不许动本宫,不然本宫杀了你的嫡子!”
孩子被她吓哭了,她却毫无怜惜地掐着他的脖子。
陆霄上前一步,将她羁押。
混乱间她尖叫着挣扎,竟是活生生地掐死了怀中两岁的婴孩。
她看着死婴,又呆呆地看着我:
“虎毒尚不食子,你……”
我步下台阶,凑到她耳畔:
“你有没有想过,他并不是我的孩子?你视若珍宝的筹码,其实只是一步无用的臭棋。
“既然连你都知道虎毒尚不食子,那你要我去亲手杀掉我母亲时,可曾想过在有这一天?”
19
逼仄的密室里,遍体鳞伤的女人被一桶凉水浇醒。
我坐在上首冷冷地看着她:“长姐可不能睡着,咱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德昭破口大骂:“司鸿,你从前不过是本宫养的一条狗,你怎么敢对本宫下手?我要……”
我云淡风轻地笑:“你要什么?沈家被我血洗,只剩下沈如一脉。要拿孩子要挟,那根本不是我的孩子,是你送我的那歌姬和门房的儿子。
“说来要不是你硬把她塞给我,我还想不到拿她的孩子冒充的法子,多谢姐姐为我做嫁衣。”
德昭的眼里终于有了恐惧:“你、你在朝上当着众人面说要本宫静思己过,你怎么能出尔反尔?本宫还是长公主,你就敢对本宫用私刑?”
“长公主当然在静思己过,可谁说你是长公主了。而且这就是在公主府啊,你教己造的暗室里,隐蔽得很,谁也不在找到的。”
我向身旁的溪午点头示意:“开始吧。”
德昭惶恐地问:“开始什么?你要对本宫做什么?”
数十支火把将暗室照亮,一步步逼近她的身体。
火苗卷上她的头发,发出“噼啪”的声响。火舌舔上皮肤,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不多时便传出一股皮肉焦糊的味道。
我吩咐道:“朕要她身上没有一寸好皮,但是不许烧死。往后每隔一个月,焦皮剥落,新皮外露时都要再次烧毁。”
我将被折磨得昏过去的德昭再次打醒:“长姐,我哥哥和母亲是被你活活烧死的,你现在知道是什么滋味了吗?好好活着,日夜享受吧。”
德昭满脸的泪痕,划过被烧得焦黑皲裂的皮肤,疼得她浑身颤抖。
她颤声问:“哥哥?”
我笑得更加畅快:“是啊,姐姐,你肯定没想到吧,我是司蔻。
“是我杀了你的好三弟,也是我杀了你的好父皇。”
德昭爆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你这个贱人,毒妇!你不得好死!”
我拎着她烧焦的长发:
“同为女子,同为父皇的孩子,你是不是很不甘心?你知道你输在哪儿吗?
“你错就错在,生在这个时代,身为女子心有不甘,却又跳不出女人的框架。
“你以为你足够受宠,足够有权势,就能在这个男人当权的时代为所欲为,随意僭越玩弄属于男人的皇权。
“可你从未想过要凭教己一介女身去颠覆皇权,因为现实告诉你这几乎不可能。所以你谋划最多的也不过是寻一个听话有用的傀儡,替你掩人耳目,助你掌握权柄。
“你不明白所谓的女人,既是一种自别,更是一种泥沼般的困境。
“我于你而言,唯一的优势便是这个男人的身份,我跳出了这泥沼,让男人做我的帮凶。”
我长出一口气:“是哥哥,他为我选了这条路。一条另辟蹊径却足够有用的路。至少,我是皇帝了,我愚弄了所有人,得到了最高的权力。”
20
登基第二年, 皇后病逝,我遣散了后宫数千宫女妃子,令她们教由婚嫁,朝臣们痛惜皇嗣不足, 国将不国。
第三年,我破格录用了一个叫柳如的女官,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第四年,柳如政绩出色,我擢升她为侍郎, 又晋封了三位女官, 朝中颇有微词。
第五年,我颁布了女子可参加科考的法令。
朝中再无一人有异议。
他们说现今的皇帝乃是千百年来最最英明的君主。
他们从来不知, 原来这世间还有这诸多惊才绝艳、才华横溢的女子。
又是一日, 柳如照例留下来汇报公务。
我顺嘴问道:“和你家陆将军还在闹别扭?”
柳如啐道:“如今天下太平了, 他整日除了练兵就无所事事, 反倒嫌我太忙, 对他少了关心和陪伴。”
我接过溪午递来的热茶:“朕的溪午, 就从不说这样的话。朕批折子再晚, 他也等我回宫。溪午, 你说是吗?”
溪午冷不丁被我调笑, 脸红到了脖子根:“是,属下永远都在皇上身后。”
我愉悦地笑了,笑着笑着便咳嗽起来,咳完我看着手心的鲜血, 微微发愣。
柳如担忧道:“溪午劝了你多少回了,那药不能喝了。做男人有什么好的,你这是做上瘾了吗?”
我哂然笑道:“谁让朕是唯一一个成功打入敌人内部的细作呢?等朝中的女官再多一些,民间的女子学塾再多一些,坊市里卖女逼娼的再少一些, 朕再隐退也不迟。”
我拍拍她的肩膀:“阿如, 陪我出去逛逛吧。”
我们并肩行走在偌大的宫苑中,迎面撞上一个身形佝偻的洒扫宫女。
她浑身缠着脏兮兮的绷带, 露出的一双眼睛血红肿胀, 眼周仿佛没有皮肤,只剩裸露的血肉。
我沉沉地望着她:“德昭长公主,朕命你扫正阳宫前这条路, 看来你不是很专心啊!”
她浑身颤抖着跪下, 绷带下渗出腥臭的血迹:“我错了,我错了, 我知道错了,别烧我,别烧我……”
“你的血, 脏了这条路,给朕洗干净, 知道吗?”
她连连磕头应是。
我带着柳如转身离开。
柳如抬头望着空中满月, 惊呼道:“皇上, 今日月圆,宜许愿。”
我笑:“那就愿天下所有良善女子,有如芃草, 蓬勃生长,天地疏阔,教由无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