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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十鸢改命

第 3 节 十鸢改命

乱箭穿身之时,我重生成仵作的女儿。

大婚之日,沈府被满门抄斩。

爹爹被人砍下头颅,长姐被禽兽糟蹋,红嫁衣被撕裂成一片片,衣不蔽体。

长姐的夫婿闻池立在雨幕,眼神空洞,冷眼杀光了所有人。

重新来过,我虽不是沈家的女儿,但这一世我也不要沈家背负莫须有的罪名。

今日,长姐手里的绣球,便由我来接。

1

掌心的刺痛拉回我的理智,我胡乱套好衣服,我不能让那个心怀鬼胎的闻池抢了绣球。

上一世,他骗了所有人。

他是流落民间的三皇子,也是亲自领兵闯入沈家的人。

许老翁似是看出我想跑走,堵在门口,满面尽是威严之色,“许十鸢,你莫要费心思,我同隔壁王婶讲了,让她好生照看你。你就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哪也不许去!过几日你休养好,便风风光光……”

“爹爹莫要担心女儿,快去衙门忙吧,晚了就要被赵总管罚月钱了。”

我乖巧躺回被褥里,点头应好。他的话一句也没入耳。

许老翁说去喊王婶,讪讪离开了。

我跳下床,从木柜里扒拉出许老翁压箱底的素净衣裳,在脸上抹了点灰,挽起一个高发束,从墙头翻了过去。

2

街上熙熙攘攘,人山人海。

路途遥远,又打点了些事,我才火急火燎赶到姻缘楼。

姐姐一袭淡雅的粉裙,带着面纱,手捧绣球,眼眸时不时停留在人群的某处。

顺着她的眼光,萧御立在人群外围,风度翩翩。

闻池在他身后约五米远处,一袭时兴的白色袍子,玉冠高束,甚至面上还扑了女儿家用的香粉。

他手臂微举,牢牢盯着姐姐手里的绣球,眸子里透出的阴戾似曾相识,和那个雨幕下杀的眼眸猩红的皇子一般模样。

我压住周身蔓延的恨意,冷冷朝着高处的店小二抛了个眼色。

登时,恶臭味直冲入鼻。

闻池杵在原地,脏水把他浇的透彻,白袍子灰不拉几,两片菜叶和蛋壳稀稀拉拉落在他头顶。

众人掩鼻而撤,店小二忙凑上来附身道歉。

闻池摆了摆手说无事,脸色低沉,拂了拂身上的脏污。

“兄弟,我劝你去换身衣裳再来,你……这……”富家公子话没说完,弯着身子直吐。

他淡若一笑,后退到最外围,贼心不改地望着长姐。

我偷偷移到萧御身旁,掂脚挥臂,大声呼喊:“沈姑娘,鄙人仰慕姑娘许久,望姑娘成全!”

许是声大,长姐双眸微张,远远回应我一抹浅笑。

萧御意味不明瞥了我一眼,我识趣地朝他回一个谦恭的笑,毕竟细细算来他马上是我半个姐夫了。

长姐同萧御曾在一个学堂读书,二人也算交好。更何况沈、萧两家向来情同手足。

当年归京途中,爹爹和萧侯爷遭人埋伏,只有爹爹和两个手下侥幸逃出。后来,爹爹瘸着腿亲自去为萧侯爷收尸,归来时头发全白了。

“今日沈家嫡女招亲,凡接到绣球者,乃为姑娘未来的夫婿。”头牌绣娘一句话惹得众人蓄势待发。

上一世,长姐得知绣球落在闻池手中,毫无气恼,反而一笑而过:“抛球定亲本是圣上开的口,我不想难为爹爹,更何况儿女情长难长久,惟愿沈家平安。”

绣球从纤纤玉手滑出,在半空中勾勒出拱形的弧度,下面是无数只高高立起的手。

绣球朝我飞来,闻池腾空而上,可离地约莫二尺时就狠狠栽了下去。

我屈膝借力一跳,高出众人半头擒住绣球,然后慌忙侧身向萧御倒去,顺势把绣球塞进他怀里。

我动作迅速,又有旁人遮挡,想来任是站在高楼的长姐怕是也看不出端倪。

萧御眼瞳放大,见我拱手道谢恭喜,他眸中的疑虑散退,高举绣球掷地有声:“愿与沈姑娘结发同枕席,此生不负。”

两人的眼神不再避讳,越过人群而遇,于无声处激起阵阵涟漪。

瞧着昏倒栽地的闻池,我狠狠碾了一脚,心里暗自出了口气,水里的迷香药够他在这趴一天的。

日头西沉,我骤然想起城郊的许老翁,怕是该回家了。

3

上一世,在姐姐大婚前日,我特去许老翁家报喜。

半路我被黑衣人掳走,他没有伤我也没有勒索钱财。

直到天黑,月光幽幽,黑布遮住男人下半张脸,他从怀里掏出块上好的玉佩,“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了胡村把它拿给村长,他会派人护你出关。”

我没听他的,揣着刀子抹黑往回走,遥想长姐穿上红嫁衣该是多么美丽温婉。

日头西斜,许老翁坐在桌旁,胸膛一起一伏,霞光落在他侧脸,映照出一脸的愁容。王婶焦急地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我攥紧手里的鲫鱼和酒,朝门口跑去,大喊道:“王婶,你让我买的鲫鱼还有酒买来了。”

许老翁闻言从屋内跑出来,手里拿着细长的棍子。

我强作镇静,向王婶抛了个眼色,“对啊!阿鸢说你爱吃酒蒸鲫鱼,我便让她去街上跑一趟,亲自教她做。”

王婶上前拉住许老翁,为我求情。

“爹,女儿是看爹爹辛苦,想为爹爹做道心爱的吃食,讨爹爹欢心。”我的声音带上哭腔,“可谁知大伯说鲫鱼卖完了,要现去河里捉,女儿便等了些时辰。害爹爹担心了,是女儿的错,爹爹罚女儿吧。”

我抓起许老翁手中的棍子指向自己。

半晌,一只大手猛然抽开棍子,砰一声砸在地上。

“也好,如今你这般懂事辛勤,日后入了宋府,想来也能和大志好好过日子。”

我如遭雷劈,生生怕自己听错了,支支吾吾道:“爹爹说这话的意思是......”

“阿鸢,你爹这是为你好。不想你跟着他一直过苦日子,仵作家的女儿,说出去都是没人娶的。宋大志是宋府唯一的长子,就算做个妾,往后......”

“女儿不嫁!”我跪在地上使劲磕头,一下、两下,哭喊着:“爹,女儿不嫁。女儿要陪着爹,娘不在了,女儿只有爹爹了。”

“爹,求您了。女儿不怕吃苦,女儿只想陪着爹。”

天色昏暗,枝头的乌鸦扑棱翅膀飞走,发出几声哀鸣。

不知过了多久,王婶的哭泣声渐渐远去,我意识模糊,嗓子也发不出声音,只觉得脸上一片湿漉漉。

4

梦里我的灵魂飘到沈府上空,一群人持剑带刀推开沈府大门,见人就杀,温热的血从一个个瘦弱的躯体迸溅出,染红了冰冷的盔甲。

九死一生的战场上,父亲面对的大抵也是这般惨烈的场面。

“沈将军,有人要取你的项上人头,就别怪我了。”姐姐挡在父亲身前,被他们轻而易举地推开。

刀起刀落。

姐姐疯了般发出嘶吼,颤抖着起身要杀了他们,“这就是三皇子要娶的娘子,姿色不错,兄弟们一起玩玩。”

禽兽们捆住姐姐的手脚,玩笑着撕开她的嫁衣。

姐姐放弃了挣扎,绝望地阖上双眼,喃喃道:“爹,娘,女儿来陪你们了。”

鲜血从姐姐唇角流出,一滴一滴,落在红嫁衣上。

不远处,闻池立在雨幕中,鲜血混着雨水在他脚间蜿蜒流淌。

我被惊醒,烛火幽幽,耳畔传来阵阵鼾声。

许老翁趴在床边,古铜色的脸庞上挂着未干的泪痕。

上一世我和他的交情淡若水,这一世竟做了他的女儿。如今,沈家也只有长姐一人,没了曾经的沈千紫。

可是,纵然我不再是沈家的女儿,上一世的恩情和悲惨的结局我又如何能视若无睹。

趁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我给许老翁披上被子,轻端起烛台,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决心:爹爹,原谅女儿的不孝。

泪珠滴在纸上,晕开一圈的黑。

5

芳春楼是京城屈居榜首的青楼。

我打听到宋大志近日夜夜来此寻欢作乐,尤其偏爱晚儿姑娘。宋大志曾为博美人一笑,不惜豪掷万金,甚至亲手捅死一名贵客,只因那人碰了晚儿姑娘的帕子。

我偷偷迷晕晚儿,换上她的衣裳,从窗子翻进闺房,把退婚书拟好。

房内烛火忽明忽暗,软乎的床被,大红的床帏,袅袅升起的熏香,无一不渲染着春宵的到来。

男人含含糊糊的话语传来,伴随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我捏着床被,身子的每一处都绷紧。

已是上弓之箭,不得不发。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几个仆从搀扶着男人进了屋,又慌忙退去关上房门,带着屋内的烛火抖动几下,险些熄灭。

男人低垂着头,踉踉跄跄从身后一把搂住我,呼出的酒气萦绕在耳畔。

我端着茶壶的手骤然顿住,下意识地捏紧壶柄。

长呼了口气,我转过身回搂,娇声唤他。

听闻宋大志虎背熊腰,可眼前的男人腰肢劲瘦。

熏香撩拨起情欲,我狠狠掐了把大腿,清醒过来。

“晚儿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大爷,您何时给晚儿一个名分,晚儿想时刻陪在大爷身旁。”昏暗的房内,我的手大胆地摸寻他的腰带,心里却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一只有力的手阻止了我,男人声色低沉沙哑:“晚儿今日怎么这般着急?”

因为时间紧迫,我也没有多打探晚儿姑娘的脾性。

正了正神色,我硬着头皮娇气道:“大爷应酬许久,抽不开身,晚儿知道。晚儿不愿大爷等急了,才......大爷不领情罢了,反倒怪起晚儿主动了。”

说罢我便伏在他肩头哭啼,“晚儿等了这些年,大爷都不给我一个名分,姐妹们都替晚儿不平。如今,大爷即将娶那个仵作的女儿,和在晚儿心口上插刀子有何两样。”

“她确实比不上晚儿。”他胸膛有力地起伏。

我下意识抽开身子,和他隔出两寸的距离。

只要他签下退婚书,我此番目的便达到了。

“大爷既然瞧不上那仵作的女儿,不如退婚?”我小口呼气,挑逗般缠住他的脖颈,“大爷日后娶了晚儿,晚儿便能和大爷相伴余生,恩爱不移。”

心扑通扑通,一时间我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只觉得耳膜都回荡着心跳声。

“晚儿不能嘴上说说,也该拿出实际行动。”

宋大志本性毕显,腰间传来阵阵力道,他揽着我的身子同他一点点后退,靠近床边。

6

烛火微亮,我缓缓抽出头上的发簪。

这个畜牲仗着自己官至宰相的爹,嚣张跋扈,放荡无理,街上的人见了都避着他走。

腿触及到床沿的那一刻,我弯着脚蹬在床边,借力要划破他的脸。

接着逼他签了退婚书。

然而,我刚举起手,便被男人狠狠捉住。

“你胆子不小!看来宋大志被杀,与你少不了干系。”

我被一股大力狠狠推倒,慌乱中我扯住了什么东西,一阵刺耳的撕拉声后,男人撑着胳膊把我抵在床上。

烛火寥寥燃着,陆泽言清冷的五官明暗交错,袍子散开,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

“啊——”我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捂住双眼。

屋外脚步声嘈杂,像是潜伏已久般,身手矫健之人意欲破门而入。

“陆大人——”

“在门外候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陆泽言声线冰冷,指缝里男人灵活起身,在整理衣服。

我鲤鱼打挺闷声起身,意欲从西窗逃走。

如今宋大志已死,婚约自然作废。

陆泽言怕是蓄谋已久,我若是入狱,纵然清白,也少不了一番皮肉之苦。

更惧怕的是幕后真凶拿晚儿姑娘当替罪羊,一介青楼之妇,人微言轻,名如蝼蚁。

可我刚抬脚,就被人喊住,“晚儿姑娘,目的没达到就急着走?”

7

先进来的是闻池,“可还记得我?沈家小姐绣球招亲,托姑娘的福。我落得一身脏,还被姑娘赐了一脚。”

“你认错人了。”我心虚道:“原来小兄弟是缺媳妇啊,何日去芳春楼,姐姐给你挑个保准满意的姑娘。”

闻池淡淡一笑,随意地走到放满刑具的桌边,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我自知装傻充楞行不通,淡然笑道:“听闻圣上一直派人找三皇子,小兄弟可认识闻池?”

他拿火钳的手登时怔在半空,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瞧他这般反应,我料想他是故意隐瞒身份。

如今圣上垂危,太子之位未定,大皇子二皇子虎视眈眈。他若回宫,同我当下的处境毫无两样。

我们都捏着双方的生死把柄。

“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冰释前嫌,以求共存。”

闻池一口答应:“一诺千金。我不会对你动刑,往事你我一笔勾销,权当陌路。”

言下之意,是他不会帮我。可陆泽言是京城第一指挥使,最是手段狠辣。

我苦笑一声。

末了,闻池轻描淡写:“陆大人虽然名声不好,但也是知道疼人的。”

有脚步声渐近,是陆泽言。

他扫了一眼闻池,示意他出去。

“最好把你杀害宋大志的实情如一说出来,这里可不是青楼,不懂得怜香惜玉。”

陆泽言浑身透着一股狠厉,手里的烙铁烧的通红。

“姑娘家若是脸上留个疤,怕是日后都见不得光了吧。”

这人,会......心疼人?!

“陆大人,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吗?晚儿一直在服侍大人,大人要查案也不该抓我吧?”

陆泽言眉梢微挑,“哦?”

这人不带半点仁慈,烙铁的热丝丝缕缕扑到脸上,衣裙在手里几乎被绞烂。

“宋大志是城南王麻子杀的。”

陆泽言闻言,像个泥人立在原地,眸子似是闪过一丝拨云见日的光亮。

烙铁从他手中滑落,砰一声掉在地上,红亮的火星跳了几下,瞬间熄灭。

他的语调有些抖,“许十鸢,你是如何知晓的?”

8

因为我重生了。

这话说出来,估计没人会信。

“大人,王麻子和宋大志常作伴混迹在青楼赌坊,可前日草民听闻王麻子几日都没踪影,便作此猜想。不过......”

我故意顿了顿。

“不过王麻子没必有去杀当今丞相的嫡子,他背后必有主谋。”陆泽言补全了我的心里话。

“大人料事如神,可否给草民三日时间,定还大人一个真相。”

陆泽言噗嗤一笑,下一秒声线依旧冰冷,“偌大个锦衣卫,轮不到要你一个姑娘去查案。”

说着,陆泽言唤人进来,贴着闻池耳语几句,便给我松了绑。

我手脚发麻,硬着走了两步,腿便如万只虫蚁在咬噬,瘫了下去。

陆泽言眼疾手快搀扶住我,盯着我的眸子温和许多。

他另一手攀上腰间,“今日多谢许姑娘提供线索,害姑娘受惊了。这块玉佩,算是赔罪。”

玉佩晶莹剔透,精雕细刻的纹路徐徐展开,右上角有个小裂纹,中间是个小篆写的安字。

我心底豁然,这是上一世黑衣人给我的那块玉佩。

我抽开手,摇头道:“大人珍视这玉佩,可于草民而言却无特别。大人若是想补偿草民,可否让草民入衙门为仵作,领点俸禄赡养老父。”

他收回玉佩,点头应好。

9

上一世的纸鸢落在爹爹书斋旁的树枝上,路过门口时,我听到屋内一阵杯盏破碎的声音。

我透过窗缝欲探究竟。

爹爹气得把茶壶摔了,指着萧御的手颤抖不住,“我沈忠清清白白,要审要问便来。就让那王麻子来,我倒要问问他,究竟何人指使,要这般栽赃于我。”

萧御面无波澜,弯腰道:“孩儿是为了保全干爹的名声,才出此下策。何况那青楼妓女本就欲行刺朝官,有没有杀宋大志,都是死路一条。”

爹爹瘫在木椅上,声音顿时没了力气,“萧儿,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我清者自清,如何要一介女流无辜赴死,去堵悠悠众口。”

他抬起混沌的眼眸,道:“宋府嫡子被人杀害,你觉得宋宰相不会把这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凶手吗?”

“萧御知错,如今王麻子已不知所踪,孩儿会尽全力捉回此人,当下干爹静候可好?”萧御身板笔直,跪在地上。

所以,我故意停下话头,欲借陆泽言之手寻出背后真正的势力,替沈家铲除祸患。

10

回到家中,许老翁抱着我哭的像个孩子,“阿鸢,爹爹错了,差点让你跳了火坑。爹爹本以为宋大志也就仗着宰相当爹跋扈了些,谁知他竟私下玷污发卖了城南近二十位女子。”

“亏得那畜生死在青楼,真是老天爷开眼啊!”

我心下疑惑,“爹,你知道宋大志是如何死的?”

“大理寺卿萧御都结案了,听闻凶手是芳春楼的红牌头娘,因财谋杀,打了二十板子,扔去乱葬岗了。”

夜风从窗缝刮进来,顷刻间我如坠冰窟。

陆泽言没信我。

又或说他更惧怕王麻子背后的那股势力。

所以,任由爹爹成了宋宰相的眼中钉,在新皇登基时挑拨构陷灭了沈家。

11

城西的乱葬岗。

黑黢黢的乌鸦寥寥发出几声悲鸣,肢体四散,泥土染得血乌黑发紫,露出皑皑白骨。

眼前之景仿若是上一世的沈家,浴血守国后落得尸身自灭、族人尽死的下场。

林间风起云涌,手里的烛火灭了又灭。

我瘫在地上,盯着草席下亮眼的一抹橘黄,和一只没了指甲的手。

晚儿姑娘静静躺在我怀里,脸上、脖颈处烫伤、鞭痕密密麻麻。

那个戏台上翩翩起舞,眉眼含笑的女子该是受了多少钻心之痛,才屈打成招,按下手印。

泪连成串,在她冰冷僵硬的身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埋葬好晚儿姑娘,我为她守灵一夜。

然后飞身上马,策鞭而去。

我不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12

今日是上元灯节,上一世,每年我都同长姐来寻河放花灯,祈求国泰民安。

长姐素来心善。

所以我早早来此等候。

不远处,长姐一袭白裙,亭亭玉立。她一手提着兔子灯,一手搀扶爹爹,说说笑笑。

我呆呆看了许久。

爹爹猛然被人撞倒在地,长姐衣衫微乱,指着两个黑影焦急喊叫。

我急忙上前扶起她,“姑娘没事吧,等着,我定会把钱一分不少地带回来。”

说完,我便迅疾抽走渔夫手里的长杆,借力撑跳到了河对面,堵在两个贼人面前。

“钱完完整整地留下,我还可以在官府大人面前求求情,你们也可少受些皮肉之苦。”

“哪里来的疯婆娘,口气不小,老子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贼人把钱袋塞进怀里,从腰间逃出一把短剑,凶神恶煞向我冲来。

下一秒就倒地掩面打滚,口齿不清地求饶,“姑娘,小人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您大人有大谅,救救小的吧。”

“许姑娘为人正直,丝毫不输世间男儿。”

陆泽言拍手缓步上前,示意人带走贼人。

他眼眸淡淡,意味不明,不知来了多久,又看我演了多久。

13

长姐和爹爹连声道谢,说和我投缘。

“爹,后日大婚,我身边正缺人手,不如让许姑娘替我采买些日用品可好?”

赏钱一日一两银子,我点头应好。

一来二去,不到五日,我和长姐便熟络了。

她如上一世一般,亲热地拉着我,让我尝尝她做的桂花糕、杏花酥、豆沙卷。

隔了两日未见,我发现闻池成了沈府的侍卫。

我忍不住向长姐抱怨,“大门口的侍卫没安好心,怕是觊觎姑娘已久。姑娘抛绣球那日,这人通身污臭,分明是砸场子的。”

长姐嗤笑,“哦?你是如何知晓?”

我摸了摸鼻尖,心虚回她:“刚巧路过。”

长姐温言温语,“那日他并非捣乱,是被有心之人所害。所以,你就不要这么大怨气了。”

说罢,长姐点了点我的额头,示意我一眼。

闻池立在门口,神色淡淡,俯身作揖道:“下人确实心悦沈姑娘,不过并无非分之想。眼下姑娘觅得良人,下人真心祝福姑娘。”

说罢,他便把吃食交予我,又回到沈府门外值守了。

此刻,我心里既喜又忧。

如今,闻池没有入赘沈家,也不是三皇子,他只是个小侍卫。

刚刚那番话,不像是虚情假意。

如若闻池不是幕后主谋,便是他了。

14

“从今日起,你便吃睡在衙门,时刻候着,可好?”

陆泽言说我干活偷奸耍滑,非要把我扣在衙门夜直。

屋子收拾的干净素雅,就在他隔壁。

我心里叹了口气,想偷懒都不成了。

“草民想请教陆大人,如何判案断案?是以严刑拷打逼问,还是以权势为依据。”我顾左右而言他。

“你是在怪我?”陆泽言眉梢微挑,把玩腰间的玉佩。

“草民不敢。”我俯首低眉,语气却丝毫不让。

“你有何不敢?!如今坊间人人猜疑,说凶手另有其人。”

是我故意放出的话。

唯有如此,鱼儿才能闻着味上钩。

“大人猜猜,王麻子是否还活着?”

我撇开话题。

“死了。”陆泽言松开手里的玉佩,冷笑道:“狡兔死,走狗烹。”

“那以大人远见,觉得是谁杀了王麻子?”

陆泽言眸中波光流转,忽而一声冷笑,“许十鸢,你记住。无论是谁干的,都与你无关。”

15

我讪讪回到屋内。

门虚掩着,一道黑影闪身而入。

没想到鱼儿来的这么快。

我装作不知,轻挑弄手里的烛火。

“可是许姑娘?”

我惊恐地掩住心口,烛台从手指滑落,砰的一声响,惊动了隔壁的陆泽言。

“许十鸢,发生何事了?”

转过身,我趁着月色看清了眼前人。

萧御。

他手指放在唇上,手里拿出长姐的贴身香囊,示意我。

“大人,无事。是小的没关紧门,被风吹得发抖,不小心打了烛台。”

墙那边便不再言语。

“许姑娘,千然她突然病倒,说是几日未见你,心里甚是挂念。怕你一个弱女子在这受了委屈。”

萧御从怀中拿出一件黑衣,递给我,“明日千然和我大婚,她说今晚想见你一面。我不愿闹大动静,惊扰陆大人,又怕别人说你闲话,便想此法子,你可速去速回。”

这般蹩脚的谎话。

“可是......这么晚了。”我面露难色。

“十鸢,我即将是千然的夫婿,你不信我,难道连千然也不信?”萧御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声音有些没压住。

意识到自己唐突,他立刻松开手,眉头紧皱,轻声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千然还等着你呢!”

萧御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我猜他心里怕是欲杀我而后快。

我是谣言的始作俑者。

只是他不会,他还没从我嘴里得到王麻子的下落。

他怕王麻子将一切都抖了出来。

我沉思片刻,抓起黑衣欲披上,郑重点头道:“我跟你走。”

下一秒,门就被人叩响。

“许十鸢,开门,我知道你没睡。”

16

“陆大人,这么晚了。有何事?”

我拉拢着脑袋,抱怨道:“有事不能明日再吩咐?半两俸禄可不值得我大晚上还要值班。”

陆泽言好整以暇,烛火折射出他冷峻的眉眼。

见他不语,我顺势把门关上。他却一把拉住门,侧身探进屋内。

“除了公事,我们间就不能说说私事?”他自顾自坐在圆桌旁,身后的屏风宽大而立,朦朦胧胧中藏着另一双眉眼。

“许十鸢,你可有心仪之人?”

我被他无脑的胡话逗笑,“大人想听什么?有还是没有?”

“我自然是都想。”陆泽言突然走到我面前,打横抱起我,将我塞进被窝。

他支着胳膊淡淡盯着我,一双黑眸宛若星子,映着幽幽烛火。

“想你说有,心仪之人是我。又想你说没有,这样我便有机会。但现在我反悔了,无论有没有,我都不在意。”

陆泽言低下头,呼吸急促的像是芳春楼那晚。他喃喃唤我的名字,仿佛深陷温柔乡。

可我清楚,他故意错位,只是深埋在我颈旁。

直到窗外一声清浅的动静,脚步声消失。

他才抽开身子,眼眸冰冷,“许十鸢,你不要命了?!”

17

“你觉得自己很厉害是不是,能一个人力挽狂澜?若是刚刚我不来,你是不是要......”

陆泽言声音带着一丝哀哑,冷冷撇过脸去。

“上一世,那个黑衣人是你,对吧?”

我扯下他腰间的玉佩,“陆泽言,你在牢狱里送我玉佩时,就已经知道我是沈千紫了。我知道你为我好,想救我。可若没了牵挂的人,再苟活一世,又有何趣?”

他沉默不语,一脸失落,“难道我不值得你牵挂?”

我没想到,他的关注点在这里。

“值得,值得。”

我捏了捏他的脸,想起上一世,自己却不曾留心于他。

但,我不值得他这般牵挂。

我心里只有一件事:为晚儿和沈家讨回公道。

陆泽言一把搂住我,声音带着哀求:“十鸢,这次就交给我,好不好?我定会护你和沈家平安。”

浅浅的黑眸里藏着诉不尽的话语,我恍若遥想起上一世流转的光景。

这一世,我可能仍会负他。

瞧着他头微微下垂,眼神迷离,我起身把玉佩重系在他腰间。

“千紫,不要走。”陆泽言紧紧抓着我的手,登时却又昏睡过去。

从他怀里寻到令牌和密牢的钥匙后,我便潜入月色,意欲会一会王麻子。

18

茶里的迷药够陆泽言昏睡几个时辰。

我知晓他不会让王麻子逃之夭夭,说王麻子死了也是想让我死心。

密牢在地下最幽深之处,铜墙铁壁,王麻子浑身血淋淋地被吊在铁架上。

“陆大人派我提审他,你们去门外候着。”我拿出令牌,守卫们查验后退了下去。

空荡的牢狱骤然迸发出一声惨叫,回声千回百转。

通红的烙铁狠狠摩擦裂开的皮肉,口子长的更大了,四周是烤焦的黑。

心里畅快了一些,我放下烙铁,掏出萧御贴身的佩剑,“大人派我来问你,王麻子,你可尽招了?”

王麻子冷哼一声,下一秒却双眸瞪大,如见到了救星。

他愣了片刻,瞥了一眼门外,呲着血红的牙扬声道:“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说的。”

接着便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兄弟,萧大人派你来,是不是救我回去。”

我举高萧御亲身的佩剑让他好生瞧瞧,点头道:“萧大人吩咐我务必救你出去。不过,他说你必须招供才可以。”

王麻子登时脸色暗下去,双目瞪大,转而露出怀疑的神态。

确实没人会傻到让手下承认自己才是幕后主谋。

我冷言解释:“萧大人都说无事,你怕什么?就算你招了,到时候你人已经跑了,谁知道是不是锦衣卫自己写的?到时候他们若是怀疑萧大人,大人便可参他诬蔑,看管失职。”

王麻子沉思片刻,佩服道:“大人英明,如今我深陷囹圄,虽然未招供,但锦衣卫迟早会寻到证据。当下我若如实道来,接着来个金蝉脱壳,倒是能给锦衣卫按上罪名。好一招起死回生之计!”

王麻子行云流水,写好了供状。

我点头称好,声音冷淡:“王麻子,萧大人其实是,想杀了你。”

“如今萧御的罪状我已拿到,还望您好好想想,明日是否愿当人证,亲自揭发萧御。至于你的妻女,放心便好。今夜,你们可以好好道别。”

19

王麻子聪明,刚刚兴奋至极没仔细琢磨,被我骗了。若是冷静下来,他能想到:萧御不会救他,反而是最想他死的人。

他死了,萧御也可参锦衣卫一军,说他监管失职,反倒没了王麻子这个后顾之忧。

人心隔肚皮,凭一张嘴本就辨不出真心。

我嘱咐守卫让王麻子见一面妻女,此次无论如何,王麻子都难逃一死。

他的女儿同我年岁相仿,着一身粗衣,从篮子里拿出好酒好菜,忽地跪在地上磕头,“爹爹,女儿不孝。不过爹爹放心,女儿会照顾好娘亲的。”

王麻子吃着吃着,两行清泪缓缓流下,“女儿快起,是爹爹鬼迷心窍,害了你们娘俩。”

一失足成千古恨。

许久,王麻子才注意到远处站着的我,眸中似喜似悲,说道:“明日公堂,王某愿认罪揭发萧御。”

我俯身道谢,“明日萧大人大婚,还望您去喝杯喜酒。”

20

我潜溜入长姐的闺房。

她坐在桌边,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的烛火,听到我翻窗的动静,她也丝毫未在意。

像是早早料到一般。

“阿鸢,你可是想同我说萧御并非良人。”

长姐声色淡淡,听不出喜恶。她向来都是藏在心里,喜怒不于色。

“小姐,我可否唤你阿姐?”

我坐在她身旁,握紧她冰冷的手。

心里犹犹豫豫,我不忍心开口。

说她明日要嫁的人要陷害沈家,表面温和良善,实则心有城府、心思歹毒。

烛火幽幽,勾勒出长姐明媚好看的芙蓉面。

“既然你我已是姐妹,但说无妨。我信你。”长姐见我不语,故开玩笑道:“再不说,我可就要怪你了。当初,要不是你侧身让出绣球,我要嫁的人可不是萧御,是你了。”

原来,长姐知道。

我心虚垂眸,张了张嘴巴,艰难地吞吐出一句话,“阿姐,我错了。”

见我一脸自责,长姐掩面一笑,“原谅你了。所以你有事尽管直言,不必担忧我。”

我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都告诉长姐。

她神色依旧淡若,开口道:“我知萧御待我不如幼时上心,可不承想他竟想要沈家满门性命。”

良久,长姐眸子扑闪,如心有韬略的军师,沉声道:“阿鸢,明日大婚,圣上亲临恭贺,并同闻池认亲。如何揭发萧御,你我需细细谋划。”

21

锣鼓喧天,沈府一片喜庆。

我陪长姐在闺房静静候着,闻池在前厅陪爹爹一起迎接登门贺喜的亲友。

如今,闻池即将是尊贵的三皇子。

圣上龙体微有好转,今日亲自登临沈府,在天下百姓和重臣面前,让闻池认祖归宗,入皇室族谱。

赵嬷嬷在窗外扯着嗓门,“沈姑娘,圣上和萧大人来了。请姑娘前往前厅行拜天地之礼。”

长姐眉眼似月,拍了拍我的手背。

红盖头遮住她唇角的笑,我小心扶她起身。

圣上坐主位,随行侍奉的是承宠的丽贵人,一身粉色袍子,配上玉簪,衬得整个人华贵不失雅丽,张扬不失内敛。

萧御不时朝我拋来迷离又阴戾的眼神。他脸色绯红,呼吸不顺,似是喝多了酒,手里的红绸被抓的几欲裂开。

闻池从侧道缓步上前,淡淡扫了萧御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孩儿不孝,特此向父亲请罪。”闻池重重跪在地上,脊背直挺,眼神里尽是澄澈。

“闻儿!”圣上颤颤巍巍站起身,苍老的手停留在他的发间。

无数个朝思暮想的日夜,梦里抓不住的孩儿,都在这时清明起来。

爹爹瞧着这一幕,老泪纵横。

“圣上,地上凉硬,快让三皇子起身,你好生瞧瞧。”

丽贵人娇声提点,圣上自嘲说自己老糊涂了。

屋内众人舒了口气,淡淡的忧伤随风而逝,转而是双喜临门的热闹。

可谁知下一秒,萧御竟猛然上前,一把撕扯掉丽贵人的衣裙,紧紧扣住她的腰肢。

22

萧御眼眶通红,如饿虎一般撕咬着丽贵人白皙柔美的脖颈。

圣上当堂大怒,气得瘫坐在木椅上,一阵剧烈的咳嗽。

爹爹顾不得萧御,急忙俯身在一旁安慰圣上。

闻池眼疾手快,一把撬开萧御的胳膊,和两个侍卫一起拉开了萧御。

我挡在长姐身前,紧紧握住她的手。

萧御眉头紧锁,晃了晃头,似是缓过神智,眸子里只剩无尽的恨意。

眨眼睛,那恨意又消散殆尽。

他爬到圣上脚下,哀求道:“圣上,臣是被人下了药,才冲撞了贵妃。”

“你……萧御。你这个样子……待我见到萧将军……如何同他交代?”

圣上捂着胸口,疲惫的脸上多了几分失望。

萧御不语,眼神呆滞,似是在深思。

片刻后,他站起身,冷嗤一声,整个身子摇摇欲坠。

“你不配提我父亲!”

“他半生为你护江山。可是,你呢?边关缺粮,朝堂拿不出军粮,我爹他只得陪将士们饮雪充饥。而你,挥土如金,日日锦衣玉食。南蛮一战,我爹丢了一只胳膊,伤口还渗着血,你却让他领着镇关军去平叛乱。自己在宫殿里坐拥美人,夜夜笙歌作乐。鹿城之战,他本该凯旋归来,半路却遭奸人埋伏,你不派人查探凶手,为我爹报仇,反而随意封个谥号,就算补偿了。这江山皇位,你坐的心安理得,倒真觉得是自己治国有方、丰功伟绩了?!可笑,真是可笑!”

萧御似悲鸣的白鹤,长颈高昂,又如破碎的琉璃,神色凄惨。

“还有你,沈将军。”

他转身望向爹爹,一字一顿,尾音把“将军”二字拉的细长。

“我爹视你为兄弟,你却一人独自逃跑,撇下他不管不顾。怎么?沈将军是怕我爹抢了你的军功,就要下此毒手?还惺惺作态去为我爹收尸,你配吗!”

爹爹神色黯然,小心翼翼走上前,欲扶住他。

萧御嫌恶地挣脱开,后退两步。

爹爹神色黯然,悲戚道:“萧儿,我没想到这些年你一个人担了这般苦楚。我的确对不住你爹。当时我和你爹遭人埋伏,你爹腿上还被人射了一箭。寡不敌众,我当时已经认命了。可你爹却说,御儿和千然不能没有亲人。他拼命斩了奸人头子的脑袋,自己却被……这些年,我视你如己出,也甘愿把千然嫁与你。”

萧御一声苦笑,“视我如己出?!沈将军,你不配。明明你可以带爹爹冲出来!你口口声声说认命,可我爹一句话你就变了心。说到底,是你的自私、你的怯懦,害死了我爹。”

萧御疯了一般冲上前捉住爹爹的衣领,从靴间抽出利刃, “想赔罪, 去给我爹说。”

23

血溅了我一脸。

刺痛从肩头一刹那包裹全身,我冷冷落入一个怀抱。

陆泽言的脸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泪水一滴滴从他脸上滑落, 仿佛透过身体嘀嗒落在我的心头,砸出一下下的痛感。

我虚弱地哑声道:“晚儿姑娘……是被冤枉的。还有王麻子……他答应……认罪招供了。”

陆泽言一直点头,把我的手贴在他脸上。

耳畔传来他的呼唤,还有长姐的,爹爹的, 闻池的。

我还想看一看他们, 可我已经抬不起眼皮了。

24

我又做了一个沉沉的梦。

梦里没有血流成河的场景, 而是一间木屋, 晚儿姑娘在一片油菜花里翩翩起舞,白色的蝴蝶萦绕在她身侧,应和她的身姿。

我笑着看了许久,不敢上前打招呼。

“千紫。”

“十鸢。”

不知是谁唤我名字, 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日光伴随一个影影绰绰的脸庞钻入眼眸, 我揉了揉眼。

是陆泽言。

还有长姐,闻池。

坐起身来, 我才看清长姐的妆扮,一身明黄色的袍服,头上带的是六龙三凤冠。

思绪一时没缓过来,我抓起手咬了一口。

不痛。

“十鸢,醒醒。我痛。”

陆泽言在我眼前挥挥手, 示意我低头看。

我讪讪松开他的手, 抿唇笑了笑。

“阿鸢, 这不是梦。”长姐坐在我床前,她的手温热。

我渐渐缓过神, 不解地盯着她的衣服看。

“十鸢,你长姐如今是我的皇后。待你休养好,朕为你做主,这天下男儿尽你挑选。”

闻池踱步上前,朗声道。

我愣愣点头, 扫视四周, 问长姐:“爹,不不不,沈侯爷呢?”

“傻妹妹, 不用改口。你如今有两位爹爹, 此刻怕是在太医院, 亲自监管人为你熬药呢?”

长姐看了一眼闻池和陆泽言,三人同时笑了起来。

我低下头,想起长姐大婚之日, 萧御举着刀子,眼眶猩红。

陆泽言察觉出我的疑惑,揉了揉我的头, 缓声道:“萧御去了边关,说那里是萧将军牵挂的地方。”

我愣了片刻,点点头,脑海中浮现起边关的大漠孤烟。

少年策马, 眼神孤毅,眺望远方。

疾风从他耳边呼啸,似乎夹杂着淡淡的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