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江雾秋楼白
第 5 节 江雾秋楼白
我替妹妹嫁给太子,如履薄冰多年,终于熬出头时,却死于妹妹递来的毒酒。
她冲我笑得残忍,“你根本不是娘的孩子,不过一个野种罢了,也配叫我妹妹?眼下没了利用价值,也该去死了。”
在爹娘的默许下,她踩着我的尸骨成为皇后。
再睁眼,回到了被接回府的这一天。
面对准备让我替嫁的一家人,我笑了。
这一次,我会亲手送他们下地狱。
1
“你占了妹妹的福分成为太子妃,日后定要补偿妹妹,知道吗?”
爹的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笃定了我会应下这句话,从此倾尽所有,补偿妹妹。
前世的我确实是这么做的。
我强行压下那股晕眩感,确定自己回到了五年前。
此时的我十四岁,刚从乡下的庄子上被接回江府。
对于从未见过的亲人,我满心期待,亦是满心卑微。
娘见我沉默,笑着道:“阿雾,你从小在乡下,所以不知那皇宫是何等富贵显赫,这些,可都是妹妹让给你的。”
让?
我徐徐抬头,嘴角牵起一抹笑意,“这样的富贵,我不想强夺,不如还是让妹妹去吧。”
爹和娘的脸色忽然变了。
真是可笑,何来让一说?
分明是江瑶不愿嫁给太子,他们才把我从庄子接了回来,让我替江瑶入宫。
一直不语的江瑶闻言坐不住了,忙起身走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撒娇道:“姐姐何出此言?你我姐妹一体,怎能说是强夺?”
我不动手色地挣开她的手,淡淡道:“我福薄,不敢占妹妹的福分,抢妹妹的东西。”
父亲面色不太好,许是没想到我一个没见识的丫头,说出的话却这么硬,他道:“瑶瑶说的是,你们是血脉至亲,怎能用强夺二字?婚姻大事,自然要听父母之言,我们岂会害你?”
娘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并未将我的反抗放在眼里,悠悠道:“是啊,东宫太子妃可是多少京中女儿求都求不来的位子,这是天大的福分。”
三人沆瀣一气,你一言我一语,便将此事落定,甚至并未等我的回答。
我轻笑一声。
前世的我,确实信了这番说辞,觉得他们是为我好,所以才将这泼天的富贵给了我。
所以我对自己极为严苛,哪怕成了太子妃,也不敢出一点差错,生怕自己辜负了他们的期待。
现在的我,自然不会再信这番说辞,只是如今我无权无势,无依无靠,仅凭自己,无法拒绝。
我垂下头,掩饰住阴冷的神色:“爹娘说的是,阿雾日后定会竭力照顾妹妹。”
自会让她自作自受,尝到苦果。
自会让这偌大相府,顷刻倾覆。
2
“小姐,以后我们就住在这了吗?”
小莲满眼稀奇地打量着我屋内的陈设,连连发出惊叹。
在庄子的十四年,我和小莲相依为命,她吃惯了苦,没见过这样的气派人家。
我拍了拍她的发顶,叹道:“小莲,记住,这不是我们的家。”
这也没有我们的家人。
只有吸血的恶鬼。
前世的我,从未得到过片刻温情,便格外渴望亲情。
因此被关在这一方小院,日夜学习女红舞蹈,琴棋书画时,也甘之如饴。
那两年,我仿佛一只没有思想的木偶,被强硬地灌进知识,一番妆点后,被献给皇家。
太子并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也并不爱我,所以做太子妃的那三年,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自己言行出了错,为江家惹来麻烦。
江瑶生性娇纵,偶尔惹了麻烦,都是我出面替她摆平。
之后会得到爹娘的一句夸奖,我便会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
终于熬到太子登基那天,我以为,是解脱。终于完成了爹娘的愿望,终于可以让他们满意。
我曾是那样卑微地渴盼,能得到他们的爱。
宛如一条摇尾乞怜的流浪狗,只要得到一点点好,就能不顾一切,奉献所有。
我无知无觉地接过妹妹递来的毒酒,一饮而尽。
毒发的过程很痛苦,我狼狈地趴在地上,颤声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我明明都按照他们说的做了,却要杀了我。
江瑶蹲下身,饶有兴趣地看着痛苦的我,“当然是因为……你这个卑贱之人,不配做皇后。”
心中的绞痛甚至漫过了身体的疼痛,我哽咽着想抓住她的裙角,摇头道:“我、我可以不做这个皇后,妹妹,你……”
“妹妹?”江瑶嗤笑一声,躲开我的动作,不屑道,“你也配做我姐姐?蠢货,被我们骗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根本不是娘的孩子。”
我浑身一僵。
她那张娇俏的脸在我眼前变得模糊起来,嘴巴一张一合。
“你不过是爹不知从哪儿惹来的风流债罢了,一个野种罢了,也配叫我妹妹,我可是忍着恶心听了很久了。”
“眼下你没了利用价值,也该去死了。”
我吐出一口血,本能的意志让我竭力向外爬去。
江瑶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恶狠狠道:“你害了我的云郎,还想活着?痴人说梦!”
她心悦五皇子,是我成为太子妃后才知道的事。
也正是因此,她不愿嫁给太子。
太子与五皇子明争暗斗多年,最终以五皇子落败收场。
真可笑,她的云郎分明死于太子之手,她却只敢向我宣泄恨意与怒火,而不敢向真正的罪魁祸首复仇。
死后,我的灵魂盘旋在皇宫,看着她在爹娘的默许下,踏着我的尸骨,成为皇后。
我埋骨黄土,她母仪天下。
什么亲情,什么家人,都是谎言。
刻骨的恨意疯涨,重活一世,我只想他们血债血偿。
3
翌日,父亲带了位老师来,要我先习舞。
女子学歌舞,大都是讨好男人的手段,不是大家闺秀该学的。可前世的我不懂,父亲让我学什么,我便学什么,后来懂了,也怕惹他动怒,不敢拒绝。
今世的我,不准备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用的东西上。
我表面应下,认认真真学舞。
好奇来看的江瑶似乎觉得十分有趣,在我闲暇时道:“你学的倒是认真。”
我垂眸,娇羞一笑,低声道:“其实……是因为……”
江瑶被我遮遮掩掩的态度弄得愈发好奇,凑近道:“因为什么?”
我在她耳边道:“我翻了闲书,看到一段关于先皇的趣事,里面写荣宠无双的丽妃正是因为一舞惊鸿,才得了先帝的青睐,从此恩宠不断。”
至于哪本闲书敢写先皇的风流趣事,十三岁的江瑶自然想不到。
闻言,江瑶露出一抹鄙夷的神色,一闪即逝,“原来如此。”
我道:“妹妹还小,没有心上人,大概不懂。”
“谁说……”她想到什么,匆忙闭了嘴。
我像是没发现她的不自在,接着道:“连先皇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人呢。”
江瑶像是被我说动,若有所思。
怀春的少女啊,总是冲动,不顾一切。
于是接下来,她看着女师柔美的姿态与窈窕的身段,似是暗下了什么决心。
次日,江瑶向父亲要求,她也要学舞。
父亲忍着怒气劝解,却劝不动。
江瑶不满道:“姐姐能学,我为何不能学?”
父亲不好直言,又劝不动她,最后只好让我不再学舞,来打消江瑶的念头。
我觉得好笑之余,又可悲起来。
我只是个被送出去的玩意儿,江瑶才是他的宝贝女儿。
一个爱若珍宝,一个视若尘泥。
这样明显的态度,前世的我居然没发现。
亦或许我早就察觉了,但为了那一丝虚伪的温情,不断麻痹自己罢了。
4
琴棋书画,我靠着前世的记忆,轻而易举地获得老师们的夸赞。
江瑶不敢置信,我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怎么可能短短时日内竟让她们满意。
我捧着书,为难道:“你是我的妹妹,我不能瞒着你,但你……可别告诉其他人。”
江瑶两眼放光,点点头。
我扯出抹笑,轻声道:“其实……我是用月银,贿赂了老师们,让他们在爹娘面前多夸夸我。”
江瑶愣了愣:“什么?”
我紧张地看着她。
她缓过神,笑了笑,“我知道了,你放心,我定然不会告诉他人。”
我当然放心。
你一定会告诉他人。
果然,不久后,江瑶设宴,邀请京中诸多贵女。
这是给我设的鸿门宴。
宴上,面对贵女们的奉承,她毫不在意地笑道:“我这些才学在姐姐面前都不算什么,她才是真正的才女呢。”
几人得到江瑶的暗示,你一言我一语,让我表演才艺。
我抓着袖角,满面惊慌,“我……我……”
江瑶见我如此,笑得更开心,“哎呀,她们如此相求,不如姐姐就弹一曲吧?”
“是呀,早听闻相府大小姐才艺无双,我们早就想见识一番了。”
“我可听说,这大小姐是从乡下接回来的,她真会弹琴吗?别闹出笑话吧。”
“她可是江瑶的姐姐,能差到哪里去?”
前世,也有这场宴,只不过延后了些。
那时的我,琴棋书画不过刚刚入门,在满京贵女面前,实在是不够看。
我万般局促,被半强迫着表演了琴曲。
果不其然引来了众人的嘲笑。
“这种水平,竟是相府大小姐?”
“阿瑶,你这姐姐实在是不通琴艺,与你相差甚远。”
“瞧她那样,真是小家子气,不愧是从乡下来的,真是上不了台面……”
她们在江瑶的默许下,对我展露出所有恶意。
我成了她们嘲弄嫌弃的对象。
那一宴,也让我丢光脸面,名声一落千丈。
若不是皇帝执意要江家女做太子妃,我怕是因此入不了天家的门。
从回忆中挣脱,我看向那些面带不屑的贵女,又转向不怀好意的江瑶。
“既然如此,那我便弹奏一曲,学艺不精,你们莫要取笑。”
我浅笑道。
十指落于琴弦,素手拨弄,一曲《广陵散》带着杀伐之音落入众人耳中。
瞬间,那些嘲弄声消失在耳畔,余下的只有面面相觑惊愕的表情。
待一曲毕,众人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方才嘲笑过我的贵女以扇掩面,讪笑道:“不愧是相府大小姐,果真才貌双绝。”
我含笑,应下了一声声夸奖。
众人一改鄙夷之态,纷纷凑到我身边,态度亲热。
这一曲,彻底让我名声大噪。
我出了多少风头,江瑶便丢了多少脸面。
她觉得自己被我戏弄了,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于是暗中给我使绊子。
我不以为意,小孩子胡闹罢了,暂时对我产生不了威胁。
毕竟,我还有份大礼等着她。
5
江瑶的脸毁了。
长公主的宴会在即,她却无法示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满屋的珍宝被江瑶摔了个粉碎,屋内的婢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江瑶将手边的茶盏扔向婢女,气急败坏道:“一群废物,我就该让娘把你们都发卖了去!”
我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见我来了,江瑶微微收敛了表情,不快地偏过头。
我不在意她的无礼,慢慢走上前,看着那张娇俏的脸上布满红斑,甚是可怖,叹息一声。
“这……我倒有个法子,只是不知妹妹信不信我。”
江瑶连往日的龃龉都不顾了,回过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急道:“什么法子?”
我微微一笑。
半个时辰后,江瑶看着自己更胜往昔的容颜,双目发亮。
我道:“待宴会那日,我提前替妹妹上妆便好。”
江瑶盯着铜镜中的自己,连连点头。
我出院门时,与江瑶的贴身丫鬟相视一笑,随后离开。
江瑶出身高贵,性格娇纵,哪里懂得下人的不易呢。
背叛自己的,往往是身边人。
宴会当天,江瑶顶着更加娇艳的脸出现在长公主府。
江瑶的一群跟班更是将她夸到了天上。
听着那些阿谀奉承之词,江瑶更加得意,时不时看向我,似在炫耀。
我面不改色,等着宴会开始。
长公主是皇帝亲妹,身份贵重。前世,我成为太子妃后,她亦对我多加照拂。
有时,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故人。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有人发现了不对。
“阿瑶,你的脸……”
江瑶疑惑道:“我的脸,怎么了?”
一旁的人支支吾吾。
江瑶似乎察觉到不对,转身问身后的婢女,“我的脸怎么了?”
婢女将巴掌大的铜镜递给她,不敢说话。
江瑶接过铜镜,望到镜中的自己,下意识发出一声尖叫。
那张娇美的面容上,妆容褪去,浮现出几抹刺目的红斑。
众人的目光被这声尖叫吸引,都落在江瑶的身上。
顿时,发出阵阵议论声。
“这……不会是什么病症吧?”
“若是传染给你我,可如何是好?”
众人的议论声将长公主吸引了过来,她见到江瑶的异样,微微蹙眉,随后让人去唤府医。
江瑶坐在席上,捂住自己的脸,整个人摇摇欲坠,满目惊恐。
她最要面子,哪里受得了众人的厌恶与恐惧。
长公主转过身,准备回到主位。
我看向她头顶覆海上挂着的琉璃灯,晃啊晃,如同海浪上摇晃的小舟。
终于,如我所料的那般,哗的一声,向地面坠去。
我骤然闪身上前,护在长公主身后。
“殿下小心!”
砰的一声,琉璃灯砸在我的背上,带来一阵尖锐沉闷的痛意。
周遭响起刺耳的尖叫声。
长公主讶然地扶住我即将倒下的身体,很快反应过来,吩咐道:“唤大夫来!”
我被安置在厢房中,面色惨白如纸。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我的身上,公主府的大夫围着我团团转。无人注意到面容越来越不堪的江瑶,也没人替她诊治。
直到长公主一脸疲惫地回到前厅,宣布散席时,她们才注意到江瑶越来越丑陋的面容。
于是围绕她的传言愈发刺耳不堪。
从此以后,京中显赫人家会担心她身染恶疾,容颜已毁,避之不及。
一声声猜忌落在江瑶耳中,就如同刺在她的心里。
风水轮流转,这种被人鄙夷唾弃的滋味,她也尝到了。
在长公主府休养一天,我提出要回江府。
长公主如同前世一般,对我多加照拂,只不过如今多了一份恩情。
她面带担忧:“可你的伤不易走动。”
我摇摇头,一副小白花模样,“我的伤不重,若是再待下去,爹娘会担心,还有妹妹……她生了病,怕是心情不愉,我这个做姐姐的,不能放着不管。”
我当然不能让她痛痛快快养病。
长公主闻言面露怜惜之色,叹息道:“真是个好孩子,如此懂事。”
于是,我被长公主的人送回了府。
迎面而来的,是一脸怒气的江瑶。
6
“江雾!我的脸是不是你搞的鬼?”
四下无人,我也懒得再装。
我扬起一抹含着恶意的笑,道:“这份大礼如何?昨日妹妹可是出尽了风头,想必从此京中家家户户,都会流传着关于妹妹的传言呢。”
“丞相千金,江家贵女,这些名头恐怕以后都会被容貌有损,身染恶疾取代呢。”
江瑶气得发疯,一双眸子满含怒火,像是想要活活撕了我。
我继续煽风点火,“你知道她们说你什么吗?说你啊……面容丑陋,让人恶心。”
江瑶再也忍不住,伸手扇了我一巴掌。
“好你个贱人,竟敢如此算计我!”
她狰狞着面孔,向我冲来,宛如恶鬼。
我骤然换了副神色,面带惊恐地向江府外跑去。
脸上鲜红的巴掌印鲜明,形容狼狈皆被路人看去。
我跑到长公主府前,拍打着大门,哀求道:“殿下,救命啊!”
很快,长公主就见到了狼狈不堪的我。
她颤抖着抚摸我脸上的痕迹,颤声道:“这是谁做的?”
背上的伤发作,我痛到发抖,面如金纸,眼角带泪。
“妹妹……妹妹要杀了我。”
随后晕了过去。
我故意激怒江瑶,又一路狼狈到了长公主府,就是要所有人知道,江府的家丑。
这下,她除了容颜有损的名声外,还会添一个性情暴虐,虐待亲姐的名声。
再次睁眼,我在长公主府。
我知道,自己赌赢了。
还不等我跟长公主添油加醋说什么,下人来报,丞相夫人带着江瑶上门求见。
我缩在长公主身后,楚楚可怜。
江夫人面色尴尬,却依然从容,“阿雾惊扰了殿下,臣妇来领她回去。”
在外人看来,母亲领孩子回家,天经地义。
我垂下眸,浑身发颤,尾音带着哭腔,“娘,阿雾知错了,不该惹妹妹生气,能不能让妹妹不要打我了?”
江夫人一噎,沉下脸,“娘今日带阿瑶来,就是让她向你道歉的。你们是姐妹,阿瑶是娇纵了些,可本性不坏,你不该闹到长公主面前,让人看了笑话。”
江瑶脸上带着没掩藏好的恨意,咬牙道:“是啊,有什么事,我们回府说吧。”
她知道,在这,她拿我没办法。
一旦回江府,我便是板上鱼肉,任她宰割。
我抬眸,怯怯地看向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面色紧绷,见状,将我护在身后,看向那对母女,“阿雾对本宫有救命之恩,是以,本宫打算收她为义女。”
“说来稀奇,本宫活了这些年岁,还没见过对姐姐喊打喊杀的妹妹,也没见过如此偏心的母亲。”
“你们江家,倒是让本宫开了眼。”
江夫人面色一变,“能有公主做义母,是阿雾的福气。昨日之事,是阿瑶错了,待回府后,定会让她向阿雾赔礼道歉。”
我抓紧长公主的衣袖,低声道:“殿下,我不想回去。”
长公主轻叹一声,似乎下了什么决定,安抚地握住我的手。
“江府,不必回了。以后,她就是我的女儿,与你们江府,毫无干系。”
“江瑶伤了本宫的女儿,本宫便罚她杖责三十。”
护卫们把没反应过来的江瑶拉下去。
江瑶疯狂挣扎,却毫无作用。
江夫人面色剧变,焦急道:“殿下,阿瑶她受不起这三十杖!”
长公主冷声道:“江雾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她便能受得起了吗?”
一声声惨叫从屋外传来。
三十杖,确实不是闹着玩的。
肉下埋着骨,骨里连着筋,这三十杖,伤筋动骨,痛不可言。
也足以让江瑶丢尽脸面。
7
中秋佳节,我的伤痊愈,也有空带小莲出来玩。
自从与江府断了关系后,我在长公主府活得十分滋润,江瑶受了那三十杖,里子面子丢了个遍,暂时也不敢再来惹我。
秋夜的江边,雾气弥漫,将繁复的楼阁笼罩其中,苍白又瑰丽。
细雨绵绵,光影绰绰。
小莲为我撑着伞,望向不远处的高楼,兴奋道:“小姐,这京城可真好看。”
我抬眸,随着她一起望向醉仙楼,却无意间瞥到楼上的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似乎若有所感,也朝我看来。
隔着雨幕和雾气,我们四目相对。
江雾秋楼白,灯花夜雨青。
是他啊。
太子。
……
我不想再见到他,于是匆匆收回目光,准备离开。
还没来得及走过这条街,就被人拦下了。
那人道:“我家主人请小姐一叙。”
我沉默半晌,不得不跟着他走。
避无可避,那便面对。
我坐在洛秋白对面,垂着头,一言不发。
许久,他放下茶盏,开口道:“为何不愿见我?”
我佯装听不懂:“男女有别,公子为何要见我?”
洛秋白瞧着我倔强的神情,竟笑了。
“江雾,你将江府闹了个底朝天,还想瞒我吗?”
我心中咯噔一下。
从刚才那一眼,我就知道,他也重生了。
少年的他,与成为帝王的他,着实不同。
我在心中琢磨片刻,缓缓道:“……我不会阻拦殿下,殿下大可放心。”
我不会借着前世的记忆,阻碍他登基。
“殿下无意于我,我也不会强求,今世,您大可择一个心爱之人,做您的皇后。”
洛秋白那张俊美却毫无波澜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眼神晦暗,淡淡道:“哦?”
“我无意太子妃之位。”
他沉默下去。
我如坐针毡,终于忍受不了这种氛围,起身要告辞。
洛秋白忽然道:“我可以帮你。”
我停下脚步,惊讶地看向他。
8
宫宴上,歌舞升平。
我的余光扫向上座不动如山的洛秋白,滋味难辨地攥紧手下的衣袖。
前世与他做了三年夫妻,相敬如宾,他无情,我无爱。所以当我看到他接受了我的死亡,立江瑶为后时,心中并没有多难受。
只是有种果然如此的戏谑。
当我一生执着的亲情成了一场空,一个男人的背叛,实在算不了什么。
没想到,重生一回,我倒要与他联手对付江家。
不知他心底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盘,左右不过是乒来将挡,水来土掩。
宫宴进行到一半,五皇子离开了。
我看向江瑶身旁的婢女,交换了个眼神,过了会儿,江瑶也离席了。
我在心中算着时间,一刻钟后,向身旁的贵女提议出去散散酒气。
我如今是长公主义女,地位尊贵,她们自然应允。
于是一行人走到御花园,天色昏黑,路边的宫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在这死寂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微弱的、暧昧的、缠绵的。
周围不乏出阁的女子,自然能明白这是什么动静。
若是一个人,怕是还不敢去探寻,但一群人,自然要去看看热闹。
拨开遮遮掩掩的花丛,只见衣衫凌乱的二人相拥在一起。
接着微弱的灯火,一众人看清了偷情的二人。
是五皇子与江瑶。
我看向惊慌失措的江瑶,冲她露出一个隐秘的,恶意的微笑。
好妹妹,这世,我成全你和你的云郎。
9
五皇子与江瑶的私情被撞破,此事引得天子震怒。
皇帝斥责江丞相教女无方,又狠狠责罚了一通五皇子。
但二人的亲密到底是被人看见了,皇帝无法,最终只能赐婚。
不过也许是憋着口气,江瑶并非以正妃之位嫁给五皇子,而是妾。
连侧妃都不如。
堂堂丞相嫡女,最终沦落为妾,简直贻笑大方。
心高气傲如江瑶,怕是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出门了。
夜间,长公主来见了我。
她问我,此事可有我的手笔。
我垂眸思索半晌,道:“阿雾不愿欺瞒殿下。”
长公主懂了我话中之意,轻叹一声。
“你喜欢太子?”
我摇头,随后端端正正地跪在她面前。
“我利用了殿下……望殿下恕罪。”
我只是替她受了一回伤,她却待我如亲女,桩桩件件做不了假。
时日长了,我心中也会愧疚。
这是我两世都不曾有过的恩情。
长公主将我扶起来,眼神带着我看不懂的情愫。
“本该如此,你是她的女儿,本该有些自保的手段。”
我讶异抬眸。
她的女儿?
长公主怜惜地抚了抚我的鬓发,像是透过我在看什么人。
可我样貌不像我爹,那便是……
“早该告诉你了,你娘……是我的手帕交。”
“她聪慧,又漂亮,本该一生顺遂,但偏偏命运弄人,她的父亲牵扯进一桩贪腐案。我助她免于流放之苦,却也与她断了联系。”
“当我见到你时,就知道你是她的女儿。”
从长公主的言语中,我渐渐拼凑出娘的样子。
原来,我也是被爱过的。
只是我们的命太苦,没来得及相见。
长公主为我拂去眼角的泪珠,叹道:“既然你选择这条路,那我便帮你走完。”
有了长公主的支持,太子登基之路更加顺遂无阻。
同时,我故意出现在江瑶面前,如今我们身份地位颠倒,我尊她卑,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如同细针,刺在她心头。
五皇子失了帝心,心情郁郁,趁此机会,太子安插在他身边的谋士向他谏言,逼宫造反。
他若想称帝,只有这一条路了。
否则,太子登基后,不会放过他。
前是险路,后是深渊。
我等着他们,选出一条死路来。
10
皇帝染病,太子离京办案。
五皇子趁势反了。
我与长公主闭门不出,等府外的杀声消失时,时辰已近黄昏。
满地的血,昭示着这场谋逆的结束。
前世,五皇子尚且斗不过太子,更遑论太子重生了一回,五皇子那点心思和手段,在太子看来与稚童无异。
皇帝平日最疼爱五皇子,因此对他的谋反格外痛心,导致一病不起,将大权交给太子。
隔着两世,我再次踏入五皇子府。
不同的是,这次跪在地上的,是两个人。
前世,江瑶恨我害了他的云郎,要我偿命。
今生,我便把活着的机会,交给她的云郎。
才好成全这对野鸳鸯。
我对五皇子道:“你与她,只能活一个。”
哐当一声,一把刀被丢到他的面前。
“选一个吧。”
怔愣过后,江瑶直起身子,拼命摇头,满目惊恐:“殿下,你别信她的鬼话,她不会放过我们的!”
是啊。
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但人死到临头,总会抱有幻想。
因此,五皇子缓缓拿起那把刀,沉痛地看向江瑶。
“对不起,阿瑶……”
直到那把刀没入江瑶的小腹,她仍没有反应过来。
江瑶死死地攥紧五皇子的衣袖,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声声悲泣,“你、你说过你会爱我、护我……”
她蓦然吐出一口血,染红了五皇子的衣襟。
五皇子心虚地不敢看她,眼神落向别处,颤声道:“我知道,我知道,阿瑶会原谅我的……”
刀被抽出,又被送回。
他足足抽送了五刀,确保江瑶气息断绝后,才松开刀柄。
源源不断的血液从江瑶腹中流出,她死不瞑目地跌倒在地,临终前含恨的眼神钉在五皇子身上。
真可怜。
我执着于亲情,付出一切,却死于她的毒酒。她执着于爱情,奋不顾身,最终被爱人乱刀捅死。
我望向不断发颤,面色煞白的五皇子。
皇家的人,还是留给洛秋白处理吧。
11
五皇子谋反,最终被废黜皇子身份,终身圈禁府内。
其妾室江氏畏罪自尽。
江府受其牵连,判流放三千里。
流放那天,我去城门前见了他们。
曾经权倾朝野的丞相,落魄成了一个鬓发苍白的老人。
高贵优雅的夫人,也成了衰老狼狈的妇人。
那一瞬间,我的所有执念都消散了。
我对他们道:“你们的宝贝女儿,死了。”
“死在她最爱的男人手里,足足五刀,想必十分痛苦。”
闻言,夫人麻木的神色挣出一分清醒来,眼中迸发出十足的恨意。
我轻笑一声。
“祝你们活得长长久久,才能好好品味这家破人亡之痛,一无所有之苦。”
流放三千里,是于他们而言最好的折磨。
临走前,爹大喊道:“阿雾!”
“爹错了,你救救我,我们可是骨肉至亲啊!”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山高路远,从此,我们再无关系。
12
一切尘埃落定,我和长公主计划出京云游,她向往江南已久。
临行前,洛秋白来见了我。
他问我愿不愿意入宫。
我头一次望进他眼中。
过去,我以为那双眼中什么都没有,现在,却发现似乎有了我的影子。
可我不想重蹈覆辙。
我摇头道:“我曾困于宫墙一世,如今只想自由,望殿下体谅。”
室内陷入死寂。
许久,他嗓音微哑,“你与我,有许多误会,我可以解释给你听。”
我垂眸,后退一步,仿佛与他划清界限。
“皇家谈情,轻如鸿毛。”
否则,也不会有什么误会出现了。
他喜欢我又如何,他是太子,将来会是皇上。
只要处在那个位置上,就一定会身不由己。
洛秋白眸中划过一丝痛意,良久,他勾出一抹释然般的笑意。
“也好。”
他道:“那便祝你,一路顺遂。”
我松了口气。
如此,最好。
离开京城的那天,晨光熹微。
我与长公主相携去江南,将繁华高大的京城抛在身后。
微风拂过车帘,城楼上那一抹熟悉的身影落入我的眼帘。
风过,帘落,人影随之消散。
九天无一梦,此道付晨星。
这就是于我们而言,最好的结局。
番外-洛秋白
母后在我五岁那年病逝。
年幼的太子,于众人而言,无异于待宰的羔羊。
因此,我从小便学会了隐忍,喜怒不形于色。
十岁那年,我在京外遇刺,被一个小姑娘救了。
小姑娘活泼又明媚,我身边从来没有这样的人。
宫女规规矩矩,嬷嬷老成严厉,后妃笑里藏刀。
只有这个小姑娘,肆无忌惮,口无遮拦,把我当做玩伴来对待。
我很喜欢。
我问她,有什么想要的。
她想了许久,最后说的,并非是我想的所谓荣华,所谓地位。
“我想要爹娘。”
我一怔。
小姑娘笑颜明媚,语气中带着向往,“人人都有爹娘,就我没有。小莲说,爹娘是世上待自己最好的人。”
伤好后,暗卫带我离开,我并未来得及与她告别。
但她的身份,被我查得一清二楚。
江氏女。
于是多年后,我向父皇暗示,我有意江家女。
父皇与母后伉俪情深,自母后病逝后,他便不再如从前一样疼爱我,反而偏宠贵妃所出的五皇子。
我知道,他在保护我。
因为,我也知道,他不会拒绝我这唯一的请求。
如愿娶到江雾后,我发现一切与我想的不同。
她不再如从前活泼,反而如同套了厚重的枷锁,一言一行与世家贵女无异。
可我又发现,我不在时,她也会贪玩,有着自己的小女儿心思。
表面上,她唤我夫君,仿佛一个完美的妻子,实则巴不得我快点走,好不用演戏应付我。
她不喜欢繁琐复杂的宫规,偏偏还要装出一副端庄贤淑的模样。
她很好,跟以前一样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眼下我身边危机四伏,不敢表明心意。
待我登基后,她把这后宫闹翻了天去也行。
登基当日,我兴冲冲地去寻她,打算告诉她我隐藏了多年的心意。
我想说,以后我会是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
等来的却是她的死讯。
江瑶说,姐姐失手打翻了烛火,死在了火海里。
满地焦灰,我寻不到她了。
她竟连一点念头都不留给我。
那一瞬,我想杀了他们所有人。
但我刚登基,根基未稳,动不了偌大的丞相府。
我自小养出来的隐忍,让我继续忍了下去。
我如他们所愿,娶江瑶为后,但并未碰她。
蛰伏三年,终于将江府连根拔起。
江瑶满身狼狈,求我放过她。
我不知自己是什么表情, 让地上的江瑶满眼惊恐。
“你怎敢对她下杀手?你就不曾想过后果吗?”
江瑶语无伦次道:“她、她一个卑贱庶女, 有谁会在意她?便是你,不也照样不追究她的死吗?”
有谁会在意她。
六个字, 如同刺骨钢针, 穿过我的胸膛。
江雾最渴望得到爱,才会那样逼迫自己,成为自己不喜的样子。
我最擅长的隐忍,却让我的爱意分毫未露。所有人都以为,她不重要。
江雾呢?她是不是也这样想的?
死前, 她会不会很绝望?
是我错了。
我不该自以为是地保护她。
我不该隐忍这许多年。
那样好的姑娘, 该活在爱里, 不该凄凉地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江瑶死得很痛苦。
但我内心却毫无快慰。
江家覆灭五年后, 我病体难支,将江山托付给培养好的宗室子弟,便撒手人寰。
没想到死后到的,却不是地府, 而是四年前。
听闻丞相府长女才色双绝, 救了长公主,又与江府断了关系。
我知道, 她也重生了。
中秋那日,匆匆一瞥,我再难自持。
但她不愿见我,也不愿再嫁给我。
我带着一丝侥幸,说我可以帮她复仇。
大仇得报后, 她却毫无留恋地要离开京都。
我不想放手。
我想说, 我们之间有诸多误会, 我钟情你许久,前世……
但她不想听。
她说, 皇家谈情,轻如鸿毛。
活了两世,历经生死,她的神色却是一如既往的澄明,偏执阴暗的只有我, 何必再拽她入泥泞?
这巍峨皇城, 我不喜,她厌恶。
一个人痛苦,总好过两个人煎熬。
百般无奈, 万般纠结, 却再也不敢再强迫她。
于是, 我就这样看她隐忍算计,一步步复仇,看她重获自由, 像只鸟儿一样飞向京都外。
期间,我也会收到来信。
得知她一切安好,便好。
日长似岁, 我在这皇宫中熬了一年又一年。
熬到这皇城都换了一番景象。
整整十年,我才将这皇位禅让出去。
然后,乘一匹快马,南下而去。
这一生还长, 那些过去犯下的错,未曾说得出口的心意,还来得及。
我要去寻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