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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彤云女帝

第 4 节 彤云女帝

我是一个孤女。

将军用我父亲的遗物要挟我,将我带到边塞。

他要我干掉北国主帅。

后来,我的刀不但取了敌方主帅的首级,还插进了将军的胸膛。

他不知道,我出生即是不祥之人。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1

东市老字号绣坊里,掌柜捧着羽氅对我说:“姑娘这活计做是能做,就是费时费力。得用丝线和这羽毛界在一起……”

我拍了拍柜台,“放心,银子我付得起。”

交了定钱出来,人群慌乱地从前面涌过来。

马蹄声伴随着惊叫,“让开,让开——”

烈马飞奔而来,怀抱幼儿的女子避之不及,眼看就要倒于马蹄之下。

我纵身而起,抱住马身,手里的短刀直取马颈。

血雾喷洒出来,洒得人头脸到处都是。

马倒地而亡。

怀抱幼儿的女子软瘫在地,怀中幼儿啼哭不止。

她不住对我叩头致谢。

我擦净短刀,揣进袖子里。

“起来,跟你没关系,它挡我路了。”

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鞭子抽到我背上,火辣辣的疼。

“你好大的胆子,挡了你的路?你敢动我的马?”

回头,红衣女子一手叉腰一手持着鞭子指着我骂。

“对,挡了我的路。”我看一眼倒在血泊中的马,“马是好马,可惜跟错了人。”

我欺身上前夺过马鞭,向她狠狠挥了两下。

马鞭带着呼啸声擦过她的脸落到肩上。

红衣破了,皮肤上两条血痕清晰可见。

她惊叫,不可置信地捂着肩膀,“你敢打我?”

我把鞭子扔地上,“谁打我我打谁,再有下次,当心你的脸。”

她疯狂地大叫:“人呢?把她抓起来——”

几个小伙扑过来。

人群骚动,“这谁呀?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马差点儿把人踩死了,根本不管,上来就打人。”

“唉,这年头,人活得不如个畜生。”

……

小伙们有点犹豫,红衣女子叫嚣,“磨蹭啥,快点儿——”

她捡起马鞭又要抽我。

“住手!”

她立马收了手,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现身。

“你胡闹得还不够?”

红衣女子叫了声“哥”,蔫头耷脑地站到后面,想想还是不甘心,指着我,“她打我!”

男子向众人拱手道歉,承诺赔偿街道两边摊贩的损失,领着一行人离开了。

走前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魏将军刚从边境回来,这些年他们魏家一直守在北境,也不容易!”

“快回吧,连皇帝都要给他脸,咱们哪惹得起?”

我摇摇头,回到了自个儿的住处。

晚上,我蹲在房梁上等。

刚敲过三更,下面有了动静。

他们拿着麻袋,掀开床上的被子,没人。

他们互相看看,又掀了一次被子,还是没人。

我笑出了声。

五个人,我打晕了四个,把他们捆成一团。

剩下一个让他溜回去报信儿。

没过多久,小魏将军来了。

他先看看捆成团儿扔在墙角的那几个。

“丢人现眼——”

那几个低着头扭得更厉害了。

想从我捆的绳套里出来,痴人说梦。

“姑娘的心也太毒了吧?”

他细看那些绳索,都是些带刺的藤蔓。

本来没事儿,他们偏要扭来扭去,那刺儿全扎进了肉里。

细细密密,很难挑出来。

我冷笑,“我若是被这麻袋套着了,不死怕也残了。”

小魏将军语塞,过了会儿,他问:“姑娘从何得知会有人来?”

2

我想了一下说:“以前我有个堂哥。”

他疑惑地望着我。

“他不喜欢我,骂我,打我,不准我呆在他家里。”

“他娘也不喜欢我,她不说话,随便她儿子折腾。”

“我伯伯不一样,他偶尔会问我饿不饿,不让我堂哥打我。”

“我堂哥根本不听。除了这件事,他啥都听他爹的。”

“你猜猜为何独独这件事他不听?”

我讽刺地看着小魏将军。

如果不是他爹有意纵容,我堂哥哪里敢那样对我?

同样道理,如果没有人纵容,魏小姐胆子再大也不敢当街耍横。

“小妹这些年在边塞野惯了,还请姑娘见谅!”小魏将军有点尴尬。

我嗤笑,“照魏将军这话里的意思,但凡从塞外来京城的姑娘都得当街骑一次马?”

他面色变得难看。

我笑得更畅快,“你愿意惯着你妹妹没毛病,但你要我原谅她就说不过去了。”

“你这么轻易说出来,不过是能以势压人罢了。”

“魏将军也不用话里话外提醒我你们魏家在边塞多么劳苦功高。”

“你们魏家要在京城下皇帝的面子,也不必用百姓作伐,死在谁的马蹄下对我们来说都是死。”

小魏将军愈发阴沉地打量我,过了会儿朝我抱手一揖。

“魏某受教了。”

我侧身避开,“将军客气,带着你的人走吧!”

走之前他突然回头问:“在下魏卓,敢问姑娘芳名?”

我沉默。

“敢问姑娘家人何在?”

“死了,”我顿了顿,“都死了。”

过了些日子,我去绣坊取羽氅。

掌柜满脸惶恐,“姑娘,大氅缝好了,可是,被人取走了。”

“谁?”我暴怒。

“我!”魏小姐手里拎着我的羽氅,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掌柜很急,“当心点,可别撕坏了。”

我退后两步,“你想干什么?”

她昂着头,“你求我,我就还给你,不然,我给你剪个稀碎。”

我看着她,“你记住,它少一片毛,我就让你少片肉。”

她打了个寒颤,“一件破衣裳而已。”

“在我这儿,它可比你金贵多了。”我毫不客气。

她看了看手里的大氅,恍然大悟:“这是件男人的大氅,你这么宝贝它,是不是那男的不要你了。”

旁边的小伙挺眼熟,是那天晚上溜掉的那个。

“小姐,快给我,将军该生气了。”

他取过羽氅仔细包好,“有请姑娘到将军府一叙。”

魏卓在中庭等我,小伙儿把布包交给了他。

“魏某明日启程,欲请姑娘同赴边塞。”

我不语。

他掂了掂手里的布包,交给身后的卫兵。

“我知道姑娘不会同意,不得以用此下策。”

“毕竟这个世上很少有人会出 100 两银子补件破衣裳。”

我跟着他去了塞外。

他们口中的破衣裳是我父亲的遗物,是他唯一留在这个世上的东西了。

魏卓要我去杀人,杀掉北国主帅。

本朝与北国虽常有冲突,但两方并不想打仗。

谁知北国近年出了个“战神”。

此人骁勇善战,时常带领小队骚扰边境。

取得胜利后得了北国民心,现极力主战,大有携胜果取代北国大单于的架势。

两国暗通款曲,由本朝派人弄死他。

我问:“为何是我?”

3

“不瞒姑娘,我们物色过很多人选。”

“那日姑娘在东市飞身杀马,身手不凡。”

“当晚派的那几个,在姑娘看来稀松平常,其实个个身怀绝技。”

魏卓讲了大堆恭维话,最真的几句却没有。

当然还因为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是生是死无人介意。

计划演练了几次。

这种事儿演练本身就是一件笑话。

有意思的是到了塞外后,魏小姐魏慈天天粘着我。

“羽衣,我哥肯定是喜欢你,不然干嘛带你出京?”

因为那件羽氅,她自作主张替我取了名儿。

我觉着也还行。

军营上下都跟着叫我“羽衣”姑娘。

魏慈单蠢,脑子里男的女的除了喜欢没别的。

她跟身边那个小侍卫,就是那晚溜掉的小伙好得很。

小侍卫今晚要跟我一起出发。

傍晚的时候我看到他俩在帐篷旁说悄悄话。

路上我问他,“你喜欢魏小姐?”

小侍卫看着月亮,眼神很悲伤,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喜欢也没用,很快她就要长大了。”

我点点头。

小侍卫和将军府小姐之间的差距确实太大了。

行动出了意外。

按照计划,主帅应该睡在帐篷里,身边的人都正好有事儿离开了。

可是我们遇到了伏击。

主帅坐镇帐中,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箭雨扑天盖地,有人挡在了我的前面。

“羽衣姑娘,快走!”

“箭头上有毒!”

半盏茶的功夫,同伴除了我和小侍卫,全死了。

敌人在对面狂妄地大笑。

“宵小之徒,不自量力。”

我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但是同伴的血激起了我的愤怒。

我用火折子引燃同伴身上的酒壶,一个个扔向营帐。

火烧连营,敌军仓皇出逃。

我追上去,小侍卫紧跟着我。

主帅骑马狂奔,人都走散了。

追了他三天三夜,马脱力了。

我扑上去,短刀插进了他的颈部。

他死不瞑目,我却不觉解恨。

凭什么啊,他们的一己之私要这么多人卖命?

我割下他的头装进包袱,刚刚擦净短刀,我听见了破空而来的箭头声。

太累了,没来得及反应。

一支箭插进了我胸口,箭尾上的“魏”字在风中颤抖。

我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醒来时,我趴在小侍卫的背上。

他背着我,边哭边絮叨。

“羽衣姑娘,你不能死啊。”

“你到底是怎么追上那厮的?眼一花你就上去了,我还想看看……”

我受不住他的聒噪。

“别闹!”

养了些日子,我回到军营。

魏卓看到我怔了怔,“羽衣姑娘?”

我笑,“没想到我还活着?”

他默了默,面色煞白。

“羽氅呢?还给我。”

他从枕头下掏出布包递给我。

“我不知计划为何被泄露了,这些日子我们到处找你。”

“怕我没死透?”我摸出那枝带着我血的箭。

他低下头,“对不起。”

我的短刀插进了他的胸膛。

人总是在死之前说对不起,可是活着的时候免不了算计。

小侍卫惊呼:“羽衣,你杀了魏将军?”

我点头,然后问:“你到底是谁?”

4

他微微一愣,哈哈大笑。

“羽衣姑娘杀了魏将军,来人,把她绑了。”

他搜走了我的羽氅和短刀。

押解上京的途中,怕我逃脱,一直给我灌药。

小侍卫到底是谁,我不知道。

但射那支箭的人,肯定是他。

魏卓命令他们,取了主帅之命后就干掉我。

可是依然有人愿意挡在我前面为我挡掉毒箭。

小侍卫执行了魏将军的命令又救了我。

他又生怕我不知道是魏将军要除掉我,特意用魏家军的箭提醒我。

他意在借我之手除掉魏卓。

我不在乎。

魏卓先对我动杀心,我就必定要还给他。

一直到京城,我再没见过小侍卫。

直到我行刑那天。

他们把我关在笼子里游街。

脖子上套着枷锁,手脚牵着带刺的藤蔓。

我的锁骨被穿了洞,链子挂在笼子的角上拉扯。

结痂的地方反复撕裂。

街道两边站满了百姓。

他们骂我,“这个女魔头杀了魏将军——”

他们朝我扔瓦片,扔烂菜叶。

“听说这个妖女很厉害,今天是国师专门看的日子。”

又有人说:“听说那魏将军和这个妖女有一腿,还为她泄露了军机。”

“唉,英雄难过美人关,看吧,最后死在她手里了。可惜了魏家的几世英名。”

人们东扯西拉,我心中毫无波澜。

有人站出来反对。

“瞎说,我哥哥跟她清清白白。”

“她杀了我哥,可是她不是妖女,我哥哥更不可能泄露军机。”

喑哑的女声早已没了往日的骄纵,那是魏慈。

没有人理她。

那么多令人兴奋的流言蜚语,谁会听得进解释呢?

到了刑场,听到有人高喊:“时辰已到,行刑。”

我睁开了眼睛,那是小侍卫的声音。

他站在高处,志得意满。

魏小姐呆呆地望着他。

“皇上派四殿下行刑,你是萧禅?”

她突然惨叫连连,“你骗得我好苦。”

原来如此。

这局原来是天家做给魏家的。

他把计划泄露给对方,杀敌不成,魏将军难逃其咎。

杀敌成功,他又利用我杀了魏将军。

然后,再杀掉我,这世上还有谁知他面目?

萧禅冷笑。

“魏氏风光这么多年,还不够么?”

他转头号召百姓,“都不记得魏小姐了么?”

“那日在东市,当街跑马,险些踩死母女二人,那时的魏小姐是何等跋扈?”

“是她啊!”

“这女的可横了,根本不管人死活,甩起鞭子就打人。”

人们转头开始朝魏小姐扔瓦片,烂菜叶。

她何曾受过这些。

一头栽到地上,鲜血长流。

“行刑——”

国师开始作法,念念有词。

他捧着我的羽氅扔向冒着火苗的炉鼎中。

“住手!”

高台上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几个壮小伙,其中一个飞起一脚把国师踹翻在地。

四皇子萧禅被人左右按住了肩膀。

人群里突然竖起许多旗帜,在猎猎风中排出旗阵。

旗帜中央赫然写着一个“魏”。

有人打开笼子,解开枷锁将我搀出来。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年轻男子从旗阵后方走出来。

我淡笑一声,“还好,不算晚。”

萧禅大惊失色,“你怎么——”

5

魏卓朗声大笑打断了他,“四皇子可是想问我为何没死?”

萧禅没答话,眼神却在魏卓和我之间扫来扫去。

我的短刀确实插进了魏卓的胸膛。

可是扎进去时稍稍偏了两分。

萧禅当时也还算谨慎,他不但查了魏卓的鼻息,甚至还踢了他两脚。

他蛰伏了那么久,可惜在最后一刻着急了。

闭息逃生,在军中几乎人人必备的技能就把他诓骗了过去。

人群骚乱起来,“魏将军没死啊?”

“那这个姑娘是被冤枉的?”

魏卓步上高台,俯瞰下方,“我魏家世代忠心耿耿镇守国门,谁能料到今日居然被诬通敌卖国?”

“这位羽衣姑娘,”他指着我,“她亲手割下了北国主帅的首级,却被四皇子冷箭所伤,险些死在了战场上。”

“伤愈后,又被四皇子以害我之名抓捕,严刑拷打,百般折磨。”

众人惊诧不已,纷纷感叹世道不公。

魏卓又指着晕倒在地的魏慈说:“小妹魏慈,自小在边疆长大。那里人烟稀少,她从小与马作伴,不懂京城规矩。”

“当日我奉旨携小妹进京,她骑马进城,谁知马无故受惊,她用尽全力也驾驭不住,险些酿成大祸。”

“小妹惊魂未定之下马已横死。她自小把马当作亲人,一时急怒攻心,口不择言。”

此时魏慈已醒了,她怔怔地望着台上的魏卓,不可置信地叫了声“哥哥?”

然后便住了口,泪水像决堤般涌出来。

人们看她此时面色煞白,泪如雨下,只觉她可怜,哪里还记得她从前的骄纵模样?

“也难怪魏小姐,昨天我家养的狸奴不见了,我都难受得半宿没睡着。”

众人当中最不缺的就是墙头草,半个时辰前还愤怒指责魏小姐的人现在又纷纷表示了理解。

魏卓还未罢休,他笑问萧禅,“四皇子掩藏身份进我军中,向来与小妹交好,自然也知道那马是她从小骑到大的,脾气很好。”

“可知为何那马刚进京城便发了疯?”

他这么问,听者皆明白,其中必有隐情。

萧禅摇头。

魏卓收敛起笑容,满面悲愤,“我开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命人把马抬回去细查才发现,那马蹄的蹄掌被割断,马蹄里嵌入了细小针刺。”

“每走一步便如上刑,莫说是马,就是人,焉能忍住如此剧痛?”

他朝萧禅走了两步。

“听侍女说,那日小妹进了城门原已下马,准备换乘马车,是四皇子你鼓动她骑马进城的。”

闻者哗然。

萧禅拼命摇头,“不,我没有。”

此时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魏卓半仰着头,仿若发誓。

“魏氏未曾负国负民,却如此受人忌惮,遭人暗算,险些难洗冤屈。”

“魏卓算是死过一次,已是再世为人,不想再受委曲,少不得要争上一争。”

萧禅大叫:“魏卓,你想干什么?”

魏卓睥睨着他,没有回答。

他的身后举起了写着魏字的大旗。

要变天了。

魏家军是有备而来,四皇子与国师都被关押起来。

我歇了几日,先去看国师。

他闭目坐在那里,须发零乱,长袍脏污。

“多年未见,国师别来无恙?”

他睁开眼,“姑娘是?”

我漫不经心地掂了掂手中的羽氅。

“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件衣裳而已,国师便要慌不迭地烧了它,还能不晓得我是谁?”

他面色剧变,眼中精光闪现。

“你是那个小妖女?”

我大笑,“国师谬赞,妖女还是妖女,只是不小了。”

6

关押萧禅的屋子比国师那间宽敞很多。

屋子里用具齐全,几案上甚至还摆着几盘果子。

我摇了摇头,魏小姐果真是个多情人儿,到此时都没忘了关顾他。

萧禅靠窗而立,问我,“你究竟是谁?”

我挨着他站,低低地笑,“四皇子说笑了。若说之前你不知我是谁倒也可信。抢过羽氅,见过国师之后,你还不知我是谁?”

他问:“真的是你?你姓萧,为何帮那姓魏的?”

我捡起窗台上的那柄短刀。

那是我的刀。

我仔细擦完刀,揣进怀中。

“不错,我是萧彤。”

至于为何要帮那姓魏的?

我干笑两声,“四皇子一早已知我姓萧,不是一样对我动了杀心?再说了,王侯将相未必有种,江山社稷何必有姓?”

可姓萧,亦可姓魏,或者其它。

能者居之,有何不可?

“你,你简直大逆不道。”他涨红了脸。

我盯着他。

“我出生之日,国师便判我不详,称我为妖女。”

他望着我无言以对。

我拍他的肩,了然点头。

“是了,四皇子年纪尚小,不曾听过这些事情。”

他却摇头。

“不,我听过。二叔他,可还好?”

他口中的二叔即是我的父亲。

他面上的殷切不似作伪,我却偏偏很想笑。

于是我笑着回答:“他已经去世了。”

萧禅的反应很奇怪,像是松下了一口气,眨眼间又提起了另一口。

矛盾。

我看着他。

果然是父子同心。

他的父亲,当朝皇帝萧初,对我父亲的态度亦是如此矛盾。

我父亲和大伯同为皇后所出,是同父同母的兄弟。

朝中人人皆知二皇子最得圣心,最有可能继承大统。

变故发生在父亲弱冠之年,他外出云游遇到了我的母亲,二人一见钟情。

父亲把母亲带回京城,不久后两人结为秦晋之好。

父亲按照母亲家乡的风俗在大婚那日穿上了孔雀羽毛和金线编织的羽氅。

这是一桩令祖父祖母不甚满意的亲事。

他们原本属意的是世家贵女,而我的母亲只是一个远离京城的山村野寨的族长之女。

我未曾见过母亲。

她在生下我几个时辰之后便离开了人世。

我出生那天,满天红云,烧得京城里屋顶都变成了红色。

国师说天象诡谲,乃是妖物所生之象也。

我出生母亲即被克死,是大不祥。

他判我近克母,远克父,小克至亲,大克国运。

不过一团小小婴儿,在他口中俨然成了吓死人的怪物。

城中几乎人人欲杀我而后快。

父亲却不肯如他们的意。

母亲之死令他非常悲伤,却没有让他忘却做父亲的责任。

他为我取名“萧彤”,红彤彤的云。

你们惧怕那漫天的红云吗?

不要紧,我的名字会时时提醒你,令你不能忘记。

幼时的我很少入宫。

宫中的人也不喜欢我。

那时大伯已继位,娶了崔氏为后,他们的长子比我大两岁。

不知为何,他特别讨厌我,总是找机会打骂我。

崔氏总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我。

后来父亲带我离开了京城,回到了他与我母亲相遇的村寨。

我从未见过我的母亲,却对她丝毫不觉陌生。

因为父亲每日对一草一木皆可提起她。

他用温柔的语气说:“这是你母亲喜欢的花。”

他用欢快的语气说:“你母亲喜欢吃绿豆糕。”

他用纵容的语气说:“你的小脾气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但这一切一切,都抵不过他的悲伤。

他深恨自己护不住妻女。

他再三再四地嘱咐我,可纵欲不可动情。

“如果你母亲未曾遇见我,她会在这里平安幸福地度过一生。”

7

魏家军包围了京城,封了京城与城外的各种通路。

魏卓严令军不可扰民,同时有序开仓放粮。

朝廷这些年太腐败,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

对普通人来说,只要能平安喜乐地活着,谁当皇帝都可以。

民心这杆秤很快偏向了魏氏。

宫中突然遣人到我的住处,宣旨封我为永宁郡主。

我的身世传得街知巷闻。

我刺杀北国主帅,割他首级的事被人编进话本,在茶肆酒楼里到处宣讲。

走在街上,越来越多的人对我行礼。

短短时日,我从祸国妖女变成护国神女。

魏卓明白这是朝廷在告知百姓,萧氏从未放弃过坚守国门。

他冷笑,“偌大朝廷,翻遍了都拿不出手,最后只能躲于小女儿羽翼之下,真真可笑。”

我平心静气地倒了杯茶给他。

片刻后,他晕倒在地。

他的随从面面相觑。

“没事,半个时辰就能醒。”

半个时辰后魏卓醒来,全身麻痒难耐。

“你居然给我下药?”他怒吼。

啧啧啧,还没当上皇帝呢,脾气就变大了。

我不紧不慢。

“魏将军忘了,当初偌大魏家军,也偏偏少了我这个女子。”

他不停挠痒,听得这话,面上一红。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呵呵。

“无妨。”

我不想看他手脚不停的丑态,眼望别处。

“魏将军的意思很明白。我活着自然是我的本事,我死了,你还能向萧氏讨个好,两头都不吃亏。”

我笑了。

“有你这样的学生,我父亲泉下有知应该是欣慰的。”

魏卓愕然。

他辩解,“不,我之前并不知道你是萧彤。”

怎么会?

“你掂着我父亲的羽氅时已猜到了八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明白的,我花 100 两补的破衣裳世上难有第二件。

何况那羽氅的门襟上织着一排“芒”字。

那是母亲的寨子专门为她的夫婿所织,我的母亲芒种时出生,单名为“芒”。

兵者,诡道也。

利而用之,乱而取之。

“用最小的代价取得胜利,这没什么丢人的。”

“我信你没有出卖那些同袍,你也没有命令他们杀我。”

“你只对萧禅一个人下了密令,让他在事成之后杀掉我。”

“这些年他利用魏慈,你也利用魏慈,两下里消息传来传去。你早就怀疑萧禅,正好这个机会可以试一下他是否忠诚。”

魏卓几乎忘了瘙痒。

“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泼掉手里的茶。

“以后不必在我这里插眼了。你看,你身边跟好几个郎中也防不住我。”

“那天你明明可以早出来,可是你恨我那刀插得太深,让你吃了大苦头,于是你拖着看我捱苦受痛。”

睚眦必报,挺好的,刚好我也是。

“将军请回吧,三日后痒自会消。勿挠,越挠越痒,少不得还要留些血印子。”

魏卓问:“郡主到底想要什么?”

你看,吃过亏后连嘴都变甜了。

“无它,尊重耳。”

魏卓走前对我抱拳,“郡主放心,魏某知晓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

屏风后面窸窸窣窣,魏慈走出来面色惨白地望着空荡荡的大门。

8

魏家军给百姓发放冬季物资时,我和魏卓同时出现在街头。

“看吧,连郡主都支持魏将军。”

朝廷发现对我的抬举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于是关于我出生天象妖异的事情又沸沸扬扬地传了出来。

国师对我的判词“近克母,远克父,小克至亲,大克国运”再次被编进话本传得人尽皆知。

我的名气越来越大,但信那些鬼话的人却越来越少。

人都是重视眼前利益的。

永宁郡主出现他们就有东西拿,我到底是妖女还是神女还重要吗?

当然不。

魏家军很快入驻了皇宫。

我进宫的第一件事是去见了大伯母,也就是皇后崔氏。

太子正好也耽于她宫中。

“许久不见了,大伯母和堂兄可还好?”

崔氏咬牙切齿地骂:“你这个小贱人,跟你妈一样的贱种。”

我一脚把她踢下贵妃榻。

“小时候我不懂你对我的恨从何来,后来长大了我问过父亲,他可曾与你有过牵扯?”

父亲望着天冷笑一声,“我这一生,除了你母亲,从未跟任何女子有过牵扯。”

崔氏面容扭曲,愤恨地呢喃,“本宫从小就被教导要贤良淑德,那时京中女子谁人不慕萧家二郞?”

“可是他居然要与一个从山野之中带回来的村女成亲。这也罢了,大婚之日,他一袭羽氅,她满身红衣,哪里还有什么规矩?”

我看着她,心中竟然有几分难以名状的怜悯。

父亲那日说:“你的母亲和你大伯母是不一样的。”

“你大伯母自恃名门贵女,可是一生被禁锢于四方屋内,未曾见过山高水阔。她要嫁的是家中需要的地位和荣宠。”

“你的母亲采百草,尝百药,生长于山林之间。她见到我时,我昏倒在山崖之下。她救我如同救一条狗,一只鸟。后来,生了情她才肯跟我走。”

即便如此,也不至于会让崔氏对母亲下杀手。

“我母亲生产之日中毒而死,大伯母何以如此恨她?”

崔氏眼神里满是惧意,“你竟知道?”

我嗤笑,“母亲弥留之际已察觉不妥,告诉了父亲。”

她疯狂地大喊:“知道又怎样?本宫就是要她死。她有了萧二郎还不够,还勾引皇上。”

我一惊,何出此言?

太子毫不意外地看着我,似乎早已知晓一切。

“父皇在廊柱下拦住你母亲,向她讨要羽氅。”

崔氏恨恨地说:“他明明知道那羽氅是成亲时所穿之物,讨这个来穿意思还不明显么?”

太子叹了口气。

“你母亲对父皇说,陛下龙袍加身,天子该有天子之德。至于羽氅,她说二叔仙人之姿,与之相得益彰。”

我点了点头,难怪父亲要留着这羽氅做信物之用,原来还有杀人诛心这层意思在里面。

“我母亲说得不对么?”

崔氏眼神迷乱,喃喃地说:“她怎么敢?那是皇上啊,她怎么敢拒绝?她怎么敢嘲讽?她凭什么?”

“她破坏了一切,如果没有她,萧二郎会继位,我们会成亲。既然看不上皇家,又何必回来?不回来就不会有人害她。”

我看着她,沉声说:“何不问问你的丈夫为何要逼他们回来?”

9

父亲当年在云游途中,跌落山崖,伤得非常重。

母亲采药时看到他,将他背至家中救治。

母亲告诉他,伤了内脏,动了筋脉,若非救治及时,他已丧命。

即便如此,他的身体大损,能活十余载已算万幸。

他生于皇家,心里明白自己这次跌落绝非意外。

他原本已打算与母亲终老山林,不再返京。

可惜有人不同意。

官府里日日有人巡山。

村寨中到处敲锣打鼓找寻二皇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就要治当地官员和村民的罪。

父亲没有办法,只得现身。

那时他与母亲已生情愫。

母亲很怕他独自回京,无人照管他的身体,于是同意了父亲的请求,和他同返京城。

“你明白了吗?这就是为何我父亲明明知道是你动的手,当时却没有报仇,在京中蛰伏几年后默默带我离开。”

因为母亲离世时请求他,一定要看着我好好长大。

他知自己活不了多少年,又有许多事要筹谋,所以先放过了崔氏。

崔氏仰天大笑,“来,杀了我吧!不死也是在这皇城里做个活死人,死又有何可怕?”

我淡笑。

“不急,有很多种死法。我可以卖大伯母一个人情,让你选一种好死之法,慢慢享受。”

太子的面色变了。

“萧彤,母后好歹是一国之母,你折磨她是要遭天谴的。”

我仿佛听了世上最大的笑话。

“放心,若有天谴,你们母子早就死了百八十回了。”

“太子可知,我母亲村寨有多少户人家,多少口人。”

太子迷惑,“山高水远的,孤从何得知?”

我摇头,山高水远不假,可是不耽误太子命人烧数百里山林。

“你不知只是因为你不介意。村民之命于你眼中不过是草芥。”

“仅仅为了逼出我父亲,你们纵火烧山。可知那火烧了多少日才灭?可知多少人一夜之间失了房屋,田地,果树?”

父亲那日看着烧得什么都不剩的村寨,看着号淘不止的人群。

他对他们下跪,对天地下跪,他叩头至鲜血长流。

他大呼:“萧氏有罪,不配为君。”

从那日起,父亲下了决心,余生所做之事,皆为推翻萧氏。

从那日起,我再不姓萧,随母姓沈,叫沈彤。

“天不公,还有我。”

“你?”太子质疑。

我冷冷地说:“对,我!”

吩咐舍人把他们绑起来扔进天字号牢房,然后我去了正殿见大伯。

魏卓早已进了正殿。

他坐在龙椅之上,大伯被人押着立于侧。

大伯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迷惘。

“你是彤儿?”

我上前,“难为大伯还记得我。”

他低笑,“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但没有她美。”

他眯着眼,仿佛回味着什么。

“你母亲她当得起仙人之姿。”

我“噗嗤”笑出声。

“虽然我年轻,大伯也不必这么骗我。”

他一怔,“何出此言?”

“不过是没得到便觉得千般好罢了。大伯当真觉得自己深情么?”

他哪里来的深情,当了皇帝便觉得就该为所欲为。

偏偏有个女子不如他的意,所以格外新鲜。

“母亲若非嫁给父亲,即便你与她面对面也不会正眼看她。你要争的,不过是我父亲的妻子罢了。”

10

他没有否认,咂摸着点头。

“是啊,自从有了老二以后,朕日日都要与他争。”

“明明朕才是长子,可是父母眼中,君臣眼中,京中百姓眼中都只有老二。”

“凭什么?我偏要争,我偏要让他看看,这天下都是朕的。”

他整个人很平静,眼神空茫,落于远处,仿佛是在与我们无法看见的人交流。

“生于皇室,争没有错。可是争到后你做了什么?”

“你无心治国,贪图享乐。选尽天下美女,搜刮四方奇珍。”

“你从未想过这些源源不断送进宫中时,百姓已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天灾不断,人祸迁延,百姓被逼得易子生食。而你,依然在酒池肉林中醉生梦死。”

更有甚者,为了除去桀骜的将军,与异国结盟,将远赴边境的士兵置于死地。

“萧氏有罪,不配为君。”我斩钉截铁地说。

大殿中已涌入了众多魏家军。

他们群情激昂地跟着我喊:“萧氏有罪,不配为君。”

大势已去。

毕竟已拉扯了数日,萧初心里应该早有准备。

他站在那里专注地看着我。

“彤儿,你比朕的儿女强。老二,到底还是赢了。”

我啼笑皆非。

他宛如未曾得到满足的幼童,一生的执念只在与我父亲比。

魏卓觉得受了冷落,很是不快,吩咐手下把他押了下去。

“将军,祭台已毕。”

魏卓领着我与众人步出大殿。

大殿前宽敞的空地上巨大的炉鼎已点上了火,祭天的旗帜树了起来。

场中挤满了人。

魏卓低声对我说:“魏某愿与郡主共享天下,郡主觉得够尊重吗?”

他眼神傲娇,笃定我无法拒绝。

我轻轻笑,解开提于手臂的包袱,把羽氅抖搂出来。

上前几步,我把它扔进了炉鼎之中。

然后对魏卓说:“还不够。”

魏卓很惊愕,“那是老师的遗物,你怎么——”

话音未落,他发现场中局势已变。

魏家军各部的头领皆被人左右挟持。

“将军可曾想过,为何在京中从未遇到过真正的抵抗?”

他抬头,“你刚才是在发信号?”

还不算太笨。

“其实那日将军若再拖延片刻,国师将羽氅投入炉鼎,便是我动手之时。”

他被人按住,眼睛赤红,宛如斗兽。

“姑娘,城中所有关卡已全数换岗,城外已撤卡。”

魏卓看清来人。

“你是绣坊的老板?”

来报者一揖,“魏将军好眼力。”

魏卓惊疑,“当日竟是你做的局?等我上钩。”

我笑着摇头,“局是我父亲做的。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给我机会。虽然我父亲绸缪多年,但是他们不一定认我。”

“只有强者能令人信服,你刚好给了机会向他们证明我是强者。”

他突然醒悟过来,对场下人大喊:“谁,谁出卖我?”

如果没有魏家军的布防图,我没有可能精确地袭击他每一个关卡。

魏慈走出来,冷冷地看着他说:“是我。”

11

魏卓愤怒之极,想要挣开挟持去打魏慈。

“你怎可如此糊涂?”

魏慈摇头,“哥哥这些年可把我当过人?你明明知道萧禅来者不善,可曾提醒过我半句?”

“当日我骑马进京,确实是萧禅所劝,可是那马蹄之下的钢针,难道不是哥哥让人干的吗?”

“那马自小跟我一起长大,何等温顺驯良。可那日我上马它便狂奔,除了蹄下钢针,恐怕还灌了药吧?”

“那日是运气好,遇上了郡主才没出事,若真是当街踢死了人, 哥哥打算如何救我?是打算大义灭亲, 让天下人共赏魏氏的大义吗?”

魏卓急白了脸。

“小妹,你是真蠢哪。你想想看, 当日你身边皆是魏家军, 那马如何能伤人?”

魏慈决绝地说:“事已至此,哥哥就认命吧。”

她又问我,“郡主承诺之事,可还当真?”

我点头,“当然。”

魏慈退后两步, 隐入人群之中。

魏卓咆哮, “你许诺了她什么?”

我举起两根指头, “一, 留下你的命。二,把萧禅给她。”

“还不够。”我对着人群说:“魏慈此举避免了毫无意义的流血,是大功德。魏氏会因此受到嘉奖。”

“萧彤,士可杀不可辱, 你这是羞辱我魏氏。”

魏卓悲愤不已。

“魏将军, 百姓已经够苦了。今日能不兵戈相见不是很好吗?”

“我知道将军你常年驰骋疆场,不怕死。将军大可继续去边境与敌军交战, 你要记住,这里是京城而非战场。”

我环视全场。

“今日之势,将军可知败在何处?”

他昂着头。

“老师的绸缪魏某自是不敌。”

我笑。

“这只是其一。另一层则败在将军刚愎自用,看不起女子。”

“我在将军面前不可谓不诚,早早便掀了底牌告知将军我是何人, 我的能力将军也知道。”

“可是将军仍然看不上我, 大概你一直认为, 许我个后位便是最大的奖赏。”

“将军可有想过,你们看不上女子, 可是有多少女子出外和亲庇佑一国安宁?你们看不上女子,世家大族却要女子进宫延续家族荣耀?”

“口里相轻,好处却从不少拿。你们的看不上,真真可笑。”

我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脸, 盯着他的眼睛。

“你放心, 魏慈带来的荣宠,魏氏绝对不会拒绝。”

他用力甩头,可我不让他如意。

我靠近他耳边。

“将军若是愿意, 沈彤也可许你后位。”

他气红了脸, 瞪着我鼓着眼睛不说话。

我哈哈大笑, 放开了他。

我一步一步登上台阶,祭台上炉鼎里的火苗高涨。

我望着天际,层云之上, 金光闪耀,似乎有两人携手与我相望。

台下众人跪伏于天地,山呼万岁。

后记

我登上帝位后, 改国号“沈”。

魏卓与我缱绻后宫半年之后,依旧远赴北境,镇守边关。

魏将军终生未婚。

魏慈与萧禅吵闹一生,有一双儿女。

我时常劝魏慈再纳一夫以振妻纲, 可她不愿意。

我收养了数个孩子,皆悉心培养,欲择其能者传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