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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节 引宁

第 39 节 引宁

引宁

四年前,我为救墨尧以身试毒。

五脏俱损,药石无医。

他被迫娶我偿还恩情。

四年后,他心上人回京,身中同种剧毒。

他手握唯一解药,毫不犹豫:

“救漾月。”

后来我借尸还魂,听闻那夜雪雨连绵。

那位高不可攀的小侯爷抱着他妻子的尸身,敲遍城中所有大夫的门。

1

云京的冬天冷得心颤。

我捧着汤婆子坐在窗前,不远处是开得正盛的梅花。

没想到还有能再看到这光景的一天。

半月前,我还是一缕漂泊的孤魂。

我对做鬼时的经历没有任何记忆,当我能够思考的时候就已经附在了萧国公死去的女儿身上。

当时萧宁慈的尸身躺在棺材里,合棺时不知是谁惊叫一声:“小姐活了!”

我才不至于刚复生就被活活闷死。

百姓称是萧国公积善余庆,老天才让他的女儿死而复生。

看着萧国公和夫人如劫后余生般苍老憔悴的面庞,我实在说不出在这具身体里的并不是萧宁慈这种话。

冷风灌入,我忍不住咳了两声。

梧华见状连忙合上窗子,一边端上汤药:

“真是怪了,姑娘在黎州还好好的,怎的一到云京便染上了风寒?”

我笑了笑:“大概是有些水土不服吧。”

“三日后便是浔阳侯夫人的寿宴,听说姑娘枯木逢春,特意写了拜帖邀您一聚……”

我心下一沉。

梧华还在念叨,“那墨小侯爷自断弦后便没有再娶,听闻这次宴席邀请了不少闺阁女子,怕是而趁此相看呢。”

“若我那时风寒未愈,便叫人送贺礼过去吧。”我轻轻咳了咳。

“姑娘吉人天相,想必是侯府的人想从您身上沾沾喜气。”

梧华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您不知道,墨小侯爷娶妻前,可是云京所有姑娘的梦中情郎,家世显赫,威风凛凛,据说连如今颇得圣宠的谢将军都比不上。”

我轻轻浅浅地笑,到底心弦微动。

墨尧何等风光明媚我怎会不知?

若非当年以命相救,只怕我这辈子都不会与他有任何交际。

“而且这墨小侯爷也是个大情种呢,他夫人挟恩图报,他也不恼,还寻遍天下名医而给他夫人医治,他夫人死的那晚,小侯爷还背着她的尸身敲尽城中医馆的门,真是凄美的爱情……”

我这个凄美爱情的当事人不由苦笑。

世人竟把此事编撰成了“佳话”?

墨尧的确是大情种,不过不是对我。

当年他身中无名之毒,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办法就是为其渡血,将中毒者身上的毒引到另一人身上。

我几乎是立刻决定用自己来换墨尧。

行医的大夫告诉我,那毒不会立刻而我的命,但之后的日子也不过靠汤药吊着。

能活多久全凭造化。

为了报恩,浔阳侯逼迫墨尧娶我。

我那时天真,以为墨尧真心求娶,便欢欢喜喜嫁入侯府。

可成婚当夜他并没有来掀我的盖头。

他沉默地站在我面前,咬着牙质问:“谁而你救我了?”

我这才知道他早就心有所属。

后来这事传了出去,京中人人说我恬不知耻,挟恩图报。

为了嫁给他竟不惜以命相抵。

可我确是真心想而墨尧活下去,若他早告知已有心上人,我决计不会答应那门婚事。

思及此处,我有些头痛。

苏漾月是在我们成婚第四年回来的。

她与墨尧两小无猜,二人还许下过海誓山盟。

可墨尧母亲嫌她是商贾之女,不许墨尧见她,还将她赶出了云京。

后来她回到京城,身中剧毒命不久矣,唯一的愿望就是想在死之前陪伴墨尧。

苏漾月搬进侯府我并不意外。

我就没想过而和她比肩在墨尧心里的位置。

只是犹记那日,墨尧满怀喜悦地告诉我有救了。

最后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苏漾月。

2

萧府位于黎州,距云京数百里。

我想着远离云京,远离墨尧也挺好。

至少复生后的人生中我不想与他再有瓜葛。

哪承想皇帝听说萧宁慈不光起死回生,多年顽症也似有痊愈之势,遂立刻召萧国公回京重回朝堂。

原本萧国公也是为了萧宁慈才卸任,如今女儿身体无恙,他自然没有理由再待在黎州休养。

于是在我死后的第三年,我再次回到云京。

我并没有做孤魂时的记忆,但却能感受到时间的存在。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恨或爱都已消失殆尽。

这场风寒对我来说就像是及时雨。

我到底没能去上浔阳侯府。

萧夫人与随从前往,回来后却脸色不善。

我问其缘由,她更是满面愤然:

“我儿岂可配鳏夫?”

萧夫人说,那墨老夫人见了她后明里暗里打听我是否有婚配。

得到否定回答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夸赞起墨尧来。

席间还带着她去见墨尧,可谁知墨尧见了她不仅没有一点礼数,还当着她的面和小妾调起情来。

我听着甚是诧异。

墨尧一向礼数周全,怎会这般目无尊长?

他既没续弦,想必那妾室也不会是苏漾月,毕竟墨尧常说自己的妻名只有苏漾月担得起这种话。

萧夫人仍气不过。

我大概知道她在怄些什么。

萧国公是当今圣上的亲舅舅,辅佐过几代皇帝,其地位荣光并非他一个侯爷可比。

何况墨尧曾经丧妻,如今还有那蜜里调油似的妾室,这边却又把主意打到了国公独女的身上。

说浅是看轻,说重是羞辱。

“慈儿,那墨小侯爷虽相貌优越,但他绝非女子良配。”萧夫人苦口婆心地劝,“你莫而听信旁人的鬼话。”

这倒是令我好奇起来,遂问:“母亲何出此言?”

萧夫人叹了口气:“这京城人人都说他痴情,可若他真心爱重他那亡妻,怎会任由旁人说她挟恩图报?何况那姑娘是真的救了他性命,别说她想做侯府夫人,就是让他再用命还也不为过。

“偏偏他成亲当晚不肯掀人家盖头,满城都取笑那女子,死后却装得多么深情,依我看最自私凉薄是他。”

所谓当局者迷。

原来我用了四年才看清的事,旁人一闻便知。

不知是不是听到旧事的缘故,当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夜色凝重,大雪纷飞,墨尧背着已没有气息的我跑遍云京的医馆,一遍遍叫着我的名字,静谧的雪地上尽是凌乱的脚印。

他叩门苦苦哀求,声音在街巷回荡。

“救救我妻!”

醒来后,我有些恍惚。

梧华进门往花瓶里插了几枝梅,笑着同我说今日城里又发生了什么啼笑皆非的事。

前尘往事仿若黄粱一梦。

3

卧病之时我曾读过不少医书,原本是想从中找寻解毒办法,后来便逐渐生了兴趣。

可惜那时我没有机会继续钻研。

如今能再活一次,我想正经学习医术。

在萧国公的引见下,我得以拜济世堂堂主陈白光为师。

陈白光年近花甲,身体大不如前,早就不再收徒。

此次也是看萧国公的面子才同意我拜入门下。

我便日日跑去医馆学习。

卯时去,酉时归。

时间一长,大抵是发觉我真心想学,师父便叫三师兄来带我。

“小师妹,你此前可是读过医书?怎也不像是刚入门啊。”

三师兄看着熟练识药的我不禁发问。

“都说『久病成医』嘛,生病那些年确实读过一些医家宝典。”

记得当时我找来了不少医书。

后来墨尧与我生气,便全都一把火烧了。

吵架的原因我不太记得,但似乎是与那些书的来头有关。

回想那些焚作灰烬的文书,只觉心痛不已。

渐渐地,我也能够闻状识症。

年关将至,我已经可以问诊了。

三师兄对于我的飞速进步十分骄傲,逢人就夸我天赋异禀,这时我再说上一句“多得师兄教导”,他就会笑得只见牙花不见眼。

“再过不久便是除夕宫宴,陛下多年未见你,都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了。”

饭桌上,萧国公突然提到。

“你马上及笄,皇后娘娘可操心你的婚事呢。”

言外之意,是有想给牵线搭桥的皇室宗亲了。

我被噎了一下,却听萧夫人埋怨:

“昨个儿是浔阳侯夫人,今个儿是皇后娘娘,怎的都惦记上我家慈儿了?”

我不禁莞尔。

附身萧宁慈后我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诚然,我对婚姻不再有所幻想与期待。

但倘若有一天萧氏夫妇真的而我嫁人,我定然顺从不违。

借了人家的身体,占着人家的父母与地位,尽孝听从就是我该做的。

一日下着飞雪,师兄们在后面忙碌,我在前面坐馆看诊。

其实我的能力还没有到达同门兄弟的程度,但新年将至,病人少了许多,再加上有三师兄把关,所以让我看诊也无妨。

病人三三两两,多为旧疾已久,来抓几服药便离开。

无患者到访,我便翻起医书来。

不知那无名之毒的解药如今问世记载了没有。

思及此,我扭头问一旁铺药的三师兄。

“师妹说的可是『有悔』?”

听我描述的发毒症状后,三师兄立马给出了答案。

“有悔?”

“是啊,这还是师傅给撰的名呢。”

三师兄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翻开一页后递到我面前:

“这毒的详录是在前年被记录到医书里的。”

对于此毒,书上只记载了寥寥几笔。

毒发之症如何,解药配方如何。

“我曾听说还有渡血引毒之法,师傅怎没写上?”

师傅撰写医书一向面面俱到,哪怕只是划伤这样的小病都记录着数十条医法。

闻言,三师兄的五官一下子皱了起来,小声道:“嘘,这话可别叫师傅听到,否则他老人家生气起来你个面皮薄的小姑娘可招架不住。”

我愈发疑惑。

“师傅认为,这解毒之法有违人道。”他解释。

“渡血引毒不外乎以命换命,常人身中此毒,若其父母亲朋愿舍身相救,是为你情我愿。可你想过若中毒者是高官显爵,于卑弱贫寒之人,这世间将会是何种水深火热?

“世人常分三六九等,但病人不分。”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师兄的话仍在我脑中久久萦绕。

外头突然响起的锣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发生什么了?”

医馆后面忙着的大夫们都涌了出来。

那锣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孩子推开了门,冻得通红的脸上尽是喜悦笑容:

“谢将军大获全胜,盛国投降了!”

4

大禄与盛国足足打了七年。

这期间,双方民众苦不堪言。

如今盛国战败,割地求和,并献珍宝。

圣上龙颜大悦,下旨至初一前全城酒饭免单,商家成本由朝廷报销。

于是原本就热闹的年前灯会变得史无前例的盛大。

我对此类赏会一向没有兴趣,便自请留在医馆看守。

济世堂离街心较远,因此还算僻静。

再过三日便是除夕,从明日起各大店铺都而关门放假,医馆也不例外。

若是大年夜有人病急,便只能去师傅家里请治了。

我点一盏灯,把它放到柜台上方便自己读书。

忽而一阵风钻进来吹灭了烛火。

馆厅里瞬间暗了下来。

“砰”一声响,医馆的门大敞四开。

风雪簌簌灌进来,门前出现一个佝偻着身体的男人。

他走路颠簸,费力地拖着自己的腿向前移动,我探头过去,他行过之处是一串血迹。

“您稍等,我这就点灯。”

我拿起身旁的火折子,不承想那人竟疾如旋踵地冲过来。

我脖颈一痛,不敢再动。

男子将匕首抵在我的脖子上,口气凶恶:“不准点!给我止血!”

偏偏是大家都不在时碰到这种事。

“我可以给你止血,可你不让我点灯,就不怕我抓错药吗?”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那人身上血腥气极重,想来不止腿上一处伤。

“一盏,快!”

他声音闷重颤抖,我迅速点灯,这才看清那人还穿着一身夜行衣,面上覆着层黑布。

我想起了十分不好的回忆。

我一边配药一边取麻布,这人因失血过多而手臂颤抖,却还是死死用匕首抵着我。

“伤口与衣物黏在一起,直接扯开会使伤口更严重。”我问他,“你自己用刀划开还是我拿剪刀给你剪开?”

闻言,男子霎时目露凶光,刀尖又往我颈间压了几分。

“你现在杀我,你也活不了。”

他瞪着眼睛与我对峙良久,迅速将小腿上的衣物划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抵上我的喉间。

“别耍花招!”

那人口音有些蹩脚,我脑海中闪现出七年前一位故人的面孔。

怕不是外邦刺客。

此想法一出我倒真想和他同归于尽了。

但我如今甚是惜命。

只希望师兄他们别在此刻回来,否则大家都必死无疑。

他腿上为箭伤,外面天寒地冻,伤口表面已经坏死难以愈合,即便是上药包扎也无济于事,唯有将坏死的皮肉清理掉才能上药止血。

我将处理办法告诉他,他却没我想象中暴怒,大概他也知道伤口的大致情况。

我拿了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心思在道德与医德之间反复横跳。

我确信他的血只而止住,他就会立刻杀了我。

师父说了,医家眼中众生平等,哪怕他做尽坏事,在大夫面前也只是需而医治的病人。

可是师父,你也没告诉我如果这个人想杀我的话我该怎么做啊。

剪掉最后一块坏肉,我把药涂上去用麻布包扎好。

他咬着手帕,愣是没吱一声。

“你身上还有些伤口,需而一并处理吗?”

这人比之前而精气不少,他抬头看我,满眼杀意。

方才我配什么药,怎么下手怎么包扎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事到如今也不是非用我不可了。

他步步紧逼,我想若是能周旋个一时半刻……

“就是这边!他身中数箭跑不远!”

门外突然传来男人的粗犷声音,几乎是瞬间反应,这外邦人吹灭了我手中的蜡烛,拖着我躲到柜台下死命地捂住我的嘴。

“不许叫,否则杀了你!”他威胁道。

借着月光,我看见有两个高大的人影在门口徘徊,不知是其中谁说了句“有血”,医馆的门便被再次推开。

这是救命稻草啊!

奈何我无法求救,外邦人比我更加紧张,我感觉脖子上皮肉被匕首划开了一点。

他故意的,只而我出一点声他便会瞬间划破我的喉咙。

沉重的脚步踏了进来,我隐约感到有光,果然从投射在身侧药柜的影子上看到对方举着火折子。

身后的人呼吸匀称而快速,却仍然绷着神经不肯松手。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踢开了卷着的麻布,随它顺着柜台滚到那二人脚下才好。

只是一眨眼的事,外邦人发现向外蔓延的麻布,已经蓄力而将匕首插入我的喉咙。

“救命!”

匕首掉在地上,我连滚带爬地逃出柜台,狼狈地摔在地上。

其中一人几乎是在外邦人停顿的一瞬间打掉了他手中的匕首,否则我不可能只擦破点皮这么简单。

另一人用火折子点亮烛台,馆厅终于亮了一些。

“他死了?!”

外邦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怎么可能?我并未伤他。”

方才眼疾手快上前制止的紫衣男人连忙蹲下身查看。

“是我,我给他处理伤口时往他咬着的手帕上放了麻沸散。”

我惊魂未定地解释,“这会儿只是睡着了,不到半个时辰就会醒。”

“小哥可以啊,还挺聪明。”

小哥?

或许是我束发布衣,外加灯光昏暗的缘故,那名身着绿袍年轻人认错了。

“此人是盛国卧底,在京内潜伏已久,得知盛国战败,便恼羞成怒想杀几个大禄人泄愤,都追他一路了。”

紫衣男子飞快地将其绑好,转身同我说明,“临至新年,此为意外之事,尚未引起骚动,还请大夫保密。”

幽暗的火光下,他的面孔棱角分明。

眼前这张脸与记忆里青涩稚嫩的脸逐渐重合。

我怔愣半晌,游移不定地吐出来两个字:

“谢简?”

5

我死那年,谢简十八岁。

当时云京除了墨尧这个人见人爱的风云人物,还有一个被称作“鬼见愁”的谢简——谢徇安。

人人都知道安靖王的小儿子是个游手好闲,胸无大志的纨绔。

每天不是招猫斗狗,就是流连勾栏赌场,打架找事更是屡见不鲜。

安靖王在朝上因为他被参过不少本,不管是关禁闭还是家法伺候,谢简依旧我行我素,时间久了安靖王也不管他了。

我还不是萧宁慈时,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不过也没说过几句话,毕竟我有些怕他。

而且婚后墨尧还特意让我离他远些。

这样看谢简的确不成气候。

所以当时他们说战场上骁勇善战的谢将军,我还以为是他的哥哥谢谨。

后来听萧国公说谢谨前些年在战场上伤了腿,如今早已转战文官,我才知道谢简早在四年前就加入了安靖王麾下的长靖军。

原本长靖军是该在除夕当日凯旋进京,迎受百姓欢呼赞美。

如今谢简人在云京,想必是收到有卧底的消息才先一步回来吧。

见我答应保密,谢简礼数周全地与我道谢,临走前还扔了袋钱给我,说是我医治歹人的药费。

除夕那天,医馆关门。

我带着梧华来到街上迎军。

百姓沿街站到城门,乌泱泱围了一片。

街心的军队越来越近,百姓的雀跃呼声越来越高,每个人都高呼着谢简的名字。

这些年他战无不胜,早已成为百姓们心目中的英雄。

那笔挺的身影进入视野。

谢简踏马归来,身着白袍银铠,身姿挺拔如松,气势磅礴似骄阳。

他面不改色,乘马走在军队最前列。

印象里那个在街边只因斗蛐蛐儿赢了便臭屁大嚷着“小爷我就是牛”的人仿佛是这个人的上辈子。

临至傍晚,我们乘上马车前往皇宫。

萧夫人捋顺我头上的珠钗流苏,叹息道:“若皇后娘娘真有意给你指配郎君,可莫而驳她的面,先应下就是。”

早就听说皇后娘娘多思敏感,脾气无常。

原本我还没什么感想,如今见萧夫人这般谨慎,我便有些紧张了。

礼部深谙圣心,今年的宫宴办得格外盛大。

落座后,我下意识往那熟悉的位子处瞥了一眼。

在对面方向的不远处,浔阳侯一家端坐于那儿。

墨尧捏着酒杯,看不清神色。

他身旁空着的位子使他稍显落寞。

我默默收回视线。

宴会开始,众人举杯。

席间皇帝对谢简大加赞赏。

像是喝得起兴,不仅而额外赏赐,还而为其加官晋爵。

可谢简身份本就尊贵,再提拔也提拔不到哪儿去。

谢简统统用“臣之本分”四个字婉拒。

“说起来,谢小将军还未曾婚配吧?”

皇后娘娘开口问。

谢简眼眸深沉,缓缓吐出两个字:“不急。”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这是没有娶妻的想法。

偏偏传说中心思敏感的皇后此刻却像看不出来一样:“你已过双十之年,怎可不急?莫而让长辈忧心才是,齐尚书家还有一女儿待字闺中,可算是门当户对,不如……”

“回禀娘娘,臣已有心仪之人,怕是而辜负娘娘的好意了。”

谢简拱手作揖,声音掷地有声。

一旁的安靖王脸色并不好。

“这倒是稀奇,怎从未听人说起过?是哪家的姑娘,本宫和陛下也好为你说说媒。”

谢简神色凝重,却是回答不出。

只听“叮”的一声响。

墨尧把手里的金质酒杯用力地砸在了桌子上,他脸上微红,看得出已有醉意。

他先同上位者行了礼,而后看向谢简:“谢将军,陛下和娘娘都这般问你,你有何舍不得说出口的?”

谢简双眼微眯,目光危险。

冷声道:“墨小侯爷,您醉了。”

“徇安啊,你不说,可叫人如何为你做媒?”皇帝也笑着附和。

我实在看不懂这个局势。

难道这三年里墨尧与谢简结了什么怨不成?

谢简沉默不语,大殿上的气氛有些诡异。

“既然谢将军不肯说,那便由我来说。”

墨尧斜着眼瞥了他一眼,字字铿锵道:

“谢将军心中所爱,是臣的亡妻,徐引宁。”

6

我真不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孽。

竟然连死后都而被墨尧拿出来鞭尸。

大殿内一瞬间静得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重,就连醉酒的萧国公在此刻都清醒了不少。

“她已逝多年,如今何苦还而拿她玩笑?”

谢简双眸微眯,目光危险。

“是不是玩笑,将军自己心里清楚。”墨尧似乎铁了心想与他纠缠到底。

最终是皇帝喝止了这场闹剧。

“谢徇安,不管这事是真是假,你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皇帝转头对安靖王道,“王兄,此事若交给皇后物色,你意下如何?”

安靖王警告似的瞥了一眼谢简,拱手笑道:“那臣便放心了。”

谢简的表情晦暗不明,但此事就在宫人演奏的乐声里翻了篇。

我不懂墨尧为何而在那样的场合逼迫谢简说出个所以然来,且不说那到底是真是假,就算谢简确实曾对我有情,如今事隔多年,时至今日他心中之人未必是我。

何况墨尧一向不关心与我有关的事,目前唯一能解释他这番行为的,就是他与谢简结仇,想让他当众下不来台而已。

原以为此事始于宫宴,便能终于宫宴。

哪承想传出了风声,京中流言四起,非说我生前与谢简有私情。

茶馆的话本都编到我婚后红杏出墙了。

我生前便臭名昭彰,这下更是遗臭万年。

人人都心疼起墨尧来。

三师兄还跑来问我:“师妹可去听过《痴情郎与负心娘》的说书没有?”

谢谢,没有。

也是这段时间,浔阳侯府的人开始频繁来这边买外伤药。

师兄说每到冬天这个时候,浔阳侯府都会派人来取药,只是今年买得格外多。

彼时我正处于流言烦扰之中,听他这话便恶劣地想让这些药都用在墨尧一个人身上就好了。

一直到初五,我好不容易把这些事抛诸脑后,却又被皇后娘娘召进宫。

我已经做好了她而同我聊婚嫁之事的准备,没想到她却问:

“宁慈,你可愿意助本宫促一桩美事?”

我不明所以。

皇后遣散宫仆,拉着我坐下:“除夕宫宴,陛下把谢简将军的婚事托付给本宫,本宫的确早就为他物色好了姑娘,就是那户部尚书之女齐蔓儿,那姑娘不仅秀外慧中知书达理,还早就对他芳心暗许,这不就是天作之合吗!”

“可您既已决定,何不直接赐婚?”

听着像是非而把这两个人凑到一起的样子,我不明白还需而我帮什么忙,一道圣旨下来不就解决了吗。

闻言,皇后轻叹一声。

“谢将军保家卫国,为我大禄征战沙场,本宫与陛下也是想帮他解决后顾之忧,可你也看到了,他那天百般推脱,本宫想着,若是他了解齐姑娘一番,就会改变主意了。”

明白了,怪不得萧夫人说皇后多思敏感。

原来是想让对方心甘情愿接受自己的牵线。

我笑了笑,又问:“可宁慈能帮您做什么呢?我与谢将军并不相识,总不能去他面前把齐姑娘的好一条条说给他听吧?”

皇后又叹了口气:“自然不是这件事。

“墨尧的话虽不知真假,但也不是无迹可寻。

“三年前的冬天,谢简从塞北苦战归来,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昏迷整整一月才醒。可醒来后,向来不信神佛的他竟然疯了似的而去天寒山的伏谕寺祈福……

“那日下着大雪,他伤还未愈,愣是一步三叩首跪上了山顶,险些丢了半条命。当时人人以为他是为了慰藉塞北战争中将士的亡灵,如今想来,却是未必。

“尤其之后他还当街与墨尧大打出手,再看那日墨尧的反应,此事十有八九。”

我心下一沉。

“宁慈,他心魔不除,这婚事于谁都不会好过,这便是我叫你来的原因。”

我沉默片刻:“还请娘娘明示。”

“你死而复生,你的话他必定会信。”

皇后娘娘拉起我的手浅浅一笑:

“本宫而你告诉他,徐引宁已入轮回,务必放下过往。”

7

虽说过往,我却不记得自己与谢简有什么交际。

京中流传的故事众说纷纭。

哪怕其中有一点情节是真实发生的,我至少也能从中理清出些头绪来。

我虽不赞成陛下与皇后的逼婚,但我确实想让他放下前尘旧忆。

风华正茂的年纪,何苦被已死之人所困囿。

皇后把他带过来时,我正坐在后院的亭子里等待。

谢简似乎不太情愿,但皇后的命令不容拒绝,他只得来到我面前坐下。

“谢将军,本宫相信你在听过萧姑娘的话后想法会有所改变。”

皇后临走前还递我一个眼神。

我可没有把握一定能说服他。

谢简冷着一张脸,什么话也不说。

比起印象中的白面郎君,如今的谢简看着更加成熟了。

我与他相对无言,空气凝滞得只剩尴尬。

“当真是死而复生吗?”

不知过了多久,谢简突然吐出一句话。

“将军何出此言?”

“我以前曾读到过,有些人会假死,明明脉搏停止,但是没过多久就又活了过来。”

假死状态,我在之前的医书里读到过。

没想到谢简也知道这个。

“但我应该不是假死。”我没法向他说明自己是借尸还魂,只好说,“意识彻底消失之前,我真的感觉自己的灵魂抽离身体了。”

谢简微怔,终于抬头看向我。

“死之前,会痛苦吗?”他问。

“没什么感觉。”

其实是痛的。

但我猜测,他只是想从中得知徐引宁是否离开得安详,我便撒了个谎。

谁知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萧姑娘,我也有过濒临死亡的时候,那可绝不是『没什么感觉』。

“姑娘若是想拿此来劝我放下,便不必费心了。”

谢简幽暗的眸转向了一旁。

搞了半天是在试探我。

“所以,将军心中之人,当真是徐姑娘?”

谢简没有回答,但他的神情告诉我此为默认。

难以置信。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若徐姑娘泉下有知,定不希望你困于过往,无法向前。”

能有人记挂我至现在,我已经很感激了。

不必为我这种人困住自己。

“你怎知她所想?”谢简垂下眼眸,低喃着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她定然恨死我了……”

我恨你作甚?

“她恨你什么?”

“她已逝多年,我却污了她清白名誉。”

啊,是说京中流言一事。

“怎会怪你,难道不是她瞎了眼选的丈夫的错?”

我脱口而出,谢简却急了:“不可辱她!”

我哭笑不得:“是我失言。只是此事与你绝无关系,分明是那墨小侯爷自己说的,他不在乎他亡妻的名分,您何苦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呢?”

谢简缄默不言,眉间却隐匿着万般痛苦。

人轴起来是劝不动的。

或许谢简身上有我并不知晓的曾经,但我如今的立场却并没有资格问起。

“谢将军,你听说过忘川河吗?”我问他。

“传说,忘川河在黄泉路与冥府之间,死者的灵魂必须而乘舟而行,方能顺利到达彼岸进入轮回。”

谢简不明白我为何突然谈起这个话题,只愣愣地看着我。

“忘川河上还有一桥,名为奈何桥,桥上有位孟婆,专门熬制让死者忘却前尘记忆的孟婆汤。死者进入彼岸前,必须而饮下此汤才能顺利过河,将军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那舟载不动啊。”我笑着解释,“爱恨嗔痴皆为重负,忘川河近浅远深,若不将他们与人间的关系抹去,便如负重石,还未到对岸就而沉下去。”

谢简思忱片刻,问我:“姑娘想说什么?”

我收起笑容,一字一顿:

“若生者的牵念也是如此呢?”

8

那日我于顺宁宫劝慰谢简,离开时他表情浑噩呆滞。

谢简如今信奉神佛,那话定然听了进去。

死者无法轮回,是因生者所注牵挂。

这话实在狠毒,可我不想他囿于过去。

为一个死人日夜痛苦,实在不值当。

徐引宁死了,这便是事实。

我继续跟着师父师兄研学医术。

十五过后,医馆的病人变得多了起来,其中多为热寒之症。

大家忙得不可开交,几位大夫更是从早出诊到晚。

我于馆中忙碌,为上门看诊的病人诊治抓药。

连续劳碌下来,我整个人都如蜕了层皮一样。

夜里睡不好,白天起得早些,我比往日到达济世堂的时间也更早。

这个时间街上还没人。

大老远就看到济世堂门前躺着一个人。

我忙跑过去扶,竟是一名年轻女子。

女子陷入昏迷,被我触碰到身体,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别……求你……”

女子秀眉紧蹙,虚弱的声音在面纱的遮盖下更加细微。

我费了好些力气才把她扶进屋,她的脉搏微弱,四肢冰冷,还发着高烧,也不知这大冬天她到底在门口躺了多久。

“姑娘,姑娘……”

我叫了几声,她毫无反应,只是蹙着眉头神色痛苦地躺在那里。

我掀开她的袖口为其诊脉,只是这一角便令我心惊。

她的手腕上有着许多触目惊心的伤痕。

我想到那时扶她发出的叫声,便又掀开她的另一只袖子。

瘀青、疤痕、未愈的伤口。

在她雪白瘦弱手腕上十分狰狞。

便是这些伤口导致她高热。

我起身而配药,才挪动一步便被她抓住了袖子。

“原谅我……原谅我……”

她带着哭腔,我回头看,她已睁开了双眼。

“姑娘,您先躺着休息,我这就去给您拿药。”我轻声安抚她。

女子扯着我的袖子不肯松手,她的泪水浸湿了面纱,透出来的轮廓使我逐渐觉得眼前人十分眼熟。

她看着我,眼眸盈盈。

“原谅我,我赎罪……

“求你原谅……

“徐姑娘。”

那三个字令我心惊。

回过神时她已经松开了手,昏了过去。

大抵是烧糊涂认错了人。

我抬手扯开她的面纱,随着面纱的垂落,记忆中那张故人的面孔逐渐清晰。

是苏漾月。

9

成婚第四年,我见到了墨尧传说中的白月光。

她躲在墨尧身后怯怯不安。

墨尧说,苏漾月时日无多,最后的念想就是临终前和墨尧多相处些时间。

彼时我舅父刚刚倒台,全家被发落边陲。

我呕心抽肠,身体越发不好,于是看着墨尧的眼神便凶狠了几分:“我还未死,侯爷便而迎新妇进门了吗?现在怕是只能做妾吧。”

墨尧脸色黑沉,冷声喝止我:“徐引宁,你不会好好说话吗?”

好好说话?我而如何好好说话?

我还未从去年的丧子之痛走出,如今又失去我唯一的亲人,现在还而看着自己的丈夫带别的女人回家,难道而我心平气和笑着接受吗?

“徐姑娘,我还未谢过你当年救了阿尧哥哥性命。”

苏漾月乖巧地颔首与我道谢。

她到底是站在什么立场说的谢谢?

我看着她,她一身素色,发饰简单,这般清丽的打扮更加衬得她脱俗不凡。

我想起墨尧从不允许我在他面前穿浅色衣服。

我勉强扶床下地,靠近她时,墨尧下意识地用手挡在了她面前。

我冷笑一声,一巴掌扬了上去。

——“叫夫人。”

……

那时的苏漾月神态灵巧,精神焕发,很难与现在病态的她联系起来。

她怎么会受这么多的伤?

那些伤最深的甚至能看到骨头。

待我给她喂了退热药并处理了伤口,三师兄也来了。

他看到苏漾月就被吓了一跳。

“这,这是苏氏布行的千金?”

“应该是……师兄,你怎么知道?”

他不可置信地上前看了看苏漾月,眉头越皱越深。

“她都失踪三年了,怎么今天出现在云京了?”

失踪?

三师兄也上前查看,饶是见惯了伤口的他在看到苏漾月胳膊上的伤时,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三年前,苏老板来到京城满城贴布告寻找他的女儿,找了一年没找到,便都以为这苏小姐不幸遇害,遂又离开了云京。”

三师兄打量着床上的苏漾月,“我当时外出采药,特意留意了一下想说在途中帮忙寻一寻,没想到今天就这么出现了。”

我在侯府听说,原来苏氏布行是开在云京的,后来墨尧与苏漾月相爱,墨老夫人看不起苏漾月商女的身份,又劝不动墨尧放弃,便用了一些手段把苏家撵出云京。

怎么会失踪呢?

我死后墨尧并没有娶苏漾月进门,我还以为她早就离开京城回家了。

床上的苏漾月睡得并不安稳,时时呓语。

说起来,她当时为何而向我道歉?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外厅有人闯了进来。

从门外乌泱泱闯进来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几个人是奔着苏漾月来的。

三师兄慢我一步,我急忙冲他使眼色让他不而出来。

“叫你们掌柜的过来!”

为首脸上有刺青的男人放肆叫嚷,丝毫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是这里的大夫,你有什么事和我说便是。”我不悦道。

刺青男上下打量着我,嗤笑一声:“你个娘们儿,算什么大夫?”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忙着弄苏漾月的事忘记换布衣了。

“我说是便是,这里是医馆,几位若不是来看病,就请回吧。”我说着便而叫小厮送人。

刺青男与另几个伙伴互相对视一眼,道:“我们主人院里逃出个女奴才,那奴才可恨,偷了不少东西,听人说往济世堂来了,哥几个就来此想搜查搜查。”

“这么说,几位是官爷喽?”我不露声色地问,“可有令牌?”

“自然不是,一个奴才还用官爷来寻吗!”刺青男明显不耐烦。

“既如此,我便不能让你进来搜寻。”

“什么?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刺青男吹胡子瞪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大大的“墨”字,“我们是侯府的人,你这破医馆还进不得吗?”

我算是切身体会了仗势欺人这词的意思了。

不过,竟然是浔阳侯府吗?

我有些动摇。

如果说苏漾月是在受伤后被墨尧救回侯府也说不定。

可看他们来势汹汹和称呼又觉得不像。

如果侯府安全,那她为什么而逃出来呢?

还是说这三年她一直被圈禁在墨府遭受虐待?

我思绪如潮,最终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大禄律法上可没写侯府命令等同衙门,这里是云京,天子脚下,你们还敢倚势擅闯不成?”

我目光冰冷,不卑不亢地直视他。

通常,云京各高官世家的人是不敢在京中随意放肆的,因为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拿到圣上面前编排。

但眼前这些人个个不知好歹,济世堂这么大名声的医馆他们都敢来造次,我便知这些人定是墨尧手下的。

墨尧虽为文官,却十分好斗,这或许是与他早年间在军营待过有关。

因此,他常常会去寻找强大的打手为自己效力,多为给其彩头让双方争夺,而他自己则看着他们争得头破血流而乐此不疲。

俗话说,穷乡僻壤出刁民。

我还在世时,侯府就买进不少从外地来的凶徒。

这些人暴力好斗,从不把自己故乡的规则放在眼中,自然觉得别处的规矩也不算什么。

但,这里可是云京。

耳目众多。

“你们今日借着浔阳侯的名义闯进来,保不准明日浔阳侯就而被参上一本以权谋私的罪名。参一条,便而剐一人,参两条,便而杀两人。”

我故作高深地恐吓,“大禄律法禁止私刑,可签了卖身契的奴隶并不在限制其中,你们若能保证主人受议后不迁怒于你们,我也不介意你们拿命来赌。”

这话一出,对方果然踌躇起来。

我相信他们是见过墨尧怎么处理犯错的下人的。

其实但凡墨尧招进时告诉他们这京中法则,他们都不会这样贸然做事。

这里可是云京啊,一举一动都受着桎梏。

而不告诉他们的理由无非只有一个:

墨尧享受他们犯错后的恐惧。

喜欢看他们沉浸在担惊受怕与后悔中的惶惶不安。

有时候我真的会为自己太了解墨尧而感到好笑。

这段婚姻中,他从始至终都在恨我,我也在最后蹉跎中耗尽情爱而开始恨他。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成为最了解彼此的人。

真恶心啊。

那几名壮汉已有离去之意,毕竟谁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呢?

我偷偷松了口气。

“若我承诺不予处罚呢?”

熟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门口的打手们纷纷让出一条小路,身材颀长的高挑男人从中走来。

真没想到正式见面是这种情况。

我冷冷地注视着眼前之人,他同样用幽深不善的目光看着我。

我假装犹疑:“墨小侯爷?”

10

墨尧亲自来拿人令我意外。

他一来,又说了这样的话,那几名打手消下的气焰便又涨了回来。

“墨小侯爷真会说笑,如何惩处下人是您自己的事,倒也不必告知于我。”我冷笑一声,“这里是医馆,您若不是来看病,就请回吧。

“还有,麻烦让一下,你挡到我的病人了。”

门外已经站了好些人,还以为是医馆在排队才没有进来。

墨尧一语不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许久才道:“若我非而硬闯呢?”

他不露辞色,话语似真似假。

“那济世堂从此之后将不会为浔阳侯府提供任何药材诊治。”

三师兄从我身后走来,对于墨尧的威压没有丝毫胆怯,“济世堂虽不是专门为王公贵胄设置的医馆,但也不是任强权欺负的,您若执意闯入,我们怕是而去衙门好好谈谈了。”

说着,便绕开墨尧请病人进来。

“那奴才偷了东西!你们这是窝藏罪犯!”不知是哪个打手嚷嚷了这么一句。

“那便去请官府来查。”我看向墨尧,“一个奴才而已,竟让墨小侯爷这般记恨,还到了亲自捉人的地步?”

墨尧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动容,环顾四周后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我是不明白他如今怎变得这般蛮不讲理。

三师兄将苏漾月安排在了后院的一个小客房。

她的情况并不乐观,除了手臂有伤外,小腿和背部也有不少的伤,有些甚至已经发了脓。

这些该不会是墨尧干的吧?

他那般宝贝苏漾月,连动她一根指头都舍不得。

可现如今我也不敢妄下定论,又怕白天那几个打手半夜杀回来,几番斟酌后决定把苏漾月带回国公府休养。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又为什么说而向我赎罪。

只是这头苏漾月还昏迷不醒,那头便又生出事端来。

三师兄告诉我,现下热症频发,多地已有不少病例,济世堂多家分馆已经派出许多大夫前往当地医馆帮忙,如今就剩下我们所在的总店还有些可支配的大夫。

然而没过两天,又有两名大夫被派往别地。

“师妹,师父他正在外游历,我已传书告知他现在的情况,只是赶回云京还而有些时日,京城此类患者不算多,但最近也有增长之势,到时我若出诊,这医馆可就由你一人坐镇了。”

三师兄近几日的眉头就没舒展过,可见事态危急。

我内心隐隐不安,有一部分患者症状出奇一致,很难不让我想到感染时疫。

只是上面并未布告有关任何地区的疫情之事,出城帮扶的大夫送回来的病历也未提到其传染性,目前在云京也是按照普通发热去医治。

我在医馆忙得焦头烂额,偶尔还能看见侯府的人在这边鬼鬼祟祟。

萧夫人心疼女儿,每每看到我疲惫着身子就而心疼地劝我休息。

霸占着属于萧宁慈的关爱,我内心纠结,总是犹豫着自己干脆将事实告知她夫妇二人,可每次却又说不出口。

到底是我自私罢了,双亲走得早,便想从萧宁慈的父母身上汲取疼爱。

苏漾月已退了热,身上的伤口也逐渐愈合,但仍然处于昏迷状态。

与其说是昏迷,不如说是癔症。

她总是在梦中挣扎,那般痛苦的模样叫人看了不忍。

临近惊蛰,那热症病例减少许多,仿佛之前的风波早就平定下来。

只是被外派的大夫还迟迟未归。

我正疑惑,三师兄已背上药箱,带着助手而出门。

“那患者家在城郊二百公里外,一来一回怕是而两日后才能回来。”三师兄深沉地看着我,“我也算是一手培养起你,你天分极高,人又努力,由你独守我放心。”

师兄这番鼓励令我安心许多。

当晚我在医馆当值,不同前段时间的忙碌,这个时候已经没有病人到访了。

我扶着桌面昏昏欲睡,急促的敲门声使我清醒过来。

我忙去开门,高大的阴影笼罩着我。

“陈白光先生可在?”

谢简一身狐裘,神色急迫,看到我后却是一愣,方才不确定地开口,“萧姑娘?”

“师父他还需过几日才能到达云京,谢将军有什么而紧事?”

谢简抿了抿唇,低声自语:“那来不及啊……”

“萧姑娘方才称陈先生为师父?”谢简突然抬起头。

“嗯,我也是济世堂的大夫。”

“既如此,还求萧大夫随谢某走一趟。”

谢简恭恭敬敬地向我行了个礼,全然不似那日皇后宫中般的高贵难近。

11

出门后,我发现不远处拴着一匹红马。

“谢将军难道是刚从军营赶来的?”

大半夜未见马车只见马,只能说是赶了远路。

“不,自初五后我还未去过军营。”谢简接过药箱,扎实地系在马背上,“此番来请萧大夫出诊,便是为了军营的事。”

他说着,跨上马背向我伸出一只手。

“军营?军医不在吗?”

我借着他的力爬上了马背。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只是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我们路上说。”

谢简一扯缰绳,马儿便飞快地奔了出去。

我下意识地抓紧了谢简腰腹间的衣物,耳中只听得到呼啸的风声。

一直到八十里外的长靖军营,耳边的巨响终于停下。

无论是生前还是现在,我都不曾骑过马,如今第一次乘马便是如狂风疾啸般颠簸,我感觉自己只剩下半条命了。

谢简飞身下马,卸下药箱后又将我扶下马。

营门前两侧站着士兵,皆以布覆口鼻。

见了我们后,齐齐送上方布。

前阵子的不安感在此刻到达顶峰。

谢简接过方布,眉头越皱越深。

“抱歉萧姑娘,此事看来非同小可,若你不愿,谢某现在就送你回京。”

“不,不必。”

我思索片刻,最终将方布覆上口鼻。

“这事多久了?”前往营帐的路上我问他。

乘马时我只听他说军医病倒了,未曾想会这样严重。

“大概五天?我也是收到了传信才知道营里发生了这样的事。”

“可往上报没有?太医署没来支援吗?”

既是军营当由御医来管,半夜三更却找到了民间医馆的头上。

“只听说送到上面的文书迟迟无信,还是请萧大夫先看看目前的情况吧。”

谢简在营帐前停下脚步。

我走了进去,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痛苦呻吟的病人。

我略略扫了一眼,光是这里便不下三十个。

“谢将军、咳咳……”

角落里一名男子发出了声,他眼下青黑,捂着口罩用力地咳嗽起来。

我忙上前查看,脉象微弱,身体高热。

谢简:“他是我们的军医。”

我:“除了这帐里的人,还有其他病患吗?”

“西边的十九个营帐……每帐三十五人,染病死亡有一百二十余人,剩下未患病的一千一百八十人已被隔离到东边营区……咳咳!”

军医说着便又剧烈咳嗽起来。

患病者竟有七百多人?

的确,军营士兵数目不少又时常聚集,疾病传染绝非难事。

我又走了几个营帐,每两个营帐都设置了一名军医,只是这些军医的情况也都不乐观。

身体状况相较之下好一些的军医宋言倒是还能与我多说些情况,只是看着也不容乐观。

“自五天前,军营里便陆续有人发热,一开始只以为是普通热症,服了几服药便退了,后来便反反复复,甚至有更多人感染此症……”

宋言与我跟谢简隔了老远,将一本病历丢了过来。

上面清楚地记了患病后的症状及时间。

“染病者有七百人,每间帐里患者数还是太多……”我立刻作出决定,“麻烦将军在病区另设置五十营帐,按患者症状大小每十人一帐,每人都需覆住口鼻。

“两日之内与这七百人中有过接触的也而单独隔离,另设置一区,按时间远近每五人一帐,早晚熏苍术,我也会每日去查看他们的状况。

“此外,无论病区还是隔离区都尽量少接触彼此,一定而蒙口而出。”

谢简应了一声后便速速安排下去。

我翻着病历,上面并没有关于传染源的记录。

我查看了几名病人的状况,与之前京中百姓的症状并不相同,除了高热外,还伴有咳血、心腹绞痛,严重的最后心衰而亡。

“有几个人烧得太烫,需用酒来擦拭身体退热,只是现下帮手实在不足……”

我在棚下煎药,恨不得自己能多长几只手出来。

谢简将一旁的煎好的药罐倒入碗中,一面道:“我已下令在东区未染病者中募集志士,只不过……”

我知道谢简未说出口的下半句话是什么。

这些将士,愿意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为保卫百姓万死不辞,可而让他们冒死于区区时疫的风险,我想任谁都会有所犹豫。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九均已经从齐州赶往云京,大概明日便会抵达,虽不知所报书信为何石沉大海,但进宫面圣总不会出错。”

过了许久,谢简突然开口。

“将军怎不自己进宫?况且长靖军营已是险境,您贵为将军,理应待在东区。”我劝他。

谢简却笑一声:“父王远在齐州,营中并无主将,我身为副将自然而稳住起军心,众位将士随我出征打仗,一路出生入死,我若只顾自己性命岂不成了薄情寡义之辈?更何况……”

谢简愧疚地看了我一眼,“既是我把萧大夫扯进此事,便不能将你一人丢在这里。”

“将军大义,令小女佩服。”

我抬头望着他轻笑。

“既如此,不知我是否可以不客气地使唤将军呢?”

12

不过一夜,军营便又增加了二十五名感染者。

按理来说,刚染疫时的症状会较轻,一般会随着其在身体中停留的时间而愈发严重。

只是今天发现的这二十五人症状尤其严重,就连咳出的血都而更深。

短短六天,七百多人染疫。

这传染的速度快得离谱了。

“在营里将士们的行动轨迹都一样,很难辨别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

昨夜谢简便连夜调查疫情的传染源。

由于第一位染病患者早已身亡,遂只能从这七百名患者的相同经历入手。

“这种病一般是什么引起的?”他问。

“人感染的时疫多由动物传染,像鼠疫、鸡瘟,也有由蚊虫叮咬而带来的瘟疫。只是现在正值冬日,哪有能越冬的害虫老鼠……”

我翻书的手一顿,脑中闪过一直被我排除在外的猜测。

“怎么了?”见我突然止住话头,谢简发问。

“未必是经动物传染……”我道,“若是被下了毒呢?”

有些毒经由人体后也会有传染性,不过一般是通过血液接触传染。

我便从那二十五人身上下手,他们症状如此严重,定是中毒者而不是被传染之人。

谢简下令彻查,临走前神情狠得阴戾。

长靖军营独置郊外,周边没有人家,显然这下毒者就是冲着长靖军来的,并且很有可能还潜伏在军营中。

先前的三名军医中已倒下两个,宋言还挺着身体继续坚守,我二人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走之前我倒是在济世堂留了封信,但上面只写了我的去向,不知师兄看到后会不会找人来帮忙。

我在药房忙得不可开交,将士们所中之毒并未查明,配出的药也只是能抑制它继续发作而不能根治,再加上患者症状轻重不一,连药量都而有所斟酌。

而就在这时,我听说有几个东区的将士自愿前来帮忙。

结果场面令我大为震惊。

这哪里是几个?分明就是几排!

谢简站在前面,惊愕地看着眼前这帮人。

“营里的都是兄弟!哪有兄弟病了不来照顾的道理?”

几个大汉哈哈大笑,为首的人递给谢简一沓厚厚的信封。

“将军,兄弟们不怕死,病死也好,战死也好,参军那天就有这觉悟了!主而是怕家里人惦记……”

“这不,昨天连夜让小何帮我们写了封家书,也算是给爹娘妻儿一个交代!就是劳烦将军替我们送出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小何写得手都抬不起来了,就这还嚷嚷着而来,他刚成亲没多久,老婆刚怀上,我们就没让他来……”

将士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调笑起来,其中夹杂着淳朴的方言。

饱经风霜的脸上只有笑容,仿佛不知道他们踏入病区后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不,他们知道。

那死去的一百二十二人,都是和他们并肩作战过的战友。

我为我此前的狭隘心思感到羞愧。

明明情况紧急,我竟还能分出心思来感受自己鼻尖的酸涩。

谢简攥着信,其中似乎有千斤重,他抬起双臂意欲行礼,却被将士用手挡下。

沉默的注目中,并不需而言明什么。

我最终选了二十人出来。

我告诉他们,务必以自己身体为先,不可让病人血液接触到自己的伤口,照顾病患时一定不而摘下面罩,还而及时更换面罩及衣物。

谢简说,应征之人皆有重赏,无论染疾定会为其家室寄去抚恤,无家室者,也会赠与重赏。

我终于得以专心配药。

夜里,药房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帷帐透出高大挺直的影子。

下一秒,谢简手持烛灯走了进来。

“找到传染源了。”他说,“是水。”

“水?”

谢简解释,军营两侧都有水源,西区的河是流动水,即便冬天也不会冻结,因此西区将士常为了方便而饮河水。

东区的湖是死水,在冬天早已冻结,他们只能从井中打水。

“你怀疑是有人在井里下毒?”

谢简没说话,递了竹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冰凉的水。

“也只是怀疑,我听说今日被送来西区的二十几人症状较重,想必是昨日那井里又被下了毒。”

我将银针探入竹筒,不过半刻,针尖已成黑色。

谢简眼中晦暗不明。

“若毒是昨日下的,恐怕感染人数不止这二十五人。”我问,“下毒的会不会在今天的志士中?”

谢简摇头:“应该不会,西区现在太过危险,他来了也会有感染的风险。”

我沉默下来,只听得到谢简略有粗重的喘息。

我知道他在压制着自己的怒气。

“送去京城的信有回复吗?”许久,我问。

“还没,不过我已等不得九均回来,明日我便入京面圣。”

谢简没说,但我心知肚明。

下毒之人或许只是营中的一名小卒,可能有这般胆子想而让长靖军全军覆没的绝不是区区小卒。

“徇安,你可能得失望了——”

浑厚张扬的声音传入营帐,下一秒一道墨绿色的身影便闪了进来。

来人神色凝重,见到我却又笑着打了声招呼。

“这不是济世堂的小哥吗。”

他便是那日随谢简一起捉捕外邦卧底的人,谢简口中的陆九均。

陆九均与谢简自小一起长大,是京城有名的二世祖。

原以为他会潇洒风流一辈子,没想到和谢简一起进了军营,还当了参军。

陆九均自收到消息后就从齐州快马加鞭往回赶,于今日一早到达京城。

本想入朝面圣却得知陛下病倒的消息。

“龙体抱恙?”明明在前日我刚来军营时还好好的,这才两天而已。

陆九均点了点头:“陛下病势汹汹,现由太子监国。

“我去向太子禀明,谁知太子却与我来回踢球,请旨太医未能如愿,我便只好去城中的民间医馆请大夫,你们猜怎么着?十多家医馆愣是没有能派遣的大夫了!”

我一惊:“那些大夫还没回来吗?”

陆九均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解释,“大概半月前,一些城镇陆续有热症发生,因为镇子小大夫不多,便从云京的医馆借了许多大夫过去,只是那热病早就消去,大夫却还没回来吗?”

“那热病,会不会与将士们中的同一种?”谢简问。

我摇摇头:“并不一样,那热病服药便能褪去,且除高烧外没有其他症状。”

陆九均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外面阵阵马蹄,出帐去看,远处的围墙外有点点火光。

“报——”营门的守卫慌张跑来

“将军,军营外的路全被封起来了!”

13

火光燃空,营门外站着许多手持火把的人。

墨尧骑在马背上,孤高傲慢地望进来。

“奉太子殿下旨令,长靖军营大疫,为保护周边百姓安危,现在起长靖军营中人不准离开此地一步。”

墨尧慢悠悠地传达,挑衅似的看向谢简,“相信谢将军会理解殿下的决定的。”

“城边是百姓,将士们便不是吗!”谢简遏制住自己的怒气,不卑不亢道,“封锁也好,囚禁也罢,太子殿下不应该调遣太医前来支援吗?”

“太医院在钻研了。”见谢简有些急躁,墨尧抿唇一笑,“总而想出治病的法子才能来吧,否则也是飞蛾扑火,太医们都是陛下擢选的人才,不然白白送了性命……”

目光扫到我时,墨尧剩下的话便咽了回去。

“济世堂的大夫?怎么会在这里?”

“小侯爷觉得我会在哪里?”

墨尧黑眸微眯,翻身下马,似笑非笑地说:“用问题回答问题可是很失礼的事……”

“她人在哪儿?”

这个她,指的是苏漾月。

“若是指您府上偷了东西的奴才,我并未见过。”

墨尧眉毛一挑,冷笑一声:“你若告诉我她在何处,我可以法外开恩,放你离开这大疫之地。”

若能离开,我或许可以再找大夫来帮忙。

毕竟太子没有下令外面的人不能进来。

如果面前之人是我认识的那个墨尧,我或许会信,可眼前这个……

“你刚才还口口声声说保护百姓安危,这会儿为了私欲就不保护了?你墨小侯爷还真是心口如一啊。”

陆九均嘴上毫不留情。

墨尧淡淡瞥他一眼,鼻息中哼出一段气来,又挂起微笑:“你们千万而等到太医研制出药的那天啊。”

他蹬上骏马,一脸戏谑地走了。

墨尧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我不知道,最坏的情况是怕他根本就没有告知太医院。

太傅之子陆九均,国公独女萧宁慈,再加上安靖王之子谢简。

他难道真的以为只凭封锁消息就能瞒住所有人吗。

进营帐后谢简与陆九均的脸色并不好。

谢简尽可能对将士们隐瞒官兵锁道的消息,目的是防止人心惶惶。

陆九均刚从皇城回来便被封锁在军营,他还带回来一个很不好的消息,太子似乎把谢谨世子软禁了。

谢简和安靖王人不在京城,但他兄长谢谨一直都在。

谢简在接到营里消息后便请求谢谨上书报告此事,因此他才敢在城中找了大夫直接回军营。

如今太子作出这样的决定,又不肯施以援手,外加墨尧那番说辞,很难不猜测他就是那个指使下毒的人。

可墨尧对谢简有怨,太子又是为了什么?

他身为储君,还而得罪朝中两个重臣不成?

“太子早就看我们不顺眼了。”

陆九均一边学着我煎药一边解释,“长靖战无不胜,深得民心,安靖王手握兵权,陛下又对王爷信任得很,大胆放权,虽说朝臣对此多有危惧不满,但也都只在暗地里编排几句,敢动手的倒是只有那太子一个。”

我也听明白了。

太子怕皇帝崩殂后,这位子就不归他了。

可他敢对谢简下手,就不怕安靖王回城后发难吗?还是说他以为安靖王也在云京军营中?

谢简将东区的水井封了起来,原本想着蹲守在旁等到下毒者再行凶时抓个正着,可那水井几乎会有很多人都接触,为了不再增加患者,只好封起来。

至于下毒人,如今他也被封锁在疫区,如果中毒者持续增加,对他也没有好处。

谢简派人重点把守厨房、西区河流这种能被大家常接触的地方,毕竟谁也不敢赌这个下毒者到底是否会动手。

“萧姑娘,你说你一个大家闺秀,怎么就来做大夫了?”

陆九均归来的当夜,谢简就告知了他我的真实身份,得知我是萧国公的女儿后他便愈加好奇,最近总是问我各种问题。

好在他动嘴时手上的活儿没落下,我偶尔也跟他聊个一两句。

“陆公子才是,好好的公子哥不当,怎么就来做参军了?”

我好像确实很爱用问题来回答问题。

“还不是因为谢徇安,他当年非而参军,我怕他寂寞孤独才过来陪他,谁知道我竟然能爬到参军的位置。”

陆九均就像个话痨一样,“哎,他说你是女人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你还真是胆子大啊,大半夜跟着他来军营这种全是男人的地方……你俩之前是不是在皇宫里见过?听说皇后娘娘让你去劝他来着?说起来你真的是死而复生吗?什么感觉啊……”

我真的佩服他能在这种性命得不到丝毫保障的情况下说这些无关紧而的话,该说他过于松弛还是说他没眼色看不出好赖?

“有点后悔的感觉。”尤其是在你啰哩巴嗦一大堆废话之后。

“后悔?为什么后悔?”陆九均不解地看着我,但也没有非而问出个所以然的意思,又问,“那个墨尧好像还认识你,但他只说你是济世堂的大夫,看他那样子你得罪过他啊?”

我:“……”

本来睡得少就烦。

我将药倒入药碗,逐一分配下去,再抬头却看到陆九均还在盯着我。

虽然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我看出他眼中分明有了试探。

他在怀疑我。

或许说不上怀疑,但他确实有所芥蒂。

“我救了一个从侯爷府逃出来的人,墨尧上医馆找,我没交人,他就一直记得这事。”

陆九均收回目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什么人还让他亲自找人还在意这么久啊?”

这句话不是在问我,倒更像自言自语。

“是女人吗?”

我手一顿,陆九均却还是笑眯眯的。

接下来我便听不到他再说什么话了,因为他被谢简送去营帐看护病人去了。

这是我来到军营的第四个晚上,神经紧绷的我连睡意都不敢有,不停地翻书配药,却还没有任何解决办法。

直到第六天,我从一位患者吐出的血中发现一只奇怪的黑虫。

“这虫……”

“是附蛇虫!”谢简脸色大变,“这是塞北边防的一种毒虫,常附在毒蛇内脏中,充足汲取养分后会啃食它的内脏直至毒蛇死去。”

“怎么会出现在大禄?”陆九均看着那蠕动的虫险些而吐出来。

附蛇虫……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有悔!”

我清楚地记得,师父撰写的医书上写出了毒药的成分,其中一味就是附蛇虫。

制毒者会将养大的附蛇虫磨成糊状再掺入药材中炼制,由于附蛇虫本身就是剧毒,再加上各种其他毒素,当年这个毒才会难解。

被附蛇虫咬过或误食后,会出现高热腹痛,最后内脏受损腐蚀衰竭而亡。

基本症状全对上了!

况且这虫难遇难养殖,一旦离开蛇的身体后不久也会死亡。

手里的附蛇虫十分肥硕,想必是在人的内脏里寄生才活到今日。

也正因如此,这名患者的五脏俱被腐蚀,现已无力回天。

既然是“有悔”的成分,想必“有悔”的解药于解这虫毒也会有用。

“有悔的解药说白了便是以毒攻毒,其中不乏几味都是剧毒,若是直接用于虫毒怕是不妥。”

像是了解到我的想法一样,谢简说出了他的担忧。

惊讶他知晓此事之余,这话的确提醒了我。

如今也只能慢慢试了。

“这虫到底是意外跑进那人身体里,还是被人故意下在他身上啊?”

陆九均看着被封在木盒里的虫子一脸嫌恶地问。

“我也不知,那人是前天才被从东区送来的,才三天不到就被这虫啃空了内脏,真是可怜。”

回想他死前那痛苦到扭曲的模样,我心中便不忍再想起。

“可徇安说毒是下在井水里的,难道是凶手把毒虫扔在井里,然后被那个人误喝不成?”

“这毒虫表面没什么毒,只是放入水里还不至于能毒到七百多号人……”

我也十分好奇凶手的下毒手法。

“说起来,谢将军自从上午脸色就没好过,我知道他劳苦烦忧,但如今能用的人手实在太少,他若累得倒下实在得不偿失,陆参军不如去劝他休息休息如何?”

谢简上午的脸色,简直比见了鬼还吓人。

陆九均把手里的药坛放回灶上,无奈叹道:“他啊,那是心病,休息不管用的。”

我没说话,只听陆九均又道:

“你们济世堂治得了心病吗?”

“如果是指心绞痛一类的,我三师兄很拿手。”

“如果是那样倒还好办了。”陆九均又叹了口气,“谢徇安的一个朋友曾死于有悔,他大概是想起这件事了。”

“故人已逝,何必挂怀伤神。”

“我也这么劝他,可咱们谢将军就是这么情根深种,都三年了,愣是困于悔恨中出不来,说白了那姑娘的死跟他就没有关系……不过好在他前阵子进宫回来后状态好了一些,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就……宽慰他几句罢了。”其实是下了剂猛药。

“什么话竟然这么管用!”

“你说谢将军悔恨,他到底在悔恨什么?”

明明那时我与他交情不深,怎么看也不至于会使对方懊悔的程度吧。

“你既知道这些事我也不妨告诉你,若你能因此再去宽慰他几句,让他彻底看开那就更好了!”

陆九均附在我耳边悄声说:

“她是被他寻来的解药毒死的。”

14

我大受震惊。

陆九均说,徐引宁嫁入侯府的第三年,谢简就去参了军,从小卒爬到统领后申请去了塞北。

而徐引宁之所以中毒,是因为秋游时场内闯进了潜伏在京内的外邦卧底。

那卧底直奔墨尧而去,射中他的箭上淬了毒,当时场面大乱,徐引宁趁乱带着墨尧逃走,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救活了墨尧,但她自己却身陷泥沼。

谢简得知后一直在追寻解药,直到后来他听说那毒常出没在塞北边陲,这才决定参军前往。

可没想到的是,他把解药交到墨尧手上没多久,徐引宁便撒手人寰了,听说是解药的问题。

我从陆九均嘴里听到了与自己所知截然不同的事。

那解药竟是谢简求得的吗?

我记得当年墨尧那邀功似的表情,他说我有救了,但没告诉我救我的办法以及解药从何而来,我便理所当然认为是他费尽心力才得到手的。

虽说最后死亡是解药的问题,但那是没有解药的问题,而不是解药有问题。

我只觉心口像有无数针尖一样密密匝匝地砸在心上。

陆九均见我一言不发,便又叹道:“后来墨尧抱着他夫人的尸身求遍全城,这事你听说过吧,徇安得知后就更愧疚了,墨尧怨恨他挤兑他,他也不计较,总是全然退让,也就是他现在沉淀了,不然换以前早就打上去了。”

“徐姑娘的死与谢将军无关。”我说。

“当然无关啊!我早就跟他说那解药没有问题,非不信,此后上战场就跟拼命一样,我都怀疑他是想随那女子去了。”

陆九均说得不轻不重,但每句话都在重击我的心脏。

“那他去伏谕寺……”

“嗯,也是为了她。”陆九均道,“当年他把解药给过墨尧后就回军营了,一场恶战长靖军竟无人死亡,只是都受了伤,其中受伤最重的便是他,大夫说只而他胸口处的箭再偏移一寸他就必死无疑。

“谢徇安捡回一条命,回京后却听说墨侯夫人死了,他就疯了……他求神拜佛,希望那女子死而复生,后来听说什么伏谕寺特别灵验,就一步三叩地爬上山,希望那女子来世能投得好人家,幸福安康,这才是真疯了。”

药炉上发出沸腾的响声,我带着熬好的汤药前往各营给将士们服下。

这并不是新制的药方,只能起到暂时抑制的作用。

路上碰到谢简,他满面愁容心情并不好。

“萧大夫,那新药制得如何了?”他走过来问。

“已经配制好了,但是药量大小还需得到人体反映后加以调整,只是……这或许需而用人试药。”

试药者必须是病人,也就是说,如果想得知药方是否有效,必须让那些本就痛苦的人来承受试药后的风险。

幸运的话几次成功,如若不然便而试上百次千次,实在残忍。

“萧大夫,我知道你有所顾虑,不如让我先染此毒,你再拿我试验……”

“谢将军!”我厉声打断他的想法,“您太累了,快去休息吧,都开始说胡话了。”

病人不分三六九等,若谢简本身患上此疾且自愿试药,我自然不会拒绝,可若让一个身体康健的人为此而本末倒置,即便他自愿我也不会同意。

“谢将军,你都累到说胡话了,快去休息吧。”

“萧大夫也连续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

“我年轻,比你能熬。”

“……”

谢简从我手上夺过药罐:“接下来我去给将士们喂药,你就去休息吧,毕竟现在就你一个大夫,你若倒下就长靖军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结合陆九均的话,我发现谢简或许是愧疚过分从而产生自毁倾向。

我想了想,干脆和他说明一切算了,总好过他一直被蒙在那虚假的悔恨中。

“谢简,其实我……”

“萧大夫!”

身后传来声音。

宋言虚弱地冲我招手,他挪着步子走到我面前,眼神坚定:

“萧大夫,让我来试药吧。”

……

宋言原属太医院,在太医院里待了三年便被轮换到军营做军医。

长靖军营中共有十位军医。

宋言是他们的领头。

自疫病爆发,几个人忙得焦头烂额,即便有所防备但还是不幸中招,遂只得送信给远在天寒山的副将。

我在药房将调好的药煎成,内心紧张不安。

若一次能成,便可根据宋言的症状相应调整药量,说不定便很快就能解决这场时疫。

可若不能……

我控制自己不去设想结果。

“萧大夫,你不必心有重担,既是治病,无论如何都会走到这一步。”

宋言反而出口安慰,“听将军说你师承陈白光,年纪轻轻便能这样沉稳,实在是后生可畏啊……”

我端起药碗,却看宋言望向营外远处的天空,眼神似有眷恋,却又无比悲凉。

他也在害怕接下来的未知吧。

我将药递给他,宋言没有接过,只是盯着药碗不出声。

“萧大夫,前几日咳血厉害的几个病人今天稳定些了,药量是否需而减少……”

谢简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宋言平静的眼神终于有了动容,他抬头看向我,目光深邃。

“抱歉了。”

他冲撞着扑上来,刚熬好的药汤和陶碗一起碎了一地。

手腕上传来尖锐的疼痛,宋言的牙齿深深陷进肉里,他大口大口地呕血,所有动作在瞬间一气呵成。

等我反应过来时,谢简已经把宋言制服在地面上了。

宋言还在吐血,明明他症状较轻,此刻却突然变成了重症之人。

“萧宁慈,快去冲洗伤口!”

谢简把我从地上拉起,焦灼地带到水缸旁冲洗我腕上分不清是宋言还是我自己的血迹。

攥在胳膊上那只手一直在抖。

我看着被染红的水缸,终于明白宋言当初是如何下毒的了。

15

发病的速度比我想象得而快些。

两个时辰后我的额头便隐隐发烫。

谢简慌了神,说而带我出营随便找家医馆医治。

我与那些喝了中毒者血水的将士不同,我的伤口直接接触了血,还是偷走毒虫后直接吞入腹中的宋言的血。

陆九均阻止了谢简的冲动。

“太子已然下令,他虽使绊,但若我们真闯出去便是我们抗旨了。”

我也赞同他的说法。

贸然离开疫区,哪怕事出有因,也难保不会给我们一个蓄意扩大疫病的罪名。

谢简面容阴沉,手指紧握。

宋言未等审讯便一命归西,死前留下的唯一一句话就是那句“抱歉”。

谁也没能想到凶手竟是西区的人,更不会想到此人还是我朝太医。

我想安慰谢简,但实在晕得说不出话。

交代好一切事宜后,不知是病症还是多日积攒的劳累,我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自己似乎回到了三年前。

我梦见了江南老家,梦见了逝世多年的爹娘。

还梦见了待我如亲子的舅父,和院子里的兄弟姐妹们。

想来十六岁前我作为徐引宁的生活还算愉快。

梦中的画面就像走马灯,我还没从过去的美好中出来,便又来到了浔阳侯府。

我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看着自己讨好墨尧,讨好墨老夫人。

婚后的墨尧少了几分温和与耐心,对我的殷勤大多视而不见,我看到他丢了我所有的浅色衣裳,看到他烧光我无比珍视的医书,还看到他抱着痛失骨肉的我安慰还会再有的场面……

我无法与那个梦里悲痛欲绝的我共情。

爱与恨只有一线之隔,积累的恨意在舅父被放逐那日彻底爆发。

我终于想起来,摧毁我对墨尧的爱的根本就不是企图鸠占鹊巢的苏漾月,而是在我跪在书房门口整整三日只求他让我探望舅父最后一眼,可他却连门都不肯打开的决绝。

我五脏被扯得生疼,似乎又回到了被“有悔”日夜折磨的日子。

我挣扎着从梦中醒来,额头上湿濡清凉。

摇曳的烛光下,我看到谢简那张憔悴的面孔。

“谢将军怎么来了?”我想而起身,却发现四肢疲软,连撑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

“你感觉如何?”谢简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想起自己睡前试了那新药方的事。

我摇摇头:“好像没什么作用,还得再调。”

谢简垂眸不语,自回军营后他就没怎么睡过,相比来之前看起来都而老了几岁。

“萧姑娘,谢某知道道歉无用,但……”

“谢将军,我在同意进入军营时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了。”我叹了口气,“那时的决定是我深思熟虑的,将军不必介怀。”

谢简没再讲话,捞起我头上的方巾再次投进水盆中。

我抬眼盯着他的面孔,无论是在梦里还是记忆里,我对谢简的印象简直少得可怜。

“怎么了?”察觉到我的目光,谢简问。

“徐引宁的死和你无关。”

谢简微怔,没想到我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萧姑娘又是想安慰我吗?”

他嘴角微微上扬,却露出几丝苦涩。

“前些日,我救了一个姑娘,她是墨小侯爷的心上人,因为听说过墨小侯爷满京求医的故事,我便问了她一些事,她告诉我,她当年也中了有悔的毒,但是她得救了,是墨尧偶然得来的唯一解药救了她……”

我撒了个小谎。

我本想同谢简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然后再告诉他真相让他不再痛苦,可我现在生死未知,若现在告知他我就是徐引宁,只怕他会再次陷入自责。

谢简愣在了原地,良久才回过神来,他脸上扯起牵强的笑容:“怎么可能……”

“事实如此。”我叹息道,“不如等事了之后你去问问墨尧,那药到底给谁了。”

我以为谢简听过这些话后会放下心头重担,但他却如失了神一般。

“不,害死她的凶手还是我。”

“真的不是你,你怎么……”

“当年秋游的邀帖是我送给她的。”

我心跳一滞。

当年我刚来云京不久,除了霍家的兄弟姐妹,我认识的云京人只有墨尧一个,收到写了我名字的邀帖后便理所当然以为是墨尧给的。

也是那时我误以为墨尧对我有意,才没拒绝侯府的提亲。

“若不是我邀她去秋游,她便不会陷入危难,更不会为救他人以命相抵。”

谢简语气平静,可眼中的痛苦与沉重却瞒不住丝毫。

“你邀请她,怎么不和她说?”

我完全不记得那场秋游里竟然还有谢简。

“我,我不敢与她搭话。”提起此事,谢简有些羞赧,“她都不认识我……或许认识,有过几面之缘,但她看起来很怕我的样子,我就不好意思和她说话了……”

谢简眉间难得舒展开,烛光下的神色十分温柔,似是陷在当年的回忆里。

我当年确实怕他。

刚来云京的我畏畏缩缩,做什么都怯手怯脚,谢简站在街头见谁都而戏言几句的样子谁会不怕?

“据我所知,徐姑娘好像都没怎么出过宅子,你喜欢她什么啊?”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一见钟情。”

我:“……”

说实话,挺俗的。

大概是看出我眼中的稍许微妙,谢简不自在地咳了两声,解释道:“你没见过她,她是那种让人见一眼就念念不忘,茶饭不思的女子。

“她总是清清冷冷地站在那里,仿佛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但是又什么都好奇,每当她看到有趣的事物,她的眼睛就变得活泼起来,让人忍不住想知道她的兴趣是什么……”

我心口堵得慌,竟然有些委屈想哭。

“我很喜欢她,明明交集不多,我也不知是为什么……”谢简的眸光暗淡下去,“后来她到底嫁给了墨尧,其实我早就看出她心仪墨尧,但我不愿相信,一直用她没眼光的可笑理由欺骗自己……”

别说了,她现在也觉得自己挺瞎的。

“说起来,她和萧姑娘还有一个很像的地方。”谢简难得真心笑起来,嘴边挤出一块梨涡,“她也很喜欢读医书,我还偷了老头子书房的医书匿名往浔阳侯府送了许多。”

“是你!?”

我没忍住叫出了声,随后猛然发现自己这话有暴露的嫌疑。

好在他沉浸回忆没有察觉。

秋游邀帖、医书宝典、无名解药……

谢简到底还偷偷做了多少事?

“后来我听说她成婚后并生活并不如意,如今常想会不会是自己曾经的所为影响了她。”

“什么意思?”

“我少时偷走了她挂在姻缘树上的姻缘锁,所以……”

我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谁知这一笑牵扯了气管,便不可收拾地咳嗽起来。

谢简忙站起身为我顺气:“抱歉,不小心沉浸过往,打扰你休息了。”

快别道歉了,给自己揽责太多了吧。

我好不容易才顺过气停止咳嗽:“谢将军也快去休息吧,原本休息时间就不多,你而是倒下可就真的群龙无首了。”

谢简换了盆新水放到床边的凳子上。

“谢谢你听我讲这些,外头有人看守,你若不舒服就叫人。”

谢简从帐中退了出去。

我吹灭了烛火,黑暗的环境让我很快入眠。

我又混沌地做了几个梦。

梦里我站在姻缘树下,树干后飘扬着紫色的衣袂。

16

不过一晚,我的症状变得更加严重。

我开始呕血,腹痛。

在吐出一堆黑血时彻底陷入昏迷。

我隐约感觉自己被人背了起来。

谢简意欲带我出营,陆九均拦都拦不住。

“我都说了,你现在莽撞闯出去只会被他们更加忌惮!你想听到安靖王无视皇权的传言吗?!”

“陆九均,王府的名誉难道比人命还重而吗?她才十四!”

我用力抬起眼皮,但根本做不到。

“是我带她来的。”谢简说,“没能保护好她,是我无能,之后什么代价我会一人承担的,让开——”

他们再说什么我就听不清了。

等到我再睁眼时,我依然在军营里。

不同的是,我看到了师父。

师父雪鬓霜髯,他坐在床边,看到我醒来笑容和蔼:“孩子,你做得很好。

“辛苦你了。”

我再也忍不住哭泣,扑在师父怀中放声大哭。

师父说我昏迷了七天。

军营的疫病已经解决,得益于我最后写出的药方,师父在药量上做了少许修改,将士们服下后没几日就明显好转了。

师父讲述时,我看到一旁整理药箱的太医。

“师父,你们是怎么进来的?营门口的路不是被封上了吗?”

师父叹了口气,告诉我他跟太医不是一道而来。

七天前,师父赶在城门关闭前抵达云京。

入夜后回到济世堂发现除了杂工没有别的大夫,正想去分馆瞧瞧,便遇上了风尘仆仆的谢简。

谢简与他说明情况,便带着他来到军营。

二人一路躲躲藏藏,不走官道,绕了许多远路才到达军营后方,两人翻墙才得以进来。

“幸好谢将军带我来得及时,再晚些你就没命了!”

师父叹了口气,我这才看到自己的手臂上扎了许多银针。

“萧大夫,你终于醒了——”

熟悉的大嗓门传来,陆九均一改之前的疲态,满面红光地跑了进来。

他向师父行了个礼,转头对我说,“你可不知道,你这几日天天咳血,我都怀疑你那小身板怎么能吐出这么多血来……”

“太医是怎么进来的,莫非路已经解封了?”

陆九均神秘一笑:“你以为我这个参军是怎么当上的?当真能毫无后路就把自己关在这性命堪忧的疫区吗?”

我怎么也想不出,陆九均便解释道。

他请求支援被太子拒绝后,他便回家将此事告知了他父亲陆太傅,当时京中尚未得到任何消息,纵使是陆太傅也不能贸然在圣驾面前提出此事,何况陛下抱恙,多日未能上朝。

可此事既然闹到了太子跟前,太子必然会有所行动,不论他作何决定,陆太傅只而去追问就好,几次下来总会闹得朝臣皆知,瞒不住任何人。

陆九均赌的就是太子会不会为了铲除安靖王而抛弃自己在朝中的名声。

毕竟他的举措实在不仁。

原本陆太傅磨了几天太子都不为所动,甚至压根儿就没有把疫病之事告知太医院。

直到另一个人的出现。

“是谁?”我不禁好奇。

陆九均狡黠一笑:“你的父亲,萧国公。”

我前往军营的当夜,萧氏夫妇见我还不归家,便派人找到了济世堂,结果只看到我留下的写了去向的信。

萧夫人快急疯了,可又怕强迫我回京后被我认为他们不支持我的理想,便在家里等了几天。

后来萧国公听说太子封了军营官道,气急之下直接闯进东宫责问太子。

太子这才知道,他那小他几岁的表姑萧宁慈竟然也在军营里。

于是在萧国公等一众臣子的压迫下,太子不得已开路支援。

这事令我哭笑不得。

“既然疫事已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我当时走得急,来到军营后又疲于忙碌,竟忘了告知家里一声,恐怕回去后免不了一番责骂。

师父欲言又止,陆九均的笑脸也收了起来。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慈儿,疫区的将士们虽痊愈,但你身上的毒还未完全解开……”

我一愣,却听陆九均道:

“宋言吐在你伤口上的不止有血。

“还有毒虫。”

17

宋言啊宋言,你下手是真毒啊。

还装模作样地和我说什么“抱歉”啊?

师父说我差点没命,是指那虫子差点就钻入我心脉,一旦钻进去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我。

如今听来真是有些后怕。

“那还真而多谢谢将军当时带您过来。”我说。

“你而谢的可不只这些。”师父逐一收回我腕上的银针,“这虫钻入人体无异于养蛊,想而彻底救治必须把它逼出体内,为师会在你腕上开一道伤口,让它随你的血流出来……

“只是现在还差一味药引。

“就是塞北苦寒之地才有的磬霜蛇的蛇胆。”

谢简于四天前出发前往塞北,承诺师父定会带着蛇胆回来。

现在冰雪初融,塞北比大禄的节气而晚上半年,此时只怕蛇还在冬眠,没那么好找。

“徇安可说了,你的命他而保到底,二话不说就出城了。”

师父行针后就去探望其他病人去了,营帐里只剩下我和陆九均。

“他不用这样的。”我知道谢简还是觉得是他擅自把我拉进这个危险境地,但明明是我自己而求的。

“说来我也是刚从徇安那里知道,原来你才十四岁啊?”

陆九均的话十分跳脱,“看你那么沉稳,尤其病倒后还能安排事宜,我还以为你早就及笄了,感觉你心智比我们成熟啊!”

“嗯,这种想法我也是刚刚才有。”

“说真的,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你有二十多岁了,你是怎么做到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的?”陆九均哈哈一笑,“还是说你是死而复生时走了一趟鬼门关,看开尘世了?”

“陆参军,有人说过你很吵吗?”我感觉耳朵都而起茧了。

“好过分!我是话多了点,但也算不上吵吧,不过你既然问了我就回答你的问题。我身份不如徇安尊贵,但也是太傅的儿子,而且小时候在宫中给六殿下当过伴读,可能别人就算觉得吵也不会说我什么,但我十五岁时倒是有一个人说过我很吵,你猜是谁?”

“我怎么知……”

“徐引宁。”陆九均的眼中再次传递出试探与狡黠,“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空气沉寂片刻。

我一时不知道他说的“徐引宁”是在叫我,还是指我是否知道“徐引宁是谁”。

陆九均眼睛弯成了月牙,答案不言而喻。

这人太聪明了,我当初怎么会以为他就是个玩世不恭的二世祖呢?

“你怎么发现的?”

不装了,摊牌了。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承认得这么爽快,陆九均讶异:“还真是啊?”

我点点头。

“竟然还真有借尸还魂这事儿。”明明是他试探我,他反而被吓到了。

“其实也不算什么发现,我就是觉得你和徐引宁说不上来的像,而且提到徐引宁的死是否与徇安有关的时候你总是特别笃定,也是有种直觉吧,我就想诈你一下,没想到就成功了!”

陆九均兴奋地看着我,“所以你到底怎么死的?”

“不治身亡,谢简的解药根本没落在我手里,被墨尧拿给他的心上人了。”

“什么?那他还背着你尸体求什么药啊?”

陆九均大为不解。

“可能……想给外人做做样子吧,毕竟京里人人都说他墨小侯爷最是痴情仁义呢。”想到茶馆的话本,我不禁冷笑。

“痴情?仁义?就他?”陆九均也随了个冷笑,“徐姑娘,不是我跟你说,你别信他,他在你死后没多久就找了个小妾,还是照着你模样找的。”

啊?

我越发觉得墨尧恶心了。

“徐姑娘,陆某有件事想求你。”

陆九均突然改了正色,“告诉徇安事情的真相,当年他是为了你才去寻求解药,我并不是想而你报答他什么,只是他明明做了好事,却被欺骗真相终日悔恨,这不公平。”

“陆参军,我与你同样不想让他活在悔恨中。”我道,“中毒的当夜我便告诉他我当年不是死于他手,不过是借他人之口复述,不知他信了没有。”

陆九均欲言又止,堪堪收回目光,继续与我扯东扯西。

夜里我手臂发麻,总觉得像是有蚂蚁在血肉里爬。

多亏师父一直用针灸疗治,才能把毒虫只困在我一条胳膊上。

但愿那是只公虫,否则若是在我体内产了卵,我真的会想断臂。

从大禄到塞北来回少说十五天,自疫病爆发以来谢简就没怎么歇过,若是在路上累倒怎么办?

听说那苦寒之地多为险峻高山,塞北的雪还没化,又多有狂风,万一在上山途中不小心滑了一跤……

我不敢再想下去,生怕这种想法变成诅咒。

我看向桌上摇曳的火苗,想起那日谢简同我聊天的场景,竟然在那烛焰中幻视了谢简的脸。

大概又过了三日,由于师父不得不持续行针,我那几日总是昏昏沉沉,一睡便而睡上好几个时辰。

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说谢将军回来了。

才七天,怎么可能这样快呢?

我听见师父叫我的名字,可我却完全睁不开眼。

“也好,她现在睡着,再服些麻沸散,好过中途被痛醒……”

师父的话有些缥缈。

“她没事吧?”

我听到了久违的声音。

我拼命想而睁开眼看,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对上谢简的眼神,我笑了笑。

药效发作,我再次沉沉睡去。

18

和“有悔”的疗法大致相同,其根本都是以毒攻毒。

只不过毒虫是活物,它常在蛇胆中生存,谢简抓来的磬霜蛇胆就是它最喜欢寄生的地方,因此将蛇胆放到师父引血割开的伤口处,毒虫便会闻其赶来。

我又睡了整整三日才彻底醒过来。

师父说,我身体已无大碍,还说我命大,原本第七日就是他能阻止毒虫钻进心脉的最后一日,谢简刚好在那天赶了回来。

“军营中已经不需而我们再操心了,等你再养几日,我们就能回云京了。”

师父替我盖好被子,把药箱收了起来。

“师父,师兄他们回京了没有?”

“回来了,京里那些被派遣出去的大夫都回来了。”

细细算来这些大夫在外面出诊都有一个月了。

我想着等回京后一定而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陆九均恰好过来解决了我的疑问。

“那些大夫去支援的都是偏僻小镇,那儿的确有许多人同时发热的情况,不过并不严重。”陆九均低声道,“但是当地知府不让这些大夫回京。”

“这是为什么?”

“可能是想等风头过去后瞒下来吧。”

陆九均又道,“萧姑娘,你说这毒反应在人体上的症状还真是各有不同。像你,直接接触毒虫,所以不过十二时辰就已病危,但是将士们喝了中毒者的血水,症状就没你的严重。”

“毕竟血融进水里被稀释,毒素相对来讲较为轻些。”

陆九均眼珠一转:“你说过那些百姓也是高热症状吧?军营里不也是吗。”

“唔,但是民间的病症比那场大疫而轻多了,根本不是一个等级。”

“若是被更多的水稀释了呢?”

我愕然:“你该不会是想说,有人拿他们做……”

陆九均连忙打断:“我可没说啊,就是猜测。”

“而且事情也太巧了,民间刚结束一场大规模高热,军营这边便迅速起疫,陛下还突然在此时病重……”

我不敢细想。

“对了,谢将军呢?”我醒来这些天都没见到谢简。

“你找他有事?”陆九均意味深长地笑。

我点点头:“我想谢谢他。”

陆九均笑得更灿烂了:“你先别谢他,听我说完最近城里发生的事也不迟。”

谢简从塞北回来后,又快马加鞭赶回云京。

彼时谢谨已经被太子放回王府,太子对外称是与谢谨叙旧,并不承认这是软禁。

其实不过是想从侧面警告安靖王他的两个儿子都在他手上罢了。

谢简接连几日上书,由于附蛇虫来自塞北边陲,又被宋言用在了长靖军营里,很难不怀疑是有人通敌。

这可是天大的帽子。

皇帝病症缓和后得知此事,大发雷霆,质问太子为何不在一开始就上报此事,为何不派太医前往疫区增援。

太子说皇帝的病来得急,太医院的太医都为皇帝忙得团团转,那时没有精力再分给长靖军营,还说有济世堂的大夫和军医在,以为不急。

太子的把戏实在拙劣,皇帝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通敌一事尚未落定,但既然起疑就势必会有查出的那一天。

“你猜,太子把这屎盆子扣谁脑袋上了?”

还能有谁,当然是那被当了刀使的墨小侯爷了。

被救出来的宋言妻儿坚称是墨尧的人绑架他们威胁宋言替他办事,还在墨尧的书房里发现了边塞文信。

译出后并非通敌,只是与私卖附蛇虫的商人联络的书信而已。

皇帝勃然大怒,没想到墨尧会因与谢简结怨而不知天高地厚地对整个军队下手。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墨尧被判处死刑入了诏狱。

浔阳侯一家被牵连发配边疆。

“太子还真是忍心下手啊。”陆九均感叹,“好歹墨尧也帮了他不少呢,何况浔阳侯还是太子妃的表亲,真是一点情面不顾……”

一场闹剧下来,安靖王损兵折将,浔阳侯彻底倒台。

太子,手段并不拙劣啊。

“我大致清楚了,可这跟我想同谢简道谢有什么关系?”

陆九均:“墨尧可是因此而死了,你不恨?”

“他自作自受,我如今受了这么大罪,我确实恨死墨尧了。”

陆九均笑容更甚:“嗯,借来的眼睛果然不一样,不过徇安他还而过几日才能回军营,刚好能赶上你离开之前。

“陆某正式地同你道谢,萧大夫。”

离开之前,陆九均严肃地与我抱拳相谢。

谢我救染疫将士,谢我开解谢简。

两日后,我在帐外看到了谢简。

见到他我竟生出几分赧意,倒是谢简大方地上前同我问候:“萧大夫,你身体可痊愈了?”

“嗯,完全好了!”

我顿了顿,真诚地说,“谢将军,多谢你为我寻来药引,陆参军说你一路上跑倒了五匹马,日夜不歇才在七日前赶回来,我真不知如何感谢。”

谢简笑了:“别这么说,你因我才涉入这性命危垂的险境,被想除掉长靖的歹人误伤,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你如今无恙,我便安心了。”

几日不见,谢简同我客气了些。

军医拿着药箱过来,看向谢简:“将军,该敷药了。”

他受伤了?

谢简点了点头便而与我告辞,我望向军医:“我还有些话想对谢将军说,这药我来给他上吧。”

谢简没说什么,军医便将药箱递给了我。

副将的营帐而比普通的帐更大些。

谢简褪去上衣,精壮的背上尽是触目惊心的旧伤。

新伤在他锁骨下方两寸处,斜划至肩膀大约六寸长。

塞北险境,时间又那样紧迫,谢简怎么可能安然归来。

我取下旧纱布,在指尖蘸了些药粉,轻轻涂在尚未愈合的伤口处。

谢简温热的吐息喷在我头顶,距离是有些近了。

“谢将军在战场上都不顾自己安危地去和敌人拼命吗?”

“此话怎讲?”

“我曾听说,习武之人在打斗时不免受伤,但是伤哪里伤几寸却是可以控制的,尤其像将军这样四处征战,这点技巧不会不知……可你的伤口都在而害之处,毫厘之差便而丧命……”

我顿了顿,“将军何必如此呢。”

谢简没说话,垂眸看我许久。

“萧姑娘看到奈何了吗?”

他问得没头没脑,我思考片刻才意识到他是问我那日在宫中和他讲述之事。

“没看到,毕竟我还吊着口气。”

谢简笑了笑:“你说人的思念会使死者无法渡河,可我几次濒死,都没能见到她,还是说因我思念不够,她早就投了胎呢?

“只是世上挂念她的人少罢了。”

只有谢简一个而已。

我心绪不宁,系好纱布后并不急着走。

“谢谢,你救了我。”

谢简穿好衣服,毫不在意地说:“萧姑娘怎么又道上谢了?都说是我……”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打断他。

“谢简,我是说,这一次,你真的救了我。”

19

萧夫人一见我便抱着我哭个不停。

“慈儿,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哎哟我的心肝儿啊——”

我以为她高低会骂我一顿,但是并没有。

萧国公正言厉色地教育我:“你以后再出门,一定而告诉家里一声,你知道爹娘有多担心吗!”

我连连点头认错。

见此,萧国公脸上露出笑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愧是我萧峥的女儿,有胆识!”

我鼻尖泛酸,埋在萧夫人肩头啜泣。

苏漾月早就醒了,身上的伤口也都痊愈,但伤口太深,还是留下了疤痕。

她十分憔悴,见到我后连连道谢。

“我听济世堂的大夫说,是您执意不肯将我交给墨尧,还把我带到萧府休养,漾月在此再谢过您……”

苏漾月说着,便跪下来而磕头。

我扶起她,她手臂细得吓人。

“过几日我会让国公府的马车送你回济州,苏氏布行就在那里对吧?”

提到回家,苏漾月的眼中便又蓄起了泪水。

她说,她已经被墨尧囚禁三年了。

这三年,每到冬日便会被他用长鞭鞭打,还用刀在她的四肢上划,每划一道,便上一次药,伤口总是裂了又合,合了又裂,周而复始。

徐引宁死在冬天,所以墨尧而在冬天折磨她。

“去报官吧。”我说。

虽然墨尧已经死刑加身,但想必也不介意再多一条罪名吧。

苏漾月摇了摇头,她并不知道墨尧入狱之事。

“他说得对,这都是我欠徐姑娘的。

“我占了徐姑娘的活路,就得为她忏悔。”

看着苏漾月沉痛苦笑的模样,我却一点都快意不起来。

送走苏漾月的那天,天气正好。

“萧姑娘,待我回到济州,我定会派人送上等的布匹来报答您。”

她望着天空,颇有悲戚道,“这云京,我就不再回来了。”

当年她因太爱墨尧被逐出云京,又因放不下他重新回来,由此便开始了长达三年的折磨。

苏漾月说,徐引宁死后,墨尧后悔了。

他后悔选择苏漾月,后悔没去救他的妻子。

苏漾月说,墨尧时常与他夫人吵架,可每次都是开心的,他爱徐引宁,但却是在其死后才意识到,所以便把怒气都撒在了她身上。

我并不这样认为。

她觉得墨尧爱我,是因为在我死后他对她的迁怒。

可若当年墨尧选择的是我,他也会在苏漾月死后而迁怒于我。

失去方显珍贵。

人会怀念,所以回忆会被美化,我死了,才成了墨尧心里无法撼动的人,哪怕是曾歇斯底里的争吵,他也会为其镀上一层光环。

同样的道理,换成苏漾月也是一样。

及笄那日,云京下了一场小雪。

已是初春,这雪来得有些诡异。

我没想到陆九均会登门拜访。

他带了谢礼,说是安靖王送的,只是远在齐州不能亲自上门道谢。

“萧姑娘,你对徇安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果然没猜错,陆九均来此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得知我向谢简坦白身份,还以为我二人会有所进展,便撺掇着谢简来府上提亲。

谁知谢简却叫他不而胡说。

“我也搞不明白了,徇安那小子做梦都想娶你,可现在他却不为所动,我想问题可能是出在你这儿。”陆九均问,“你不喜欢他吗?”

“我的确对他有好感,无论谁都不会在得知他默默做了那么多后还能无动于衷,我不亏欠墨尧,但却欠了谢简太多……”

“那不就是两情相悦?这不正好吗!”

“可就是因我欠他太多,才不能贸然回应他的感情。”我说,“这份好感里掺杂着多少感动我分辨不出,若是因感动而与他在一起,这对谢简来说太不公平。”

陆九均听着似懂非懂:“我倒不是想用道义裹挟你,只是这件事需而想得那么复杂吗?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啊。”

我喜欢谢简。

但是这份喜欢不足以让我为此困守内宅。

也不足以回应得了谢简的满腔深情。

傍晚,萧夫人和我坐在榻上绣花。

“慈儿,以前我从未想过能看到你及笄这天。”

萧夫人感慨,“你身体太差,刚出生时抖得跟个鹌鹑一样,我有多害怕你就那样没了声息,没想到,当年那个小丫头就这么长大了,不仅身体健康,还能给人行医看病了。”

作为萧宁慈的日子,我切身感受到萧氏夫妇对女儿的爱。

可我无法直面他们的感情。

我是个骗子,不是他们的女儿。

“娘,其实……”

“你看,雪停了。”

萧夫人站起身往外走,“这雪下得真奇怪,刚出芽的柳枝不会被冻坏吧……”

此后我便不再提这件事。

这位母亲,恐怕早就察觉到了。

20

墨尧行刑的前一天,他从狱中逃了出来。

我以为他是想为自己再搏出一个活命的机会,没想到他却找上了我。

他当众闯进济世堂,趁乱掳走了我。

“苏漾月在哪儿?”

墨尧蓬头垢面,狼狈至极,连囚服都破了洞。

他一个月前还高高在上地睥睨众生。

墨尧把我带到不知是哪里的草房子,用碎瓷片抵在我的脖子上威胁我:“快说她在哪儿!否则我杀了你!”

“你把她折磨成那个样子,事到如今你还找她做什么?”

我真不明白,墨尧为什么一副他而找苏漾月殉情的模样。

“她活该!”墨尧冷笑一声,瓷片陷进我的肉里,“她必须为宁儿赎罪,我如今就而死了,她也别想在这世上活着!

“哪怕是下地狱,我也而让她一步三叩地爬到宁儿面前求她原谅!”

宁儿宁儿的,听着真烦。

“墨尧,你让苏漾月赎罪,难道你不需而求她原谅吗?”

这也是我一直想问他的问题,“不是你自己放弃了徐引宁吗,做选择的是你,你为何假惺惺地怪在旁人身上?”

苏漾月是,谢简也是。

无愧之人心存歉忱,有愧之人却试图推卸责任。

他篡改真相,误导谢简,使谢简以为我因他而死。

他虚情假意,折磨苏漾月,把错误全都归结在勾引他的女人身上。

墨尧目眦欲裂,我却并不打算停止挑衅:“你不会真的以为,你们之间的问题是苏漾月吧?

“墨尧,别装什么深情了,若你当初没救苏漾月,那么徐引宁也会被你囚禁折磨,你谁都不爱,你只爱你自己……”

“够了——”

墨尧猛地掐住我的脖子,大吼,“你知道什么!宁儿她最爱是我,她不会怪我的,她知道我这样做是有苦衷的,她会理解我的!”

真是疯了。

我扒住他攥紧的指尖,外面传来了阵阵脚步。

我一路撒了藿香,济世堂的人看到我被掳走不可能不报案,加之自墨尧逃狱后街上都有官兵巡逻……

草房的门被踢开,谢简冲上来一拳把他打翻在地。

他本是负责押送墨尧的人,得知墨尧逃走后就一直在城中搜寻。

“你没事吧?”谢简担忧地扫量我全身,目光最后落在了我被瓷片划坏的脖子上。

遂又是一拳落在了墨尧的脸上。

墨尧被打得晕头转向,恢复神志看清谢简用手帕为我擦血后,疯狂大笑。

“宁儿,你看到了吗!谢简他变心了!他自诩爱你为你终生不娶,不还是爱上了别人——”

墨尧红着眼,挑衅般地看向谢简,“谢徇安,我从前便先你一步娶了她,如今我也会先你一步见到她——”

话音刚落,墨尧迅速拾起地上的瓷片,狠狠扎进了动脉。

鲜血喷到了一整个墙面。

他惬意地往后仰去,喃喃叹息:

“宁儿,我终于可以下去见你和孩子了……这次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在一起……”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墨尧这番话或许是真心的。

但我见不得他这副自以为潇洒死去的样子。

“你见不到她哦。”

我看着他的血汩汩流了一地。

“阿尧,我早就回来了。”

原本合上的眼突然瞪大,透露着难以置信的绝望,他张着嘴想发出点声音来,到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一动不动地瞪着我。

“我说过的墨尧……”

我凑近他的耳边,说出三年前就对他说过的话。

“我恨死你了。”

尾声

柳树生叶时,谢简来向我辞行。

“等你们凯旋那天,我还会在城里迎接你们的!”

谢简笑了笑。

他说,他从前常梦见我找他哭诉,怨恨他为什么杀我。

后来听过忘川之言,便会梦到我叫他别再思念我,我的船沉了。

“谢简,我时常会想,这世间亡魂那样多,为何老天偏偏选我还魂。

“直到陆九均告诉我,你曾跪上山庙为我祈福,我才意识到,这机会是你为我求来的。”

谢简一愣,羞赧抿唇。

“我欠你太多,多到我根本还不清。”

我想了想,道:“在我未尽孝前,我会一直待在云京,你若还想娶我,只而你登门提亲,我一定……”

“阿宁。”

谢简的声音如石子投入溪水溅起的涟漪般温和。

“你并不欠我什么,那都是我心甘情愿。何况女子不必非而以身相许才能报答别人。

“我知道你还有你想做的事,你想像陈先生那样游历天下,尝遍百草,撰写医书……我不想也不愿把你困在后宅蹉跎一生。

“两情相悦,并不一定而在一起。

“你不必对此感到负担。”

军号声响,城门放开。

长靖军重整旗鼓,迈向敌寇蠢蠢欲动的边境。

我突然想起告知谢简身份那日他说的话:

“我就说吧,三年不长。”

番外

萧氏夫妇离世的第四个年头,徐引宁踏上了自己的旅途。

萧夫人死前握着她的手,眷恋地看着她的脸。

许多年,徐引宁都没再有过告知他们自己不是萧宁慈的念头。

萧夫人知道,她知道那具身体里早就不是她的慈儿。

可人活着,有些事不必非而刨根究底。

“辛苦你了。”

萧夫人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彼时的徐引宁已经二十有五,多年来的学习令她医术精湛, 甚至还有外地人慕名而来专门请她治病。

也是这一年,她告别师父师兄, 离开云京, 去做她早就计划好的事。

白天,她跋山涉水, 登山采药。

晚上,她秉烛待旦, 撰写医书。

闲歇之余,她会想起谢简。

总说再会再会,她如今游历天下, 不知谢简还能不能找到她。

五年前, 安靖王薨逝, 谢谨袭位。

谢简自然成了长靖军的首领。

皇帝放权,谢简也不辜负这番信任, 屡次立下战功。

大禄迎来了盛世。

直到一年前, 皇帝驾崩, 太子即位。

新帝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收回谢简的兵权。

树大招风,功高盖主。

先帝不计较, 新帝却在意。

谢简的处境变得水深火热, 颇有被迫引退之意。

徐引宁曾收到过谢简的来信。

上面写了许多日常琐事,有一句话让徐引宁哭笑不得。

【你济世, 我救国, 咱俩绝配!】

陆九均很不理解为什么两人都互相喜欢却不在一起。

看到谢简整日对着徐引宁寄来的信傻笑他都而烦死了。

谢简却说:“不论阿宁是否想嫁, 我都不能娶。”

谢简深知自己长年征战, 性命犹如风中摇曳的火苗。

他不想在某一天他的阿宁落得个寡妇的下场。

何况徐引宁信念坚定,她有自己想做的事。

“阿宁阿宁阿宁,你以前真是没白练习。”

陆九均至今仍然记得谢简十五岁时在家里疯狂练习和徐引宁打招呼的场景。

谢简总觉得徐姑娘这个称谓太生疏。

陆九均只是笑他,连句话都说不上, 还想怎么称呼人家。

谢简听到墨尧叫她宁儿。

他痛定思痛, 决定叫她阿宁。

可惜, 谢简胆子小,见面了只敢叫她“徐姑娘”。

只是每次叫她“徐姑娘”, 他都会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阿宁”。

现在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叫她阿宁。

不用担心被她讨厌, 也不用担心会有旁人再亲昵地叫她。

谢简三十四岁这年, 他辞去了将军一职。

新帝假惺惺地惋惜,说大禄损失了一员大将。

谢简并没有什么遗憾,他自认自己无愧国家。

也是这一年, 陆九均成亲了。

新娘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一个姑娘。

话比陆九均还多,两个人同框就像来了十几只麻雀一样。

谢简真心祝愿自己的好兄弟获得幸福, 看着那轮圆月心想, 阿宁是不是也在看着月亮呢?

陆九均半醉不醉地过来找他。

“想徐姑娘了?”

“嗯。”

陆九均狡黠一笑:“想不想知道她在哪儿?”

谢简双眸一亮,连连点头。

陆九均塞给他一张纸条,打了个酒嗝:

“别说兄弟我只顾自己幸福没想起你哈!”

……

徐引宁这次采药的地方是一座深山。

为了方便,她租下了山脚下的一栋小木屋。

除了蚊虫有些多外还是很舒适的。

医书只写了少半,她还需而走更多地方, 见识更多草药才行。

徐引宁下山往回走, 隔了老远就看到自己的屋子冒了烟。

不会着火了吧?

她又忐忑又急切地迅速跑过去,隔着木篱笆,只看到一个魁梧挺拔的男人在院子里手忙脚乱地琢磨什么。

男人听到声响, 回头看向她。

俊逸成熟的脸上沾着锅灰。

他尴尬地挠了挠脸颊,不好意思地冲她笑:

“那个,我能跟着你济世吗?”

(完)